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长沙人。身居南方而向往北方——当然是那里的自然景观。有论著多种。第一次发表小说:   

四 如 意

北 方

 

皮  包

 

1)阿霞第一次遇到皮包那天,是在上白班,外面的雨哗哗地落个不停。公司的作息时间分白班和晚班,白班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晚班从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三点。在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阿霞本来差一点就上了眼镜的钟,只因前一天晚上陪眼镜的小姐个头高矮太像阿霞,都属于高头大马的那种,折腾了一宿,眼镜有点力不从心,还有点吃腻了的感觉,那天就想换一换口味。于是阴差阳错,小巧玲珑的阿兰就顶替了高大健壮的阿霞。

 

2)和往常一样,阿霞轻轻地敲了敲8号贵宾房的门,然后轻轻地问,先生,我可以进来么?不等里面有什么响动,她轻轻地旋动金属把手,飞快地侧身一闪便进了房间,手心里还保留着门把手那圆润沁凉的感觉。她背靠着房门,一只手背过去将门把手圆球中央的保险按纽轻轻摁下去,把门反锁上,顺便伸到T恤里将背上的胸罩扣子解开,半分钟不到,便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阿霞知道自己的身段没得说,她很自信地将身子旋转了半周,仍然轻轻地问道,先生,你不冲凉么?要我陪你蒸一下么?房间里的光线仍显昏暗,但比过道里亮多了,歪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看着电视的先生把烟掐灭,懒懒地站起来,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了一下领带结,一晃一晃地走到阿霞面前,轻轻搂住了她。先生一只手抚摸着阿霞紧绷绷的臀部,一只手在自己的头顶和阿霞的额头中间比划,一边嗤嗤地笑着,说真过瘾,看你就像在看模特表演,又说你为什么要长这么高啊,我在你面前有种恐惧感哩。说着还把脚踮了起来,勉强使他和阿霞变成一般高。阿霞有点被他逗笑了,却还是以一种职业化的友好与客气的声音对他说,先生,要是我不适合你的话,我可以再为你叫一位小姐么?先生不置可否,阿霞轻轻地从他的搂抱中挣脱,熟练地走向沙发与按摩床夹角处的茶几,抓起了电话,要26号阿兰到8号贵宾房来。阿霞退出去的时候,注意到8号贵宾房的先生居然有点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吸顶灯照着他油抹净光的脑袋,一丝不苟的小分头和金丝眼镜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

 

3)那天生意真不赖。阿霞从8号贵宾房出来,正暗自抱怨自己运气不佳,一根烟还没抽完,妈咪又叫她的号了,要她去18号普通房。

 

4)公司设在一座四星级酒店的二楼半。从酒店一楼的旋转门进入宽敞的大堂,大堂的一端有一处人工喷泉。喷泉旁边的演出台上,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钢琴下边是围成一圈的咖啡座。大堂的另一端有通到二楼的扶手电梯。上了二楼,穿过整个餐厅到达收款台,旁边有一个挂着厚门帘的小门。进了小门再拐一个弯,是一小截楼梯,上去后有个几米见方的平台。迎面是桑拿中心的服务台,两三个小姐无精打采地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要是来了客人,会有一两个小姐站起来(另一个仍会埋头清理发票),其中一个会勉强挤出点笑容,用窄窄的嗓音发出小学生背书一般干巴巴的声音:欢迎光临。请问先生要什么样的房间?客人虽然大多是常客,对那里的价位和各种套路早已了然于心,但有时还是会装模作样地去看柜台外面竖立着的价位牌。价位牌约有50cm×100cm大小,红底白字写着:

豪华房    268元/钟

贵宾房    168元/钟

普通房     98元/钟

净 桑      38元/钟

每粒钟以45分钟计算,买一粒钟送一粒钟。以上价位全部八五折优惠酬宾。

 

在服务台两边的墙上,整整齐齐地挂满坐台小姐被放大了的玉照,照片下面标有她们的艺名、工号、籍贯、身高、体重、三围尺寸。阿霞去过好几个沿海开放城市,在多家夜总会和娱乐公司坐过台,发现那些地方的布局与设施大同小异,好像都是由一个人设计装修的:曲径通幽的走道让人充满了探险的惊奇和压力,让人感觉永远是夜晚的昏暗灯光更使里面的一切变得神秘莫测,有时简直分不清哪是白天哪是黑夜了。在难得的那几天假期里(“大姨妈”来的时候),阿霞去逛街逛商店,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竟会感到光线太强而不适应,甚至怀疑起白昼的生活有点像色彩鲜明的卡通片,它不像光线黯淡的故事片那样真实,那样柔和。阿霞已经习惯了桑拿房所特有的那种暧昧的光线,潮乎乎的空气,以及那种浓郁的夹杂着各种香皂、香精、香水和体臭的混合气味,那气味就像腐殖后的花朵一样,有一种令人窒息、使人眩晕而又诱使人上瘾的古怪力量。

 

5)阿霞沿着七弯八拐的昏暗过道摸索着往前走,偶尔碰到一个朴实殷勤的待应生,他会侧着身子贴在墙上让阿霞先行。过道里都铺上了厚厚的地毯,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过道两边是隔成一间间的小房子,小房子的门都紧闭着,门上面的小玻璃窗有的从里面用毛巾或衣服遮挡上了,表示里面已经有人。阿霞要去的普通房在过道的最尽头,也就是最贴近公共浴室的地方。因为普通房不带卫生间、淋浴设备和蒸汽浴室,淋浴或桑拿都要到公共浴室,衣物一般也锁在外面的专用柜里,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号牌与钥匙用橡皮筋箍在手腕上。普通房内的陈设要简陋得多,没有沙发,只有平行摆放的两张按摩床,中间靠墙摆一个小茶几,房间最里边的角落里有一台电视机。阿霞清楚地记得18号普通房里电视机的摇控器坏了,好久没人修理,只能用手动来调频道。普通房虽然比豪华房房费要便宜许多,但小费一文不少,而且普通房的客人出钱少人也好招呼,大多是直接冲着那个来的;不像豪华房的客人那样难侍候,碰到一个变态的,不死也要掉层皮。

 

6)18号普通房的客人是个中年发福的胖子,个头比阿霞还高那么一点点。阿霞进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摆弄电视机,而是在饶有兴致地研究床头柜上摆放的一瓶“婴儿润肤油”,像是在念那上面的说明文字。听到门响,客人侧过身子举起那瓶婴儿润肤油,问这东西做什么用?阿霞微微一笑,当然是做按摩用呐。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也可以用来打飞机。打飞机?什么飞机?客人不解地问。阿霞说,算了罢,你装什么纯洁,装纯洁就不要到这里来了。不等他回答,阿霞紧钉着又说,可以做了么?我打电话报钟了。把你的号牌给我看一下。

 

7)阿霞报了钟,同时要服务员送一瓶冰镇矿泉水和一杯热开水进来。客人忙说我不渴。阿霞笑着说,是我要的,不是给你喝的。在等服务员的间歇,客人急匆匆地把阿霞搂到身边,一只手去揉她的胸,一边夸张地叫起来,哇,这么大,波霸哦,是不是真的?阿霞娇嗔道,急什么急,真的假的一会不就知道了。客人又要亲嘴,阿霞把脸扭到一边,坚决不从。客人问为什么。阿霞说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再说也不卫生。客人叹了口气表示同意,又说我又没有爱滋病,平常也很少找小姐玩,你要不喜欢就算了。阿霞见他不高兴,就没话找话地说,看你穿这背心短裤,不像是我们这里洗桑拿穿的呀,是从家里带来的么?客人没好气地回答,你以为就你怕生病呀,我连拖鞋毛巾都是自己带的。说着用脚踢了一下放在茶几前面地毯上的一个棕色大皮包。阿霞强忍住笑,哟,你还蛮注意个人卫生的嘛,其实这倒不必担心,我们这里的衣服毛巾还有拖鞋,每天都拿去消毒的哩。客人表情严肃地说,鬼才相信,我去年出差到北京,陪几个客户去洗桑拿,忘了自带拖鞋,只好将就了一次,回来就染了个脚癣,治了两个多月才治好,那个痒呀。阿霞说,那以后你走到哪里都带个大皮包?客人说,只好这样,没办法的办法。阿霞笑了,说那以后我就喊你“皮包”了。

 

8)冰镇矿泉水和热开水都送了进来。阿霞把门反锁好,将T恤脱下来挂在房门上方的玻璃小窗上,又把吸顶灯的灯光调得更弱了一些,开始给皮包做面部按摩。皮包反过一只手来解她的胸罩,一边说,你不觉得你犯了一个错误么。犯什么错误,阿霞边问边会心地站了起来,皮包已经把自己的衣裤都脱掉了。阿霞拿起那瓶冰镇的“乐百氏”天然矿泉水,旋开盖子,啜了一口在嘴里,给他做起来。皮包哆嗦了一下,原来是这么回事。等到阿霞将口中的冰水吐到痰盂里,去换热开水时,他偷偷睁开了眼睛,看到如玉山一般矗立于他上方的胴体在昏暗中发出幽光,阿霞略带棕色的头发又密又浓,像瀑布一样倾泄下来,发梢落到了他的肚子上,有些痒兮兮的,便忍不住将十个手指揸到那丝绸般光滑柔软的头发中去了。在阿霞弓着身子低着头为他忙活的时候,他的十指也在她的浓发中不停地忙活,抚摸着她的耳朵,她的前额,还有后脑勺。他感到十分惬意。一丝丝温暖夹杂着一丝丝倦意,不知什么牌子的洗发香波把他熏得有点昏昏欲睡了。喂,喂,人家累得要死,你怎么睡着了——他睁开眼睛,吓了一跳,过了一会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是在哪里,他身上的小姐是谁。啊,对不起,太舒服了,我差点睡着了,他不好意思地说,一边伸手去抱她。阿霞面带粉红,浑身已经汗爬水流,却还是很有礼貌地对他说,“冰与火”都试过了,还是不行,要不要来一个“双飞燕”啊,先生?就是让我再给你叫一个小姐来,两人一起给你做。皮包不好意思看她,把眼睛转向茶几上的矿泉水,连黎明都在那瓶子上讥笑他哩。算了,你莫挖苦我了,一个都受不了,还来两个?他轻揉着她的头发,耳语般说道。不是挖苦你先生,那样更刺激些,可能你叫一个人不行,叫两个人就行了。看到他不吱声,阿霞晦气地说,今天算我倒霉,赚不到你的钱了,你怕莫是做老师的罢。我有点困了,先生你可以为我叫一包烟么?盒白沙就行。

 

9)阿霞坐在窄窄的床沿上吸烟,大腿与小腿弯成弓形,细长的脚掌落在另一头的床沿。皮包非常认真地打量着她的侧面,手指不断地从她的头发、胳膊、大腿、小腿、脚丫上慢慢滑过,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你这么漂亮,真想把你娶回家去哩。好哇,那我就不用上班了,有人养着我,供吃供穿还供玩,比什么都好。讲话算数啊。唉,你干这事根本不行,为什么要找一个花瓶放家里摆着哩?多费心多费钱啊,我想男人了怎么办,你不怕戴绿帽子么?你不要说那么难听嘛,在这里不行是因为紧张,家里环境舒适慢慢就行了。那你老婆还不把我打死呀,我才不给人做小哩。我没老婆。鬼才相信哦。

 

10)等阿霞的烟抽完,皮包把她扯到自己身上趴着,有点尴尬地说,我还是按规矩给你小费,你说,平时要付多少?阿霞平静地望着他,说做保健按摩一般是五十块钱一个钟,做全套是四百块钱一个钟,也有那些港台老板和外商出手大方的,多给不限。你今天要是乐意,按五十块钱一个钟给我一百块就行了。皮包却说,那怎么行,我以后再叫你你就不理我了。阿霞说,才不会哩。皮包高兴了,真的?那你让我亲一下罢,就一下。阿霞无奈,只得把脸凑拢,但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让他的舌头伸进去。皮包签完单后,从皮包里拿了六百元小费递给阿霞,颇有风度地说,你去买点化妆品罢。阿霞在惊喜之余忍不住抱住皮包的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皮包微微笑着,说我以后还会来看你。

 

11)过道里有人大喊大叫。阿霞开门探身察看,见有一位小姐赤身裸体从门前跑过,紧接着有侍应生急匆匆地从过道另一头走来,边走边说,出了点事,贵宾房有位客人晕过去了。阿霞反转身对皮包说,没事,你可以走了,谢谢你啊先生。

 

12)那天从18号普通房出来,阿霞竟有些神思恍惚。她总觉得那天上白班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种重复。8号贵宾房的小分头和金丝眼镜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18号普通房茶几前面的那只棕色皮包,还有那个胖子丑陋的笑脸,他说“我以后还会来看你”时的语调,都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发生过,或者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在她的梦中放映过。怎么会哩?以前的事怎么会和现在的事搅在一起哩?真他妈碰见鬼了。

 

13)后来过了没几天,皮包又来了,还是开的普通房,还拎着那只大皮包。他和阿霞也算是熟人了,彼此说话少了许多客气,多了一些放肆。第二次来,皮包连短裤背心都没有脱,只让阿霞做正规保健按摩,边做边聊天,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皮包在一个股份公司当经理,跑的地方多,见闻广博,时常引得阿霞嗤嗤地笑。看到阿霞喘粗气了,皮包便要她歇手,到窄床上和他并肩躺着说话。他承认他确实有好长时间不行了,都是离婚给害的。以前嘛,说不上十分猛男,可也还凑合,不至于如此银样蜡枪头。上一次来是招待北京几个客户,把他们都安置在贵宾房。哎,这叫省己待客嘛。北京那地方啊,你不知道,管得特别严,有钱的人也特别多,消费也特别贵。广东?广东算什么,真正有钱人都在北京,那些个公子哥儿、歌星影星、外企老板……所以说哇,北京的大爷最可怜。什么“天上人间”“天伦王朝”,最高档的娱乐场所我都去过,贵得要命,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也没有。像我们这么搂搂抱抱都没有,光陪陪酒、唱唱歌,小费就要一千块。那些大爷一个个都憋得啊,馋得啊,上次我不是带他们解馋来了嘛。哪知道一个家伙不争气,兴奋过度发了心脏病,差点没闹出人命来。以后呀,凡是来洗桑拿的一律先进行体检,那些冠心病、高血压就只能安排去听歌。

 

14)阿霞没有去过北京。但她到过广州、深圳、汕头、湛江、珠海,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了,在娱乐业混饭吃,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呐。阿霞还有一个长处,记性好。她记得好多段子,而且说起来十分大方、自然,没有丝毫扭扭捏捏。在阿霞说段子的时候,皮包总是用一种混杂着爱慕和钦佩的眼光望着她,觉得她比自己要有表演天才。那天阿霞又出了一个多谜底的谜语让他猜,谜面是吹箫,打一字、打一成语、打一通俗歌曲名。皮包说,唉,我猜谜语最不行了,我这脑壳里装的都是浆糊哩。阿霞不依不饶,就要你猜这个,这是专门给男人猜的。拗她不过,皮包只好乱嚷起来:《中国人》《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我爱你中国》《马桶》?《笨小孩》《心太软》《将爱情进行到底》?算呐,你莫瞎蒙了,阿霞又好气又好笑。那你不干脆告诉我算了,皮包死乞白赖。等你以后娶了我再告诉你,阿霞也开起玩笑来。

 

15)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皮包准来找阿霞。要是超过半个月没来,阿霞知道他又出差去了,而且还知道他出差回来就会立即呼她。皮包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礼物,还会讲好多外面的见闻给她听。他要是又讲起在外面招待客户的事,阿霞有时也会佯装生气,哇,你背着我又去泡妞啊,我不准你在外面找别的女人。皮包则会十分高兴然而却假装委屈地说,别人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啊,你知道我不行的嘛,我顶多也就是洗个净桑,做做保健按摩。看到他认真起来,阿霞也就温柔了许多,和你开玩笑呐,你就是真的在外面找女人,我也管不了你是不是?你又不是我老公。

 

16)阿霞第一次给皮包上钟时,皮包就把自己的名片给了她。阿霞对那小纸片上印的地址、头衔和电话号码半信半疑。北京流传的民谣中有一首叫“四大傻”,其中的第三傻就是“泡妞留电话”;而“四大蠢”中的第三蠢则是“泡妞泡成老公”。皮包看上去不像个奸诈之人,可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逢人就撒名片罢?一天晚上生意清淡,打牌又凑不成桌,百无聊赖,阿霞便按着名片上的号码给皮包家拨了一个电话。没想到居然拨通了,皮包在那头用嘶哑的声音问找谁。是我啊,你都把我忘了,好久都不来看人家了嘛,阿霞故作哀怨地说。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听得出来他很兴奋,是阿霞呀,我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你还好罢,没出什么事罢,我不是上个星期才去看过你嘛。阿霞仍然声音低低地说,就是不太好。那头吃惊了,阿霞,你生病了?阿霞说,没有生病,就是想你嘛,好烦哦,这里很无聊,很不好玩。那头略微停顿了一会,马上用商量的口气说,阿霞,现在出去听歌也太晏了,你请得动假么?要不你请假来我家我们一起看VCD,或者和我下跳跳棋?去南门口吃夜宵也行。阿霞告诉他,除非生了急病,上班时间是一律不许离岗的,公司有严格规定,擅离岗位者罚款八百至一千元,处罚厉害着哩。皮包在那头嘟嘟囔囔,什么狗屁公司狗屁规定,不是存心不让人活嘛,随即又放大了声音说,那好,我立马过来,你不要上别人的钟啊。

 

17)半个多小时后,皮包果真过来了。阿霞意外之余还感到了一种惊喜,你真的来了啊,你真的没有老婆么?皮包起身抱住她,娘,你吓死我了,这么晚打电话,我还以为公司出了什么事哩。阿霞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给这是给你的奖赏。接着又问他,哎,为什么我一打电话你就屁颠屁颠地跑来了?皮包昂起头,拿腔捏调地唱了一句样板戏“时刻听从……召唤”,把阿霞给惹笑了。阿霞边笑边问,说真的,要是别人打电话叫你,你去不去?皮包得意地笑着说,别人把我叫去了你还找得到我呀?阿霞无话可说了,就转移了话题,说你今天不要先洗一洗,蒸一蒸么?皮包说在家里已经冲过凉了,你就直接开始做按摩罢。

18)做完了面部和头部,就开始松骨,阿霞把皮包那又肥又长的手指一根根扯直甩脱,弄出“叭、叭”的声响。

 

19)那天晚上肯定供电不足,灯光显得格外地昏暗,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按摩床床垫和枕头,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暖洋洋的黄色调子。

 

20)皮包躺在暖洋洋的黄色调子中,心里也逐渐地暖洋洋起来。他看着阿霞和颜悦色又有点睡意沉沉的样子,就试探着旧话重提,问阿霞愿不愿意嫁给他。阿霞并没有认真听他的话,也没看他,还是以平常那种嬉笑的语调说,行啊,明天我们就去办登记罢。皮包一听乐了,可是看到阿霞并未放下手中的活,也没现出什么与平常不同的格外的表情,就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动,并用另一只手将她脸庞上的一绺头发拂开,说你说的是真心话么,你没睡着罢,我不跟你开玩笑。阿霞顿时睡意全消,睁大眼瞪着皮包那张浑浊的脸,一时吃不准他是不是来真格的。这样僵持了有好几秒钟,皮包依然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今天看来是动真格的了,阿霞心一沉,脸上立马下了一层霜,冷冰冰地说,我一个姑娘家,凭什么要嫁给一个结过婚的老男人呀,家里人怎么看我,左邻右舍怎么说我。皮包见她说得一本正经,不像是平时斗杂嘴子,也就恼了火:他妈的,一个做鸡的,朽什么朽,老子好歹也是个正经男人,好歹也有份正经收入,比大街上百分之九十的男人都还要混得好些,不就是长得比那些小白脸难看一点,年龄大那么几岁,再怎么说也比你做鸡的强嘛,你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长了个漂亮脸蛋,身材比别人匀称点,说白了不就百几十斤肉么。心里不悦,脱口便说,哎呀呀,你不得了,还是个姑娘,我看你还是个黄花妹子哩,还要找一个红花伢子做老公哩,做梦,哪个靓仔会真的找个小姐做老婆,莫非你想包一个吃软饭的养起来,像菩萨一样敬在屋里,每天白班晚班地上钟去供他啵。皮包越说越离谱了,阿霞也伤了心,但还硬撑着反驳了一句:哪个讲了要包靓仔嘛,你怎么嘴巴那么碎,像个堂客们一样,你不讲话又没人说你是哑巴。两人都把脸垮了下来,越说越不对劲。皮包那天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两人头一回弄得不欢而散。走的时候,皮包还是火飙飙地挖了四张老人头甩在按摩床边的茶几上。

 

21)皮包生气走了,此后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去看阿霞。

 

22)阿霞那几天来了“大姨妈”,在宿舍休假。洗了一堆衣,逛了一天街,睡了一天觉,再无事可干。每次别人的呼机一响,阿霞就禁不住要去看一下自己的呼机。她的呼机上除了一个月前的几个老号码,没有什么新的信息。连重复信息都没有。

 

23)休假还剩下最后一天,阿霞到平安大厦的28楼去了。平安大厦座落在繁华的芙蓉路上,是经商的黄金地段,阿霞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是一路问着去的。在28楼,一个穿着深蓝色办公套装,相貌、身段和气质都属上乘的女孩彬彬有礼地接待了阿霞。在问清楚了阿霞的姓名、单位,并让她登记以后,女孩给阿霞倒了一杯水,让她稍等,便“笃、笃、笃”地到里面通报去了。阿霞奇怪写字楼里竟有这等出色的女孩,心想不知她在这里干这端茶送水接待客人的行当,一个月可以挣多少。只片刻工夫,那女孩就走了出来,让阿霞跟她一起进去。阿霞跟着女孩,穿过一大间用一个个格子分割成许多小方块的写字间,好奇地看见了许多坐在办公桌和电脑面前忙碌的男男女女,拐进一个不长的走廊,又路过了走廊两边的几个小写字间,才进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最里面的房间没有走廊外面的写字间大,面积却是走廊两边小写字间的两到三倍。还有几点不同,就是那个房间铺满了地毯,摆了一套真皮沙发,装修也豪华得多。在一张阔大的老板桌后面,皮包正在接电话,看到女孩领了阿霞进来,皮包的眼睛顿时异样地亮了一下,他把手伸出来示意阿霞在沙发上坐下。女孩显然注意到了皮包眼中放出的异采,轻轻退出去的时候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阿霞一眼。

 

24)皮包领着阿霞去平和堂六楼的大丰和吃饭。在平和堂上扶手电梯的时候,皮包的手袋被站在他身后的小偷将拉链扯开,偷走了手袋里的手机和一千多元现金。即使这样,也没让皮包的兴致遭到破坏,他反过来安慰懊丧的阿霞,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卡哩,付账没问题,不是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么,你今天不是来了。皮包最后一句话让阿霞颇为感动,也让她脸上有了点笑意。

 

25)两人面对面坐下,点完了菜,阿霞终于恨恨地说,这么久不去看我,又寻到新欢了罢。皮包装出伤感的样子,摸了一把脸,说没这回事哩,我这人没有女人缘,旧爱都不要我,还寻什么新欢,我是撒了泡尿照了照自己,不敢再去看你了,癞蛤蟆怎敢吃天鹅肉哟。阿霞踮起脚欠身在他手上揪了一把骂道,看你这么鸡肠小肚,像个什么男子汉,你就是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26)第二天阿霞上白班。刚刚换了行头,妈咪便叫她去18号普通房。阿霞似乎有所预感,突然一下子脸上发热,心跳加快了许多。走进18号普通房,果然看到皮包坐在按摩床上笑咪咪地等着她。两人见了面都有些拘谨,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阿霞克制住激动,和往常一样拨了电话报钟,又叫服务台送了冰镇矿泉水和热开水来。奇怪得很,那天还没等她把那些“冰与火”的套路玩完,皮包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一下子居然可以了,而且质量还不算差。

 

27)那天阿霞也感到满意,到了最后甚至变得有点亢奋起来,忍不住在皮包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痛得皮包大叫了一声:那一口还真的见红了。

 

28)过了好些天,皮包的肩头才结了痂。等到皮包顶不住痒痒,每天一点点地将痂皮剥尽,才发现那一口咬得委实不算轻。阿霞硬是在皮包的肩上留下了一块印迹,那上下两圈与嘴形酷似的淡红色伤痕,一望而知为哪一类杰作。等到伤疤完全愈合,皮包再去看阿霞的时候,就扒开衣领恨恨地问阿霞,你怎么这么狠心呐,简直不把我当人哦。阿霞抿着嘴嗤嗤地笑,说给你做个记号嘛。皮包佯装恼火地看着她,口中发出哼哼声,你以为我是你养的宠物哇,怕小猫小狗走失了,要把尾巴剪掉一截或者打个烙印什么的,也不管人家痛不痛。阿霞还是笑,说就是怕你丢了,怕你走迷了路找不回来。皮包嘻皮笑脸地回答,那我也可以学着像狗一样,走几步路就撒几滴尿,就算走失了也可以嗅着自己的尿骚味寻回家呐。阿霞听了大笑起来。在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皮包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嘴把她的嘴给堵住了。这次阿霞竟然没有把他推开,一开始小心翼翼不敢造次的皮包,于是也就放开了胆,抱着阿霞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眼  镜

 

1)阿兰是在阿霞走出8号贵宾房后的一分钟之内,走进8号贵宾房去的。阿兰鬼得很,先把门推开一点点,伸进去半截脑袋,怯生生地问,眼镜先生,我可以进来么?眼镜觉得有趣,连连说进来呀进来呀。阿兰挤了进去,又怯生生地说,你看我可以留下来么?眼镜上下打量着她,一时没有作声。阿兰把眼镜的迟疑当成了默许,说那我就打电话报钟了?眼镜大声呵斥道,看都没看清就要留下来?买东西还要检查一下质量哩,还不快把衣脱了。阿兰乖乖地把衣脱了,装出委委屈屈的样子望着他。眼镜围着阿兰看了一圈,猛然一把将她抱住。阿兰猝不及防,“咦”了一声便像猴子一样顺着眼镜的身子往上爬,同时腾出一只手去摘他的眼镜。哇噻,挨不得挨不得,这眼镜贵得吓人哩宝崽,眼镜连忙叫起来。

 

2)哇,想不到眼镜你瘦筋筋的这么厉害,完事后阿兰嘘了一口长气,夸张地说。眼镜摊手摊脚地横在按摩床上,懒洋洋地歇气,没有理她。阿兰用两个手指捏着那透明橡胶做成的玩意,对着灯光看得很专业,边看边嚷嚷,啊,你昨天做过爱了,对不对?莫想骗我,我清楚得很,很久没做过的人,这东西是又黏又稠同米汤和浆糊样的,像你这花花公子纵欲无度的人,就只会生产这种清汤寡水的东西,像洗碗水和涮锅水,呸、呸、呸、呸。眼镜还是不作声,默默地欣赏着阿兰那十分认真、纯洁无瑕的神情,和她对性事大大方方、根本不把它当下流事情的态度。

 

3)眼镜缓过气来了,嘬着薄薄的嘴唇要啃阿兰。阿兰“嗯”了一声把头转开。眼镜把她的头又扳了过来,望着她清澈的眼睛说,搞都搞过了,还不让亲?阿兰说我吃过好多男人的那个,你不嫌脏啊。眼镜瘪着小嘴满脸的坏笑,他妈的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听他这么说,阿兰也就大大方方地把嘴张开送给了他。

 

4)眼镜问阿兰有多少岁了,阿兰说过了年就十九了。眼镜不相信地说别骗我了,你把岁数说大点,想早点结婚是罢?就想找婆家呐?阿兰红了脸,说我报的是虚岁,我们那里人一生下来就算一岁的,过了年我就满十八。眼镜装作吃惊地叫了一声,妈,你想害死我呀,想让我背个强奸幼女的名声坐牢哦,我坐牢了我的老婆孩子靠你来养啊。阿兰满不在乎地说,才不会哩,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十七岁也算成人了嘛,我身份证都领了两年了,领了身份证就算成人了。不等她说完,眼镜又把她搂到怀里啃起来。

 

5)眼镜又有一点感觉了,对阿兰说我还想再来一回。阿兰说做不了呐,我只带了一个套来。眼镜说那就不用它。阿兰说坚决不行。眼镜奇怪地望着她,说那你还不快去拿,不是说好的两个钟么,想不想要小费哦。

 

6)阿兰返回来后,对眼镜说我们打个赌好不好?眼镜盯着诡谲的阿兰,说你又来什么幌子了?阿兰说不是来幌子,是说真的。你刚才第一次都只出来这么点东西,等下要是起不来或者做不完怎么办?赌一百块钱。眼镜奇怪地望着阿兰,说好你个小姑娘,这么会宰人啊,一百块就一百块。

 

7)阿兰用“婴儿润肤油”给眼镜推油,累得气喘吁吁才让他起来。眼镜到底力不从心,最后还是没有做完。签单时眼镜算是信守诺言,要多给阿兰一百元。阿兰却认认真真地说,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哩,我不多要你的钱。他也就不再客气,把那一百块钱收回去了。临出门的时候,眼镜侧过头诧异地望了阿兰一眼。

 

8)第二天眼镜又来找阿兰,还是在贵宾房。阿兰进房间后就嗤嗤地笑,两只手臂叠在身后,背靠着房门笑个不停。眼镜奇怪地望着她,又梭到镜子面前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可笑之处,就说你哪根神经不对路,笑什么笑。阿兰止住了笑,却还是用好笑的口吻对眼镜说,我是笑你骚劲好大,昨天刚来过今天又来,怕莫是喝多了鹿茸狗鞭泡的药酒罢。眼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说你这小家伙,连话都不会说,人家是爱你想你嘛,这都不知道。

 

9)眼镜不喜欢戴套,他比划着对阿兰说,哎,何不把这家伙摘了,碍事哩,一点都不痛快。阿兰说,你就将就一点罢,这已经不错呐,我们又不是夫妻。眼镜有些不耐烦,说你到底为谁守洁哩,又不会怀孕,我带了药来。阿兰说不为谁,为我自己。眼镜油腔滑调起来,哎,守洁都是为别人守,没有听说为自己守的,从没听说过。阿兰犟嘴道,那就是为我老公守。眼镜奇怪地望着她,说你不是还没结婚么。阿兰说以后会要结婚的呀。眼镜满脸的不屑和讥讽,说现在还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多男的上你,你守的什么鬼洁,莫非别人没把那家伙伸进去。阿兰说那还是不一样,他们没有真正碰到我。眼镜取笑地说,那还不是一样,中间只隔着0.01毫米,和不戴东西没什么两样。阿兰快嘴快舌地反驳,这就对了,你就戴着做罢,反正都一样。眼镜居然被阿兰将了一军,一下子找不到理由了,恼羞成怒骂起粗话来,说我就是要真正地搞你一把,要在你身体里下点种。阿兰还是不为所动,坚决地说我就是不让男人的脏东西进到我身体里,除了我老公,谁都不让。你这家伙死倔巴倔,眼镜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理她了。阿兰看眼镜好一阵子不吭声,怕他真的生气了,就反过来哄他,说莫为这事生气嘛,你哪天做了我老公我就让你好不好?眼镜气呼呼地说,老公?我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呀,让我离婚,打死我我也不敢,公司里人人都知道我怕老婆,我最怕老婆了。阿兰叹气说,唉,又不是要你做真老公,做个假老公也可以嘛,我可以做你的二奶、小蜜、傍肩、小老婆,给你生个儿子。你说呀,可不可以嘛。阿兰放起嗲来。眼镜挡不住阿兰放嗲,但心里还是有气,便瓮声瓮气道,还老公哩,连老公的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阿兰低眉顺眼地说,你这样做还不是一样嘛,为什么一定要摘掉哩。眼镜正好接过她的话,说当然不一样了,中间还隔着0.01毫米的距离哩。眼镜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又把话说回来了,真理又站到他一边来了,不知不觉声音又高了起来,说你认为戴东西和不戴东西都一样,那为什么不把它摘了做,那不也是一样。阿兰听了无话可答,只好说莫胡搅蛮缠了好不好,我说你不过,不和你说了。眼镜得意地说,什么说我不过,你本来就不占理。

 

10)眼镜除了阿兰说的骚劲大,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特别是和性事有关的隐私。他和阿兰混熟后,就开始追问阿兰的那些事情了,比如说你让谁开的苞呐,第一次上钟遇到的是个什么人、感觉怎么样呐,每天做这个还有没有刺激、有没有快感呐,达到过高潮没有呐(没有?真的没有?一次也没有?),公司里的桑拿小姐是不是都被老板搞过、你和不和老板搞呐,等等等等,层出不穷。每次在他津津有味地打探这些事情的时候,阿兰都想夺门而出,可又总是挪不开脚步,只好说你好烦哩,然后说些别的事情来岔开他的话。头一回上眼镜的钟,阿兰就好奇地问过他,看你西装个卵(革履)戴着眼镜,细皮嫩肉斯斯文文的样子,怎么也到这种地方来干这样的事?眼镜“噗哧”一笑,说怎么呐,斯斯文文的人就不吃饭不穿衣不找女人呐?孔子曰,食色性也,没听说过么?

 

11)任何时候见到阿兰,她都是一副物价稳定市场繁荣、国家兴旺民族团结的样子,所以眼镜总是隔三差五地去找她。我刚刚洗了头,阿兰见到眼镜,高兴地甩着一脑袋松松的麦穗,说你猜猜我用的什么洗发水?眼镜做作地皱着鼻子,嗯,嗅出点感觉来了,只是一下子还说不准。这样好不好,我先给你说个故事,说了故事就可以猜出来了。有一次啊,当然是你还没来这里以前,我到这里来洗桑拿,那天多喝了一点,不小心糊里糊涂就走到“女部”去了,本来两个门就是紧挨着的嘛。等我冲完凉,刚把身上擦满肥皂,三个女客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对,对,她们当然都在外面把衣脱光了,当然都是年轻的。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搞错了地方。怎么办哩,出也出不去了,“女部”出口处的服务员也是女的。当时我一着急,只好赶紧跑到出口处站好,像这样摆出一个造型,一只手托一块肥皂,一只手举一条毛巾,就假装成一尊雕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三个女客进到里边来,终于发现我了。其中一个说,咦,什么时候这里放了个雕塑了,还做得蛮像回事呐,说着就用手去拨了一下我的小弟弟,我就像触了电一样,身子一抖,手中的肥皂掉了下来。她们三个就有蛮乐了,哈哈,原来还可以摸奖。另外一个女孩生怕吃亏,赶紧伸手去捏我的小弟弟,我的身子又一抖,毛巾也掉了下来。轮到第三个了,干脆用手去搓,搓了几下就有白沫喷出来,全部喷在了女孩身上,她们三个高兴得大喊大叫,哇噻,还有海飞丝哩,还有海飞丝哩——阿兰你是不是用我的海飞丝洗的头呀?阿兰早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脑袋蹭在眼镜的胸口浑身乱颤,一边用两只拳头捶着眼镜的两个肩膀,一边说你真坏你真坏。

 

12)眼镜和阿兰混熟了,就想约她出去玩,和朋友一起吃个饭什么的。阿兰告诉他,要等她来“大姨妈”休假时才可以出去,平时即使不当班,也只能在宿舍睡觉,或者打打毛衣玩玩牌,一律不准外出,每个宿舍都有舍监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谁都不可能溜号。听妈咪说,这样做一来是不让小姐们私下做生意,让公司蒙受台费的损失;二来也是为了小姐们的人身安全,客人把小姐骗出去玩了后不给钱甚至把小姐卖给人贩子或杀死的事情,在不少地方都有发生。眼镜听了连连咋舌,嚯,你们公司的管理水平还蛮高的嘛,可以与国际接轨呐。阿兰说,你知道这是谁开的公司么?眼镜讥笑道,这些鸟人搞别的没能耐,做这个确实在行,我一看那些侍应生的个头,一个个腰杆笔直,就知道他们不是吃干饭的。

 

13)好不容易等到阿兰休假,他们才有机会出去玩。眼镜带阿兰去良友吃水鱼,又带她去四方坪吃土鸡,还去水陆洲吃水煮黄鸭叫,阿兰都不怎么感兴趣。眼镜就让她自己挑一个地方。阿兰说真的么?你随便我去什么地方?阿兰就说了一个地方,眼镜还真没有听说过。

 

14)阿兰挑的地方在东塘的梓园路口,有两个店子,一个叫“风中奇缘”,一个叫“名典”,都是阿兰喜欢的去处。到了那里,阿兰要眼镜选一个。眼镜把丰田佳美开到梓园大厦的地下车库泊好,就近先到“风中奇缘”觑了一眼。“风中奇缘”是一个以美容美发为主的公司,附设有一个咖啡吧,供应中西套餐。装修得还是蛮讲究,色调以粉红为主,温馨亮丽的样子,眼镜心想怪不得小女孩中意这样的地方。“名典”在路口的西边,当街的一面全部是玻璃墙,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分上下两层,下面的一层摆放着一些藤制桌椅,绿色的塑料藤蔓随处垂挂缠绕,反映出南方中小城市急巴巴地追赶时髦却又囊中羞涩底气不足的窘态。进了门,眼镜不想再东走西望了,说就在这里罢,我们上楼去。一个站在门边的礼仪小姐把他们领上了楼。楼上的光线要暗得多,眼镜过了好一阵才适应,终于看到里面稀稀拉拉散坐在各处的旷男怨女。他们挑了一个最里边的角落坐下来,阿兰坐在秋千架一般的藤制吊椅上摇来荡去,一副很惬意的样子,问眼镜感觉怎么样。眼镜嘻笑着说还行,又转头望了望四周,悄悄告诉阿兰来这地方的恐怕以小姐居多,还有就是搞婚外恋的。阿兰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说才不是哩,你总是喜欢什么都往歪处想。送茶水的小姐过来了,阿兰点了一份辣子鸡炒饭套餐、一杯鲜榨西瓜汁,眼镜点了一份意大利空心粉、一杯鲜榨菠萝汁,总共才八十元,眼镜满意地说便宜,真便宜。阿兰告诉他,现在是中午,到晚上呀,这里根本找不到座位。眼镜开玩笑地问阿兰,看来你对这里很熟嘛,以前和你男朋友常来啊。阿兰说你碰见鬼了,我什么时候有过男朋友。他们这顿饭吃了有几个小时,两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话,快到下午五点才起身。出门的时候,许多晚上的客人又在陆陆续续地进来,眼镜对阿兰说,这里的凉白开很好喝,有一种淡淡的清香。阿兰告诉他那是用鲜柠檬片泡出来的,往很多的水里放很少的柠檬片,就出这味道。

 

15)休假快完的那天,他们两个去了一趟麓山公园。阿兰撒娇,说她肚子还有点疼,不肯爬山。眼镜说我还不知道你那点鬼名堂,就是想让我多花几个钱嘛,坐缆车罢。不是星期天也不是节假日,坐缆车的人没几个,来来往往的车斗大多空着。天气很好,空气也比城里头清新,不时有麻雀成群结队地从他们的头顶和身下飞过。阿兰说她有好几年没听到过麻雀叫了,以前在乡下的家里每天听惯了也不觉得巧,到城里来突然没有了鸟雀叫也一直没感觉,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城里和乡下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缆车缓缓地行驶着,离地面最远的地方有好几丈高,除了屁股坐在坐椅上落在实处,阿兰和眼镜的腿都虚悬在空中,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无遮无挡,像麻雀一样在蓝天绿树间穿行,那根用来踏脚的活动栏杆也似乎并不能增强他们的安全感,反而让人心里发虚。阿兰看了一眼脚下的山谷,心里有点紧张,赶忙把头抬起来望着前方,僵硬的手指下意识地更加用力握住眼镜的手。眼镜轻轻地把手从阿兰手中抽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从后背搂住她,让两人靠得更紧,侧过脸把呼出的热气传到阿兰的鬓角和脸颊上,轻轻地说老婆你莫害怕,我在这里会保护你。阿兰心情放松了一点,奇怪地问眼镜,你怎么要我做你老婆呐?眼镜还是用那种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到了这缆车上,我不要你做老婆都不行哩。阿兰说这是什么意思,谁强迫你了?眼镜故作伤感地说,唉,你不知道,这缆车出事是常有的事,好多地方发生过,而且一出事就特别惨。你想我们今天两个要是在这里掉下去了,还会有人么?那些来善后的人,等到查明了我们两个的身份,别人会怎么议论我们?到那时我们不是老公老婆还会是什么?听到这里,阿兰已经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抱住眼镜的头乱啃乱咬起来。扩音器里播放着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那缓慢的曲调与缆车的行进速度十分合拍。

 

16)下山的时候,他们在半山腰的一个亭子里做了爱。那天两个人都没有事先做准备,阿兰也没有拒绝眼镜的脏东西进到她身体里去。

 

17)阿兰十四岁就被人强奸了。她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经过一个山坳时,被同村的一个小伙子强奸的。当时她拼命地反抗、挣扎、叫喊,却无济于事,山坳里静悄悄的,连打柴禾的人都回家吃饭了。当她一跛一跛回到家里,已经是掌灯吃饭时分,她谎称在路上摔了一交。吃完饭洗完澡,她一个人躲在灶屋里洗内裤和裙子。内裤和裙子都被撕得稀烂,白色的连衣裙沾满了血迹,就算能够洗干净补好,以后也穿不出去了。阿兰正在暗自流泪,妈妈走了进来,说她觉得有些不对头。在妈妈的严厉盘问下,阿兰说出了真相,妈妈逼着老实巴交的父亲连夜和她一起去找村长,又找了村支书。第二天傍晚,强奸阿兰的人带了七八个后生闯到阿兰家,口口声声喊打,说阿兰发神经诬蔑他。周围邻居都跑来看热闹,老年人出来劝和。村长闻讯赶来,把他侄儿(强奸阿兰的人)骂了一顿,又对阿兰的父母说,大家都是一个祠堂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小兰以后还要嫁人,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利,你们要想想后果。听村长这样说,所有的人都不作声了,阿兰一家只当吃了个哑巴亏。阿兰是在岳麓山顶的云麓宫里面把这些告诉眼镜的。眼镜听了很生气,说世界上的人里面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强奸犯,想睡女人有一千种办法,只有最蠢最无能的家伙才去强奸,对强奸犯不能判刑,要像阉猪一样把他们一个个都阉掉。最后一句话使阿兰破涕为笑了,她觉得不该把那天的祥和气氛给搅坏,就说算了,不去说这背时的事了,我们说点笑话罢。眼镜不肯罢休,紧追着问,你真的就这样算了?阿兰看他问得认真,也就认真地说,才不会哩,我想等我攒足了钱,就雇个杀手回去把他老婆孩子杀了,留下他一个人痛苦,那家伙前年结了婚,去年他老婆刚生了个儿子。眼镜说,你这样做有点蠢,最后还是会把你自己害了,你应该到派出所去报案。阿兰疑惑地问,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公安不会管了罢?眼镜说,会管,你家里人和周围的乡亲都可以作证嘛。阿兰说,我还有物证,撕烂的那条裙子还在家里的衣柜里。

 

18)眼镜再见到阿兰,是在半个多月后,已经开始起伏了,天气热得不行。按摩房里开了冷气,由于不通风,一股子烟臭。阿兰看到沙发上的眼镜,扑过去抱住他就乱咬起来。眼镜说快去把门锁上,这么长时间都呼不到你,还以为你被哪个老板包去了呐。阿兰边用手撕他的嘴巴边说,看你还敢胡说八道。眼镜不作声了,阿兰又说你没发现我很高兴么?眼镜打量着她,说你从来都是很高兴的啊。阿兰说,今天不同,今天格外高兴,告诉你,我、回、家、去、了。眼镜说回趟家有那么值得高兴么,你要回家也可以告诉我一声呐。阿兰又亲了眼镜一下,说谢谢你哦眼镜,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眼镜不解地说,谢我什么,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心肝宝贝了。阿兰正眼望着他,说我这次回家去,照你说的去镇上的派出所报了案,警察到我们村作了调查,找一些人问了话,还按了手模,后来就把那强奸犯和村长都抓走了。眼镜听了这事也感到高兴,他望着阿兰那双只有孩子才有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至极,里面全无一点滓秽,心里暗自惊叹,不明白为何像她这样的风尘女子却拥有如此明眸。

 

19)阿兰每次和眼镜做完爱以后,都要劝说眼镜把她包下来,说我好想从良哩,我实在不想再做按摩了,我可以给你生个儿子,你不是想死了要个儿子嘛。眼镜没好气地说,你知道我多大了,你以为我只比你大几岁哦,我只怕比你老爸老妈都大哩,你比我女儿还小,你做了我老婆,要你老爸老妈怎么认我这个女婿嘛,要我女儿怎么称呼你嘛。阿兰在这件事上显得特别有耐心,说没关系,你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又不晒太阳不吹风显年轻,我可以把你说小十五岁,再骗我家里人说你比较出老,实际上还不到三十岁。眼镜笑了起来,说你可以去演小品说相声了。阿兰絮絮叨叨地说,我可没有说笑话,你就是比我大一点,我觉得我各方面都还不错嘛,我知道你很喜欢我,我和你还是蛮般配的。眼镜还是以开玩笑来对付她,说般配个屁哟,一不小心你哪天就和个小靓仔跑了,还要把我的儿子和家里的东西都拐跑。阿兰傻乎乎地高兴起来,说怎么会哩,原来你还是很在乎我的,还吃醋呐,告诉你我才不喜欢小靓仔哩,我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以前呀,我有个玩得好的姐妹,在水晶宫跳舞的时候嘛,泡上了一个小靓仔,和那小靓仔到外面租了房住,后来那个小靓仔把她的首饰全部偷走了,把她存折上的八万块钱也取走了,再也找不到了。哎,你莫睡着了,今天我听我的姐妹说,好多大人物都喜欢娶很小很小的老婆哩,科学家认为男的比女的大许多生出孩子来格外聪明。眼镜可不中她的圈套,说你歇口气吧,你差不多可以去参加电视里的大学生辩论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一个标准小人,明白了罢?我最怕娶小老婆了,再过几年我干不动了,让别人去拣便宜我来戴绿帽子啊。

 

20)阿兰告诉眼镜,说我姐快要结婚了,找了个比她大几轮的男人,那男人比你还大呐。眼镜奇怪地问,你姐?你什么时候又冒出个姐来了?你不是说过你家就你和你哥两兄妹么?阿兰解释道,我没瞎编,是你误会了,我说的是结拜姐妹,不是亲生的姐姐,但比亲姐姐还亲哩。阿兰告诉眼镜,她姐就在这同一个公司和她一起上班,姐长得可漂亮了,好多男的喜欢她,可她最后却和一个丑八怪好上了,又老又丑。眼镜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说,那还不是望人家的钱多,又说你姐真有你说的那样漂亮么,我怎么没见过,你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介绍,让我也开开晕。阿兰捶了他一下,你敢和我姐搞,看我扁你。接着又假装叹了口气,说你们男人呀,就只认得钱,什么都是钱钱钱,我姐才不是望别人钱多哩,那人也不是特别有钱,主要是对我姐好,也不像你这么小气。眼镜打断她的话,说你不要趁机攻击我啊,我什么时候小气了,是你自己要去东塘那破地方吃盒饭的呀,你姐嫁个什么叫花子,关我卵事。阿兰不服气地瞪着他,说那不是盒饭,那叫套餐,随后又放低了声音,柔声柔气地说,我姐真是比我漂亮得不知哪里去了,我呀,我最喜欢看我姐发骚的样子,我姐好骚的哩,她发起骚来哪个男人都抵挡不了。眼镜开玩笑地舔着嘴唇,口里啧啧有声,说哎呀你快莫讲了,讲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现在就想去和你姐搞一把了。阿兰不理他,她专注地用一只手把一只乳房托起来,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摩着乳房,又把粉红色的乳头扯了扯,比划着说,唉,要是再大一点像我姐那样丰满就好了。

 

21)你今天怎么出水又这么少?昨天又跟你老婆做爱了?阿兰装出愤愤的样子语气酸酸地说。刚刚运动完的眼镜无精打采,唉,老夫老妻了,哪来那么多爱,你以为像你啊。阿兰不相信,又有点好奇,问你们隔好久做一次?眼镜讪笑着说,你也喜欢打听这个呐,好烦人哦,他学着阿兰的调调做了个鬼脸,说我们一个月做不了一次。阿兰笑起来,真的呀,我不相信。眼镜挖苦道,哪个像你,一天可以做几十次。阿兰生气地瞪他一眼,哪个一天做几十次了,再说撕你的嘴,莫怪老娘不客气。眼镜假装求饶,哎哟,再不敢了再不敢了。阿兰又和他瞎聊起来,问眼镜男人为什么都这么花心。眼镜针锋相对地说,你又指桑骂槐地骂我呀,我再花心也没有你那么花心罢,左一个男人右一个男人。阿兰说我是没办法,是生活所迫。眼镜振振有辞地说,世界上这么多女人,怎么没有都为生活所迫去做小姐哩,你也可以去饭店当服务员呀,去商店站柜台呀。阿兰分辩道,那些我都做过,挣钱太少。眼镜说那反正还是有饭吃,饿不死人罢。阿兰说谁不想过得好一点,你不想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呀。眼镜抓住把柄了,说这不就清清楚楚了,你还是爱钱,贪图享受,还说是“生活所迫”哩。阿兰佯装不悦,说不跟你说了,你油嘴滑舌还满口大道理,该换个工作了。眼镜继续油嘴滑舌,问换个什么工作,跟你换呀,去给那些富婆做按摩呀,哪个富婆会找我。阿兰没好气地揶揄他,说八十岁的老太婆呀,她们肯定乐意叫你的号,又说我觉得你换岗到劳教所去当管教干部蛮合适的,你不是满口的大道理总喜欢教训人么,以后我就喊你“政府”罢,阿兰学着电视中的犯人向眼镜举手敬礼,然后学着犯人的口气对眼镜喊:报告政府。

 

22)阿兰问眼镜,说你又不缺钱人又抻抖,为什么不去正儿八经泡妞或者找个情人呐,老是喜欢到桑拿房来找按摩小姐。眼镜说你小孩子懂什么,我是个干事业的男人,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去泡妞去陪情人,再说我也不瞒你,我不喜欢担责任,泡妞找情人麻烦多了,一不小心就会搞出个第三者插足来,影响后方的安定团结,这样几多好,每次及时付账,两不相欠。眼镜还皱着眉头告诉阿兰,说我最讨厌那些个知识妇女和职业妇女了,动不动摆谱,酸酸地要讲究个什么情调,老子没有那份耐心,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把她泡到手,早就没有兴致搞她了。阿兰奇怪不解地望着他,眼镜一边剥她的内衣一边说,还是这样好,直奔主题。眼镜还给阿兰念了个顺口溜,说你听到这样的说法了么,找个情人太累,找个小姐太贵,找个下岗女工最实惠——我才不去找什么情人哩。

 

23)阿兰活泼调皮,这也是眼镜喜欢她的一个原因。每次在眼镜干她的时候,阿兰都会做作和夸张地模仿色情影视中的音响效果哇呜嘻喊一阵,常常逗得眼镜乐不可支,而阿兰也心甘情愿地扮演这种搞笑的角色。眼镜好笑地问她,你从哪里学来的这本事啊?阿兰嘻嘻地说,都是我姐教我的嘛。阿兰本来在一个店子里站柜台,老板每天包两顿饭,但回去不了几个钱。有一年过年,阿霞也回家了,大包小包地拎了好多东西回去,还运回去一台大彩电,阿兰羡慕死了。小姐妹闲聊的时候,阿霞便对阿兰说,莫再去站那柜台了,你就是站到死,也发不了财,你不如和姐一块去坐台算了。对阿霞在城里面做的不名誉的事,阿兰也依稀知道一些,她早听同村的人有过隐约的议论。议论归议论,早年穷得常常揭不开锅的阿霞家里盖起了楼房,却是更为有力的雄辩,楼房的事实教育了村里人,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自然慢慢平息。阿霞一开始也在城里找了份正当职业,她在“润华茶艺园”当茶艺小姐。有一天她在给一位老板沏茶的时候,老板趁机捏住了她的手腕,问她的姓名年龄和籍贯,接着又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去学生意。那时的阿霞还很纯洁,她知道那老板没安好心,就回答说我在这里蛮好的,不想出去哩。老板说那你为什么要从老家大老远地跑到长沙城里来哩?阿霞说当然是为了挣钱。老板说这就对了,然后就问她在茶艺园一个月挣多少。阿霞告诉他只有几百元,老板说那你还犹豫什么,还不赶快跟我走,我保证你挣到的钱比这里多十倍。阿霞于是就跟他走了。这老板用三千块钱买了阿霞的初夜,后来就把她介绍到桑拿中心做了按摩小姐。阿霞苦口婆心地教育阿兰,说你他妈的跟你那个狗屁男朋友睡觉不也是睡,那家伙一脸的青春美丽坨,身上一股牲畜气,骚劲不晓得好大,一晚上搞你几回,一分钱都没得给,还?你的钱用,还不肯戴套,你要为他吃药,搞不好还要为他打胎,你图个啥子嘛。跟谁搞不是搞,他的家伙又没比别人长得漂亮,跟别人搞还有钱赚,别人还不一定像你男朋友那样蛮不讲理。姐不骗你,姐在外头闯荡了这么些年,见的人无数,工作也换了好多个,还只有做这个来钱容易,来钱快。没让姐费太多的口舌,过完年阿兰就跟着阿霞到桑拿中心上班去了。阿兰很听姐的话,回到城里后,连电话都没给那个狗屁男朋友打,就那么突然消失了。阿霞对阿兰进行了岗位培训,放了好多毛片、顶级片给阿兰看,一直看到阿兰反胃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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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眼镜认真地问阿兰,你看了那么多不该看的东西,觉得是港片好还是西片好?阿兰说我也搞不清,只是觉得西片拍得清楚些,演员也漂亮,洋鬼子好像没有中国人那么怕丑,做起来大大方方,港片那是稀泻的,只怕是没有钱请演员罢,随便到街上喊几个烂仔和路边鸡就驾场,男男女女一个个鬼熊样子,丑得古怪,做的时候又遮遮掩掩,龌龊。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顽皮地摇了摇脑袋说,对了,我想起来了,港片和西片最大的区别,是里面叫唤的声音不同,我学给你听,港片是这样叫的:“啊、啊、啊、啊……”,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老土?西片哩,连叫声都很洋气:“噢、噢、噢、噢……”。眼镜大笑起来。

 

25)阿兰又失踪了好几天,回到长沙后她告诉眼镜,法院要审判那强奸犯和村长,家里把她叫回去了。眼镜说,难怪我上周来了没看到你哦。阿兰半信半疑,说你真的来过了啊,那你找谁做了?眼镜摇摇头,唉,你不在,我只好打道回府了。阿兰故意激他,说算了罢,你要有这么纯情就好呐,莫骗我了。眼镜不情愿地说,我只好将就一下哩,不得已就叫了那个28号。阿兰吃了一惊,28号?你找了28号?你和我姐做呐,你敢。眼镜躲开阿兰的拳头,说是啊,你不在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当然只好叫你姐呐,肥水不落他人田嘛。阿兰气愤地说,你敢和我姐搞,看我扁你。眼镜说我怎么不能叫她了,你每天跟好多男人上钟,我又不是做鸭的,又没被你包起来。你又不是做小姐的,你为什么这么花心,阿兰真的有点生气了,脸色有些发红,声音也粗了些。眼镜见玩笑开过了头,连忙说,你急什么,我又没让她做全套,只做了保健按摩。阿兰说,我不信,我姐才不肯做保健按摩哩,又没钱又累人,她骚劲大得很,没有哪个男的不会被她骚起来。你说你找了我姐做保健按摩,那你说她那天穿什么衣服?眼镜搪塞道,什么衣服,还不是和你一样穿的裙子,只是颜色有点不同。阿兰跳了起来,骗人,你根本没叫过她,搞了半天你在逗我耍呀,我姐从来不喜欢穿裙子,她腿长,屁股长得好,波也大,从来就喜欢穿紧身牛仔裤和吊吊衫,肚脐露在外面。眼镜夸张地叫道,哎呀,快莫讲了,讲得我又要流口水了,你姐又风骚又性感,我哪天真要找她过把瘾,趁你不在的时候。阿兰说你敢,你要找了她,我就再也不理你。眼镜哎了一声,说开个玩笑都不行啊,你也不至于对我情有独钟到这个程度罢。阿兰在眼镜脸颊上亲了一下,撒娇地说,人家对你就是情有独钟嘛,哪像你花花肠子,吃在口里、盯着碗里还想着锅里。

 

26)过了几天,眼镜瞒着阿兰,真的去叫了28号阿霞的台。服务台抱歉地告诉眼镜,28号已经请了长假,她结了小费、取走了押金,多半不会再回来做了。眼镜听了连连抱怨自己艳福太浅,怪自己和阿霞没缘份。

27)七月间,长沙城里发生了几件大事。一是五一路扩建,半个长沙城拆得就像北约轰炸后的南联盟;二是政府取缔陪侍服务,开始了七、八、九三个月的严打,长沙城里的歌厅夜总会桑拿按摩几乎都停了业,一时间小姐们全都作鸟兽散,纷纷回各自的老家歇伏去了,传言银行里的存款一下子被提走了七个亿。阿兰告诉眼镜,说她打的去平和堂的时候,的士司机娘骂骂的,说他们这几个月莫讲攒钱,连车都养不活了,莫看最近商品交易会起垛,还是稀稀拉拉地没几个人来,真正是惨不忍睹。

 

28)由于娱乐业萧条,载不到客,晚上很少有的士上街。阿兰上班的公司暂时还没有关门,但也没有以前那么景气了。一天阿兰上完夜班打不到的,步行回宿舍,在半路上被几个长得像歪瓜裂枣的联防队员逮住了。尽管阿兰身上各种证件齐全,那几个家伙还是一口咬定她是个鸡婆,口口声声要把她送去劳教。他们一直把阿兰关到天亮,最后逼着她到自动取款机里取了两万块钱作为罚款,才放她走人。阿兰一身被那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掐得青红紫绿,她又气又恨,一天没有吃饭。眼镜怪她没有给他打传呼,说如果由他出面来摆平,也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阿兰哭兮兮地说,我是怕牵连你嘛,怕把你带出来了你又骂我。眼镜安慰地说,好了,事情总算过去了,消财人平安,只要你人没事就好,钱丢了以后可以再挣。最近风声太紧,我看你这几个月就莫上班了,过了七、八、九再说。

 

阿  霞

 

1)皮包和阿霞打的去火车站。一路上,“夏利坨”司机都在用对讲机和同行调口味,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大,两边讲的话都能听清,引得阿霞不时地笑。的士司机相互间的称呼很好玩,喜欢拿车型车号来代替对方姓名。阿霞听到对讲机里哇啦哇啦地喊,喂,喂,夏利坨鳖啊,生意好做不呐,你现在在哪里呐。“夏利坨鳖”在这边没好气地回答,哎,哎,湘AX2046鳖哦,生意不好做哩,我现在正往火车站去哩。“湘AX2046鳖”同样在抱怨,说害惨了哩,今天早上到现在,还没挣到一百块钱哩,搞的什么鬼,这不是严重影响投资环境么,连繁荣昌盛都没搞清哩。“夏利坨鳖”口里在嚼槟榔,口齿不清地嘟哝说这一个月只怕连费用都挣不回来,又说你也没搞清,哪里是什么繁荣昌盛,要昌盛才繁荣,小姐们都走空了,我们只怕也可以放假回去吃老米了哩。

 

2)看到阿霞高兴,皮包心里也很熨帖,下车的时候就扯了一张五十元的票子给司机,说不要找了,司机像是碰到了金菩萨,千恩万谢地走了。皮包挽着阿霞往候车室走去,一边对阿霞说,看见车站顶上的那个红辣椒了罢,那是长沙的标志。阿霞笑着说,才不信你的鬼话,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火炬啊。皮包认真地对她解释,火炬只是它的一个涵义,是文化大革命中的一种说法,长沙人民更愿意把它视作一个朝天椒。你想想看,江西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四川人怕不辣,还有什么比这个朝天椒更像湖南人标志的?听皮包这么一说,阿霞也觉得像那么回事了。进了候车室,皮包又告诉阿霞,还有两个地方的城市雕塑,都俨像了那个地方的民风民俗,真是绝了:一个是湘潭,做了一个很大的槟榔壳子立在那里,而湘潭本来就是全国最大的槟榔集散地;一个是常德,做了一个谁都看不懂、只有常德人才懂的东西——两片圆弧中间夹着一个球。你说那是什么?不懂了罢,那叫抽象艺术。常德人平时最喜欢讲的一句话叫“夹卵”,这个雕塑就是做的“夹卵”——皮包学着用常德话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阿霞嗤嗤地笑,说我不信,都是你捏造出来的。皮包说,这还不好办,从北京回来后我带你到湘潭常德打个转,你就信了。

 

3)他们到北京先住在湘西自治州驻京办,皮包把那个地方戏称为“湘西会馆”。“湘西会馆”设在西单一个叫广宁伯街的小胡同里,小胡同里有几棵难得一见的大树。广宁伯街的东口正对着辟才胡同的西口,经过辟才胡同时,皮包对阿霞说,这个地方以前叫劈柴胡同,是卖柴人住的地方,后来有个我们湖南的大画家齐白石也住在这里,齐白石年轻时候做过木匠,可能也打过柴哩,他后来发达了,住在这里,恐怕有翻身不忘本的意思。阿霞不知齐白石为何许人也,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说这齐白石还是一个贫下中农画家哦,跟毛主席一起闹革命的罢。皮包说大概就那么回事。

 

4)“湘西会馆”的服务员小周小杨和小戴,几个湘西妹子都和皮包熟得很,对阿霞也还客气。皮包以前到北京出差便常住这里,他告诉阿霞住这里有几大好处,一是地点好,出门办事方便;二是有食堂,食堂里炒的是正宗湘菜;三是来这里住的湖南老乡多,经常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商业信息。阿霞又开玩笑地为他总结了第四大好处,说是房费便宜。皮包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说,你又来了,到这时候了还不肯放过我。

 

5)皮包是个美食家,到北京后的当天中午便领着阿霞去和平门的“全聚德”吃了北京烤鸭,晚上又带她到西单北大街的“砂锅居”吃血灌肠和豆腐砂锅。皮包把砂锅里的粉丝挑起来老高,脑门上汗珠直冒,对阿霞说这吃东西啊,就像居家过日子,还是清淡些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像中午那烤鸭就不宜多吃,吃多了腻人,对身体也不好,我就喜欢吃这原汁原味的清炖砂锅。阿霞说她宁愿去吃麦当劳和肯德基。皮包连连叹气道,你呀,真是一个小屁股,那些垃圾食品都是老外拿来骗中国小屁股的,要说食文化呀,洋鬼子真的还没入门,整个一个幼儿园水平。你要真的喜欢吃那些甜食,只要你不怕发胖,回去后和阿兰一起去吃罢,我不和你去那样的鬼地方。

 

6)从“湘西会馆”出来向东走,没几步路就是西单赛特。阿霞在那里看中了一块OMEGA金表,表壳上镶着一圈钻石,标价两万八千元,皮包看她爱不释手,就买了给她。阿霞高兴得一晚上都在玩那只表,还对皮包表示回去后要学着做饭,烧几道好菜给皮包吃。

 

7)阿霞要去参加“长城一日游”,皮包虽然兴趣不大,却不愿扫她的兴。两人交了钱报了名又起了个大早,随着一群内地来的婆婆姥姥爬长城去了。天气很热,皮包有些气喘吁吁,阿霞时不时地要停下来等他。在他们前面几步之遥,有一个穿白色半截牛仔裤的女孩在独自行走,背上还背了个大行囊。皮包已经疲惫不堪,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有精力去注意女孩的白色牛仔裤,以及牛仔裤屁股部位上那一小块形迹可疑的茶色斑痕。女孩的腿和阿霞的腿一样,真是漂亮极了。那天晚上皮包又有了点久违的兴奋,居然没要阿霞帮忙就成了一回事。

 

8)第二天一早睁开眼,阿霞看见枕头上有一只蚂蚁。蚂蚁在白色的枕头上爬得很慢,似乎被阿霞头发中散发出来的香气熏得晕头晕脑了。阿霞要皮包快看,皮包睡眼惺忪地让阿霞赶紧把它捏死了丢到地上去。阿霞不干,她心情很好地问皮包,这只蚂蚁有没有可能是从湘西一路爬过来的。皮包懒洋洋地说,怎么可能哩,那要爬多长时间啊。阿霞却坚持说完全有这种可能,说不定它很早就从湘西出发了,从你说的那个作家离开湘西到北京来的时候就出发了,直到昨天晚上才到达。皮包亲了阿霞一下,说你说的是沈从文哦,沈从文死了都有好多年了,按你这样说,这只蚂蚁该有八九十岁呐,我们睡的这张床也是沈从文睡过的哩,你可以去编童话故事了。阿霞问那你是认为蚂蚁活不了这么大岁数了?皮包被问住了,困惑地眨着眼说,嚯,我还真不知道这蚂蚁能活多少岁哩。阿霞坐起来穿衣,突然尖叫了一声,她发现屋子里长水了。屋子里到处是水,她和皮包两人的鞋子非常可笑地浮在水面上,东一只西一只,还有一只居然漂到了卫生间。

 

9)“抗洪抢险”直到上午十时才胜利结束,险情是由别的房间下水道堵塞引起的。水虽然都排出去了,房间里的异味却没法一下子散尽。住在“湘西会馆”还是有诸多的不便,洗澡就是一个大问题。夏天没有热水供应,北京的冷水多半是抽的地下水,温度太低,皮包和阿霞都不敢用它来洗澡,洗澡要跑到胡同对过湘泉酒厂的办事处里面去,那里面又黑灯瞎火的不方便。皮包不好意思地说,委屈你了阿霞,我们还是搬个好点的地方罢。于是他们就搬到张自忠路的和敬府宾馆去了。

 

10)和敬府不知是以前哪位王爷或是公主的宅第,多少年了,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格局和气派。用来做宾馆接待客人的一栋楼房,是后来新盖的西式建筑,实际上与和敬府关系不大,只是地点处在和敬府内,要去宾馆,还得从和敬府的大门进去。宾馆的条件好多了,但吃饭没有“会馆”方便。皮包和阿霞住在6508房,皮包找熟人打了折,每天只收他们一百七十二元。和敬府还有一个让阿霞满意的地方,就是里面没有附设美容美发,晚上也没有电话打到房间里来。皮包说的不错,北京果然管得严一些。

 

11)北京的天气热得不行,皮包告诉阿霞,这几年北方都比南方热,去年长白山和西安还热死了人。北方人对防暑降温没有经验,以前老百姓家里也用不着空调,前年夏天我到北京来出差,嚯,晚上胡同里睡满了人,热得都从屋里跑出来了。白天看到商场门口排长队,一问,全是抢购空调的。我要是在北京做空调生意,这几年就大发了。阿霞对皮包说,北方的热和南方还不一样,北方是干热干热,我这皮肤干燥得不行,呆时间长了,回去马上就变成一个老太婆。皮包说现在北戴河也去不了,人山人海的,我们下次到十月金秋再来玩一次罢。

 

12)皮包还要捎带着在北京谈两件生意上的事,阿霞跟着去跑了一次,感觉辛苦,颈子上还沤出了痱子,不肯再去,便一个人猫在宾馆里歇着等皮包。她看了一会电视,没什么好看的。想起早两天和皮包去了趟北海,公园里在搞抽奖,于是将坤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在床上,找那两张门票。

 

13)门票找到了,阿霞还没认真看过,趁着无事,便仔细看起来。

 

14)看完了正面的图案,她又翻过来阅读背面的文字,并按照上面的说明开始打电话,拨完“9”字接通外线后接着拨9500197001,电话通了———女声:95001台对住宅用户每月最高收费30元,本节目每分钟3元。

男声:欢迎您拨通“北海琼岛幸运游”热线,北海门票中奖查询请按1号键,琼岛门票中奖查询请按2号键,欣赏999首好听的歌曲请按3号键。下面请您按键选择。

阿霞按1号键。

女声:请按键输入您的15位数身份证号码,如果您的身份证号码已升为18位数,请将最后一位校验位和表示年份的前两位数去掉,比如您的身份证号码为10010419571106251X,则请输入100104571106251。

阿霞输入身份证号码。

女声:您输入的身份证号码是432621800905171,确认请按1,重新输入请按2。

阿霞又按1号键。

男声:请输入门票号码,满7位有效。

阿霞输入门票号码。

男声:您输入的门票号码是0500775,确认请按1,重新输入请按2。

阿霞再按1号键。

男声:对不起,您没有中奖,祝您下回交好运。

阿霞耐着性子,又把9500197001重拨了一遍,把另一张门票的号码输入,还是没有中奖。歇了一会,她开始拨3号键欣赏999首好听的歌曲。想起几个月前她给皮包猜的那道谜语,阿霞便点了一首周华健唱的《亲亲我的宝贝》,微笑着听起来。

 

15)从北京返回长沙,阿霞就到皮包的公司上班去了。阿霞取代了那个漂亮的文秘,干起了端茶送水接待客人的工作,原先的文秘小姐调到了业务部门跑客户。阿霞人长得漂亮,又善于处关系,很快就和公司里的男男女女打得火热,因为她的老板娘身份,公司里的员工平时也大多对她巴结三分。

 

16)阿兰上班的公司终于也歇业了,她暂时就住在阿霞和皮包的家里。阿霞在皮包的公司里上班每个月领1500元工资,皮包每个月再给她1500元零花钱,家里的一应开支全部由皮包负担,阿霞不管。以前她来钱容易,大手大脚惯了,猛然间靠工资过活,还要慢慢适应。阿兰很乖巧,虽然住在阿霞家,却尽量不在他们家吃饭,有时碰上了,也赶紧去买几个菜或拎一瓶酒回来,不吃白食。阿霞他们也很少做饭,到外面应酬的时候居多,酒席上吃不完的打包回家,又可以对付几顿。阿霞履行在北京许下的诺言,果真系着围裙拿着菜谱在厨房里发愤了几天,可惜未能自学成才,她老是把握不住那些“盐少许”“陈醋少许”的分量,做出来的菜味道不是咸了就是酸了或者淡了,皮包鼓励了她几次以后没有耐心了,阿霞的烹调手艺于是半途而废。

 

17)星期天,皮包如果没有出差,会领着阿霞阿兰去见识长沙的传统饮食文化,她们俩已经跟着他去吃过了杨裕兴和甘长顺的面、何记的粉、德园的包子与火宫殿的臭豆腐。每次吃完一家名店后,皮包都会乖乖地陪两位公主去逛商店,然后帮她们大包小包地拎回家。皮包后来发现,阿霞和阿兰似乎每次都对后一个节目更感兴趣。

 

18)有个周末皮包请公司的几位主管在富丽华吃饭,把阿霞阿兰叫去作陪。阿霞和他们都混得很熟了,吃饭时相互之间免不了说些晕话。阿兰有点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下面的时候居多。大家嘻嘻哈哈要灌皮包的酒,皮包对饭店的红酒小姐说,你记清楚点哦,谁叫你斟酒你等下找谁埋单。阿兰很快发现,紧挨着阿霞坐着的一个背头把他的一只手搭在了阿霞的大腿上,阿霞却没有吭声,也没把那只手挪开。阿兰正在纳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双膝间触摸,她迅速往下看了一眼,是饭桌对面一个脸色发乌的家伙,脱了鞋用一只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在调戏她。桌面上的人都在哦呵喧天的应酬,没有几个人去注意桌子底下的把戏。阿兰的大腿内侧突然一阵剧痛,痛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对面的家伙用脚趾夹住她的大腿拧了一把。阿兰不动声色地拣了一根又尖又硬的鱼刺,等那只脚又来占便宜时,她连看都不看便把那根鱼刺朝那只脚狠狠扎去。对面的家伙“哇”地惨叫了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那家伙吃了个哑巴亏,只得谎称刚才那一口芥末吃得太多,把喉咙都烧坏了。阿兰微笑着对他说,你吃不了就少吃点嘛。散席的时候,阿兰特地留了一下神,发现那家伙的一条腿走起路来有点跛,她心想那一下扎得可真过瘾,这狗娘养的肯定伤得不轻。狗娘养的临出门时连望都不敢望阿兰一眼。

 

19)回到家,阿兰把饭桌下发生的战争说给阿霞和皮包听,阿霞抱着阿兰笑成一团。皮包剔着牙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人啊,都是社会上的流子,一个个素质低得很,你们不要与他们计较,也不要与他们混在一起。阿兰经常“倚小卖小”地欺负一下皮包,她看到自己受了凌辱皮包也不出来维护她,就转而开始攻击皮包,说你以为自己就素质很高啊,你也不是很懂五讲四美的,今天吃饭时你在那么漂亮的包厢里当着那么多人放了一个响屁。皮包被阿兰糗得无地自容,阿霞则捧腹大笑起来。

 

20)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来奇怪,皮包不在家里的时候,阿霞和阿兰两人过得还自在一些。阿兰似乎天生地有一种搞笑的本事,而且特别好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甚至常常在她把别人逗得忍俊不住的时候,她却真正无所察觉并一本正经。阿兰告诉阿霞,一连几天都有一个唱歌像死命拉屎的歌星在电视中表演,那歌星每唱一句都像在拼命往外挤一坨硬屎,他唱的歌也很奇怪,老是在唱什么“屁眼”。阿霞不信,便和阿兰一起守候着那个歌星在电视中亮相,结果阿霞发现那歌星唱的是“彼岸”——“如果你有新的,新的彼岸”。

 

21)阿兰在阿霞家住久了,发现阿霞和皮包的关系有点蹊跷。到了晚上,通常都是阿霞先洗澡上床,皮包却磨磨蹭蹭地耗着,常常拉着阿兰陪他下跳跳棋。皮包笨得很,围棋、象棋、陆战棋一律不会,只会下跳跳棋。直到阿霞等得不耐烦睡着了,皮包才偷偷摸摸地溜上床去。阿兰为这事背地里问过阿霞,阿霞苦笑着说,他妈的以前搞多了,现在想搞都没得搞。

 

22)阿霞洗了澡上床,常常一下子睡不着,想起以前做按摩女的那些经历,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皮包和阿兰在客厅里下跳跳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也会时不时地透过卧房门传进阿霞的耳朵。一次阿兰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报告新闻似地对皮包说,我和我姐原来上班的那家公司里,有个叫阿红的小姐脑袋里长了个瘤。皮包边下棋边吱吱唔唔,哦,怎么发现的?阿兰认真地说,那个小姐的视力突然下降,去医院检查眼睛,却查出长了脑瘤。皮包警觉地说你不是又要拿我开乐心罢,我没有长瘤,我这是老花眼,已经有好多年了。阿兰说,我不是拿你开乐心哩,开乐心的是我们经理。那个大色狼呀,听说阿红查出脑瘤后,觉得自己最近视力也有些下降,怀疑脑袋里也长了瘤子,就去医院做检查,结果真的查出来一个瘤子,我就对他说经理真是个有福之人,心想事成。皮包听了哈哈笑起来。阿霞也在卧房里偷偷地笑,她知道这个故事,知道那个大色狼总是利用职权睡小姐,睡了不付钱,阿霞和阿兰都被他睡过,后来那家伙脑袋里长瘤,总算遭到了报应。

 

23)皮包的相貌长得实在有点对不住观众,因此也常常成为阿兰取笑和攻击的目标。阿兰往往会在皮包情绪很好的时候,巧妙地把话题绕到这个上面来。一天晚上他们又在下跳跳棋,阿兰不经意地说,姐夫,你怎么长得有点像万梓良啊。皮包听了挺高兴,说是么,我真的有万梓良那么帅么?阿兰说你搞错了,帅什么帅啊,是说你长得像万梓良那么丑。皮包不肯认输,说那我觉得万梓良帅。

 

24)一天晚上阿兰在看电视,忽然从电视中看到了眼镜。快来快来,姐你快来看嘛,阿兰急忙叫阿霞。阿霞梳着头走出来,说这有什么看头,这言论节目尽抽腹水。阿兰碰碰阿霞,放低了声音说,就是他哩。阿霞不解地问,他怎么呐,不就是一个小白脸么,哎,我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甫志高哩。电视里的眼镜一如既往地穿着他最热爱的灰色西服,执著地梳着油抹净光的小分头,金丝眼镜一闪一闪,正对着电视主持人侃侃而谈,说的内容阿霞阿兰大半不懂,只听到许多新名词,什么“理念”“机制”“平台”,还有什么“思想的结晶”“真理的颗粒”之类,一串串地从他口里冒出来,阿霞阿兰听得脑袋都大了许多,竟没有去注意字幕上标明的姓名单位等文字。阿兰细声细气地对阿霞说,就是他常去看我的嘛,对我蛮好的哩。阿兰还不怀好意地告诉阿霞,姐哎,你知道么,他还好想搞你的哩,老是要我把你介绍给他,说姐夫反正又没什么用,他可以和你生个孩子。阿霞骂道,混蛋,他又不认识我。阿兰说我经常在他面前夸你嘛。望着阿霞茫然的神情,阿兰又开起玩笑来,说姐哎,要不要我把他介绍给你啊?阿霞佯装恼怒,说去你的,你个死鬼骚包,我才不稀奇你的猪潲水哩,三只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两人正说笑,皮包回家来了。他站在一边看了一会电视,听眼镜口若悬河地大发了一通宏论,就颇有感慨地对她们说,以前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阿霞阿兰莫名其妙,异口同声说什么左中右?皮包说,我呀工作了几十年,发现每个单位都有几个泼皮、几个无赖、几只破鞋,还有几只政治小爬虫。阿兰奇怪地问,什么政治小爬虫?皮包对着电视机扬了扬下巴,呶,像这种人模人样的家伙,就是政治小爬虫。阿霞赶紧出来制止皮包,说你莫信口开河,人家哪一点得罪你呐。

 

25)皮包还是经常出差,他一出差阿霞就不去上班,晚上约一帮子人到家里打麻将,要么就和阿兰去水晶宫跳舞,找小靓仔玩。有一个月阿霞的“大姨妈”到期了没来,她以为自己怀孕了,高兴了好几天,停了一周牌局。

 

26)一周之后,阿霞的“大姨妈”还是来了,她空欢喜了一场。那天阿霞懒洋洋地又没去上班,和阿兰一起呆在家里打电话玩。阿霞告诉阿兰,说这电话就和人一样,有时高兴有时生气有时发神经,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守在家里的时候,要么几天没有一个电话打进来,要么半夜三更了还有电话响;要么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找谁谁不在,要么无意中拨个电话就遇到熟人可能还是你好长时间没有联系、根本不想找的人。阿兰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说姐你还记得你在广州时的那个电话么?阿霞说当然记得啊,你问这干什么?阿兰说,不知道长沙有没有那个电话号码,要是有的话会是什么人来接听。阿霞说你拨个电话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阿兰真的拿起电话来拨,没想到居然通了,果然有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孩,听声音很清纯,可惜看不到人长得怎么样。阿兰听到对方用清纯的声音问她“找谁”之后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说对不起,打错了,慌慌张张放下了电话。过了一会,阿霞和阿兰又往她们以前熟悉的几个宾馆里打电话,装出很急切、很巴结的语气问那些不相识的住客,先生您需要上门按摩么?先生您需要小姐么?遇到那些不甘寂寞的先生对她们发出邀请,她们又装出很高兴、很敬业的语气说,请您稍等啊先生,我马上就到,然后挂了电话两人笑得在沙发上打滚,连屋子里的灯光都跟着她们晃个不停。

 

27)阿兰有时也和眼镜约会,出去个半天一天。一天下午阿兰约会完了回来,开了大门走进客厅,看到阿霞的卧房门紧闭,知道姐又没去上班。等阿兰从洗手间出来再次从阿霞的卧房前路过,却听到里边传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细听还可以分辨出阿霞压低的叫唤,哎,再往上一点再往下一点再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再快一点再慢一点再松一点再紧一点,再深一点再浅一点再轻一点再重一点这不是钉钉子……阿兰想起那次在富丽华吃饭时把手放在阿霞大腿上的那个背头,不禁脸上发烧,赶紧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关紧了门再不出来。

 

28)皮包出差回来后的一天深夜,阿霞突然大吵大闹起来,一直闹到天快亮了才平息,阿兰被她吵得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上午皮包上班走了后,阿霞浮肿着两只眼向阿兰哭诉,说不得了哩,我会被他气死哩,这个死哈卵平时没得一寸用,你晓得他这回出差带什么东西回家了么,他带了性病回来哩。我早知道他常年在外跑不会有好果子吃,这几次出去都带了以前那个文秘小姐一起走,莫看那小姐斯斯文文娇娇嫩嫩的,鬼晓得她居然有性病,还把性病传给了这个死哈卵,我会气死去,我不想和他过了,离婚算了。阿兰着实吓了一跳,她也想不到其貌不扬痴痴憨憨的皮包竟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可见人心隔肚皮,世界上的事怎么也说不清。是不是这里头还有什么雾障?阿兰小心翼翼地发问,想把事情弄得模糊一些,让阿霞的火气降下来一点。已经一清二楚了,什么雾障都没有,他自己都承认了,也认错了,说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犯了,天晓得他和那女的关系有好深了,说不定又要谈婚论嫁了哩。阿兰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来安慰阿霞,迟迟疑疑地说,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罢,他要真是一时糊涂又认了错,我看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放他一马算了。阿霞气呼呼地说,放他一马?我这脸往哪里放啊,不要好久公司里就会当成笑话来传,我还要不要见人呐。阿兰虽然小几岁,对男女之事却比阿霞还要看得透一些,她用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语调劝阿霞,姐,我看你也不要生气了,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哩,能找个老公凑在一起过日子算是缘份,夫妻又不是血亲,那么计较干什么,他可以在外面瞎搞,你也可以另外找喜欢的人呐。可能是最后一句话戳到了阿霞的痛处,她勃然大怒起来,喂,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扭,向着外人啊,我是你姐哩,平时实在对你还不错哩,你怎么专门为他说话,是不是看上你姐夫呐。阿兰也生气了,大声骂起来,呸,什么狗屁姐夫啊,臭皮包橘子皮脸癞蛤蟆嘴,留着你自己吃罢,你倒贴十万块钱送给我我都不要。阿霞气得一个星期没有和阿兰说话。

 

阿  兰

 

1)公司歇业阿兰不再上班以后,她和眼镜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没有以前那么多,也没有以前那样方便了。尽管很多宾馆都开辟了钟点房的业务,眼镜还是坚决不肯到宾馆去开房,说是怕抓,他告诉阿兰如果为这种事情惹出麻烦来太不值。长沙可玩的地方不是太多,能够去的他们都已经去过,老是到现地方去也没什么意思。阿兰找以前公司里同事的姐妹,借过几回她们在红旗区和望月湖租住的居民房,眼镜也找自己的朋友借过一回分期付款的别墅,借到房子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厮混个一天半天,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床上度过。阿兰对这种偷偷摸摸又毫无规律的约会越来越不满,几次提出要眼镜为她到外面租一套房子,眼镜说什么也不答应。阿兰说你这小气鬼死抠巴抠,那又用不了几个钱。眼镜说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只是我不想包你做二奶,也不想包任何人做二奶,我要为你租了房,接下来你就会要我每个月给你付生活费了,还要为我怀一个私生子了。眼镜很坦白地告诉阿兰,你想我好不容易出来玩玩,为的就是图个新鲜,暂时忘记一下我老婆那张苦瓜脸,要是把你包了做二奶,天天要去看你,你不又成了我第二个老婆?

 

2)眼镜也有不满的地方,就是阿兰离开了桑拿中心那两尺宽的按摩床,到了正规的五尺宽的大床上,就变得扭扭捏捏起来,每次都老半天不肯脱衣服,“冰与火”也省略不做了。眼镜问她怎么回事,她回答说怪怪的,却不肯说出原因。眼镜恼火地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敬业了,就这么上来、进来、出来、下来,像机器一样,没意思。阿兰说你真痞。眼镜不理会她的话,说我幸亏没有为你租房,你这样子要是做了人家的二奶,还不把人烦死了。

 

3)一个天气燠热的下午,阿兰汗津津地告诉眼镜,说我姐到北京结婚去了。热得晕头晕脑的眼镜听了眼睛一亮,说那他们的屋子空出来了呐,我们能不能去你姐家里做爱啊?阿兰说绝对不行,我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那我就死定了。

 

4)有天晚上十点多钟了,他们俩在长沙电影城旁边的“柏拉图清吧”里喝啤酒。阿兰已经喝得有点醉了,眼镜问她喝醉了有什么感觉。阿兰眯着眼睛说,现在你在我的眼睛里只有两寸高,这周围的人现在也都只有两寸高。阿兰又圆着舌头一定要只有两寸高的眼镜陪她去水晶宫跳迪士高,说就跳两个小时,你再回去陪你老婆,向她交作业。眼镜说,你不是开玩笑罢,我怎么能够去那样的地方。阿兰说,那样的地方怎么呐,很堕落是罢,嘿,想不到你原来还是一个有理想有道德的好中年哦,以后一定很有前途。眼镜哭笑不得,说阿兰你喝多了,什么理想前途,理想理想有利就想,前途前途有钱就图,我是说我岁数大了,那种地方是小孩子去的,我混在里面还不把人笑死。阿兰说才不会哩,那里面也有好多老屁股,还有老外,都是去抓女孩泡妞的。眼镜说那你趁早到那里去泡个老外罢,让他赶紧把爱滋病传给你。

 

5)阿霞和皮包从北京回来了。阿兰对眼镜说,我姐夫对我姐几多好,他在北京给我姐买了一块两万八千块钱的金表。眼镜说买金表就好啊,你姐夫蛮有钱的嘛。阿兰说他其实也不是很有钱,连房子都只买了个两室一厅,说不定存的钱还没我姐多哩。阿兰又说起那块金表,对眼镜详细描述金表的形状和它上面的钻石,羡慕之情溢于言表。眼镜说,莫指望我给你买什么金表哇,我没你姐夫那么阔。阿兰不高兴地噘着嘴,说人家给你说说都不行啊,又没有一定要你给买。眼镜说就是嘛,买那么奢侈的装饰品干什么,手表只是用来计时的,走得准就可以了,要买你自己买,你不是攒了那么多钱呐,够买十块金表的了,你可以每天换一块轮着戴。阿兰说,我才不去买那么贵的东西哩,我挣的血汗钱是我以后的生活费,要用来买房子、给儿子交学费的。眼镜揶揄地说,你儿子?他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两个指尖靠拢中间剩下0.5厘米的距离,说你儿子有这么长了没有?阿兰打了他的手一下,说我就不能有儿子呐,以后会有的嘛,就是做个未婚妈妈也可以。

 

6)阿兰发现,眼镜和她相处似乎不像以前那样开心了,他有点闷闷不乐,有时候说话还容易走神。阿兰以为还是由于她没有做“冰与火”的缘故,问眼镜是不是开始对她不感兴趣了,又想换一下口味了。眼镜说不是,要她莫多心,告诉她最近工作比较压头,有好多生意上的事情让他心烦。阿兰知道男人以事业为重,也不好再多问,只是乖巧地尽量讨眼镜欢心,变着法子让他露出点笑容。

 

7)长沙街头贴满了一种奇怪的招贴——“男人们,看斗牛去”。阿兰不太清楚斗牛是什么洋绊,听姐夫说西班牙的斗牛全世界有名,是一种力与美的集中展示,便花一百元钱买了两张门票,约眼镜一起到贺龙体育场去欣赏了一回斗牛。

 

8)贺龙体育场人头攒动,在咿咿呀呀的长号和牛角琴声中,牛运动员绕场一周,然后再也不肯露面。银镜用一个经典笑话中的句子进行点评,说这叫做“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阿兰显得比眼镜有耐心,说精彩的可能在后面。工作人员急得满头大汗,有的抽鞭子有的拽缰绳,驱赶那些被人群和聚光灯吓破了胆的牛,想把它们赶到场子中央去进行表演。为了不出现冷场,一群打扮得土不土洋不洋的少男少女钻了出来,在观众的嘘声中跳起了这个舞那个舞。场子里又响起了如泣如诉、缠绵绯恻的牛角琴声,眼镜觉得有点不对路,对阿兰说是不是在斗牛之前也要加映一个琼瑶片哩?眼镜的话并非毫无根据,当年他在读大学时看了四年露天电影,每放映一个译制片都要搭配一个琼瑶。阿兰望穿秋水,终于有个什么牛“王”千呼万唤始出来,出来后却立在场子当中打瞌睡,任人推搡拉拽,它自岿然不动。还有的牛不知是打错了针还是吃错了药,一登场便四肢发抖,吓得四处乱窜,想找个空隙逃跑。一位胖女士不知何时钻进了场子,眼镜说她肯定是来通知主持人说她发错了药,误把安眠药当兴奋剂给牛们服用了。昏头昏脑乱窜的牛吓得胖女士抱头鼠窜,她(它)们的相互“窜”联使得观众大笑起来,许多香蕉皮易拉罐飞进了场子,阿兰笑得岔了气。好不容易有“顶牛”看了,两条牛脑袋顶着脑袋,牛角挽着牛角,观众眼看又要兴奋一回。说时迟那时快,一大群“东方和平主义者”和“畜道主义者”窜进了场子,分开两起,各自用绳索套住了一条牛后腿,死劲把两条牛拉开,“牛打架”变成了“人拔河”。刚刚感到有些雄起的眼镜一下子又疲软得一塌糊涂。感到上当和没劲的观众后来还是有两次在情绪上达到了高潮,一次是所谓的少数民族姑娘“抛荷包”;一次是那个什么牛“王”登场伊始解大便,它全然不顾长沙人民的感情,硬是在强烈的聚光灯下把一泡屎拉在了场子正中央。眼镜没有抢到那作为“定情物”的荷包,便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阿兰趁机扁他说,你又有老婆又有小蜜,还想打那少数民族的主意哇。眼镜连忙说不敢不敢,我倒是对那坨牛屎很感兴趣哩,你看它那副圆圆的、热气腾腾的样子,好大气好有型好艺术哦。阿兰掐了他一下,说你这个牛屎。他们正在说笑,灯光暗了下去,一头瘦骨伶仃的牛又被拽进了场子。不知何故,那病牛一上场便打摆子似地抖个不停。在“鬼子进村”音乐的伴奏下,三个手执长矛的“无敌勇士”幽灵般登场,轮流用长矛去戳那头老实巴交病病歪歪的孺子牛。眼镜只宰过鸡,在农村插队时偶尔看见过宰猪,看宰牛还是头一回。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可孺子牛既不叫唤更不反抗。阿兰用手扪住眼不敢再看,并非“动物保护协会”会员的眼镜也为人民大众的牛动了恻隐之心,为牛们打抱不平起来,他愤愤地说简直是以强欺弱,以众欺寡。孺子牛的血喷洒了一地,阿兰和眼镜起身离去的时候,瘦猴一样发育不良的主持人还在通过扩音器大声招徕生意,说斗牛现场有新鲜的牛肉出售,每斤十五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9)在桑拿中心做按摩的时候,按摩小姐经过客人允许可以点各种吃食,包括面条水饺烟酒饮料和零食,全部消费都记在客人账上,价钱都比外面贵了好几倍。有一回眼镜正在总台埋单,为他做按摩的那个小姐忽然追了出来,举着手中的“娃哈哈”说还有一瓶矿泉水没记上。眼镜当时心里冒火,扯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捏成团摔到那小姐脸上去了。第二天眼镜又去那里,还是叫了那个小姐的号,等到那个小姐进了房间脱光了衣服,眼镜却装出刚认出她的样子,说怎么又是你呐,我搞错了,你快滚罢。眼镜后来喜欢阿兰的一个原因,就是她从不点任何吃食。

 

10)阿兰把阿霞和皮包吵架的事告诉眼镜,说他妈的我姐夫长得那么丑,还知道好色哩,找了我姐还不满足,还要到外面搞别的女人,被我姐发现了,昨天吵了一夜。眼镜笑着说你这是什么逻辑,长得丑的人就不能好色了?我昨天看电视,看到一个一米五几的贪污犯在受审,他妈的矮起个厮还晓得搞钱哩。阿兰被眼镜的话逗笑了,说我那混账姐姐还骂我,拿我当出气筒,老子以后再也不管他们的闲事。眼镜说你那姐夫真是稀泻的,外面那么多小姐不搞,要去搞自己的员工,还要搞出病来,像一辈子没见过女人。过了一阵,眼镜叹了口气又说,也难怪,人到中年万事休哩,到了你姐夫和我这样的岁数,是万事皆休了,做什么都没劲,能搞一回是一回,还有比一次成功的进入更好的事情么,我看没有了。你不知道,这世界太不公平,我们年轻的时候吃也吃得,做也做得,就是没得吃没得做;现在好了,钱也有了,也能找到大把的女人了,身体却不行了,这也吃不得,那也吃不得,做也做不动了。阿兰滑稽地念道,过去我很硬,政策比我还要硬;现在政策软,没有想到我更软。眼镜又被阿兰逗笑了。

 

11)阿兰说要出一个字谜给眼镜猜,眼镜说你又想来煞我哇。阿兰说不是来煞你,是考一考你的脑筋急转弯。阿兰说完用食指沾着啤酒在吧台上画了一个“?”。眼镜打量了半天,说这不是一个字罢,这不像一个字啊。阿兰看他猜不出来,又用食指在旁边画了一个“卵”,说这个哩,这个总认识了罢。眼镜说,你这个小痞子,这不是卵字嘛。阿兰说,这就对了,这个“卵”哩是卵,这个半边的家伙,她指着吧台上的“?”说,就叫做卵都不是。眼镜哈哈大笑起来,引得酒吧里的好几对狗男女都直瞪瞪地望着他们。眼镜笑完以后说真是的哩,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不可一日无钱,无权无钱就卵都不是。眼镜说完叹了一口气,对阿兰说他有一次在北京打的,的士司机对他说,你看街头那个四十几岁的男人还骑个破自行车上班,你可以走上去不问缘由抽他几个嘴巴,他绝对没脾气,他不敢有脾气。接着眼镜告诉阿兰,说阿兰,我要出差去哩。阿兰说我也要去。眼镜说那不方便,我不是一个人走,还有几个同事一起。阿兰撒娇说那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你去嘛。眼镜说那要得,你变成一只苍蝇,我把你放在口袋里带去。阿兰佯怒道,变什么不好,非变一只苍蝇。眼镜说那就不变苍蝇,变一只阴虱算了。阿兰笑起来,说你再说我就把啤酒倒在你裤裆里了。眼镜只好连连求饶。嬉笑玩了,阿兰问眼镜,你出差要去好久啊?眼镜说,可能要一二十天哦。阿兰吃惊地说,妈呀,要去这么久啊,这么长时间没女人,你的小弟弟还不爆炸了。眼镜嘻嘻地笑起来。阿兰正色道,不准和我姐夫一样在外面瞎胡闹搞哦,小心泡妞泡出性病来。

 

12)阿霞还在和皮包闹离婚。每逢双休日,阿霞都会在家里设牌局,从周五下午一直打到下周一早晨,吃饭的时候便打电话叫街对面的小饭铺送盒饭上门。皮包敢怒不敢言,乖乖地猫在一边看电视,间或到公司打个转,翻翻邮件和报纸什么的。阿兰也不喜欢玩麻将,有时便一个人去逛商店,碰到阿霞他们几个打麻将的要她坐在一边“挑土”,她也就参与一下,奇怪得很,阿兰“挑土”总能赢钱。有个周五的下午,阿霞的牌局又开张了,阿兰也没有出去,和皮包一起看电视,胡乱调出来一个山东台。山东台正在放一个叫做“天南地北山东人”的节目,介绍一个姓许的临沂人,在什么巴黎第三大学中文系当教授,不知道是第几次回乡探亲时娶了一个文化不高的农村女人带去法国,后来生有三男一女,取名“刚、强、健、美”,他们全家每年回山东探亲,许教授在电视中大讲他如何爱国,说西方社会无人情味、个人主义严重,只有中国的家庭伦理关系是优秀文化。阿兰看得津津有味,皮包却在一边冷言冷语地说,好呀,这么爱国赶快回来参加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啊,龟儿子,祖国母亲欢迎你哩,有那么多学校等着你回来教书呐。阿兰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但觉得姐夫这混账气发得不是地方。

 

13)眼镜出差回来了,又被阿兰叫到“名典”去吃饭。眼镜这次算是认认真真地把那个店名看清楚了,“名典”的全称叫做“名典咖啡语茶”。阿兰告诉眼镜,说我姐要重出江湖了哩,这次她不做小姐了,要自己当妈咪,她已经招了十几个小姐,准备到乌鲁木齐去,要我也跟着去,我不肯,又和她吵架了。眼镜说去了好呀,为什么不去,那边又出葡萄又出哈蜜瓜,说不定去了能挣大钱。阿兰说我不稀奇,我担心那边的伙食吃不惯,听别人讲一股羊膻味,人身上也有一股羊膻味。阿兰又告诉眼镜,我还是到株洲去做事算了,我有个姐妹在那边,打电话来邀我去。眼镜呷着散发出柠檬清香的凉白开,四不对六地跟阿兰说,“咖啡语茶”,应该是那个与什么什么的“与”罢,怎么用了一个语言的“语”哩,又不像是一个错别字,未必是要人家喝咖啡的时候讲究茶道啊?搞不明白。

 

14)在阿兰去株洲的前一天,她又找了一个姐妹租的房子和眼镜做爱。地点还是在望月湖,借的是八十年代中期大批建筑的那种简易居民房,主要用来安置拆迁户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墨黑墨黑的,有的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过得去。眼镜不敢开车去那样的地方,太招摇了,容易引人注目。他们打的打到大口子,要从很多摆在路边的地摊子和麻将桌面前经过,一夥一夥的下岗工人和居委会的婆婆姥姥不怀好意地望着他们过身。爬上楼以后,眼镜对阿兰说,崽骗你,老子的背上都被这些人盯出一层痱子来了。快到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眼镜开始一个劲地看表,阿兰就笑他是“四等男人”。见眼镜不懂,阿兰就念给他听: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现买现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男人回家碰到她的他。眼镜听了油里油气地说,对,对,我就是那四等男人,再呆一刻钟准时回家。只过了半分钟,眼镜就爬起来找衣服了,一边说,哎,兰贵人,你这么博学,知道世界上最好的职业是什么。阿兰不上他的当,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罢。眼镜就说,有个大作家还是得过诺贝尔奖的大作家讲过,作家最好的职业就是做个妓院老板,那样就不要做工挣钱,还有时间写作,作家嘛一般都很风流,想和谁搞一把也容易,近水楼台先得月。阿兰说,你又不是作家,像人家王逆去做个妓院老板什么的还像那么回事。眼镜奇怪地问,王逆?什么王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人?阿兰说我也不十分清楚,是我姐告诉我的,我姐在地摊上买了一本这个王逆的书,喜欢得不得了,说这是一个大作家,人家呀,天上地下的事情全知道,世界上的人没有哪个他不敢骂。眼镜做出让贤的姿态,说那就把老板让给王逆做,我就做一个吃软饭的烂仔算了,间或给你介绍个把朋友拉拉皮条什么的总可以罢,你就靠这个来养活你老公怎么样,我这下半生就指望你了。

 

15)阿兰到株洲上班去了。她到了株洲后,还是不时地与眼镜通一下电话。经常是阿兰说得多,眼镜说得少。阿兰无非是絮絮叨叨地说些琐琐屑屑的事情,眼镜则漫不经心地“嗯”着,有时对阿兰讲述的事情稍加点评,直到电话中发出刺耳的喳喳声,那是眼镜的手机响了,手机的电波给座机通话带来了严重的干扰,眼镜如释重负地对阿兰说非常抱歉,要去接手机,阿兰才很不情愿地把电话挂了。

 

16)有天阿兰在电话中对眼镜说,电信局已经对我发出停机警告了,再不去交费就要停我的机了,停了机我就不能和你说话了。眼镜说那就让它停几天算了,你反正还要来长沙的,等你来长沙了再去交费罢。阿兰说不嘛,我不要停机嘛,我要和你说话嘛,你帮我到东塘电信局去交一下费嘛。眼镜说你不在我从不去那边,我最近事情多得不得了,好烦躁哩,等你来了我把电话费给你,你自己去交好不好。

 

17)眼镜好久没有接到阿兰的电话,阿兰的手机果然被停了。中间阿兰在邮局拿公用电话和眼镜通过一次话,说她会到长沙去一次。眼镜说等着你来,语气中却没有表现出很大的热情。阿兰心里就有些不高兴,说你不想见到我啊,那我到了长沙就不去找你了。眼镜无奈,只好说你又多心了,要我向组织上表决心是罢?那好,阿兰同志,我好想搞你哩,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小费也给你准备好了,子弹已经上膛,等你来了以后,我要把你搞得骨头散架。啊哟,眼镜你还有那么厉害啊,阿兰终于笑了。她喜欢有人哄她。

 

18)来“大姨妈”休假的那几天,阿兰回了趟长沙,在宾馆开了房。眼镜问她为什么没住在姐那边,阿兰说姐到新疆去了。眼镜又没话找话地说,你姐他们离了么?阿兰说也没好也没离,还是老样子。阿兰发现眼镜的脸色没有以前好,小白脸有些松弛浮肿,口里一股臭气,便开玩笑地说,你没有生病罢,是不是看到我去了株洲,就放开了搞,泡妞泡多呐。眼镜讷讷地回答,没有这回事哩,就是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眼镜破例在阿兰开房的宾馆里住了下来,不过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另外又开了一间房。

 

19)株洲那地方比较穷,生意不好做,商店也不怎么样,阿兰说她这次来长沙,想买几套换季的衣服带回去,要眼镜借点钱给她。眼镜一听急了,说你有没有搞错,你在银行里存那么多钱,龙卡、牡丹卡、长城卡你应有尽有,还要找我借钱买衣服,我还想找你借钱买汽车哩,换一台好点的车哩。阿兰可怜兮兮地说,哎呀,人家现在一下子手头不方便嘛,银行的取款机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哩,我现在提不到钱,真的不骗你,骗你是小狗。眼镜根本不信她的话,说你以为我是陈永贵贵大爷啊,你把我当贵大爷搞,想来?贵贵啊,鬼才相信那么多卡一下子都出了问题,你不晓得先找你姐借几件衣穿,你姐不在你还可以找你姐夫呐。经不住阿兰七磨八磨,眼镜虽然心里老大的不乐意,最后还是掏了两千块钱出来给她去买衣。

 

20)买完衣服回到宾馆,阿兰笑嘻嘻地对眼镜说,我今天踩了两个抢银行的点哩。眼镜像是没听懂,奇怪地望着她。阿兰仔细说道,今天五点多钟的时候呀,我从平和堂出来,路过东茅街,正好看到商业银行的运钞车在收头寸。那两个警卫鳖宝一样站在储蓄所门口,一边站一个,右手举一支冲锋枪,像这样,左手叉在腰上,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钢盔,一动不动就像两个木头人。我呀,我要是张君团伙的,就非抢他们不可,等那个收钱的提着箱子出来,我就不慌不忙地走上去,我一个女孩子,又这么小,他们肯定不注意,走到他们面前了,我就像警匪片里那样,猛地从衣袋里拔出手枪,对准两个警卫的脸就是两枪,给收钱的一枪,要是没打死,再给他们几个的胯里补一枪,拎了箱子就上摩托车。眼镜打断她的话,不以为然地说,等你还没跑出东茅街,110早就到了,把你像鸡崽子一样捉起来。阿兰骂他,哎呀你这乌鸦嘴,又不了解情况又喜欢乱说,那小巷子被汽车堵得水泄不通,只有摩托车还可以在人家屋檐阶级上通行,110根本进不去。你呀,就坐在摩托上等我,摩托车不要熄火。眼镜嚷起来,喂喂喂,我可没有说过要和你去抢银行啊,再说我也不会开摩托车,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安份守己的良民,我老爸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教政治,我们家就是穷死了也没胆量去抢银行。阿兰瞪了他一眼,说知道,你这四眼狗,手无握鸡之力,根本就没指望你真为我做点什么,人家说着好玩的,看你脸都吓白了。眼镜说我这不是为你担心么,口里再没味也不要随便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嘛。你真没劲,没劲没劲没劲,阿兰在眼镜的背上接连擂了几拳,眼镜故意夸张地“哎哟”起来。两人闹过以后,眼镜认真地说,阿兰,再背时也不要去学什么张君呐,你看那个没文化的乡里宝,那么多人一伙,作了那么多案,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只搞到百把万,真他妈的没文化。哎,我猜那些金首饰只怕还是按市场价作的价,要不是呀,他们劫到的钱还要少。

 

21)衣服买得差不多了,阿兰又要到株洲去了。临走时她对眼镜说,过一向她会来长沙看电视金鹰节的巨星演唱会。眼镜有些心不在焉,却对抽烟抽得越来越凶的阿兰说,你还是少抽点烟罢,抽多了烟容易出老,以后生出崽来是怪胎。阿兰说你不是总嫌我小呐,现在又怕我出老了,老了正好跟你配一对嘛。接着她又扮了个鬼脸,说你要是答应把我包下来,跟我生个崽,我保证现在就把烟戒了。眼镜说这是什么话,要你戒烟是为你好,你反而跟我讲起条件来了,好好好,你放肆去抽你的,一天抽一条都不关我的事。

 

22)十月中旬,天气开始凉了,阿兰给眼镜打电话,说我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好啵?眼镜警惕地回答,你说说看。阿兰委婉地说,是这样的,我们经理想邀我一起到长沙看电视金鹰节的巨星演唱会,我没地方住哩。眼镜开乐心道,那好哇,到我家里住要得罢,我和你还有我老婆三个挤在一起睡,来他一个“双飞燕”。阿兰说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尽打岔。眼镜说那怎么办,你要我周末和你到外面去开房啊,我老婆知道了我还有命呀,你的经理邀你去看演出,你不知道要他给你开房么。阿兰幽怨地说,所以人家才要和你商量嘛,经理是说了要和我一起开房。眼镜的话里有了酸溜溜的味道,说那几多好呀,你不就抱上粗腿了么,和经理睡觉多爽。阿兰并不生气,说你又来了,我不是说不想和他睡么,他妈的我就是担心去了长沙不但挣不到一分钱,反而还要赔本,你出钱帮我开一间房好不好,这样我就不和经理一起去了。眼镜说哪来这样的好事,我出钱开房让你和别个去睡觉,你以为我开银行啊,我钱多了烫手啊,那我还可以捐助“希望工程”呐。阿兰又使出了她的杀手锏,撒起娇来,哎呀,行不行嘛,你可以在白天溜出来看我嘛。眼镜吱唔着搪塞她,说到时候再说罢。阿兰追着说不要到时候,就这么说定了哦,我十月二十号上午就到长沙,到时候我打你电话。

 

23)十月二十号那天落雨,正好眼镜的老婆出差去了。眼镜一上午都没有等到阿兰的电话,到了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他等得不耐烦,就打了阿兰的手机。手机通了,阿兰说她已经到了长沙,正在平和堂逛商场,等着经理去宾馆拿房间钥匙,她又说到下午再打给眼镜。结果眼镜那天一下午也没有等到她的电话。雨落个不歇气,眼镜懒得出门,晚上一个人在家抿酒。他从电视中看到,参加电视金鹰节的人一个穿件雨衣还淋得落汤鸡样的,俨像了一只只巨大的避孕套,觉得很滑稽,不晓得这些人哪来这么大的瘾。到了二十一号上午、中午、下午,阿兰的手机还是一直关机。眼镜恨得牙痒痒的,心想不知那狗经理一晚上搞了她几次,整个白天都在昏睡百年。他看了一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九分,就生气地把手机给关了。

 

24)阿兰是在眼镜把手机关了的一分钟之内,给眼镜打手机的。阿兰在长沙看完她热爱的巨星演唱会,第二天白天睡了一整天。到下午五点二十九分醒来,赶快给眼镜打手机,却怎么都打不通。阿兰知道自己喝酒睡觉误了事,肯定让眼镜生气了。怎么办呐,你眼镜脾气再大,也不能得理不让人嘛,总得给人家一个解释的机会。回到株洲后,她每天给眼镜打一个电话,办公室和手机都打了,从来没有打通过,打呼机也没有人回。阿兰和眼镜失去联系了。她有些伤心,以为是眼镜有意要把她甩了。

 

25)为了一件小事,阿兰在株洲和公司的一个小姐打架,把那小姐的头打破,被人告到了公安局。阿兰只好辞职不做了,逃回了长沙。正好阿霞又回长沙招兵买马,阿兰就住到了姐姐家。阿霞家日子还是过得很散淡,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晚上如果没有开牌局,阿兰就和阿霞、皮包三个人边嗑瓜籽边看电视;晚上如果开了牌局,阿兰就和皮包两人边嗑瓜籽边看电视,或者下跳跳棋。有天晚上气温骤降,寒流来了,本来约好来玩牌的人纷纷打来电话要求改期,电视的遥控器就顺理成章落到了阿霞手里。阿霞喜欢看政法频道,那天七调八调就调出了一个案例分析,放出来的画面却让三个人都大吃了一惊:电视中站在审判席上的那个人俨像了眼镜。他们从电视中知道,那个俨像了眼镜的家伙是一个什么集团公司的老总兼党委书记,他在任职期间利用职权贪污受贿,金额达到四千五百多万元,其中用来炒股就炒没了两千多万,他还到处包养情妇,大肆挥霍赃款……阿兰看了张着嘴半天做不得声。阿霞在一边嘀咕,说这是不是你那个眼镜,我看着有点像,又不敢确认。阿兰好像做了场恶梦,一下子清醒过来,听明白了阿霞的话以后颠三倒四地说,我也有好久没看到过那个眼镜鬼了,要真的是他,怎么突然就变成一副这样的邋遢相了哩,他以前好精致、好讲究的呐。皮包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说,犯了法抓起来就要剃光头穿号服,再讲究也没得用了,我早说过这家伙不地道,看着不顺眼,像这样的家伙迟早会有这一天。阿霞把皮包赶走以后,又悄悄地问阿兰,说阿兰你要给姐说实话,这个眼镜存放过什么东西在你那里没有?我从电视中看到那叫窝赃,查出来了也要坐牢的哩,张君的那些情妇就一个个都被抓起来了,你千万不要为了这个家伙去吃亏啊。阿兰说姐你放心,我和他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层。

 

26)眼镜像是出了大麻烦,阿霞说他贪污受贿数目巨大,命肯定是保不住了,迟早要被崩掉。看了那天的电视以后,阿兰也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每天照旧能吃能睡能闹。但在阿霞皮包出门应酬,阿兰孤身独处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偶尔要想起眼镜,想起他在岳麓山的缆车上把她搂到怀里,说要保护她的情景,心里就变得有点空空落落起来。这种心情她以前还没有体验过,她很不喜欢这种心情,因此每逢这时候她就赶紧往水晶宫跑,在震耳欲聋的乐声和变幻摇曳的灯光中出一身臭汗,然后回家冲个澡,把那些让人烦躁的东西一古脑儿冲到下水道里去。

 

27)风也冷,雨也冷,冬天的长沙街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房子、汽车、行人,全部被寒冷冻得失去了颜色。偶尔有个把刚进城还没来得及学会打扮的乡下姑娘,冒里冒失穿了件不合时宜的鲜艳衣服,橘红色或者翠绿色什么的,从街上穿过,才以它的不协调给死气沉沉的冬日带来了一丝生气。

 

28)阿兰已经闲着很长时间没有上班了。她也没有和阿霞去新疆,她一个人在红旗区租了个一室一厅住着。她还是过着那种昼夜颠倒的生活,晚上去水晶宫跳舞或泡吧,凌晨五点睡觉。有一天中午,也就是阿兰作息时间的半夜,她正睡得迷里迷糊,突然在睡梦中听到电话铃响,她像电影中梦游的人一般用慢动作拿起了话筒,却心口发闷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话筒里连连“喂”了几声,一个遥远的声音如游丝般飘忽,似乎是眼镜在讲话,阿兰恍恍惚惚听他说,他现在在俄罗斯的彼得堡,为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在忙,走得很急没有和她告辞,估计还要等那么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国,要阿兰多保重身体,不要牵挂他。

 

2000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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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黎/《小杨与马丽》
□何小竹/《莫小姐需要一本小说》
□韩东/《美圆硬过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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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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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晶白骨精/《加而咯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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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的性,文化人的欲----北方中篇小说两篇:
□《四如意》     
□《一天一日》

是美女,也是作家,但不是美女作家----
□娃娃《美丽新世纪》





张4·丈41·三+三·3+2·4·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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