七 蝴蝶梦


在绿皇的年半时间里我所瞻仰过的达官显贵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旅游局局长刚携家人度假完毕,省长又来参观,可谓冠盖云集、往来无白丁。副总理亲临本俱乐部指导的那天,我也护驾去当了跟班。其中一个节目是观赏花样溜冰表演:梁祝。

这个节目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一切象记忆中行云流水般地进行。蝶翼翩翩,远古的爱情,如梦如幻,痴人说梦。。。到高潮部分的一个托举动作了,忽然祝英台闪电般的从他的肩上跌了下来!梁山伯立即扑救,自己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冰上,滑出几米远。我
失声尖叫起来。这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林主席携贵宾拂袖而去。

祝英台只擦破了一层皮,可梁山伯牵动旧伤,导致肌腱严重撕裂,医生说他再也不能表演花样溜冰了。我想起梁山伯曾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溜冰吗?---可以象鸟儿一样飞起来。”不禁黯然。他以后只能呆在地面了。

梁山伯伤愈后被免去了花样滑冰教练的职务,仅负责看守游乐场。新来的教练是一个刚从体院毕业的小伙子,浑身肌肉凸起,象个健美运动员。他成了祝英台的新搭档。我和梁山伯一起看过他们俩排的新节目。在热辣辣的拉丁音乐伴奏下,小伙子热情奔放,祝英台好象也年轻了几岁。他们目光胶着。梁山伯一脸阴翳,没有看完就退场了。

溜冰是梁山伯的生命,他自受伤以来一直情绪低落。我更频繁地去看他,房间越来越乱,祝英台总不在。过去很少看电视的他,如今整天厮守着屏幕。《珍妮的肖像》那部老片子讲了一个画家和小女孩的故事。那年青画家每一次遇见这个名为珍妮的女孩,发现她
都迅速地长大了好几岁,实际时间只过去了一两个月。现在梁山伯和我就是这样,只不过迅速衰老下去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帮梁山伯收拾东西时,发现他的床底下咳嗽糖浆空瓶堆积如山,储物室和衣柜里的存货够一打重支气管炎患者喝一个月的了。我吓了一跳—他一点儿也不咳嗽!服可待因成瘾是十几岁小男孩的把戏,在这个城市已经流行了一段时间,可发生在他身上还是匪夷
所思。他被我撞破秘密,涨红了脸真地咳嗽起来。他看上去象个平庸而失败的中年人。他嗫嚅着说:“平常没什么事,喝着玩玩。”我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手上的灰。

电视正在上演一部崭新得象第二版百元大钞的连续剧,是中国人重拍的苏联名著。也只有中国人才会拍,苏联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不再需要一个目光严肃意志坚定的人来教大伙儿怎样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比壮丽的革命事业中去,哪怕这个人真的很纯洁,哪怕这个人叫保尔。柯察金。这个人就沿着中亚铁路一走走到中国来了,找了一个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独联体小伙子还魂。这个英雄附体的男演员在S市到处跟中小学生开座谈会、签名出售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好象那本书真的是他写的似的。据说他已经乐不思蜀,不想回俄罗斯,打算重新投奔社会主义阵营了。

我们默默无言的看了一会儿电视,我又在灵魂出窍,我在想一条叫旺达的咸水鱼被放到淡水里是不是会很快死掉,还是它可以欺骗自己说这里就是海,说着说着,它自己就信了。梁山伯最后表示:“没有以前的电影好看。”看来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被糖浆糊住。
我们就带着史诺比出去遛。我向着空地扔了一根棍子出去,它欢蹦乱跳地追上去。最后的太阳照在游乐场上,过山车们披着淡红的霞光。我坐在旋转木马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来荡去。梁山伯懒懒地靠在栏杆上。

“要打仗了,你知道吗?”
“打呗。”
“你不怕死吗?”
“我又没死过,为什么要怕?”
“死了就见不着我,也见不着史诺比了。”
“死了上天堂,天天都能见到天使。”
“坏!不理你。”

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普通一天。我看见了最完美的落日,象一个正在被煮熟的鸡蛋黄,它无可挽回地慢慢坠落,沉入了地平线,不再能给我们温暖。

五月二十日,星期六,决定我生死存亡的日子。打开有线电视换了无数次台,也找不到阿扁就职演说的转播,那几个香港频道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应该是翡翠台的频道在播放一台无关痛痒的演唱会。我心头火起,骂道:“老娘半截都埋在土里了,你还来捣乱!”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我浑身一哆嗦。探一息尚存的头出去一看,市井依然升平,阳光依然灿烂,估计刚才是打雷。

我一气之下拔了有线电视的线,不料那个象鸭子的家伙就此浮现出来了。是大厦的公用天线在作用。那家伙用公鸭嗓子喊着:“只要中共不武力攻台,阿扁保证---在任期内绝不宣布独立,绝不更改国号,绝不。。。”条件状语从句象一把打开了保险栓子弹上膛的
手枪,总让我神经紧张。我立马转去中央电视台。女播音员一身正气地在诵读:“。。。要回到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上来。。。”看情形仍未容乐观。

我飞奔去向梁山伯通报这个天大的新闻,不料他们的屋子象经历了盗贼洗劫一样,衣物、纸张飞了一天一地,所有的抽屉都是开着的。祝英台带走了包括那个百宝箱在内的全部家当,除了那些照片和奖杯。她也顺手带走了那个年轻的滑冰教练。

他颓坐在乱糟糟的床上,忽然老态毕露,仿佛五、六十岁。他象白痴似的反反复复自语:“她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怎么不说一声呢?”

我的视线扫过墙上的照片。梁山伯与祝英台定格在里面恩恩爱爱,比翼双飞。那是他们在巴黎,那是他们在斯德哥尔摩,那是在东京……她走了,他该怎么办呢?他终于抬起头,对我说:“你走吧。不叫你不要回来。”我不放心,特别嘱咐穿梭巴司机多留意他。

整整两天后接到梁山伯的电话,他少有地以命令的语气说:“明天晚上九点,带上你的冰鞋来。”

我依约推开溜冰馆的大门,眼前一亮。梁山伯英姿颯爽地穿着当年比赛时那种袖管飘飘的白绸衫伫立在场中央。他又恢复了青春。他冲我招手:“小孩,过来---"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英国电影《孤星血泪》),我恍然如梦地滑了过去。梁山伯扶住我,深
深地看着我:“你只管信任我就行了,我会带着你飞。”我用力点点头。

音乐起来了,是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的钢琴主题。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推动我的腰,我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流畅地驶了出去。“你的伤---"他阻止我说下去:“别说话。闭上眼睛,感受音乐---”

我听话地照做。身外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音乐和他。琴声如诉,所有的恐惧都离我而去,我忘记了自己其实不擅长滑冰。我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随着旋律,他的臂膀坚定有力地支持着我,手掌引导着我。这是梁山伯的王国,我在他充满魔力的指尖点
拨下,从笨拙的毛毛虫摇身一变成了展翅的蝴蝶。风阵阵拂过面颊,他在我耳畔低语:“天使,看!你已经飞起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奇迹!我和梁山伯并排在冰上自由飞舞,宛如一人。我感觉自己象幸运的路易丝一样,正和超人手拉手飞翔在纽约的夜空,星星们在歌唱。仿佛一生就在等待这一时刻,我希望音乐永不停止。

他加快了步伐,拉着我一起飞速绕场。影像迅速地晃过去,世界在旋转,他时常出现在梦里的脸近在咫尺。我一阵晕眩。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时,我停靠在他胸前。心脏在狂跳。他的绸衫湿了。梁山伯亲吻了我汗津津的额头,说:“再见。”我抬头,他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次日早晨,接到保卫部长的电话。他说:“请你来一下。车在门口等你。”语气凝重,我有乌鸦的预感。

游乐场的摩天轮下围了一圈人。孙部长远远看见我就迎了过来:“今天早上发现的。他有一样东西留给你。如果你不能赶快想办法把那条狗弄走,我们就得打死它了。”我从林立的腿间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失魂落魄地往人群里走。孙部长追上来塞了一个
硬硬的东西在我手里。人们让出一条路。

梁山伯以自由落体的姿势舒展地躺在地上,口、鼻、耳边有明显的血迹。除此之外,他象往常一样安祥。史诺比无比凶悍地守在主人身边,呲着牙咆哮,不许人接近。可我一走过去,它就低下头呜咽起来。

《巴黎聖母院》的结尾,卡西莫多走遍了巴黎的收尸所,终于找到阿丝米拉达的尸首。他幸福地挨着她躺下来,紧紧地抱住她死去。画外音:“多年以后,当人们试图分开他们的时候,尸体忽然化成灰。他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这辈子唯一的理想是和梁山伯一起双双化作蝴蝶,可现在他自己走了,不带我玩了。这一刻,我只想挨着梁山伯躺下来化成灰。我多么希望我真的是天使。

史诺比蹭着我的腿。我跪下来,抱着它的脖子,如丧考妣。忽而,一只湖蓝色的美丽蝴蝶翩翩路过。我指着那只蝴蝶说:“瞧,你的主人已经变成蝴蝶飞走啦!”史诺比疑惑地望着我。我命令道:“去,去追它回来!”它摇摇尾巴,原地不动。“去呀!”我歇斯底里。史诺比如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保安一拥而上,把梁山伯的尸体搬走了。水泥地上只留下一个粉笔勾画的人形和一滩几将干涸的血迹。人们纷纷散去。我打开手中那个硬硬的东西—一个端正地写着我名字的白信封,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张CD碟:时光倒流七十年。我忽然忘了该怎么哭了。我把手压在血迹里。手举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湿,红得奇异。他只剩下这个,和那张CD。

“有只青蛙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叮叮咚咚的乐声。寂静无人的黑夜游乐场上,灯火通明的木马夸张地奔腾、旋转,一圈又一圈。眼花缭乱。木马上空无一人。摩天轮在旋转,世界在旋转,他的脸在旋转。转体三周半。背后写有名字的白衬衣。温暖如春
的手。“天使,看!你已经飞起来了。”“闭上眼睛,感受音乐---音乐----音乐—”

史诺比没有捕到蝴蝶,悻悻地跑了回来。我抚摸着它的脊背:“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它呜哩呜噜不知在说些什么。孙部长在远处叫我:“沈小姐,走啦—”我走出好几步,回头看看,史诺比还守着那个粉笔人形。我边往回走边唤:“Snoopy—”它沉思地看着
我,忽然扭头就跑。我追了几步,追不上。它很快就跑到林子边缘,象月圆时的狼一样冲我长嗥一声,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史诺比后来成了野狗,和林子里的狼狼狈为奸,咬死了好几只羊。警犬班发动了若干次围剿,都未能成功歼灭它。孙部长一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八 乱世佳人


梁山伯出事的当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梦见战争。

我梦见在绿皇围猎场的树林里疾跑,月色惨淡,四下寂静无声,无数杀机潜伏在暗处。跑啊,跑啊,枝叶噼里啪啦地接二连三打在脸上,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知道要继续往前跑。黑夜里晃动的影像,喘息,呼吸,跑步声。。。史诺比一路在前面带路。终于,
它停下来,开始刨地上的落叶和土。我气喘吁吁地远远旁观。泥土里赫然露出的是一只女人青白的手!中指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

我目瞪口呆。这时,有人拍了我肩头一下,回头只见梁山伯满脸鲜血地站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斧头。天旋地转。一声枪响,林子里忽喇喇从四面八方飞起一大群蝴蝶。我一面逃,一面拼命地想要飞起来。不料被绊了一跤,我摔下去时脸正对着祝英台死尸的脸。她近距离促狭地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尖叫着醒来。

那场噩梦过后,我的战争恐惧症莫名其妙地不治而愈。我不仅不再做噩梦,而且连任何梦都不做了。每天晚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直达次日早晨,连一点过程都没有。

出事第二天,我辞职离开绿皇。“字母表”客气地问:“是否有什么可以留住你吗?”“抱歉,没有。”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只有我知道,沈安琪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的灵魂已经变成蝴蝶飞走了,只剩下空壳身躯象一只被拧掉脑袋的母鸡,在地上胡乱扑腾着。这时候,就是一颗原子弹落在身边,我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除了乖乖地倒下去尘归尘土归土。

小黑要去美国读博。在罗湖桥头,我装出依依不舍的样子:“你终于如愿以偿地投奔美帝国主义去啦!”他一只胳膊勾过我的脖子,用另一只手搅乱我的头发,亲热地说:“等我成了比尔第二,就包喷气机回来接你去作诰命夫人。”

“比尔盖茨还是比尔克林顿?”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友好地接吻告别。想到再也不能和我的技术男孩一起玩游戏,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小黑看出我情绪有点低落,就用鼻尖顶住我的鼻尖,逗我说:“Promise me that you'll never give up, no matter how hopeless。"(答应我你一定要活
下去,不管有多困难。)这是《泰坦尼克号》里面杰克和罗丝趴在冰海浮木上生离死别的时候,李奥纳多满头冰碴、哆哆嗦嗦说出来的台词。我噗呲一下笑了,给了他一拳:“别去散播病毒,我可没法儿给你送饭。”他冲我嘿嘿一乐,拎起箱子,挥挥手,转身离去。他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网络“性”生活T恤,原来背后写的字是:“欢迎进入大康时代"(大康即。COM)。我目送着那几个字晃动着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送走了黑客,我并不是特别伤感。只要我继续生活在有电脑和互联网的世界里,他就不可能离我太远。

回来的路上经过天桥,接连有三个人拦住我推销一本叫做《上海宝贝》的小说。该书在因“格调低下”被禁之前还称不上是畅销书,一经毁版,正版与盗版书销量直线上升,连我老爸这样的老花岗岩知识分子也凑热闹买了一本。我有理由怀疑这档子事完全是书商的一个阴谋。我们大家都他妈的上当了。

这本可疑禁书的内容让我想起我那位朋友写的《九阴真经》,就是关于那个被安全套毁了的星球的故事。我想建议她以”生菜”为笔名把那部小说拿去出版,这样一来报纸和网络就多了一个闪亮标题:”新生代女作家群体—‘卫生棉’浮出海面!”(卫慧、生菜、棉棉是也。)

我鬼鬼祟祟地笑着走掉了,身后传来书贩子卖力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上海宝贝》、《广州宝贝》喔------畅销禁书喔-------"

大卫居然攒够了钱,从良和朋友开了一家广告兼室内设计公司,天天忙得不亦乐乎。少数民族就是实在,他真的打算把我娶过去,对我发动鲜花攻势,对我老妈采取拉拢腐蚀政策,忙里偷闲拎着礼物登门拜访,耐心地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老妈受宠若惊,已经把我幼年的裸照和这小半辈子干过的可笑可恨之事都抖给他了,还旁敲侧击地提醒我考虑终身大事。

我以神经衰弱为理由,赋闲在家。三餐叫外卖,除了租碟,大门也不出半步。我天天给自己开电影回顾展:今天是007系列,把能找到的007影片统统网罗过来;明天又换了汤姆克鲁斯个人影展,从“壮志凌云”一直放映到“木兰花”。电影学院的学生也没有我这等勤奋。

我和楼下租碟店打得火热,我猜他们是盗版光碟集团的分支机构。我开单子,他们就按图索骥提供影片。后来发现他们拿我的单子进行推广活动,也搞起了电影展,我干脆从网上下载每周美国票房排行榜给他们去进货。作为对我的知识产权的回报,店主总是给我好价钱和新片优先权。

有一天大卫中途回家,我正蜷缩在沙发上打盹。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严不透风地拉着,黑暗中电视屏幕闪烁不定,音乐阴森恐怖,正在上演吸血僵尸。空气中掺杂着植物腐烂的味道和姜花浓烈邪恶的花香。

他把我摇醒。我迷迷乎乎地说:“你回来捉奸来了?”大卫一把把窗帘扯开,阳光扑鼻而来:“Angel,你不能总过这种不健康的生活。你要出去见人,要晒太阳。。。"我抗议:“我不能见光,否则会变蝙蝠的。”

大卫柔情似水地看着我:“等我忙完这一阵,带你回云南好不好?你会喜欢泸沽湖的。喝了那儿没有污染的水,你就好了。”我很乖地点点头。他把我揽在怀里,我大睁着一双眼睛。房间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只蝙蝠“啪哒啪哒”地在电视里飞走了。又干掉一个。

我天天浑浑噩噩,用二毛的心理学专业术语来形容就是:由躁狂症转为抑郁症。五月过去了,六月过去了,七月看看也要过去,仗还没有打起来。大卫倒是和人打起来了。准确地说,是一伙人找上门去,把他给打了。办公室也被砸了个稀烂。幕后黑手是他一个前客户的老公。那帮烂仔把能砸的东西都砸光了之后,往倒在血泊里的大卫身上扔了一张那女人的照片。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昏迷。他被绷带包裹得象个新鲜出炉的木乃伊。我隔着玻璃窗看他,感觉自己像个孤儿。我喃喃自语:“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后来我去了大卫的写字楼,那是我第一次上来。晚上没有人,惨白的日光灯照着一片狼籍,到处是纸和玻璃碎片。显示屏被捣烂的电脑们一个个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一幅画摇摇欲坠地挂在墙上,画的是一只云中漫步的天使。天使长着我的脸。我在废墟上抱膝席地坐下。窗外,是万家灯火,车河流彩。

那天,我蜷缩着睡在大卫的浴缸里,睡在吃了迷幻药的音乐里。“。。。再睁开眼睛,只看见沙漠,哪里有什么骆驼。。。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

大卫两天后终于醒来。我很高兴他立刻认出了我。他断了一只胳膊三根肋骨,外加中度脑震荡、内出血和阴部血肿。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活着。

我学会了煲汤,按广东人“以形补形”的说法,天天换着给他送排骨汤、牛鞭海马汤和豆腐脑,一副如假包换的贤妻良母相,简直是感天地、泣鬼神。大卫好一点了就跟我开玩笑,他暧昧地笑着说:“医生说了,还能用。”“还不是我的十全大补汤喝的。”“如果
我作了和尚,你会不会去当尼姑?”“哎,你们不是母系氏族吗?怎么也立贞节牌坊?”

日子又白白亮亮地晃回到轨道上去了。谁知道呢,没准我们会白头偕老。

蝴蝶一觉醒来,沈安琪还是沈安琪,没有翅膀,也没有梦想。我无意重如泰山地死去,只想轻如鸿毛地活着,过一天赚一天。

我算彻底想通了,我的问题就在于太拿自己当回事儿。别以为自个儿的命有多值钱,也不过就是历史长河里的一丁点儿浮游生物。

我不过问政治久矣,不知道陈水扁、李登辉、宋楚瑜之流在小岛上搞什么东东。就算阿扁真想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大家兵戎相见,也有十二亿+两千三百万炎黄子孙陪着我一起上刀山下火海,怕什么?集体的不幸算不上不幸,只是把小我和人类的命运更紧密地联系起来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些日子,我破天荒地看了一堆国产历史片:《荆轲刺秦王》、《红河谷》之类,被狠狠地爱国主义教育了一把,发觉自己对中国国情相当不了解。贪生怕死从来不是中国人的传统,为了很多崇高的东西我们都会两肋插刀地把自己豁出去。我同时发现生活在拥有
无敌历史的文明古国,医治抑郁症的一剂猛药是去翻看历史。放眼洋洋五千年,试问哪一个时代能比得上我们刚刚被率领着走进的这个新时代?!

假如生在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时代,象我这样一贯胡说八道口不择言的小混蛋肯定要被拉出去和方士儒生一起给坑掉。假如生得再靠后一点,这一双三十六码的脚丫子就要被“咔吧咔吧”扭成两个真空包装的三寸鲜肉棕子,而且象沈安琪这样天生丽质难自弃的佳丽
免不了会被选入深宫做皇帝老儿芸芸小老婆之一。混得不好就是个终身性饥渴的老处女;混得好了又会被大老婆陷害,落得个给斩去手足塞进泡菜坛子里腌成一块生猛猪头肉的下场。

噫!五千年文明简直就是一部折腾的历史。无论贞观之治还是康乾盛世,怎么看怎么不象人过的日子。雄鸡一唱天下白,中国人民从人肉包子馅摇身一变成了主人,好不容易站起来了,乐极忘形,又冷不丁摔了个嘴啃泥。沈安琪同志仍然面临被揭发批斗抄家剃
阴阳头挂牌游街的命运,分分钟会被冠以“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现行反革命”等罪名,给割断舌头拉出去毙掉。

呜呼哀哉,这个世界对于喜欢胡思乱想胡说八道的人来说变得安全起来也就是这二十来年的事,我还不赶快谢主隆恩感激涕零五体投地死而后已?我怎么还能挑三捡四挑肥拣瘦坐着说话不嫌腰疼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啊,就踏踏实实地跟着浩浩荡荡的历史洪流滚滚东去吧。

和平是一只脆弱的瓶,战争依然停留在口舌之间。二毛洋洋得意地嘲笑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没搭理她。小黑e来邮件,说加州阳光明媚,他准备效法IT比尔休学去硅谷开公司。我回复:“恭喜发财。纳斯达克见。”

2000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它是一个整数,整数是性感的。它是一个世纪的终结,也是一个新千年的开始,终结与开始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在开始与终结之间,美丽的二十一世纪展翅飞来。

今年,有无数人结婚,也有无数人生孩子。这无数人里肯定有许多是中国人,尽管按中国的老说法,龙年是凶年.这无数人里头也有许多外国人。英国航空公司的空姐们纷纷怀孕,公司不得不将她们全部转作地勤,另外又去请临时工。一名管理人员抱怨道:“现在的候机大厅看起来就象是妇科产房。”

大家都有所期待,除了我。如果你非要我为新世纪祈祷的话,我菲薄的野心是一句陈词滥调:“世界和平。”有鞋子穿总比光脚强,最无聊的生活也比打仗强。生存权是我的基本人权和唯一的奢望。

这一夜,大卫睡着了。我拉着他没断的那只手,因着脉搏节奏明显的跳动而心存感激。活着,才是硬道理。我想象自己是《乱世佳人》里头的郝思嘉,和一棵张牙舞爪的枯树一起伫立在陶拉庄园的废墟上,身后是火光冲天的亚特兰大。壮阔的史诗式主题音乐奏
响。。。我学着她的口气说:“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有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再过百来天,甚至一觉醒来就是一个新的世纪。所有的未来日子铺成一条金光大道,至于这条路通向何方,我不知道,我想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明天凭什么会更好?我们只是受本能驱使前进的羊群。

只要有饭可吃、有爱可做、有电影可看,心情就不会太坏。我只希望在关了灯的黑暗中,至少VCD机的遥控器是牢牢地掌握在我手里的。在这个洪水随时可能降临的世界上,它是我唯一的方舟。

我不可能要求更多。




娃娃2000 深圳

<上一页>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黎/《小杨与马丽》
□何小竹/《莫小姐需要一本小说》
□韩东/《美圆硬过人民币》
□乌青/《有哈鼠》
□离/《四方镇》
□竖/《挖》
□肉/《一到八》
□晶晶白骨精/《加而咯哒》
□楚尘/《路过黄村》
□鲁羊/《风和水》



中年人的性,文化人的欲----北方中篇小说两篇:
□《四如意》     
□《一天一日》

是美女,也是作家,但不是美女作家----
□娃娃《美丽新世纪》





张4·丈41·三+三·3+2·4·六回



□封神榜版
 
□新属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