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日

北 方

 

春  分

 

1) 二月廿六壬午春分,干虾子正在午睡,忽然电话铃响。他不耐烦地从床头柜上抓起话筒,“喂”了两声里面却没有应答,知道是用手机打来的电话,便赶紧把话筒放下。果然只隔了几秒钟,电话又响了起来。再拿起话筒,听到一个嘶哑而中气不足的声音在里头“喂”,干虾子一听就晓得是谁,但还是明知故问地说你是哪兜菜。对方却认真地说你听不出来啊,是我哩,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干虾子在这边暗笑,说晓得哩,除了那个高不像冬瓜、矮不像南瓜的家伙,还会是哪个,我闻到了你胡子上头的烟气酒气和臭豆腐气哩,快点快点,有屁就放,有话就说。

 

2) 电话是槽头肉打来的。干虾子放下电话后,在心里放肆骂槽头肉,这家伙怎么这样泻,这样没原则没骨气,再没钱再好吃也不要又去跟脚猪这样的家伙握手言欢呐。转而一想,他又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和气量来,心想说不定槽头肉是个能成大器的脚色哩,他这样脸皮厚心肠黑,能像韩信一样忍受胯下之辱,甚至能把别人擤在他脸上的鼻涕都吃掉,和古今中外的那些大政治家、大商人简直没有二样了。

 

3)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日期上相差不了几天,也是槽头肉打电话来叫干虾子去吃饭,也是由脚猪埋的单。干虾子是出了名的“局友”,哪里有饭局、舞局、牌局,他是有请必到,而且到了总能凑趣,总能活跃气氛,久而久之便声誉日隆起来。干虾子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槽头肉和他老婆了。槽头肉的老婆小赵——干虾子和槽头肉后来叫她“灶蛐蛐”,和干虾子是校友,但是既不同系也不同届。槽头肉是中师毕业,比干虾子和灶蛐蛐早几年参加工作,干虾子还在实习、灶蛐蛐刚刚升大二的时候,槽头肉就已经做了几年的小报记者了。灶蛐蛐那时候喜欢写点小散文小诗,经人介绍认识了槽头肉,槽头肉常常利用职务之便给她发个豆腐块,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在长沙市的肛门部位鱼湾市租了一个小阁楼同居,直到灶蛐蛐毕业分配到二十八中教书。鱼湾市就在干虾子和灶蛐蛐的母校旁边,当年干虾子不止一次地应邀到槽头肉灶蛐蛐的那个爱巢去畅谈理想、人生和未来。干虾子把他们的爱巢讥为“爱的狗窝”,因为那个又矮又小的阁楼里臭气熏天,臭袜子臭鞋丢得到处都是,这里一只那里一只。也没有卫生间,用一只破脸盆作便盆,平时塞在床底下,一阵一阵地发出铳人的尿骚气。这些都还不算什么,那个狗窝里给干虾子留下了最深印象的,还是矮床上的那一只枕头——那一对亲密爱人居然只有一只枕头,那一只油渍渍的枕头似乎在两年内从未洗过,枕头上有两个塌陷下去的黑乎乎的圆坑,像两只怪兽的眼睛,是槽头肉和灶蛐蛐日复一日用两个脑壳打下的爱的烙印。干虾子那个在出版社当理论编辑的老婆经常说,婚姻的稳定性可以以一个家庭每个月用了多少煤气来计算,现在用这个理论来检测槽头肉和灶蛐蛐的关系,真是再正确不过了。在干虾子的记忆里,槽头肉夫妇似乎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蹭饭吃,从未有过自己开伙的记录。有一次晚上7点多钟了,干虾子一家早已吃过晚饭在看新闻联播,槽头肉带着灶蛐蛐闯了来,事先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进门就喊肚子饿,干虾子老婆要给他们下面条他们也不肯,两夫妇自己跑到厨房里打开碗柜找出半碗吃剩的油淋青椒,又炒了一锅剩饭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那时候灶蛐蛐已经不安心教书了,吵死吵活要槽头肉给她在“朝阳电器城”盘了个门面,专卖各种盗版CD和VCD。一年前的春分前后,槽头肉从前在报社的同事、后来去深圳发迹了的脚猪回到长沙,槽头肉便逮住他请客,还把干虾子喊去当说客,要脚猪投资槽头肉开的音像店。脚猪在长沙打住了十几天,天天去“朝阳电器城”考察投资环境,坐在槽头肉的档口和灶蛐蛐扯卵谈,中午便和灶蛐蛐一起吃盒饭。最终脚猪还是没有看上槽头肉的音像店,却看上了他老婆,半个月后回深圳时把灶蛐蛐给带走了。

 

4) 到了下午5点来钟,干虾子动身去赶饭局。槽头肉和他约好6点钟在“潭州瓦罐”碰头。“潭州瓦罐”以乡里土菜著名,生意好得不得了,去迟了便找不到座位。干虾子是骑摩托车去的,他骑摩托已经骑成习惯了,那部豪迈125已经骑了五年,他和它之间已经很有感情,摩托车好像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无论车子的哪个部位出了毛病,就跟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头痛脑热消化不良一样,他都有感觉。去“潭州瓦罐”的路上不怎么顺畅,干虾子从家里出来,在第一个交叉路口就遇到了红灯,当时他就烦躁起来,晓得又要倒霉了。他经常碰到这样好笑的事,即在第一个交叉路口遇到了红灯,在下面的所有交叉路口就都会遇到红灯。

 

5) 槽头肉和脚猪已经到了一气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吃烟呷茶。“潭州瓦罐”是那种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搞法,里面敞得很,一个大屋里摆了怕莫有四五十桌,干虾子进去后站在门边东张西望,不晓得脚猪他们坐在哪里,还是脚猪先发现了他,站起来高声喊“干虾子,这边哩”,他才慢慢氽过去。看到干虾子拎着头盔坐下,脚猪便说你还在骑摩托车啊,哪里这样艰苦朴素,我看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赶快换台汽车算了,骑摩托车冬天冷夏天热,而且不安全,听说长沙市第一批拿摩托驾照的二十个人,现在已经死绝了,开汽车铁包人开摩托车人包铁,还是开汽车好。干虾子和槽头肉都晓得脚猪是在抖派头现阔,也不便揭穿他,因为等下吃了饭还要他埋单,便一左一右地随声附和,连声说是呀是呀。干虾子是半个美食家,他们等干虾子来点菜,干虾子便很理手地把服务员叫来,也不看菜单,脱口而出点了竹片鱼、黄豆炖猪脚、竹筒粉蒸肉、炒腊猪嘴巴、石灰水蒸蛋、清炒韭菜和红薯焐饭,还要了四手斤必不可少的“糊子酒”。

 

6) 在等上菜的时候,干虾子礼貌地问脚猪,脚猪鳖你这一年还好?脚猪呷了一口茶,说他娘的什么都不好,就只有身体还好。干虾子凑趣地说那就不错了呐,人家都说到了北京怕官小,到了深圳怕身体不好,你身体好还怕什么,什么逼都不怕对不对。槽头肉在一边满脸坏笑,脚猪连忙出来更正,说不是这样讲的哩,是说到深圳怕钱少,到海南怕身体不好。干虾子说反正你到哪里都不怕身体不好,是人都没你搞劲足。他又转而问槽头肉,槽头肉鳖你这一向怎么样呐?槽头肉猛吃了一口烟,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红绿绿的药丸子来,一粒一粒地拣了往口里丢,一边说妈妈的老子正好跟脚猪相反,什么都好,就只有身体不好,说完又吃了一口烟把药丸子送下去。干虾子怀疑地望着他,说你吃些什么卵药呐,没染上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罢。槽头肉不好意思地说没哩没哩,是前列腺炎还有皮肤病什么的。干虾子笑了起来,搞半天是老屁眼得的尿频尿急哦,我听说性病也是皮肤病哩。槽头肉说你就是喜欢来煞我,什么都往哥们身上栽。脚猪在一边看热闹,说我看你主要是酒吃多了,烟也吃多了。干虾子说烟酒不分家,其实身体好坏寿命长短跟吃烟吃酒都没关系,我从报上看到,美国的科学家发现人的健康和寿命主要是由遗传决定的。槽头肉和脚猪都表示不信,说是干虾子自己捏出来的歪理。干虾子说你们哪个敢打赌罢,赌一百块钱,我明天就把那张报纸拿给你们看,我把它留起来了。结果他们两个谁都不肯打赌。干虾子得意了,又说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还是我在《科学晚报》实习时候的事。安化县有一个寿星老倌,活到一百二十几岁了,报社派我去采访他,想挖点什么长寿秘诀出来。晓得那老屁股怎么跟我讲罢?他的长寿秘诀就是吃烟,他一天除了吃两包那种最蓑的“经济”和“红桔”烟,还要吃一二十壶旱烟。我问他吃烟何解能够长寿,你猜他怎么回答?那老屁股他反问我,说你想一想,是新鲜肉放得久些,还是腊肉放得久些?槽头肉和脚猪听了乐得要死,脚猪边笑边对他们两个说,来来来,吃酒吃酒,你们这两坨腊肉。

 

7) 吃完饭后,槽头肉说这地方太吵了,建议换个地方扯卵谈,于是转移到了“华天”大堂左侧的茶座继续他们的逗乐。干虾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向脚猪问起了灶蛐蛐的情况,搞得脚猪和槽头肉两个人面面相觑。脚猪满脸尴尬地对槽头肉说,你那个老婆呀,虚荣得不得了,又始终天真得像个文学女青年,她不跟我跑,迟早也要跟别个跑的。槽头肉告诉干虾子,灶蛐蛐在上个月又跟一个东莞老板跑了,走的时候把脚猪屋里的活期存款还有金银细软席卷一空,他现在和脚猪成为“同情兄”了,要干虾子莫再提这回事。接下来槽头肉开始莫名其妙地向他们两个诉苦,说他悔不该下海去跟人合伙搞什么咨询公司,说他现在很想从公司退出,干虾子凑趣地说你早该退出;槽头肉又说他是多么想重返书房,说他还想再搞文学,干虾子凑趣地说是呀是呀,你这几年如果不下海,不晓得出了好多成果了;槽头肉说既然这样,你们就要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呐,比如说干哥你就应该要你老婆从出版社搞几个选题来给我做做呐,脚猪也应该拿出点钱来赞助文化事业,支持我来主编几套书呐。干虾子听他越讲越具体,也越讲越离普,便赶紧打断他的话,说你有搞错哦,我没要你从什么卵公司退出来呐,我也没要你继续去搞什么卵文学呐,你莫把自己做误入歧途的文学女青年搞呐。脚猪更加劈直的,说你这个槽头肉鳖真是厚颜无耻,从什么时候起你的事都变成了我们的事,好像变成了我跟干虾子硬要你从公司退出,所以我们要为你退出后的生活负责是罢,你没事做我们要负责为你找事做,你赚不到钱我们要找钱把你去赚,你没女人睡我们要为你介绍女人,这是什么道理呐。槽头肉擤了一把鼻涕,把擤过鼻涕的两个手指在鞋底上擦干净,振振有辞地说,大家都是哥们,你们不能见死不救罢。你看上次蛐蛐鳖跟你走了,我只好把音像店盘把别个,亏了有十几万,崽骗你。我当然没有怪你的意思,但主要还是蛐蛐鳖走了造成的。我刚才也没得别的想法,只是说人到中年也要搞点事业了对不对,你们能够给弟兄们一点援助,不拘多少都是一分情义。槽头肉又转而抱怨起自己的生活来,说他的性生活现在完全没有规律,饱一餐饿一餐,不像干虾子鳖家有娇妻,还在外头包了个“丽肝烂”情人)。他对干虾子说,你反正一个人也搞不过来,什么时候也让我过一下“打字员”的瘾呐。干虾子听到槽头肉的话题越来越泻皮了,也就放了心,换了一副嘻皮笑脸的神情,说脚猪鳖你都听见了哦,这个槽头肉硬是一坨毒哩,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人比他生活得好,他就要将革命进行到底。槽头肉鳖,你要晓得我们“记协”的章程和那个“妓协”的章程是一样的呐,第一园地公开;第二欢迎来稿搞);第三长短不拘;第四稿搞)费从优。今天当了脚猪的面,我声明欢迎槽哥与我老婆和丽肝烂睡觉,但是要强调感情因素第一,不能以赢利为目的,也就是说你只能靠自己的魅力去上,不能靠金钱收买。槽头肉和脚猪听了都嗤嗤地笑起来。脚猪好奇地问干虾子打字员是怎么回事。干虾子答非所问地说,唉,你不晓得哩,老子这几年跟老婆在一起就阳痿,崽骗你。早一向向子还可以闭上眼睛,在心里运神是在和李湘杨钰莹搞,这一向硬是不行了,硬是到不了岸、散不得场了。脚猪和槽头肉笑得眼泪水直洒,干虾子也陪着他们嘿嘿地笑。“华天”的大堂里长着两棵参天大树,很有气派也很有情致,树的下半截和树根长在室内,树的上半截和树梢伸出屋顶直指苍穹,透过玻璃屋顶可以看到婆娑的绿阴和天空。估计在这个五星级宾馆兴建之前,那两棵树就生长在那里,但在建这个宾馆时没有把树挪走,而是把它纳入了设计之中,无论如何称得上是一个巧妙的构思。他们三个人一直坐到转钟才撤,临走的时候干虾子说这两棵树蛮韵味,以后还可以来这里呷茶。

 

8) 槽头肉从来就不安份,干虾子很清楚。没想到灶蛐蛐也有蛮搞,毕业以后见男人就撩,几乎和槽头肉所有的哥们上过床,不晓得槽头肉是不是知情。据灶蛐蛐说,这主要是因为槽头肉伤了她的心造成的,在她怀孕分娩和坐月子的期间,槽头肉一直和电视台的几个主持人瞎胡闹。干虾子记得有一回大家欢送报社的一个副刊编辑去澳洲“留学”,饭后到“新干线”唱卡拉OK。“新干线”的音响效果很好,全部男士服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粗喉咙低嗓音的“你好”,一不小心就会被吓一跳。灶蛐蛐有点喝醉了,据说她一直钟情于那个副刊编辑,那天晚上她借酒撒疯,去和那个副刊编辑“吻别”了好几回,又一往情深地为他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无言的结局》,还把自己的一个笔记本送给了那家伙,上面全是她为他写的情诗。槽头肉那天被灶蛐蛐气得要死,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她丢尽了,他当着大家的面骂她出宝相,还告诉干虾子那个卵副刊编辑的心全部在电视台的主持人秋湘身上,不晓得灶蛐蛐为什么还要夹进来凑热闹。那天晚上还有一个可怜巴巴的“鱼嫩子”任小姐,学英美文学的,半年前被老倌抛弃了,一到周末就无处可去,成了一个女“局友”,巴望着被随便哪个男人带回家。干虾子依稀忆起当时的情景,鱼嫩子似乎在那次聚会中对他有意,一直情意绵绵地望着他,他也就在餐桌下面茶几下面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趁机摸了她几把,到曲终人散时她就想跟他走了,急得他赶紧把槽头肉叫到厕所里商量对策,央求他解围,最后总算让槽头肉夫妇带鱼嫩子一起回灶蛐蛐在铜关乡下的老家度周末去了。后来鱼嫩子总算粘上了一个鬼佬,嫁给了荷兰还是比利时的一个农庄主,干虾子再也没有见过她。

 

9) 春分那天的那顿饭还是吃得大有成效,槽头肉回家以后高兴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干脆起来敲一家发廊的门,找了个发廊小姐去睡觉。干虾子和脚猪答应各投二十万元入股跟槽头肉合伙搞一个音乐茶座,还想好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叫“蒙娜丽莎”。槽头肉准备找关系向银行贷款四十万,再找亲友借二十万,加上已有的存款和有价证券,可以凑足八十万作为启动资金。槽头肉喜滋滋地把那些钱想象成了一只会下蛋的母鸡,鸡屁股一动就掉下来一个黄澄澄的金元宝,一个又一个地往下掉。

 

10) 过了几天,干虾子打电话约槽头肉,说他娘的好久没有故事了,制造几个故事玩玩怎么样。槽头肉晓得干虾子以善于发现各种低档娱乐场所而著称,肯定又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了,便不温不火故意慢悠悠地套他,问是不是又钓到什么靓妹了?干虾子说没有没有,只是有那么一个线索,你还是先过来罢,带了秋湘一起过来,过来再说,正好把音乐茶座那事再议一下。为了打消槽头肉的顾虑,干虾子又补充道,你放心,来了不会要你埋单。

 

11) 干虾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和麓山寺的新住持和尚释圣辉混熟了,一有时间就跑去和圣辉和尚谈佛理,套近乎。圣辉系湖南湘潭人,还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是中国佛教学院的硕士,本来在中国佛教学院任教务长兼中国佛教协会的副会长,算一个厅级和尚,这次到麓山寺和南普陀任住持,户口还在北京,可能带有挂职锻炼的意思,回去以后说不定还有重用。那天干虾子的所谓“制造故事”,就是要和槽头肉交换一天情人,即在那一天之内,要打字员陪槽头肉,秋湘陪干虾子,在此期间干虾子和打字员,槽头肉和秋湘不准有单独接触,有什么话都要当着大家的面讲。至于在这一天内,两对新“情人”的关系能不能有所进展、发生变化,也就是弄假成真,那就看各人的本事、造发还有缘份了。干虾子说这样做的目的,乃是为了充分满足春分那天吃饭的时候槽头肉提出的请求。秋湘和打字员都脸孔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兴奋和好奇,还是把它作为一件好玩的事情接受下来了。

 

12) 两个妹子懒得爬山,于是干虾子槽头肉决定坐游览车到山顶后再往下走。干虾子和秋湘坐在前面,槽头肉和打字员殿后。游览车的靠背椅本来就小,两个人一坐上去马上就贴得很近,那关系顿时就显得很亲密,因此坐游览车上山的决定对槽头肉干虾子来说是正中下怀。槽头肉一坐上去就用一只手臂紧紧地箍住了打字员,打字员扭了几下身子想挣脱,槽头肉吓唬她说你莫扭呐,扭得掉下去了不是好玩的呐,打字员于是不再扭了。槽头肉没有说几句话,又用那脏兮兮的大胡子去触打字员的脸,同时用另外一只手去摸她的奶子,打字员赶紧把头偏开用手去打他那只不规矩的手,瞪眼望着他正色道,我们只是做游戏哩,你不要来真格的好不好,你再不停手我就要抽你的耳光了。槽头肉满不在乎地把一边脸送到她下巴下,说你抽呐,男人天生就是要挨耳光的,我就是想要你抽我几下哩。看到她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槽头肉便悄悄地对她说,你何必这样认真,你看前头干哥和主持人在做什么呐。打字员抬头一望,望见前面干虾子和主持人正抱成一团,脸贴着脸乱啃一气,脸色就有些发白,槽头肉趁机把她的头扳了过来,一口咬住了她的嘴唇。

 

13) 四个人上了山以后嘻嘻哈哈地往下走,一路上照了不少相,主持人摆出了不少小鸟依人的姿式,打字员也挤出了不少纯洁天真的表情,赶在11点钟之前到了麓山寺,因为干虾子说寺庙里有过午不食的规矩。他们一行诚惶诚恐地去拜见过了仪表堂堂的圣辉师傅,圣辉和谒而又不失尊严地与他们客气了一番,送给他们每人一个开了光的镀金佛像小佩件,一个玛瑙珠串成的手镯,还送了几本佛教方面的书给他们,然后吩咐一个小和尚领他们去吃饭。途中经过一个大饭堂,正好看到有好几十个和尚在进餐,他们忍不住好奇,在门口伸头望了一下,望见和尚们吃得又简单又粗糙,两只大木桶摆在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一只桶里装满米饭,一只桶里装满煮得稀烂的芽白,有一个和尚负责舀饭舀菜,往每个钵子里舀一瓢饭,再舀一勺菜往饭上面一盖,就算完事。槽头肉看了以后直咋舌,说未必就是请我们吃这样的饭菜啊,这不是跟吃潲差不多。干虾子说你本来就是一只猪呐,你不吃潲吃什么。等小和尚把他们领到一个招待客人的饭堂坐下,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来,槽头肉才又变得喜笑颜开,说这庙里原来也是这样等级森严哦。干虾子说放你娘的屁,圣辉师傅平日持身极严,都是和其他和尚一起进食,我是昨天和他打了电话,说有几个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要来参观,他把我们做贵宾接待,特地做了准备,你才能吃到这样好的斋饭,你莫不晓得好歹。槽头肉听了连忙双手合十,油腔滑调地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不晓得庙里的规矩,请菩萨和圣辉师傅慈悲为怀,饶恕小人则个。他的表演使得小和尚都笑起来了。斋饭十分丰盛,有用冬瓜烧出来的“东坡肉”,用茄子烧出来的“红烧鱼”,还有用豆皮制作的素“火腿”,一共十几道菜,味道好极了,他们一个个吃得舐嘴咋舌,干虾子说没想到斋饭这样好吃,以后我干脆吃素算了。槽头肉挖苦他,说你吃素还要问一下你老婆和丽肝烂同不同意哩,你要吃素了就把她们都移交把我好不好。干虾子说你这鳖死色鬼,怎么就跟饿了牢一世没看见过女人一样,晓不晓得四大皆空的道理呐。槽头肉站起来,说你以为只有你晓得罢,一边说一边走到饭堂的窗户前,从一块烂了一个洞的玻璃里伸进一只手去,进进出出反复了几次,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后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得意地回到座位坐下。

 

14) 吃完斋饭,他们去向圣辉和尚道谢告辞,圣辉派司机用桑塔纳把他们送回城里。在车上,槽头肉说几年前在寺庙里看到一副对联很有味道,“秦汉兴亡付流水,神仙消息问桃花”,有几分伤感几分飘逸而又不失大气,可是今天怎么没有看到了。干虾子听了深表赞许,认为这对联确实不错,但又表示怀疑地说这不是麓山寺的对联罢,好像是桃花源的哩。主持人和打字员不晓得他们说些什么,没有作声。过了一阵,干虾子又说,上次我到北京出差,在琉璃厂荣宝斋看到一副对联,真他妈写得漂亮,可惜上联记不起来了。槽头肉饶有兴致地问,下联哩?干虾子说,只记得后面好像是个什么什么“春”。槽头肉骂了起来,说我日你的娘,你这说了等于没说。众人大笑起来,连司机都笑了。

 

15) “蒙娜丽莎”的门面很快租好了,工商登记等一应手续由干虾子出面找熟人去办,一个月之内全部搞定,接下来就要买音响搞装修。干虾子和槽头肉商量要去深圳采购音响,那边水货多,便宜,跑一趟可以省下来几万块钱。两人给脚猪打了电话,脚猪说他们的决策很英明,正好他认得几个做音响生意的老板,不但可以在价格上优惠,还可以保证质量,又说干虾子和槽头肉不必带太多的现金过去,他参股的那二十万就可用来在深圳添置音响。槽头肉和干虾子听了心花怒放,当时就打电话预定了第二天晚上到深圳的火车票。拿到票以后,槽头肉很是兴奋,说妈妈的真不好意思,改革开放这么久了,老子居然还没到过深圳,这回总算要去韵下味了。干虾子嘲笑他,说那你是毛泽东思想学得好呐,坐地日行八万里。槽头肉高兴酽了,居然没有听出干虾子话中的讽刺意味,谦虚地说我哪里比得上毛大爹,毛大爹经常视察祖国的大江南北哩。干虾子挖苦地说,你反正有格,已经派了外交使节到深圳去过了,就等于你自己去了一样的。槽头肉不悦地望着他,说你这个鳖又来了,搞不得三句正经的。

 

16) 到了深圳,干虾子轻车熟路地领着槽头肉往“芙蓉宾馆”奔,说这是湖南人开的宾馆,没有语言障碍,旁边一溜湘菜馆,吃饭也合口胃。住下来后,他们便马上给脚猪打电话,然后又分头给各自的老朋友老同学老同事打电话,党、政、军、民、学各部门的都有,除了几个出差的,接到电话的都说下午就过来,一起吃晚饭。干虾子和槽头肉中午随便买个盒饭对付了,便去逛街,到附近的“国贸大厦”转了一圈,怕约好的人先到,将近4点钟的时候就急急忙忙往回赶。两个人在宾馆里一直等到7点多钟,天都黑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来,便开始嘀嘀咕咕,干虾子说照理深圳也不是很大,再堵车也不会堵这么久呀;槽头肉没好气地说,说不定脚猪这杂种抖派头开了车去接这些哈卵,路上出了车祸,一车人都死绝了。干虾子轮流给几个哈卵打手机,一个都打不通;给他们打呼机,也没有人回话。槽头肉忍不住又给脚猪和另外一个朋友屋里打了电话,自报家门,对方都是太太接的电话,先后不约而同地告诉槽头肉,说她的先生早就向她请了假,要去什么宾馆看老乡,要请老乡吃晚饭陪老乡玩,即使回家也要很晚,说不定就住在宾馆老乡那边了。槽头肉听了吓得“哦”了两声赶紧放下话筒,再也不敢往另外的朋友家打电话,一来怕听到同样的答复,二来怕醒了朋友的门子。

 

17) 等到8点钟,晓得那些狐朋狗友只怕是不会来了,两人饿得不行,只好下楼到宾馆侧边小街上的露天排档去吃粉。下粉的广佬问他们是吃河粉还是米粉,要不要放麦菜。干虾子要了牛腩河粉,槽头肉要了牛肉米粉加麦菜。等到两碗粉端上来,槽头肉不高兴了,他发现干虾子要的“河粉”才是长沙的米粉,而他要的“米粉”却是圆滚滚硬邦邦的桂林米线,而他原来是想要那种又软又宽的长沙米粉即广东“河粉”的,槽头肉唧筋找广佬的麻烦,要广佬重新为他下一碗,广佬坚决不肯,说自己没有下错,他们本来就是要了一碗河粉一碗米粉。槽头肉又怪干虾子没有事先告诉他,看他的险,让他出宝相,干虾子无可奈何地说,我哪里晓得你是想吃河粉哩,还以为你就是要吃米线哩,我把我这一碗换给你吃算了好不好。槽头肉不高兴地说,算了算了,我要占你的便宜做什么。槽头肉吃东西时的咀嚼声本来就大,加上心里气不顺,吃粉时发出的吸嘬更加吓人,还很大一声地擤鼻涕。干虾子说他像猪吃潲,槽头肉不以为然地说又不是吃西餐,哪来那样多卵讲究。两个人满头大汗地吃完了粉,槽头肉骂骂咧咧地嫌贵,在长沙只有三块钱一碗的粉,拿到深圳来就要卖五块钱一碗,真没名堂,还火飙飙地说广佬就是喜欢?贵贵,什么卵“麦菜”,原来就是莴笋叶。

 

18) 正是华灯初上时分,他们反正没有事做,不急着回宾馆,就在附近兜圈子。“芙蓉宾馆”的旁边是“阳光酒店”,再过去是“凯利宾馆”,这三个宾馆的对面是“彭年广场”,“彭年广场”的马路对过是“西武”,“西武”旁边还有好几栋高层住宅楼。干虾子成了导游,一边走一边对槽头肉作些讲解,告诉他以前罗湖区这一片都是湖南人的地皮,很多年以前湖南便把牲猪出口到香港去,用汽车把牲猪长途贩运到深圳后,一般要在这里把猪再喂几天,让它长点膘,所以这片地方以前都是养猪场,深圳成为特区以后就值钱了,这一线三个宾馆全部是湖南人开的,晓得彭年是哪个罢,就是那个跑到香港去了的湖南人彭立珊哩,就是在长沙捐了个“立珊车队”的彭立珊。干虾子的导游词槽头肉一句都没听进去,宾馆门前的马路边树荫下站满了背上背个小坤包的小姐,个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槽头肉眼睛都望直了。有好几次他的身子在跟着干虾子往前走,颈根和脑壳却扭成九十度甚至一百八十度,眼睛还在望后面,干虾子轻蔑地对他说,你这乡里宝真的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你要看瞪了眼睛往头前看就要得了呐,回头看什么看,从没看见过女人哦,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哩。还有几次槽头肉干脆停了下来,去和那些小姐搭讪,和她们调口味,问行市,望见他那副色迷迷的样子,有好几个小姐同时上来拉他,看到自己如此紧俏,居然还被人争抢,槽头肉嘻嘻地笑个不住停,心里颇为得意。干虾子问他为什么不跟那些小姐去,槽头肉说要三四石钱三四百)一炮哩,太贵了。干虾子讥笑他只晓得口淫,他也不在乎,反而油里油气地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从“西武”门口过身,看到几个高挑的妹子迈着猫步一扭一扭地从他们面前晃过,后头相距不远有几个小保姆推着婴儿车紧紧相随,干虾子和槽头肉瞪圆了眼睛望着半天收不回目光。一直到那几个妹子消失,槽头肉才又恢复了语言能力,说我的崽呀,比赵薇吴小莉还要漂亮。干虾子说,以前听说江苏的漂亮女人多,还有什么扬州瘦马也是出了名的,老子跑到那里一看,根本没得。他娘的哪里都一样,哪里有钱哪里就有漂亮女人。在上海听上海佬讲,上海滩上的漂亮女孩都走光了,剩下几个在宾馆陪鬼佬。现在看来这全中国的漂亮女孩都跑到深圳来了哩。

 

19) 回到宾馆后,干虾子还在发感慨,说刚才看到的那几个像时装模特的小姐,多半是港台老板的二奶,也许就住在“西武”旁边的高层住宅里。槽头肉说那也不一定。干虾子卖弄地说这你就不晓得了罢,据说有个原来做小姐的,就住在那旁边的楼里,后来她写了一本书,把那几栋楼里的二奶一个个都写了进去,结果那书出来后不久就被查禁了。槽头肉问是不是淫秽色情写多了。干虾子得意地说错了错了,书本身一点问题没得,主要是太写实了,后来那本书被那些港台老板的老婆看见了,都从书里面认出了自己的老公,于是雌威大发河东狮吼,纷纷寻到深圳打上门来,港台老板只好一个个乖乖地回老家去,当然把投资也撤走了——如此影响经济建设和投资环境,这样的书不禁还禁什么?槽头肉说你这是讲相声罢,鬼才信你的哩。干虾子说你不信夹卵,我又没硬要你信,睡觉睡觉。

 

20) 旅途劳顿,加上晚上逛人肉市场看风景走了不少冤枉路,干虾子倒下去便睡着了。半夜里一觉醒来,依稀看到槽头肉还坐在床上吃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吓死人。干虾子嘟囔着爬起来把窗户打开了一点,又倒下去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到槽头肉似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21) 干虾子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槽头肉还在呼呼大睡,就去揪他的耳朵捏他的鼻子让他起床去看音响找脚猪,一边问他昨晚上半夜三更溜出去干什么,是不是买鸡去了。槽头肉眼睛红红地坐了起来,干虾子看见本来雪白的枕头上又留下了一个油渍渍黑乎乎塌下去的圆坑,好不容易忍住了笑问他,你这个鳖是不是发梦魇呐,半晚上睡着后一阵阵地尖叫,好像被鬼掐住了喉咙一样,把老子吓醒来两回。槽头肉说没得这回事罢,我自己怎么一点都不晓得,说完又伸了一个懒腰,阴阳怪气地哇呜嘻喊起来: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五鼓一鼓六十岁金钱豹七十岁天天要……干虾子望着他哭笑不得地说,胡子鳖,你何得了呐,跟饿了牢一样的,老实说昨晚上是不是打炮去了?槽头肉打了个哈欠,说没有没有,那样贵哪个打得起哦,我是又跑出去看了一下风景,过下干瘾。干虾子不相信地说,喂,我又不是你领导,你就是去打鸡也没必要瞒着我呐。槽头肉赌咒说骗你的是崽,我真的只出去看了下风景。接着槽头肉告诉干虾子,说你不晓得昨天晚上好险哩,后半晚大行动警察抓人,出动了好多警车,一部从“凯利”那边开过来,一部从“芙蓉”这边开过来,一部从“西武”那边开过来,铁壁合围,小姐像赶湖鸭子一样地四处乱窜,没地方逃了往宾馆里跑,宾馆的保安又不准她们进去,一下子就抓了百几十个,我亲眼看到一个警察一下子抓了两个小姐,两只手各揪住一个小姐的头发,把她们两个的脑壳这样往一起撞,妈妈的,老子都差点被抓起来了,幸亏身上带了宾馆的“出入证”。干虾子听得目瞪口呆,后来连连抱怨槽头肉出去时没有叫他,惋惜没有看到这样的好戏。他意犹未尽地问槽头肉,后来哩,后来就没戏了?槽头肉得色地说,这你就想不到了罢,一个钟头都不到,那些小姐又原伏原动地站在那里了。干虾子不相信地说,不会罢,可能又来了一些新的小姐罢。槽头肉说你这鳖实在没当官,还官僚主义严重,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晓不晓得?我一直在那里调口味,有几个小姐我都和她们混熟了,我还去问过她们,怎么这样快就放出来了,你猜她们怎么说?她们说我们不偷不抢靠自己劳动吃饭,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也就是查“三无”,抓到了让你打电话,叫人送钱来,罚完款放人。

 

22) 槽头肉嫌“芙蓉”的房费贵,不肯在那里住了,起床后给一个老乡——深圳《女报》杂志的聂总打了电话,由聂总介绍,住到桂园路红围街深圳市工商局办的招待所“新世界宾馆”去了。打的过去的时候,那个广佬司机听不清槽头肉的塑料普通话,把他们一车拉到了五星级的“新世纪宾馆”,气得槽头肉用长沙话把司机臭骂了一顿,下车时又扣了司机五块钱车钱。

 

23) “新世界宾馆”当然没有“芙蓉宾馆”条件好,但是价钱便宜了一多半,也就没有什么空话讲。干虾子对槽头肉说,你搬到这里来舍得啊,晚上没有风景看了呐。槽头肉做了个鬼脸,说那我不晓得一中巴车坐过去罢。两人都嘻嘻地笑了。到了下午4点多种,脚猪才把电话打到槽头肉的手机上,槽头肉说漫游费好贵哩,赶快打到房间里来。脚猪在电话中说昨天实在抱歉,本来几个朋友约好了一起来看你们请你们吃饭,以为时间还早就到宾馆开了房间,想先玩几圈牌再去,没想到一坐上去就下不来了,一直玩到现在,现在我们马上就过你那边去。槽头肉接了电话,气不打一处来,说你们不限定要来,脚猪鳖啊,我还以为你昨天被赶到畜牧场去配种回不来了哩。

 

24) 这回脚猪只过了个把钟头就赶来了,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脚鱼于跃进、檐老鼠许鸣放、饭虻子黄红专,都是槽头肉和干虾子的酒肉朋友,只有一个叫虱婆子佘妙青的黄头发妹子没有见过,据脚猪介绍是他新招的“文秘”。虱婆子“文秘”细皮嫩肉,浑身上下就像奶油蛋糕一样精致,干虾子听说她是上海小姐,便马上恭维她,说佘小姐,你看起来好靓好大方,真的一点都不像上海人嘛。槽头肉在一边不怀好意地用长沙话说,不会又是哪个的老婆罢,脚猪装作没听见。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槽头肉作泻皮的搞,说为了补偿他和干虾子昨天晚上等人的时间损失和精神损失,脚猪一定要在“潮州春”请他和干虾子喝“阿二靓汤”吃海鲜,而且还要点澳龙。看到脚猪装宝没反应,槽头肉就教育脚猪,脚猪鳖钱就是要用的呐,你赚那多钱干什么,又不能带到棺材里去。脚猪听了很恼火,又不愿意在才请的虱婆子“文秘”面前露怯,只得咬牙允诺。出门的时候,槽头肉尚未住口,说还是干哥好,借钱都要请客,借钱都要打炮。脚猪晓得干虾子其实和槽头肉一样的小气,揶揄地说那今天晚上就要干虾子埋单算了。槽头肉说我们没带什么钱呐,你自己要我们少带钱的呐。脚猪说那我可以借给你们。槽头肉骂他不守信誉,说你刚才讲好了请客的不准赖痞。

 

25) 吃饭的时候,槽头肉问脚猪,说你觉得深圳怎么样?脚猪正在起劲地用一只镊子从一只蟹腿里往外扯肉,一边回答说太阳晒死人。槽头肉对他的回答不满意,说你妈妈的在深圳住了这样久,只讲得出这么点名堂啊?脚猪已经顺利地从蟹腿里扯出来一束雪白的肉丝,他高兴地把肉丝塞入口中,然后嘿嘿地笑起来,说,对了,这里的鸡很多,数量多品种也多而且价位丰富,高中低档都有,能够满足各种消费层次的需要。众人都嘻嘻地笑起来,连虱婆子也不例外。槽头肉发现那黄头发妹子在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没心没肺的感觉,便大着胆子把手伸到了她的裙子里,她果然毫不在意,还是嗤嗤的随着众人笑个不住停。

 

26) 酒足饭饱,他们一干人就近到“新世界”旁边一个叫“紫竹苑”的茶馆呷茶聊天。茶馆是租了人家的几间平房在做生意,里面装修得很古朴,线香氤氲,背景音乐中的古筝时断时续,让人产生浮生若梦之感。呷了几口茶,脚鱼开始臭脚猪,说脚猪鳖不务正业,每天无所事事,经常开着奔驰600跑到脚鱼的公司去全天候等候,严重影响脚鱼的工作。干虾子问他等候什么,脚鱼控诉道还不就是等我晚上下了班去宾馆玩牌,你以为有什么正经事哦。脚鱼说脚猪经常是上午10点多钟就氽来了,来了以后也不要你陪他,他熟习得很,自己给自己泡茶拿报纸看,就像到了他自己的写字楼一样,中午和我同甘共苦吃个盒饭,然后用报纸盖着脸在沙发上睡一觉,到3点多钟再起来继续看报,一直等到我下班。槽头肉没想到脚猪这样好玩,问脚猪你玩牌哪来这样大的瘾,赢了不少钱罢。脚猪懒洋洋地说,他对输赢都不在乎,只图消磨时间。干虾子说那你的公司何得了呐,不会夸掉去啊。脚鱼代替脚猪回答,说现在生意不好做哩,脚猪鳖聪明得很,早把他的那两家公司佃把别个去做了,每个公司每年上交他十八万,他自己吃甩手饭,顺带炒点股什么的。脚猪没几句正经话讲,只能吹嘘自己现在玩牌的耐力好,可以连续三天三晚不下牌桌。干虾子惊奇地说那你不成了铁人了。脚猪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清楚了,其实玩牌时可以睡觉,比如说摸牌时可以眯一下,再眯着眼睛搞两三局不糊牌;打完牌回去开车时也可以睡,把示宽灯打开,车速保持二三十迈,后面的车随它怎么按喇叭你反正不睬,有时开过一段路,突然醒了,不晓得前头那截路是怎么开过来的。脚猪讲完了嘻着嘴巴笑,槽头肉和干虾子像看外星人一样地望着他。脚猪点烟时打火机发出“嗒”的一声,槽头肉眼睛一亮说把我看看,接过来连续按了几次,爱不释手,就想往自己口袋里装,一边说这打火机蛮有味呐,送把我好不好,脚猪一把抢过来塞进手包,说你做浏阳梦哩,晓得这打火机好多钱罢。脚鱼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打燃点了一根烟,对槽头肉和干虾子说,这个“登喜路”的打火机要卖五千多块钱一个哩,你以为是一次性的东西哦。看到槽头肉和干虾子有点尴尬,脚猪便像美国富翁对非洲饥民一样地说,我看你们两个人干脆到深圳来发展算了,内地随你何是比不上沿海,深圳如果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的话,我看长沙还停留在十九世纪,留在那里干什么,你们两个未必还要去参加社教工作队啊。檐老鼠问干虾子和槽头肉想不想去韵一下深圳小姐的味,干虾子问他要好多钱一炮,他说看档次,档次稍微好点的会要杆把钱(一千块)。槽头肉听了舌头一伸,说那是什么逼呐,未必是金逼啊。槽头肉的蠢话使得他们几个都笑了起来,只有虱婆子听不懂,望着他们傻笑。

 

27) 呷完茶以后脚猪一行各自回家去了。槽头肉和干虾子在招待所围绕花一千块钱打一炮值不值的问题,争论了一夜。槽头肉认为太不值得,说他妈的就那么回事,关了灯全都一样。干虾子试图用檐老鼠和脚猪他们的理论去说服槽头肉,说花一千块钱搞一个高级鸡和花五十块钱搞一个发廊妹到底不一样,档次不同,感觉也不同,花一千块钱有一种征服感和成就感。槽头肉说你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这样大方这样时髦了,我记得你以前也是一毛不拔的呐。干虾子说以为都像你五十年不变哦,时代在进步哩,我也要与时共进呐。槽头肉说不错不错,干哥到底跟得上形势,我是老朽了,落伍了,很快就要被时代淘汰了。干虾子说你这样自甘落后不行哩,我觉得我还是有义务要帮助你共同进步,谁叫我们是一帮一一对红哩。我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来一个折衷,去“芙蓉”那边找个便宜点的路边鸡算了。槽头肉还是不肯,还是嫌贵了,干虾子只得作罢。干虾子看到槽头肉这样小气,就说这又何得了,你平时怎么搞哩,那个主持人秋湘上过了没有?槽头肉丧气地说还没有哩。干虾子说那你不是发宝气啊,一天陪了她四路里游,怎么解决问题呐?槽头肉装出一副很纯洁的样子,用塑料普通话说,那就只好自己解决嘛。干虾子说鬼信你的。槽头肉还是学着用普通话认认真真地说,小干同志,听说过自慰的四大好处没有?第一及时,第二经济,第三卫生,第四安全。打炮有什么好处?什么好处也没有,出力、出汗、出水还要出钱,哪一方面都划不来。等他说完,干虾子早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28) 在深圳回长沙的火车上,两个讲起共同认识的一个妹子,以前也和灶蛐蛐一样喜欢附庸风雅写点小诗什么的,这次硬是不给他们回电话。听脚猪说,那妹子已经在深圳傍上了一个亿万富翁,那个富翁是个农民企业家,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长得五大三粗的很像陈永贵贵大爷,家里有五个崽女,也都武高武大。干虾子讲起她便满脸的鄙夷,同时又痛心不已,认为她不该堕落到去给暴发户当二奶的地步,说这和做鸡没什么两样。槽头肉听了很不以为然,他挖苦干虾子至今还对那妹子恋恋不舍,说如今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真情和痴情,真是难得。看到干虾子闷着脑壳吃烟不作声,槽头肉又说亏你还说什么“与时共进”,我看最顽固守旧的花岗岩脑壳就是你了,如果男的到了深圳可以当嫖客,那女的到了深圳为什么就不可以做鸡哩?听了这最后一句话,干虾子像是恍然大悟了,他把烟一丢,赶快恭维槽头肉分析得很精辟,他学着《地道战》中的鬼子小队长竖起大拇指对槽头肉说,高,实在是高。

 

处  暑

 

1) 回到长沙后,干虾子咬咬牙花了一万多块钱为自己买了块瑞士“帝舵”表,因为他在深圳看到脚猪脚鱼檐老鼠等人一个带着一块那样的表,认为那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又没有贪污受贿的嫌疑,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成功人士,绝不能在脚猪之类的家伙面前扮矮。干虾子刚刚参加工作时,曾经狠狠地风光过一阵,仗着自己大报记者的身份,到下面的地市去采访,连专员市长都要迎来送往,他委实培养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女通讯员,而且一分钱都不要花。那是他的黄金时代,他不止一次地向槽头肉介绍过他的“泡妞三部曲”:首先拿出一迭照片来给妹子看,吹嘘自己采访奥运会的经历;然后为妹子拍照,在拍照的过程中免不了要为妹子去抻抻衣服拂拂头发,有时就可以来点肌肤之亲了;拍完照以后留妹子吃饭,边吃边聊把时间拖得很长,到最后就以天晚了回家不安全为由留妹子住下——他得意地把这称之为“一餐饭搞定”,那餐饭还是要由当地政府报销的。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时代不同了,干虾子发现以前的那一套忽然不吃香了,尤其是他从海南回来后,发现时代真的变了,而他自认为自己的观念从海南开始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就像以前林彪喜欢讲的那样,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什么的。

 

2) 干虾子也随着淘金的人流到海南做过几个月的黄金梦,可惜他既无赚钱的本金也无赚钱的本事,很快就把梦做醒了。花完了最初带去的那点积蓄,干虾子只得重操旧业,应聘到一家报纸去当记者,结果发现在海南当记者和在内地当记者完全是两回事,他没有搞多久便大失所望,只好又找关系调回长沙。干虾子在海南的经历,使他清醒地认识到了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区别,即在海南没有不要钱的女人。同样是做记者,同样是到下面去采访,海南的那些私营企业主和老板们口袋里的钱就难抠得多了,再也没有年轻貌美的文学女青年送上门来和他睡觉、向他讨教怎么写通讯稿了。想搞女人可以,得花钱到夜总会和宾馆里去买。有一天晚上,他算是真正明白了“谁有钱谁就是大爷”的道理。一个他从前的通讯员,湘西某个乡镇企业的小瘪三,过去时不时地喜欢拿几首歪诗到长沙向他讨教,涎皮涎脸求他关照,他称之为“腊牛肉”的家伙,开着凯迪拉克来请他吃饭,吃完饭后又请他去夜总会潇洒。他和腊牛肉一进“中国城”,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姐一窝蜂拥上来要“克死”腊牛肉,一个个齐声高喊“牛哥牛哥我爱你”,腊牛肉处乱不惊地说别急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那些小姐很听话,真的排好了队,一个个走到腊牛肉面前,腊牛肉挖出一迭票子来,按次序发给她们每人一张“老人头”,被小姐们晾在一边的干虾子看得目瞪口呆。发完小费,腊牛肉便人模人样地拉干虾子坐下喝茶,那些小姐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为“牛哥”斟茶。一杯茶没喝完,腊牛肉便起身要走,自始至终连一个小姐的手都没有摸一下。干虾子像个木偶一样被腊牛肉牵着又去了第二个夜总会“南国春梦”,把在“中国城”发生的那一幕又重睹了一遍,连细节都很雷同。从“南国春梦”出来,腊牛肉得意地对干虾子说,我是卖药物乳罩起家的,后来又卖丰乳器丰乳霜,自从发现自己卖药物乳罩比写诗有才能,我就再也不写诗了。干虾子从海南回到长沙后,唉声叹气地对槽头肉说,槽哥鳖,人生第一大事还是赚钱哩,搞什么卵文学。

 

3) “蒙娜丽莎”正在装修,施工队已经进了场,干虾子和槽头肉抽空到桃花江美人窝去了一趟,打算招几个漂亮小姐来做服务员。到了桃花江,两人先到洪山竹海打个转,看到竹林里有很多小竹楼,小姐都是外地的,四川广西湖北东北的都有,一个个都像洞庭湖里的老麻雀,早就失去了纯真和山野气息。干虾子说凡是做过小姐的绝不可能从良,一日为鸡终生为鸡。槽头肉不以为然,说你莫讲得那样绝对。干虾子说我讲的是事实,你想一下,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做这个来钱来得更多更快?没得罢。这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哩,以后这些小姐都还是要嫁人的,她现在每天接客都有钱进,以后她每天只接自己的老公,一分钱没得赚,还要做饭洗衣侍候老公,那日子怎么过呐,女的也难过男的也难过,所以小姐从不了良。槽头肉说那我们在这里肯定找不到合适的服务员,还要往乡里跑才行,只能去找那些没有被开发出来的乡里妹子。

 

4) 美人窝变成了一个很大的水库,它的妙处在于水库的正面不远处有一个长条形的湖心岛,像庭院里的影壁和住房里的玄关一样,挡住了人的视线,等到坐了船绕到湖心岛背后,却发现后头豁然开朗,水面比湖的正面要宽阔几十百把倍,真正是别有洞天。干虾子和槽头肉坐划子船上了湖心岛,找了一个小旅店住下。晚上吃的酸菜子煮鱼和卜豆角炒青椒,也还可口。旅店的老板长得像《山乡巨变》里的秋丝瓜,对干虾子和槽头肉很巴结,只想留他们多住几天。等到干虾子说清楚来意,秋丝瓜更表现出十二万分的热情,说招工的事包在他身上,他负责在两天内把附近长得有点水色子的妹子都喊来让老板目测,不满意的不要。说完后又赶紧吩咐老婆加一个腊味合蒸,再拿两瓶“椰岛鹿龟酒”来,算他请两位老板的客。秋丝瓜亲自为干虾子槽头肉敬酒,槽头肉却说这个酒吃多了要不得哩。秋丝瓜着急地说,我保证这不是假酒,我的货都是从正当渠道进来的,是从长沙下河街批来的哩。干虾子说那你正好搞左了,下河街一点尽假货。看到秋丝瓜有点下不来台,槽头肉说我不是讲这个酒靠不住,刚才我吃了,酒肯定是真的,我是说这个酒既过酒瘾又补身体,补狠了就要不得,补狠了要有个地方去才行,这下你明白了罢。秋丝瓜抿着酒连连点头,说明白,明白,这洲子上尽小姐,等下吃完饭我帮你喊两个来。槽头肉问他是哪里的小姐,秋丝瓜说各地的都有,连哈尔滨的都有。槽头肉摇了摇头,说那要不得,一来太贵了,二来怕不卫生,主要是怕有病。又说你是地头蛇,未必不能帮我找几个当地的土鸡啊,现在都时兴吃土鸡哩,你喊来了,碰到合适的,我还可以招工带到长沙去呐。秋丝瓜一口应承下来,又问槽头肉出得起多少钱做一个点。槽头肉盘算了一下,说二三十块钱再给你十块钱台费。秋丝瓜连忙说他不要赚这个钱,他怕雷打。

 

5) 天黑以后不久,秋丝瓜果然出去喊人去了,他要两位客人先自己呷茶。槽头肉喝了几盅酒很兴奋,脸孔红红的,摩拳擦掌地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还念了一句古诗“漫卷诗书喜欲狂”。干虾子笑他亏伤了,他反驳道哪个有你那样好过,又说这样的价钱还比较公道,属于大众消费。过了有一餐饭的工夫,秋丝瓜领着两个女的进了屋,堂屋里灯光昏暗,干虾子只能凭感觉晓得那两个女的并不年轻,可能都是结了婚的少妇,一个矮矮胖胖长得像南瓜,还有一个肩有些削臀部却很大长得像茄子,干虾子心里窃笑,对秋丝瓜说你让那个老板选,我没讲过我要请小姐的哦。槽头肉还是兴致很高,围着两个女人走了一圈,拉拉这个的手摸摸那个的脸,对秋丝瓜说就让她们都留下来算了,你走,辛苦你了。

 

6) 第二天上午,秋丝瓜出门去帮他们找服务员,槽头肉涎皮涎脸地要他顺便还带一只土鸡回来;到了下午,秋丝瓜再出门时,槽头肉又要他再找一个来。秋丝瓜对干虾子说,你这个伙计身体就好呐。干虾子说他身体不好哩,是吃错了药哩。等到秋丝瓜走了,干虾子没好气地对槽头肉说,你这个鳖就讨嫌呐,你到底是来招服务员的还是来专门打鸡的呐,你还要不要办正事呐,你前列腺炎也没得了,皮肤病也好完了是罢。槽头肉蔫头蔫脑地说,机会难得哩,人生难得几回搏呐,选服务员的事就拜托你了好不好,你办事我放心,说完还打着拱手向干虾子作了个揖。干虾子呸了一口,说你以前要是有这大的干劲,灶蛐蛐也不会跟别个跑了。秋丝瓜回来了,带进来几个十五六岁的细妹子,黄头发黄脸,个个营养不良的样范,只有一个年纪大一些也壮些的,是为槽头肉找的土鸡,槽头肉一看那个肥壮的少妇,就是先一天晚上的茄子,就做出一副牙疼样的表情质问秋丝瓜,说你怎么搞的,剩饭子炒三遍狗都不吃哩,你没得新的了拿旧的来?我是罢,以为我记性不好哦。秋丝瓜无奈地摊着手说,实在找不到了老板,我们这地方只有这么点大,能够给你找来的我都找来了。干虾子在一边嘎嘎地怪笑起来。

 

7) “蒙娜丽莎”总算搞起来了,农历的六月初八日上午8时8分开业,放了个把小时的鞭炮,干虾子和槽头肉两人喜气洋洋地像两个新郎公,不住地向贺喜的人打拱致谢。脚猪没有来,他们以脚猪的名义买了个大花篮,摆在门口显眼的地方。厅堂的装饰模仿深圳的“紫竹苑”茶馆,里面的圈椅茶桌一色的白色细藤制品,都是干虾子和槽头肉从广东乐从采购来的,走进去很有点中西合璧的味道。中间干虾子去视察过两次,也许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生意不太景气。有一次去的时候事先没有通报,属于微服私访性质,正好碰到槽头肉在“总经理办公室”和一个从美人窝招来的茶艺小姐搂搂抱抱。干虾子推开虚掩着的门进去后站在门边没有作声,小姐红着脸走了出去。槽头肉若无其事地对干虾子说,这是“五朵金花”中的一朵,反正迟早要被人摘的,我不摘别人也要摘,干脆趁早摘了算了,还问干虾子要不要玩一下,等下叫“五朵金花”一起来陪你。干虾子气愤地说,你他妈的也太不像话了,要打炮不晓得到外头去打啊,宾馆里、歌厅里、发廊里,多的是,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看你以后在员工面前还有什么威信,看你以后怎么指挥他们做事,只怕是抬都抬不动了。槽头肉被他讲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讪讪地说,唉,大家都在江湖上混,何必那样认真呐。

 

8) 七月初五戊午处暑,脚猪回了一趟长沙。他邀了干虾子一起去“蒙娜丽莎”,发现里面稀稀拉拉地没几个客人。他们两个坐了一气,没一个人前来打招呼,脚猪起身时,干虾子告诉他他的深色T恤和西裤背后尽灰尘,脚猪气晕了,把领班叫来臭骂了一顿,领班不识好歹地说他们不负责赔偿。脚猪说老子是这里的股东,也就是老板,晓得罢,明天马上要你滚蛋,说完还摔了一个烟缸,领班才变得老实了一点,说要等曹总回来向他请示。干虾子问曹总到哪里去了,领班说不晓得,有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9) 当天晚上干虾子和脚猪一起在“芙蓉园”吃饭,讲起“蒙娜丽莎”的经营状况,两人都有些担心,怕投进去的钱化水,说只怕要早些把投资抽出来才行。讲起槽头肉几天不见人,干虾子说他只怕又躲到哪个宾馆里写报告文学去了,红袖添香也就是爬格子兼打炮,是槽头肉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事哩。讲到这里,干虾子呷了一口酒,忽然有了一个重大发现,说脚猪鳖啊,你注意没呐,槽头肉这几年专门写改革风云人物,凡是他写过的人统统下马了,不是被杀便是被抓,没一个有好下场的,看来这家伙的八字太硬了,被他写过的都要遭他克,这个哈卵还有个记日记的毛病哩,我们两个肯定都被他记到日记里头去过。脚猪听了大惊失色,说难怪老子这几年一直起不得水,炒股赚的几千万不是套牢了就是净赔了,只怕是被这个家伙写过,妈妈的早晓得他是坨毒,老子哪里还敢撬他的堂客,这个灶蛐蛐硬是把我害醉了哩。脚猪又问干虾子你没记错罢,他真的有记日记的毛病啵?干虾子说老子还看过他的日记,他把什么卵事都记了,搞丽肝烂的事都记了,我背两句把你听——“你今天达到高潮了没有?”“和你在一起就是高潮。”干虾子用塑料普通话念完以后嘻嘻地笑起来,脚猪却认为事态严重,没有心情和他一起笑,说我们还是要去找一下他,便摸出手机来给槽头肉家里打电话,按了呼叫键以后对方占线,脚猪果断地站起来说走,这家伙现在在屋里,我们马上到他那里去。

 

10) 脚猪和干虾子两人一身的酒气,半夜三更来到人民花园槽头肉的屋门口,像公安查夜那样用拳头使劲地擂门,半天没有反应。脚猪硬起喉咙喊,再不开就砸门了,莫怪我们不客气。这时才听到里面有战战兢兢的声音,说就来就来,在穿衣哩。脚猪和干虾子两人憋住笑互相对视着,各举起一只拳头挥了一下,都有了七八分醉意。听到门栓响,干虾子和脚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本来吓得魂不附体的槽头肉,看到是这两个畜牲的恶作剧,不禁怒从心起,破口大骂起来。脚猪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抓起茶几上一个吃剩一半的苹果咬起来;干虾子则心有成竹地走进卫生间,在那里找到了缩成一团的不知第几朵“金花”,还忙里偷闲地在“金花”脸上啃了几口,又在她身上摸了几把,然后把她拽到客厅的灯光下来。酒壮贼胆,干虾子把“金花”推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又钻进了卧房,熟练地从槽头肉的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橡胶做的特大号性具“杨贵妃”,双手捧着送到满脸通红的“金花”面前,充满恶意地说你不要以为这个槽鳖是个什么好家伙呐,你认得这是什么玩意罢,认得不认得,他是个专门诱骗女人的大色魔哩,骗不到女人的时候就抱了这个家伙搞。

11) 脚猪坐在一边和槽头肉谈判,要他把日记拿出来看。槽头肉发誓说没写他们,干虾子说既然没写,那为什么不能拿出来看哩。槽头肉说日记属于个人隐私,受法律保护,任何人都没权力看。脚猪说那我们的生活也属于个人隐私,你也没有权力写,你写了就是侵犯我们的隐私,你只能写你自己,你写你自己躲在被窝里搓鸟鸟,谁也管不了,谁也不要看。槽头肉说你凭什么硬要认为我写了你们。干虾子说有次我看了一下你的日记——你莫怪我呐,是你自己没锁起来,放在桌子上,我看到你把饭虻子、脚鱼都写进去了,你肯定写了我们,你要是没写,为什么不能拿出来看哩。脚猪软硬兼施地说,你最好还是懂味点,把日记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完后把写我们的那些烧了,我那二十万的投资就不找你要了,算我倒霉送给你了,你要是不肯,那明天我们就要收回投资。干虾子在旁边着急地说,那怎么要得,我没讲过这号话哦,我那二十万无论如何都要收回来的哦。槽头肉还是软硬不吃,脚猪气坏了,酒气直往上涌,对着槽头肉的秃顶就是两个栗凿,槽头肉抱着脑壳哇哇地叫,要“金花”快去打110,脚猪和干虾子更加生气,索性对他拳打脚踢起来,槽头肉吱吱哇哇地喊打一拳赔一万块钱,你们打我二十拳那二十万老子就没得还了。“金花”缩在沙发角上吓得一身筛糠,脚猪越来越气,趁着酒兴扑过去将她衣服一剐,把她抱起来就往卧房里去。

 

12) 第二天晚上脚猪就坐火车回深圳去了。他临走以前到“蒙娜丽莎”找过槽头肉,说一个月后再来,要槽头肉务必把他的那份投资在一个月内凑齐,到时候要钱。脚猪还去找了头天晚上被他蹂躏过的“金花”,挖了一千块钱给她,说对不住你,昨天晚上我喝醉了。“金花”倒也爽快,笑眯眯地收了钱不再生气,还说朱哥以后回长沙了再来玩。脚猪那一下差点被她搞得感动起来。

 

13) 几天后,就有公安到干虾子的公司去找他。干虾子猛一看到穿制服的还吓了一跳,以为那天晚上在槽头肉家里的那个什么“金花”小姐报案了,因此一开始对那公安也就客气了几分,惴惴不安地为对方倒了杯茶,又敬了根烟,才小心翼翼地问公安需要他帮什么忙,一边在心里想对策。公安问他认不认得曹爱华。曹爱华?干虾子陡然听到这名字觉得既熟习又古怪。公安补充说他小名叫槽头肉。这下干虾子才想起来槽头肉还有一个正式的名字,而他早就忘了,他一直以为槽头肉就应该叫“槽头肉”,什么“曹爱华”,听上去倒是真的让人觉得有点滑稽。

 

14) 在脚猪离开长沙回深圳的那天晚上,槽头肉被派出所抓起来了。原来槽头肉在老婆跟脚猪跑掉的这一年多之内,一直在发廊解决他的性生活问题,时间长了,就和一个叫小芳的发廊妹搞得很酽,把自己屋里的电话和手机呼机号码都给了她,后来为了省几个台费,还常常把她带回家去睡觉。早一向搞行动小芳被抓,录口供时把槽头肉供了出来。那个叫小芳的发廊妹其实长得很一般,就是比较年轻,看上去也还青春,槽头肉以前时不时地带了她四路里氽,干虾子当时觉得很奇怪,不晓得槽头肉看上了那个常德妹子哪一点,槽头肉却告诉他小芳有一身好肉,脱了衣服漂亮得不得了,到处紧绑紧扎一样,又细肉白嫩的爱死人,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骚。槽头肉当时还使起干虾子上她,干虾子现在庆幸自己没有信槽头肉的唆,不然的话这回也逃不脱被抓的命运。他记得那时候因为槽头肉老是去找小芳,还问过槽头肉,说你真的跟她谈爱啊,不歇气地去找同一个鸡做什么呐,也不想换换口味啵?槽头肉却说主要是找新的怕冒险,一来不晓得有没有病,二来不晓得会不会满意,这个原来的已经试过了,靠得住一些。干虾子当时还取笑过他,说你这样念旧,干脆把她娶回去算了。小芳妹子人长得不是很聪明,看上去不是那种很有心计的小姐,一起吃饭的那天干虾子对她动手动脚,还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去调她的口味,她也毫不见怪,反而嗤嗤地笑个不住停。看来她是太没心眼,又没经过多少事,对她桌子一拍眼睛一鼓,她就把什么都筐出来了。槽头肉鳖也是活该倒霉,哪个要他又喜欢吃嫩果子又喜欢贪便宜呐,真正是自食其果。

 

15) 晓得了是槽头肉的事,干虾子才松了一口气,一脸轻松地和那公安到派出所去了。派出所经研究决定要罚槽头肉两万块钱,因为槽头肉嫖娼不止一次两次,而是有一年多时间了,据小芳交待他还不止和小芳一个人搞,周围发廊的所有小姐几乎都被他嫖过,加上他的认罪态度又特别不好,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嫖娼,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作家,是为了搞创作体验生活,所以决定对他从重处罚。

 

16) 到派出所后,一个女民警把带干虾子去的公安叫走了,那公安要干虾子一个人先坐一下。那个小房间里空空荡荡,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条凳子,墙角摆着一个文件柜。干虾子坐了几分钟觉得无聊,发现窗户丫开了一条缝往外漏冷气,便去关窗户,关了几下关不严,仔细看是窗户框子变形了,只得作罢。他又起身跑到外面走廊上去东张西望,望见隔壁一间大房间里坐着好几个小姐,有两个公安正在分头给她们录口供,其中就有那个女民警。干虾子站在门外边听了一下,觉得蛮有味,一点都不像在录口供,倒是俨像了公共汽车上的吵架或者自由市场里的讨价还价。女警察面前坐着一个脸孔瘦削也还称得上俏丽的小姐,那小姐一副辣厉婆样子,一口长沙话讲得蛮地道,两根手指码夹了一根烟,边吃烟边和女民警在进行鸟儿回答:何解?你要何解?你想何解?你又想何解?我何解。那我还何解些。干虾子听了小姐和女民警的较量,心里只想笑,思量槽头肉当时要是找了这个辣厉婆,只怕这回一点卵事都没得。他正在看热闹,那个公安回来了,干虾子只好又跟他进到小房间里去。公安也还客气,给干虾子敬了烟,又要他坐,然后不咸不淡地和他扯些闲谈。公安说你们都是有文化水平的人呐,这个曹爱华何解要去做些这号不名誉的事,正正经经谈个爱找个老婆几多好。干虾子告诉他槽头肉的老婆被人拐跑了,他是一时悲伤过度才误入歧途的。公安“哦”了一声,说有这样的事啊,全没听他讲过哩,话语中显然有了几分对槽头肉的同情。公安又好奇地问干虾子,听曹爱华说他还是美国留学生哦,他一再强调他是在美国正宗学传媒的哩。干虾子差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但还是强忍住了笑为槽头肉打掩护,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说对对对,他是留学生,正宗学传媒的,他老婆就是在他留学美国的时候受不住寂寞跟人跑了的。公安知道干虾子以前是个大报记者后,对他愈发客气,从抽屉里找出来一个杯子要出去为他泡杯茶,被干虾子坚决制止了。公安对干虾子说,你以后还是要多关心多帮助你这个朋友,要鼓励他走正道哩,而且主要是从生活上去关心他,他的文化水平不要你关心帮助,他是留学生你还不是留学生对不对。干虾子又只好点了点头,连声说对。出门的时候,干虾子在心里大骂槽头肉不要脸,他妈的吹牛皮居然吹到派出所来了,以前在发廊吹在桑拿房吹还不满足,现在还要来跟警察吹。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有一年槽头肉不晓得通过什么途径从哪个协会?了一笔钱,居然跑到美国去鬼混了半年,他在那半年中什么都没有学会,但学会了开汽车和打网球,还取了一个英文名字“查理”,回来后满口的散装英语,足足有两年时间只肯抽“555”烟而不肯吃“盒白沙”,这些洋恶习顽固得不得了,干虾子等人费了好大的劲,经过两年多污言秽语的不断冲洗,才逐渐把那个“洋那五”洗得现了原形,变回原来的槽头肉,没想到他这回一进笼子老毛病又犯了,又讲起“兄弟我在美国学传媒的时候”了。不过干虾子觉得槽头肉还是有值得佩服的地方,比如说他一句英语不懂,却在美国住了半年,这就是本事。

 

17) 干虾子在派出所见到了槽头肉,几天不见,槽头肉那部胡子变得更邋遢了,他脸色蜡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见了干虾子,槽头肉要他赶紧去找一个公安局搞文学的朋友出来求情,看能不能减免一些罚款,最好能减到治安罚款规定的五千块钱,谈好了就由干虾子先给他代交。干虾子同意去找人,但坚持不肯代交罚款,说我还不清白,等你一出去我为你代交的钱又打漂漂了,就像投资你的“蒙娜丽莎”一样。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由干虾子出面,先把槽头肉的摩托车、电视机、电冰箱作价一万元卖掉再说。

 

18) 干虾子四路里找朋友说情,终于把罚款讲到一万块钱。接出槽头肉后,干虾子挖苦地说,查理鳖,你这几天住派出所没什么开销,又节省了一笔费用呐,关得值得。槽头肉瞪了他一眼,说我日你娘的开销哩。一迈出派出所的门,槽头肉就嘟嘟囔囔地怪干虾子不够朋友,见死不救,不肯为他垫交罚款,害得他低价变卖电器,损失惨重。干虾子义愤填膺地说,你这小气鬼下次再被抓了没一个人睬你,要你?老倌从棺材里爬出来去救你罢,老子以后再也懒得探你的闲事。槽头肉从来就有这样混账,有一年过年的时候他添置了一套新西服,穿了到干虾子屋里去玩牌,干虾子好心好意提醒他把袖口上的商标剪掉,要不就像个乡里宝,结果槽头肉找干虾子老婆借了剪刀去剪,自己笨得手和脚一样,一不小心把新西服的袖口剪出一个眼来,槽头肉又心痛又生气,气急败坏迁怒于干虾子,干虾子却不买他的账,说我 又没要你把它剪出一个眼来,你这样大的人了,哪里这样不明事理呐,我要你吃屎你去不去吃呐。槽头肉无处发泄,只好讷讷地说早晓得不剪还好些,就这样穿了让它在上头又有什么要紧又不碍事。干虾子不准他再神念之念,脚猪和干虾子老婆扪了口偷偷地笑,槽头肉气得一晚上不和干虾子讲话。但是那天晚上槽头肉手气出奇地好,四个人玩牌只有他一个人赢,一晚上赢了两千多,算是堤外损失堤内补,到下半晚他又喜笑颜开起来。

 

19) 过了两天,槽头肉脑壳清醒了一点,又打电话约干虾子到“蒙娜丽莎”呷茶赔不是。讲起这回“筐瓢”的事,槽头肉还是深感晦气,抱怨干虾子道你怎么搞的是不是到外头到处臭哥们呐,他妈的是人都晓得了,有无数个人打电话来问老子,幸灾乐祸。干虾子同样幸灾乐祸地说,哪个要你小气哪个要你舍不得钱呐,到处去拜托人求情减免罚款,生怕人家不晓得哦。

 

20) 槽头肉有天对干虾子说,真是叫人烦躁,自己歌厅的妹子搞不得,外面发廊的妹子也搞不得,我几十岁的人了,总要想个办法过性生活呐,哪像你家里金屋藏娇,外头狡兔三窟,吃不完也不匀点给哥们吃。干虾子说你算了,我看你不光是把这里的“五朵金花”全部摘了,不是花的也都被你摘了,这卵歌厅肯定搞不得几天了。槽头肉还是一脸无所谓地对干虾子说,干虾子鳖,你被那打字员缠得脱不得湖,干脆移交把我算了呐,老子反正光棍一条,不怕。干虾子搪塞道,等我下次出差再说好不好?

 

21) 第二天槽头肉打电话到干虾子家,是干虾子老婆接的电话,说甘建国出差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槽头肉放下电话就骂娘,说这个干虾子鳖真不是个东西,见利忘义,重色亲友,不能相信。过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准备自己直接去找一次打字员,心想反正已经有过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了,不去白不去。

 

22) 一个星期后干虾子回来了。槽头肉见了干虾子,只字不提他去找过打字员的事,还是使用原来的老伎俩,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抱怨他缺乏同情和友谊,也没有正常的性生活。干虾子问他和那个主持人搞得怎么样了,他说等哪一天老子赚了几千万几亿万,她就会嫁把我做老婆了,现在她还是老鼠玩猫,在玩我哩。干虾子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我这次出去,听外头的人说,你那主持人在宾馆里面挂牌坐台哩。槽头肉没好气地说,那完全有可能,哪个女的不爱钱呐,你那个打字员要是漂亮一点,还不一样的坐台去了。干虾子并不生气,仍然鬼鬼祟祟地说,我讲的完全是真话,不是为了沤你,这次我到东莞去,那边接待我的那个老板对我说,上次他来长沙,就在“中山宾馆”花两万块钱叫了你那个主持人的号,包了她一夜。我看你呀,莫那样宝了,把她当神一样敬做什么,干脆也花两万块钱包她一夜算了。槽头肉坚决不干,说那才是真正出宝哩,两万块钱,到美人窝去打土鸡要打好多晓得罢,要打一千个哩,打得你鸡巴都要肿起来。干虾子被槽头肉的蠢话逗得哈哈地笑了起来,两人笑得阳尘在光线中上下乱舞。

 

23) 玩笑开过了,笑也笑过了,槽头肉又开始作古正经和干虾子讨论起自己的性生活问题来,说这家伙就跟吃饭一样,吃得太好了不行,吃得太差了也不行;吃得太早了不行,吃得太晏了也不行;完全没得吃更加不行。干虾子不怎么上心地问,那你这一向怎么解决的呐,在哪里吃呐。槽头肉无可奈何地说,这一向都是去宾馆开房叫按摩小姐解决。干虾子说你刚放出来没几天,又不晓得天高地厚了,是不是口袋里的钱又烫手了,又想去住派出所了罢。槽头肉不高兴地骂起来,你这个鳖死干虾子,何是跟个堂客们一样的乌鸦嘴,每天在屋里烧香请菩萨送我进派出所哦。干虾子佯装不悦,说你心被狗吃了哩,老子是关心你,觉得你这样长期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还是要找一个真正的女朋友,也就是比较固定的性伙伴才行。槽头肉说我倒是愿意哦,少花钱的事哪个不愿意,问题是要有呐,嘴巴空念之念有什么卵用。干虾子说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线索罢,这次真的要为你拉一回皮条了。槽头肉认真地说,莫讲得那样难听,你就为哥们做一回介绍人又有什么要紧,又不拐场,到时候事情成了保你有一双皮鞋穿好不好。干虾子讥笑他,那是的,你会舍得给介绍人买皮鞋,你不会到夜市上去买贼老倌偷的烂皮鞋来孝敬我罢。

 

24) 从派出所出来后,槽头肉真的收敛了许多,至少暂时不敢去发廊瞎胡闹搞了,要过性生活了便去一个什么内招开房。通常开一间房每晚要一百一十元,小姐包夜要三百元,有时小姐还要点一包烟或者零食什么的,加起来也要四百多元。槽头肉勤俭节约惯了,为了物尽其用,本着少花钱多办事办好事的原则,每次他在外面开了房,便四路里打电话,喊朋友们自带小姐或丽肝烂到他开的房里去打炮。

 

25) 那天两人各喝了一瓶小“湘泉”,聊天聊到兴头子上了,槽头肉脑壳里又吱吱地发出信号想要找女人,就硬要拉了干虾子和他一起去开房,让干虾子也负担一半房费。干虾子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抵抗力便大为下降,半推半就地被槽头肉拽到了他的那个据点。因为多了个人做伴,槽头肉的胆子比平时壮了许多,开好房间后,他居然异想天开地要拉干虾子和他一起去找桑拿老板砍价。干虾子死活不肯去,说这太丢面子了,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萝卜白菜凤爪猪手讨价还价哦。槽头肉撇了下嘴很不以为然,说你又不是比尔盖茨李嘉诚钱多得用不完,可以拿钱烧火烤,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呐,现在是商品社会,时兴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就是要根据买方市场不断进行调适,你以为还像过去搞计划经济那样一口价罢,槽头肉讲得口角白沫直泛,不由分说的拖了干虾子便走。

 

26) 所谓桑拿房,就是在一楼顶当头一个标准间的厕所里安了一个整体干蒸柜,里面勉勉强强可以塞进去两个人同时蒸。房间里倒是摆了四张窄窄的按摩床,按摩床和按摩床之间随便用几块深绿色的帘子隔了一下。小姐有十几个,或坐或躺,或嗑瓜籽或看电视或闲聊,看到槽头肉和干虾子进去,小姐们还是目光呆滞,没有变化出什么更丰富的表情。

 

27) 槽头肉挤到一张按摩床边,在两个面如菜色的小姐中间坐下,伸出两只手臂从后背搂住她们,说阿香阿玉,我们来猜个谜语好不好?两个小姐一个把身子扭了两下,想从他的搂抱中挣脱出来,一个伸手去揪他的胡子,说那要打赌。槽头肉说好,赌什么?小姐说,猜得出猜不出你都要给我五十块钱。槽头肉说你实在不是长沙里手呐,怎么这样会要钱,喉咙里都伸出手来了,那我不是定输不赢硬要把钱给你了。我看这样好不好,你猜出来了我给你五十块钱,猜不出来你免费陪我睡一晚。小姐说好,你讲呐。槽头肉说你听好了啊:整的看像瓢,剖开看也像瓢,进去一条槽,出来一把草。小姐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来。槽头肉高兴地说,好,阿香要免费陪我睡一晚了,下面这个归阿玉猜:一头有毛,一头净光,插进去一筒膏,抽出来泡子直泛。话音刚落,阿玉满脸通红,说你这个胡子鳖好痞,你好下流,这两个谜语我都晓得猜。槽头肉一本正经地说,你晓得猜什么,说出来听听。阿玉说我不说,反正就是那种很痞的意思。槽头肉嘻嘻地笑道,那是你自己心里有鬼,自己下流,这是两个很干净的谜语哩,告诉你第一个是嚼槟榔,第二个是刷牙。怎么样阿玉,你输了也要陪胡子爹爹睡一晚呐,我今天晚上要做一回皇帝老子了。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干虾子看到槽头肉如此性趣盎然地?乡里妹子,也被他的油腔滑调逗得笑了起来。

 

28) 服务员去把妈咪叫来了。妈咪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个子女人,精瘦精瘦的,操一口四川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头发染成了黄色还烫成了麦穗。她和槽头肉是老熟人了,看到他们后马上吩咐服务员去泡茶。槽头肉对妈咪说茶就莫泡了,我也是你的老客户了,你怎么对老客户全没得一点优惠政策呐。妈咪很老练地回答他,哎哟你这个大老板,现在的生意很难做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都是这个行情,我一点都没有?你哦。槽头肉愤愤地说,他妈的现在生意这样难做,老子一个月累得要死也赚不了几个钱,都送到你这里来了,现在什么东西都降价都打折,怎么只有你这里不降价不打折哩?怎么说我都是你的老客户了,老客户无论如何要打点折。槽头肉边说边把妈咪搂到了怀里,还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用塑料普通话说亲爱的怎么样?妈咪痞他不过,只好答应给他八折优惠,还对干虾子点了点头,说这位老板也一样,以后凡是你带来的客人都打八折。

 

白 露

 

1) 解决槽头肉的性生活问题,干虾子信守诺言,终于把他的“线索”提供给了槽头肉,还答应进一步做些穿针引线的工作。线索是一个叫“洋眯眯”的少妇,刚离了婚,原来的老公是干虾子在报社的同事,一个什么部的副主任,曾经一度做过干虾子的上司,讲起来槽头肉也认得。因为是熟人,槽头肉便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样不好罢,大家都是哥们,他的堂客我怎么好去上。干虾子取笑他说,我一直以为你有蛮泻皮,没想到你这样迂腐哩,他们既然已经离了婚,她就不是他堂客了,就说明他们已经没有感情了,所以你上得,我也上得,大家都上得,就看各人的本事和造发了,都什么年月了,你怎么还这样封建。怎么样,要不要我安排一下?干虾子说到“安排一下”四个字时,是特地?了口音和声调,用高八度的塑料普通话说出来的,有以示强调的意思,又能达到油里油气和调侃普通话的效果。槽头肉听了干虾子的这番开导,不怀好意地问他,你是不是和她已经有一腿,让我去吃剩饭罢?干虾子确实和洋眯眯睡了有好几年了,还在洋眯眯和她老公离婚之前,干虾子就和洋眯眯搞上了,那时候洋眯眯的老公还是干虾子的上司,干虾子每次和洋眯眯上床把她压在身子底下的时候,都有一种征服感,好像他已经把自己的上司给打败了。但这些都是干虾子和洋眯眯之间的私事,他认为槽头肉没有权力过问,听到槽头肉提出质疑,干虾子便有些恼火,说你这个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你到底要不要老子牵这个线,不要就算了。槽头肉虽然有点心虚,心里又痒抓抓地想试一下,便做出一副豁出去了的英雄气概,说好罢,你就安排一下罢——他同样用塑料普通话把“安排一下”这四个字说了一遍。

 

2) 干虾子特地约了一个星期六,带了槽头肉到洋眯眯家参加聚会,用洋眯眯的话来说,是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家庭Party,洋眯眯那天准备了很多菜,一大早就在炖鸡蒸鸭烧猪脚,忙得不亦乐乎,还请了自己的妹妹和一个同事前去帮忙。槽头肉和干虾子是10点多钟到的,因为先一天晚上玩牌睡得太迟,两个人都有些头浮眼肿。他们两个在到达洋眯眯家的五分钟之内,就为洋眯眯的妹妹和同事各取了一个外号:洋眯眯的妹妹顺理成章被叫做“小洋眯眯”;而洋眯眯的那个同事姓梁,又喜欢唧唧喳喳地说个不住停,便被唤作“蝉娘子”,“蝉娘子”是长沙方言对知了的称谓。洋眯眯离婚后,拿她前夫给她的一小笔钱,在桐梓坡买了一套两室一厅,房间里的采光不太好,客厅里白天都要开灯。小洋眯眯望着灯光下干虾子那张尼古丁太多的脸和槽头肉那张酒精过量的脸,嗤嗤地傻笑。槽头肉问她为什么蠢笑之笑,她说我笑你哩,你的眼睛怎么长得这样细,就像拿手指甲掐出来的两道印子一样。干虾子和蝉娘子嘻嘻地笑,槽头肉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要紧,我又不要去做鸭,长那么帅气干什么,男子汉主要是要有本事有钱对不对。

 

3) 槽头肉和干虾子都没有吃早饭,又不好意思说,两个人只好一杯又一杯地灌芝麻豆子茶垫饥,灌多了水又不歇气地往卫生间跑。槽头肉在洋眯眯屋里到处东瞄西看,忽然招手要干虾子到书桌面前去看什么东西,干虾子以为他发现了漂亮照片,氽到书桌面前一看,没有发现什么好看的东西,槽头肉用手指了指玻璃台板下压着的一张小纸片要干虾子看,干虾子扶了下跌到鼻梁上的眼镜,俯下身去看那张小纸片,只见上面用典型的女学生笔迹工工整整地抄着一段话———就现在的趣味来说,我是一个真正的雅人,读书信奉唯上唯古唯洋唯大经济原则,嗜好读伟大的柏拉图、康德、黑格尔、尼采、海德格尔、司马迁、朱熹、杜甫、王阳明等人的书……由于种种原因,我已经能够清楚地预告:自己今生已没有希望和能力成一家之言了,我写的文章最终只是一堆废纸,捞一点虚名,补衬一下生计而已。

——马俊华:《我之读书观》

干虾子拿腔捏调地用塑料普通话将这段文字朗诵完后,强忍住笑对小洋眯眯说,我的崽呀,你姐姐从哪里寻出这样伟大的金玉良言呐,这个哈卵雅人我怎么全没听人讲起过,他不是蛮有虚名了啵。小洋眯眯听出来干虾子在挖苦人,她就像在商店偷东西被保安当场捉住了一样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从我姐订的一本读书杂志上看到了这篇文章,我感觉这段话好高雅好深刻好有思想,对年轻人读书好有指导意义,就把它抄下来了嘛。槽头肉一本正经地问她,那我们中午有什么好吃的,小洋眯眯你晓不晓得呐?小洋眯眯不清楚他们又准备如何捉弄她,她警觉地望着槽头肉,吞吞吐吐地说姐姐早上买了鸡、鸭、鱼还有猪脚,小菜有白菜萝卜和湖藕。槽头肉笑眯眯地说,小眯眯鳖,我和干哥都要向你学习做一个雅人哩,我们今天中午只吃熊掌、鱼翅、龙虾和燕窝,你快去告诉你姐姐,什么鸡鸭猪脚萝卜白菜我们都不吃了,那太俗气了呐。看到小洋眯眯的脸红得像鸡冠,干虾子出来为她解围,说下次我们只抄名人的呵欠了,决不再抄闲人的喷嚏好不好,我下次再来就带一本我编的《名人谈读书》给你。

 

4) 洋眯眯那天脸笑得像一朵菊花,就是做事不麻利,造成了大家等饭吃的局面,干虾子利用那段时间竭尽全力讨好婵娘子,槽头肉则开始绵小洋眯眯,问她家里的情况,父亲是做什么的,母亲是做什么的,现在什么都不做了退休在家总还要做点什么,那到底做些什么,等等,等等。干虾子坐在一边帮槽头肉的忙,对小洋眯眯吹,曹哥是个留学生哩,他的父亲是个老革命,五十年代就是民政局长,后来被打成了右派,主要是因为和曹哥一样心地太善良。槽头肉马上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开始臭自己的父亲,对小洋眯眯说我?老倌是个南下干部哩,解放前的大学生,我小时候好崇拜他,认为他很博学,也很高雅,就像你抄他文章的那个马什么卵一样什么都晓得,等我长大后,发现他不仅不懂数理化,文史哲地理外语也都一窍不通,每天只晓得一知半解地议论时事,一辈子糊里糊涂地关心政治……这本经干虾子已经听过好多回了,他抢过槽头肉的话接着说,后来就糊里糊涂地被打成了右派,小洋眯眯你要他讲他?老倌当右派的故事。小洋眯眯不解地问右派是什么。槽头肉想了好一阵才说就像现在的持不同政见者。小洋眯眯很佩服地说,难怪你爸爸那样关心政治,原来他很有政治见解哦。槽头肉吱吱唔唔起来,说也谈不上什么政治见解,就只是有点小意见而已。经不住小洋眯眯的一再纠缠,槽头肉只好向她讲了他父亲当右派的故事:那时候的民政局没有几个人,局里的几个同志都是槽头肉父亲的老部下。反右时民政局分了一个右派名额,槽头肉的父亲主持会议,开了一天会也定不下来,觉得把谁打成右派都不合适,而且在整个鸣放期间民政局没有一个人向党提意见的。槽头肉的父亲便发牢骚说形式主义害死人,这又不是加工资、评先进,分什么名额。刚好有人喊局长去接电话,就在他出去的那几分钟内,大家一致认为他思想反动,对反右有抵触情绪,全体通过把他打成右派。小洋眯眯听了以后深感失望,说这就叫持不同政见啊,你爸爸没有提出什么了不起的政见嘛。槽头肉哭笑不得地说,你要干哥讲他妈妈的故事,他妈妈也是右派,他妈妈提出了好多不同政见,酷毙了。小洋眯眯蝉娘子转而开始缠干虾子,干虾子只好也讲起他妈妈的故事来:干虾子的妈妈莫小姐那年只有十七岁,还没有结婚,刚从护校毕业分到医院当护士。定右派时大家都不肯起身,生怕一起身就发生意外。那天莫小姐中午吃了西瓜,尿憋得实在受不住,就上厕所去了,立马被定为右派。在莫小姐出去的那五分钟内,要凑成三大罪状,一、二两条很快凑齐了,第一她的父亲是修伞补套鞋的个体手工业者,没有加入街道修理厂,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第二莫小姐长得白里透红皮肤细嫩,每天还要洗香肥皂抹雪花膏穷讲究,是资产阶级思想。第三条比较难凑,大家想了两分钟,终于还是想出来了,她刚才开会时吃红薯放屁,是对反右运动不满。“莫右派”这一当就当了二十几年。干虾子的口才比槽头肉好,他绘声绘色的表演使得蝉娘子和小洋眯眯哈哈地笑起来,槽头肉虽然已经听过多次了,也还是忍不住陪着她们嘿嘿地笑。笑玩了小洋眯眯怀疑地说,没有这样的事罢,你们两个又在捏白逗我们耍哦。槽头肉说打右派又不是什么“参军光荣”,哪个愿意拿自己的?娘开心。小洋眯眯说那现在为什么不打右派了哩。干虾子在一边揶揄地说,现在不兴打右派了,现在兴罚款,早一向曹哥鳖还被罚了一万块钱哩,你不信问他。槽头肉恨恨地瞪了干虾子一眼,又在茶几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说你这个鳖就不懂味呐,醒我的门子做什么。

 

5) 直到下午2点钟洋眯眯的菜才上桌,那时候槽头肉和干虾子已经饿得快要晕过去,讲话都有气无力了。干虾子事先和洋眯眯打了招呼,洋眯眯晓得槽头肉是干虾子给她介绍的对象,因此对槽头肉格外关照,客气中还多了一分亲昵。吃完饭,洋眯眯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把头发用一条手绢扎成马尾巴,露出了白色的颈子和粉红的耳朵,也使那副开刀割出来的双眼皮显得格外醒目。打牌时她又特地挨了槽头肉坐着,故意用一种吴侬软语似的腔调来绵他,干虾子晓得这是洋眯眯泡男人时惯用的伎俩,她暂时把自己母老虎的一面非常巧妙地掩藏起来了。槽头肉却时不时地望着桌子对面挑土的小洋眯眯,小洋眯眯也不是个抖松的脚色,她同样眼眨眉毛动,在姐姐的眼皮子底下和槽头肉玩起了眉目传情的勾当。干虾子只要一阵子舌头底下不打人就难受,两圈牌以后又拿槽头肉开起乐心来,说洋眯眯哎,你发现没有呐,曹哥今天为了来看你特地换了一身行头哩。洋眯眯做作地偏起脑壳上下打量了槽头肉一番,说曹哥穿得很熨帖,好有型哦。干虾子边砌牌边说,他就是有点邋遢,好生生的一套皮尔卡丹西服一条金利来领带,到了他身上,就像到了那些卖烤羊肉串和修伞补套鞋的身上,飞快地就被歪曲成了腌菜子样,你以后要好生收拾他呐。槽头肉气乎乎地反击干虾子,说我是你外公哦,怎么也变成修伞补套鞋的了呐,那个像你,三伏天还穿条棉毛裤,生怕露出你那两条金贵的麻秆腿来。干虾子瘦骨伶仃,两条腿就像两根干麻秆,夏天再热也从不穿短裤,槽头肉恼了火便开始揭发他。看到他们两个斗杂嘴子,三个女人扪了嘴嗤嗤地笑。

 

6) 干虾子一天都在绵蝉娘子,打牌的时候先是在牌桌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的一张名片塞到了她手中,后来又时不时地抽空把一只手放到了她的大腿上,隔着又薄又光滑的连袜裤抚摸她。蝉娘子也有蛮搞,每当干虾子抚摸她时便把脸偏向干虾子半秒钟,装作想偷看他手中的牌,以表示她对抚摸的欣然接受。

 

7) 天黑以后,槽头肉提议跳舞,洋眯眯蝉娘子积极响应,干虾子和小洋眯眯便开始动手把饭桌兼牌桌还有茶几抬到偏房里去。原来洋眯眯的舞跳得极好,她可能早就按捺不住想显示显示了。槽头肉跳舞的技术非常一般,几乎是洋眯眯带着他在跳,他其实对跳舞也并不是很有兴趣,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想通过跳舞抱一抱女人,趁机占点便宜。通过和洋眯眯跳舞,槽头肉慢慢摸到了一点虚实,发现洋眯眯虽然竭尽全力进行了妆扮,平时肯定也还注意保养,无奈年岁不饶人,怎么说也是三十左右的人了,她的腰部臀部都已经松松垮垮,小肚子也鼓起一坨赘肉,惟有胸前的两坨奶子硬梆梆地顶着他的胸口,他凭经验感觉到那是两个带填充物的乳罩,里面的东西肯定斤两不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槽头肉对缺乏光泽与弹性的身体就不再感兴趣了,他一边搂着洋眯眯随着她转圈子,一边望着坐在沙发上的小洋眯眯,心想幸亏还有这个小粒子可以作为补偿,要不是这一趟就来得太冤枉了。

 

8) 干虾子跳舞跳得很卖力,尽管他跳起舞来就像在走路,但他两只手都不歇气,能够伸到的地方都伸到了,蝉娘子的搞劲也很足,像是很久没有尝过男人滋味了一样,她把头偏在干虾子的肩膀上,做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不断地对着干虾子的耳朵呵热气。干虾子的心里痒抓抓的,歪过头对槽头肉和洋眯眯说,我们跳贴罢,关了灯跳贴好不好。

 

9) 小洋眯眯没有舞伴,在槽头肉与洋眯眯、干虾子与蝉娘子四个人跳慢三慢四的时候,她只坐在一边欣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等到干虾子提议跳贴,她一跃而起,把姐姐一搡,就将两条手臂搭到了槽头肉的肩上,一边对槽头肉说,我姐是跳国标的,她从不跳贴。槽头肉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为了顾及洋眯眯的脸面,还假模假式地对洋眯眯说,你真的不跳贴啊,那你真的是舞蹈高手是阳春白雪,我们这是滥竽充数,只晓得搞这种下里巴人的名堂。洋眯眯倒不计较自己妹妹的无礼行为,大度地说你们玩罢,我正好去收拾厨房。小洋眯眯和槽头肉贴得很近了,槽头肉发现小洋眯眯脸部的其他部位都长得很清晰,也还精致,一到鼻部便变得浑浊模糊起来,眼睛下面鼻子旁边还稀稀拉拉地分布着一些淡淡的雀斑。看到槽头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望,小洋眯眯作害羞状说我们把灯关了罢。

 

10) 屋子里乌漆墨黑,CD播放机上的几个小红点像鬼火样一闪一闪,槽头肉胡子拉碴皮肉松弛的老脸贴着小洋眯眯掐得出水来的嫩脸,她细绒绒的头发摩沙着他的下巴,好闻的洗发水气味和成熟少女身体的气味掺杂在一起,一阵一阵地往槽头肉鼻子里熏,他的心里慢慢变得暖洋洋轻飘飘起来。看到小洋眯眯如此放肆而又主动,槽头肉大着胆子把两只手从她的裙腰处伸进去,抓住了她紧绷绷圆润光滑的屁股,一边拿硬邦邦的前面去顶她的下部。看到小洋眯眯不但没有退缩,相反还把身子和他贴得更紧,槽头肉便用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巴,把她又小又圆热乎乎的舌头吸到自己口中吮起来。

 

11) 跳舞的中间,干虾子去上了一次卫生间。槽头肉注意到干虾子还没回来,蝉娘子也上卫生间去了,两人过了好长时间才一起回到客厅。等他们回来后,槽头肉便向小洋眯眯耳语,说我们也上卫生间去罢。小洋眯眯撒娇地“嗯”了一声,说别人不想去嘛,你自己一个人去。槽头肉用一只手在她的屁股蛋上使劲捏了一把,小洋眯眯夸张地“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乖乖地跟着他上卫生间去了。

 

12) 等槽头肉和小洋眯眯回到客厅,干虾子在黑暗中阴阳怪气地说,小洋眯眯哎,你要小心坏分子腐蚀革命青少年呐,这个槽哥是个土匪鳖哩,他没把你怎么样罢,要不要我去帮你报案。槽头肉用一种大获成功的喜悦腔调对干虾子说,干虾子鳖你这就不懂味了,你刚才和你的靓妹去了有一餐饭的工夫我都没醒你的门子,你哪天还要请我喝喜酒呐。听到蝉娘子在黑暗中嗤嗤地笑,槽头肉又调起口味来,说干虾子鳖,你今天中午是吃多了香椿还是吃多了洋葱,厕所里的尿格外现骚,一股香椿味还是洋葱味。干虾子不好意思地说你哪里这样过卵毛细,你自己吃烟屙的尿一股烟臭你就闻不到了。小洋眯眯用拳头在槽头肉的肩上狠狠地捶了几下,不准他再说这些肮脏话。

 

13) 第二天中午,干虾子接到洋眯眯的电话,她在电话中连连抱怨,说干哥你怎么带些这号朋友到我屋里来,那个胡子一看就不像个好人,只一餐饭的工夫,他就把我妹妹拐走了哩。干虾子早已料到是怎么回事,为了不使洋眯眯太难堪,还是装作吃了一惊,说不会罢,你妹妹那样大的人,看上去又跟你一样聪明极了,怎么会轻易被人拐走哩,转而又用十分夸张的口吻说,胡子鳖要是真的做出这种诱拐良家少女的勾当,看老子怎么收拾他。洋眯眯在电话那头哭兮兮地说,真的不骗你,我妹妹她今天上午一起来就收拾东西,然后就告诉我她住到曹哥那里去了。干虾子听了做不得声,过了约摸半分钟才对洋眯眯说,我等下一定打电话向槽头肉问清情况,要是你妹妹真的住到他那里去了,我一定要他善待你妹妹,一定要他承担责任,至于你这里,我下次一定为你再介绍一个条件更好的朋友,槽头肉有什么好,稀泻的邋遢死了,一点都不温柔,怎么配得上你哩,为了弥补昨天的过错,我今天请你到“大丰和”吃晚饭,然后再去“新琴岛”听歌好不好?这样洋眯眯才又变得高兴起来。

 

14) 没想到几天都找不到槽头肉,这家伙把手机呼机全关了,干虾子把电话打到“蒙娜丽莎”去,歌厅的小姐说曹总每天来打个转就没看见人了,我们也找不到他。干虾子气晕了,索性不再和他联系,干脆被动地等他来电话再说。

 

15) 七月二十癸酉白露,槽头肉终于露面了。干虾子一接到他的电话就臭骂起来,说曹鳖胡子鳖槽头肉鳖,你还没死啊,老子准备到公安局报案寻你的尸去了哩,你还晓得要打电话来呀,洋眯眯也要去报案了哩,她要告你拐卖良家少女哩。槽头肉在电话中嘿嘿地傻笑,说莫讲得这样吓人好罢,兄弟我还不是平时饿伤了,这次 好不容易才拣了块肉吃,你就开始眼浅我。干虾子没好气地说,你不要以为大家都眼浅你哦,天上有个饿老鸹,地上有个癞蛤蟆,你自己以为是天鹅肉,别人未必就要把她当天鹅肉罢,世界上没得这样的道理罢,你即便认为自己吃到了天鹅肉,吃肉归吃肉,也没必要把手机呼机都关了呐。槽头肉讲他不赢,畏畏缩缩地说,哎,你不晓得情况,我被这只小洋眯眯缠得脱不了身哩,那天晚上跳舞一回家她就呼我,现在也是只要离开五分钟她就打呼机,呼得人烦躁,所以我干脆把呼机关了。干虾子挖苦他,说难怪你有蛮得色呐,不会又捏出一段相声来讲起好耍罢。

 

16) 据槽头肉说,这回他和小洋眯眯创造了一个星期不下床的纪录,除了上厕所和泡方便面短暂离开几分钟,一个星期内的其他时间都在床上。干虾子不太信他的话,认为他是在现狠。干虾子和女人在床上最多呆一个钟头,完事后干虾子喜欢一个人睡觉,当然每天和老婆在一起睡觉是例外,他早就对老婆没什么感觉了,抱了老婆睡觉和抱一只枕头睡觉没什么不同。晚上干虾子和槽头肉在“档口”——他们这样称呼合伙开的“蒙娜丽莎”——见了面,干虾子对档口的经营状况非常不满意,警告槽头肉照这样下去,不要好久就会关门。槽头肉一肚子的委屈,说这也不能全怪我一个人呐,他妈的主要是大环境不好,等到我们把歌厅搞起来,人家就不愿意泡歌厅了,现在年轻些的要么蹦迪,要么泡吧,还有的开卡丁车;年纪大些的就要来实在的,要么桑拿,要么洗脚,最好还有炮打,真不晓得这生意要怎么做才好,长沙又不像成都人那样讲究泡茶馆,你以为我不着急罢,我只怕比你还急些哩,你大不了只丢了二十万在里头,老子可是把命都抵进去了,八十万哩,怎么得了哦,早晓得买台车玩一下也好呐。干虾子听了他的诉苦无动于衷,冷冷地说,我反正不管,你到年底没得分红也要把本钱退把我,要不我堂客会来找你算账,到时候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想帮你都帮不成。槽头肉讷讷地说为了酬谢干虾子为他牵线认得小洋眯眯的功劳,也为了弥补这几天失踪的过错,他准备在这个礼拜天晚上请干虾子一家吃餐饭。干虾子讥笑地望着他,说不会又是空口打哇哇罢,你这回又找了哪个埋单。槽头肉不好意思的说,这回骗你的是崽。干虾子说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17) 小洋眯眯又是一个典型的文学女青年,干虾子在心里窃笑槽头肉这一世都要栽在文学女青年手里了。小洋眯眯从初中起就迷上了什么琼瑶三毛席慕蓉,文理各科成绩都被她的文学梦搅得一塌糊涂,参加高考连大专线都没有过,七搞八搞三年前让姐夫也就是洋眯眯的前夫给她搞了个长沙大学的自费走读生,一直寄居在姐姐家。姐夫是那种农村里的苦孩子出身上进心又特别强一类的脚色,为了往上爬几乎每天晚上不回家,一心一意陪顶头上司下棋。时间长了,洋眯眯也不甘寂寞,和本单位一个酷爱跳舞的老屁股勾搭上了,长期和那老色鬼一起泡舞厅。这样的婚姻当然长不了,可气的是姐姐虽然和姐夫离了婚,姐夫还常来和姐姐睡觉,碰到姐姐不在家,他还要对小洋眯眯动手动脚,说什么老婆是讨的姨妹子是捡的。槽头肉告诉干虾子,说这小洋眯眯早就不是处女了,虽然只有二十岁,性经验却丰富得很,不晓得和人搞过多少回了,问她是不是被姐夫占了便宜,她却死活不开口。最后槽头肉对干虾子说,这些天之所以看不见人,先是在床上搞了一个星期,打炮打得人都虚脱了,后来就陪小洋眯眯上了两天街,花了几千块钱,给她里里外外装修了一下。槽头肉说“装修了一下”时,就像平时干虾子说“安排一下”一样,是特地?了极为难听的塑料普通话说的。干虾子根本不相信槽头肉会有如此大方,说讲鬼话,你会舍得在她身上花这样多钱,葛朗台都不叫葛朗台了。槽头肉却说这钱花得值得,反正比买鸡便宜些,而且没病,不需要戴套,搞起来痛快。

 

18) 干虾子还是不相信槽头肉的话,等到第二天和洋眯眯约会时,就从洋眯眯那里要了小洋眯眯的呼机号码,说要告诫小洋眯眯一下,免得她吃了槽头肉的亏。刚开始洋眯眯还不肯把小洋眯眯的呼机号码给他,说连你也嫌弃我,也看上我妹妹了呀,你们男人怎么一个个都这样花心。干虾子只好赌咒发誓,把原因说得很正当,又说你要是还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呼她,等她回机了我再来和她讲,这样总可以罢,洋眯眯这才信了。等到小洋眯眯回机,干虾子就问她现在和槽头肉算是怎么回事,要她小心为妙,免得将来后悔。小洋眯眯说她不会后悔,槽头肉就算是一坨鼻涕她也会把它吃下去,又说槽头肉虽然长得丑点,可是人好,有房子有工作还开了家歌厅,赚了不少钱。干虾子问她这几天槽头肉是不是给她买了几千块钱衣服,小洋眯眯就有些不高兴了,说哪里,总共才买了三百多块钱的衣,没有一件名牌,要他给我买条项链也不肯买,小气死了。干虾子说那你怎么还要跟着他哩。小洋眯眯说你不晓得他缠我缠得好厉害哩,那天晚上跳完舞你们回家后他硬是呼了我一夜,现在也是只要离开五分钟他就打我的呼机,像牛皮糖一样粘着我。干虾子听了差点笑出声来,挂掉电话后对洋眯眯做了个鬼脸,说我现在搞不清他们两个到底哪个说人话哪个说鬼话了,反正有一个人在捏白扯谎。接着他又好心地对洋眯眯说,你有机会还是要劝一下你妹妹,那个槽头肉鳖稀泻的家伙在?她哩,他赚了什么卵钱,我还不清楚,亏一屁股的账。洋眯眯说现在没办法劝她,越劝会越拐场,等下她还以为我在嫉妒她,看不得她好,只有过一向再说。

 

19) 槽头肉总算兑了一次现,礼拜天的晚上在一个连干虾子都没去过的地方请客吃饭,干虾子一家三口打了三十五块钱的才到达那个地方。在的士上干虾子对老婆说,我们认得槽头肉这样多年了,还是头一回吃他的请哩。干虾子老婆说是呀,你尽是一些一毛不拔的朋友,要吃他一餐饭还真不容易。那地方在火车站的东北方向还要过去一点,从一条稀屎巴烂臭烘烘的小巷子里进去,有几栋五十年代中期修建的那种简陋居民房,两层楼,原来外墙上的红砖由于年代久远而斑驳脱落,上面又长了绿色的苔藓和黑色的霉斑,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所谓饭铺,就开在这几栋破旧楼房的居民家中,全部属于无证经营。饭铺里的条件极为寒伧,一两间空屋里摆着三四张方桌几条长板凳,墙壁用石灰水极为粗糙地粉刷了一下又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黑,窗户上的玻璃掉了几块也没有补上。槽头肉和小洋眯眯早就在巷子口等候,接到干虾子一家后,槽头肉表现得异常之热情,说他们到了一气了,先去订了座,这地方生意不晓得何解这样好,来晏了就要排队,有时干脆就吃不到。到饭铺里坐下后,干虾子的宝贝女儿被油烟和辣椒气熏得咳个不住停,干虾子老婆不高兴了,说槽头肉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来吃饭,厨房里连个抽油烟机排气扇都没得,其实你要吃饭到我们那边去也可以呐,又没哪个提出一定要你请客。槽头肉解释说,主要是这里的菜味道好,地道的长沙口味菜,其他地方吃不到。干虾子老婆皱着眉头说,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这里,是进城卖菜的农民和拖板车卖苦力的人吃饭的地方,到了下半夜做鸡的做扒手的也喜欢到这里来吃饭。干虾子的女儿好笑地学着她妈妈皱起眉头,说妈妈那我们今天到这里吃饭,我们做不做鸡做不做扒手啊?干虾子和他老婆“噗哧”一声笑了,干虾子指着槽头肉和小洋眯眯说,我们不做他们做,这个槽头肉叔叔哩就做扒手,这个小洋眯眯姐姐哩就做鸡。小洋眯眯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脸孔红红地说,有好多大老板开着汽车到这里来吃饭哩,都拿着大哥大。槽头肉补充道大多是带丽肝烂来的。干虾子说早些天王安忆到长沙来了,据说在长沙走了一圈,临走的时候说长沙是一个没有任何特点的城市,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妈妈的,她下次要是再来,老子一定带她到这个卵地方来,肯定给她留下巨深刻的印象,让她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20) 扯了一气卵谈,老板娘也就是房东也就是一个下了岗的中年堂客,才气咻咻地跑来为他们沏茶,一边神气活现地解释主要是生意太好了忙不过来,让他们久等了。小洋眯眯俨然以主妇身份出现,她要了菜单很认真地看,一边和老板娘讨价还价,最后在槽头肉干虾子的协助下点了辣椒豆豉炒腊牛肉、腊八豆蒸肉、蒸火焙鱼、蒸南瓜、青椒蒸香干、大蒜辣椒炒油渣子、豆腐脑汤、炒莴笋叶。等菜的时候,干虾子对槽头肉说,你真的有本事呐,从哪里晓得这个卵地方的。槽头肉说还不是从一个打流的朋友那里,他早一向向子带我来过一回。干虾子说这卵地方叫什么名字呐。槽头肉说我也不晓得是哪几个字,只听别个喊什么“汇流一条街”,可能是说这条街汇集了三教九流或者各种各样的流打鬼罢。菜上来了,全都是又咸又辣的下饭菜,干虾子和老婆两人吃了八钵饭。干虾子女儿不能吃那些菜,干虾子老婆只好舀一点豆腐脑汤泡在饭里面喂她。吃完饭,干虾子汗爬水流地点了一根烟,摸着溜圆的肚子说,妈妈的好久没这样筑过饭了。

 

21) 回去的路上,干虾子老婆为跑这样远的路去吃这么一餐饭深感气愤,说今天这餐饭总共才五十八块钱,我们一家来回打的都打了七十块,说得的士司机都笑了起来。干虾子说,话不能这样讲,也算是朋友聚会一场呐。干虾子老婆疑惑地问他,那个小洋眯眯到底算什么呐,现在就连他的钱都管起来了,刚才埋单都是她付的钱哩。干虾子说你还不是一样的,那时候刚认得就把我管得严丝密缝了。干虾子老婆严肃地说,喂喂喂,不要把我跟那种烂女人比好罢,请你把握点分寸好不好。干虾子油里油气地回答,是,老婆同志。接着又对老婆说,这妹子太好?了,这样的地方也肯来。刚才槽头肉还跟我讲哩,以前早就想带秋湘来这里,又怕失格没档次,现在后悔对那卵主持人太好,太把她当回事了。老婆告诉他,这个小洋眯眯连工作都没得哩,毕业后总共只工作了三个月就失业了,她什么地方不肯去,哪里都肯去。干虾子晓得她又要发表演讲抨击时尚女性了,赶紧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接她的茬。

 

22) 小洋眯眯从长沙大学毕业后,由姐姐介绍到一个广告公司做文秘,很快便和自己的部门经理发生了冲突,据小洋眯眯说是那个部门经理想搞她。而小洋眯眯除了与男人睡觉,并无其他本事,但她又不愿意与那个部门经理睡觉,于是就吵了架,于是就被解雇了。在此之前,她还托人去向总经理求过情,想去公司的另外一个部门,可是总经理说那个部门经理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他不愿意为小洋眯眯去得罪一个骨干,因此不便插手此事。小洋眯眯丢了工作不敢在姐姐家呆着,怕姐姐问起来不好交待。去逛商场罢,兜里又没钱,看了那么多好东西不能买,心里实在难受。她每天还是像平日上班那样早早起来,洗了脸梳了头化了妆,背上背个小坤包,跑到动物园去看动物,笼子里的猴子猩猩对她做鬼脸,她也对猴子猩猩做鬼脸。中午胡乱在外面吃个盒饭,到了晚上下班时分,再若无其事地搭公共汽车回家,就像原来上下班一样准时,一直到那天遇到了槽头肉。

 

23) 槽头肉自己一身邋里邋遢,对女人的卫生却要求蛮高,尤其对女人身上的气味很挑剔。以前他总是喜欢去找那个叫小芳的发廊妹,还有一个原因没有和干虾子讲过,就是小芳身上有一股水果的芳香,真是名副其实,而且槽头肉认为那股芳香天然出自小芳的身体,绝对不是来自什么香精香水或香肥皂。他和小洋眯眯最初的那阵疯狂劲过去后,慢慢发现那妹子身上有一股异味,不像狐臭也不像汗臭,有点像麝香的气味,下体更为浓郁,那气味哪怕刚刚洗完澡也有,他不喜欢那气味,每次完事后总是赶快松开她的身体,还巴不得找出种种藉口让她赶快离开,要是她自己有事急于要下床甚至要走,那就真是帮了他的大忙,正求之不得。槽头肉为这气味感到纳闷,奇怪以前只在那些毛头小伙子身上闻到一种刺鼻的牲畜气,未必少女身上也有同样的气味啊?当然这种极为隐秘的感觉或者病态的癖好,槽头肉不会去和别人讲,更不会让小洋眯眯晓得,他顶多只会在日记里面记上几笔。小洋眯眯也不蠢,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槽头肉在性爱方面的种种变化,但她自作聪明地将之归结为男人天性中的喜新厌旧和因为年龄所造成的体力不支。

 

24)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一干人又聚会了一次,由干虾子做东在水陆洲的船上吃水煮黄鸭叫,吃完饭到橘洲公园赏菊尝橘。橘园里的空草坪上摆着十数张睡椅,按每个人头每小时十块钱收费,交了钱可以自由地在园子里摘树上各类不同的橘子吃,数量不限,但是不能带走。干虾子说这真是一个好创意,一个人在一个小时内就是撑死了也吃不完十块钱的橘子,但亲手到树上去摘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槽头肉挖苦他是不是又想做诗了,干虾子说做你娘的屎哩。洋眯眯和干虾子老婆兴致很高,除了从这棵树氽到那棵树去摘橘子,还在不断地搔首弄姿照相。秋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很舒服,干虾子和槽头肉躺在睡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呼吸草木散发出来的清气,十分惬意。干虾子不敢吃橘子,一瓣都不敢吃,他身上的火气太重,一吃橘子就烂嘴巴。他一边吃烟一边问槽头肉对小洋眯眯有什么正式的计划和打算没有。槽头肉一边吃橘子一边回答说没有,他告诉干虾子这个小洋眯眯整个就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想找个靠山,我怕懒得,她利用老子,老子也利用她,说到这里,槽头肉把眼睛睁开了一下,换了一种猥亵的口吻,用塑料普通话说,取长补短,各取所需嘛,说完后又改用长沙话说先玩一段试试,她硬是想共同生活一段也行。看到干虾子没反应,槽头肉歇了口气又说,他已经对小洋眯眯有点不耐烦了,一时要他为她办户口,一时又提出来要他为她找工作,哪里那样多要求,她以为找工作那样好找哦。干虾子躺在那里似听非听,突然“噫”了一声,懒洋洋地说有了有了。槽头肉望了他没有药整,说有了什么呐,未必是你有了毛毛了啊。干虾子得意地说,那个什么什么“春”的对联我想起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槽头肉没有好气地说,卖什么卵关子 ,快念出来听听。干虾子故意拖长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到——“诗写梅花月,茶煮谷雨春”。

 

25) 歌厅到底维持不下去了。槽头肉就像遭了霜打一样蔫头蔫脑,整天在家长吁短叹。小洋眯眯天真地安慰他失败乃兵家常事,要他振作起来再去拼搏一番,重振往日雄风。槽头肉哭笑不得的望着她,说那只有靠你了,古时候烈女卖身替夫还债,你干脆去做鸡算了,我也来吃几天软饭看看。小洋眯眯不高兴地说,我凭什么要为你去卖身,你为什么不去做鸭哩。槽头肉苦笑着说跟你开玩笑哩宝哎,你以为做鸭就那样容易做哦,告诉你老男人找年轻妹子好找,只要有钱就行了;老女人找小伙子和老头子都不容易,钱再多也没用。小洋眯眯疑惑地望着他,没有作声。槽头肉自顾自地往下讲,说我认得一个美院的学生,小伙子长得帅呆了,身体也有蛮壮,有个富婆看上了他,就想包他一个月,事先讲好一个月后送他二十万,再加一台宝马车,小伙子喜得嘴巴都合不拢,马上就住到富婆屋里去了。结果还没住满三天,小伙子屁滚尿流地逃了出来,车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别个问他为什么,他只喊吃不消。小洋眯眯同情地望着槽头肉,似乎屁滚尿流从富婆屋里逃出来的就是他,说那你准备怎么搞哩,总要想个办法度过难关呐。

 

26) 槽头肉的办法还没有想出来,脚猪已经从深圳回长沙了。用脚猪的话来说,他已经宽限了槽头肉两个月,这次槽头肉再不把钱还给他,他就要住到槽头肉屋里去。槽头肉躲了他几天,还是被他寻到了,当时槽头肉正带了小洋眯眯和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在“玉楼东”吃饭。脚猪寻到饭铺里,看见槽头肉后就要门口的礼仪小姐去把他请了出来。两个人见了面,脚猪说我今天是为你蓄了面子的呐,你也要为我蓄点面子好不好,莫搞起我像刑侦大队的一样四路里寻你。槽头肉吱吱唔唔地说没哩没哩,这几天应酬确实太多了哩。脚猪说曹爱华你听清楚了呐,我那二十万块钱是拿把你买了音响,也没字据也没证人,你可以说没借,也可以说不还,但我肯定还是会要回来,你信不信?我要是这几天拿不到钱,礼拜六就回深圳去了,以后我也再不会来找你,会有人来找你,我不再讲多话。说完扬长而去。槽头肉愁眉苦脸地回到饭桌边,小洋眯眯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脚猪回来了,那家伙刚才威胁我哩。

 

27) 晚上回到家,槽头肉央求小洋眯眯去找脚猪求求情,请他高抬贵手,不要相煎太急。小洋眯眯说你发神经罢,怎么病急乱投医哦,我认都不认得他,我去求情能有什么屁用。槽头肉说有些事情妹子出面就好办些,这个脚猪鳖是条大色狼哩,看见年轻漂亮的妹子就眼睛发直。小洋眯眯心里很得色,口里却说你原来是想用美人计去攻破他哦,我又长得不漂亮,你去找那个什么秋湘罢,她长得漂亮,又是大众情人,可以帮你去绵那个脚猪。槽头肉赶紧哄她,说秋湘早就人老珠黄了,没有青春魅力,在外面的名声也不太好,这个弗洛依德因子还是在你这样大的妹子身上最强,要不曹哥我怎么会对你一见钟情哩。小洋眯眯还是忸忸怩怩地不肯答应,槽头肉急了,就拿办户口、扯结婚证的事来许愿,还说事情办成了明天就为她买一套衣服,价钱在一千块钱之内。小洋眯眯终于松了口,两人连夜打的去脚猪家。槽头肉把脚猪家的楼层告诉小洋眯眯,他自己不上楼,坐在街心公园的石凳上等她。

 

28) 小洋眯眯的色相没有起到糖衣炮弹的作用,第二天槽头肉又搬了干虾子去向脚猪说情。脚猪见了干虾子痞里痞气地说,昨天槽头肉打发了一个妹子来都没有把我摆平,你来有什么卵用,你的屁眼乖些啊,我又不搞同性恋。干虾子见他这样开场,也就把话挑明了,说脚猪鳖你索性把那小粒子搞定了带回深圳去算了,反正槽头肉一下子也拿不出这样多钱来,你就是把他逼死了也没用,他现在哭都哭不出二十万。脚猪不干,说包秋湘一夜都只要两万块钱,你以为我的钱不是钱罢,槽鳖的那小粒子是什么卵货色,你跟槽鳖都把她做国际影星搞哦,她那鬼熊样范比发廊妹好不到哪里去,顶多两百块钱一晚。干哥哎,如果槽头肉要这样耍赖,要得,那我就要把什么作协、记协的那些个主席、副主席、会长、副会长和秘书长统统都请来,在那些头头脑脑面前公开宣布,槽头肉借了我二十万块钱,现在还不起,我也不找他要了,他现在同意把他的老婆,不,是女朋友,借把我朱某人用一夜。干虾子听了半天没吭声,吃完一根烟才说,都是几个朋友,莫讲些这号蓑话,这号蓑话讲起来痛快,你可以消消气,我理解,但还是没得用对不对,还是不能帮你把钱收回去。讲老实话,你的条件不晓得比我好到哪里去了,我也投了二十万在里头哩,现在掉在水里响都不响。我看这样好不好,我还没跟槽头肉通气的呐,等你这里同意了我再去和他商量,就是我们先把那歌厅的音响折旧卖掉,估计还能卖出个十四五万,那点钱你先带起走,再要槽鳖把小洋眯眯正式移交给你,就算你做了件好事,把她带到深圳去见见世面怎么样,我晓得你这个鳖反正喜欢请“文秘”的呐。脚猪也吃了一根烟没作声,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勉强点头同意了干虾子提出的方案。

 

冬 至

 

1) 干虾子同样有了不得难的事,在他为槽头肉和脚猪的皮绊操空心,为槽头肉了难的时候,他自己屋里也焦头烂额,心里比槽头肉还要烦躁。干虾子老婆在单位赶最后一班车分了一套福利房,可是他家里的钱却投到槽头肉的歌厅里下崽去了,“蒙娜丽莎”生不出崽事小,干虾子老婆没有钱搞装修事大,她已经给干虾子、槽头肉都下了最后通牒,限他们两人在年底前最少交出十万块来,否则一切后果自负。还有一件让干虾子更为头痛的事,就是他和打字员那边也清不得场,打字员已经有四十余天没有来大姨妈了,那妹子口口声声要为干虾子生个儿子,并且说不要干虾子负责,她自己乐意做个未婚妈妈,似乎已经摆出了假戏真做的架势。干虾子被这件事搞得寝食难安,看着看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黄,鼻子也变得更尖更削了,常常在半晚上做恶梦,醒来后吓出一身冷汗,骨碌着眼珠在黑暗中为这件事焦心。他晓得这不是好玩的,而且不清楚那妹子是不是拿这件事在威胁他,虽然她说什么不要他负责,那不是天大的笑话,搞出一个崽来了哪里有那么抖松。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他老婆还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脸色那么不好,要小心得乙肝,还建议他哪天到医院里去验一下血。

 

2) 干虾子一贯喜欢穿吊吊衫的妹子,要是有谁穿露脐装把肚脐眼露在外边他就更喜欢。去年的白露前后,干虾子到他居住的小区附近去打印一个材料,在一个叫做“玫瑰之约”的打字社看到了打字员,她当时就穿了那么一件露脐装,而且把肚脐眼露在了外面,干虾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那天的天气不冷不热,刚刚落了一场雨,空气很清新,藏在绿荫中的小打字社收拾得很整齐很干净,一种幽蓝幽蓝的光线透过树荫和窗玻璃洒满整个房间,那种梦幻似的氛围似乎特别适合发生一见钟情式的艳遇。干虾子本来可以把要打印的材料留在那边,再约一个时间去取,但他被那件露脐装和那个肚脐眼迷住了,就谎称那个材料要得很急,他要守着打印出来带走。打字员只好把手中的其他事放下,先为他打。干虾子一边看着打字员用极快的速度盲打,恭维她手指的灵巧和技术的娴熟,一边和她扯些四季卵谈。干虾子问了打字社的业务情况,晓得了打字员的名字叫谢可可,又问她为什么要把打字社叫做“玫瑰之约”,是不是上过那个同名的快速配对节目或者很喜欢看那个节目,还开玩笑地说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一不小心走到电视台的摄制组来了。打字员对他很礼貌,保持着做生意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客气,她告诉他这个打字社是她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在还没有“玫瑰之约”电视节目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叫“玫瑰之约”的打字社了,说不定那个电视节目的名字还是从这里学去的,又说那个节目她有时也看看,谈不上特别喜欢,更没想过去上那种节目,她认为谈恋爱是一件很神圣、很个人化的事,拿到电视中去亮相太不严肃也太不自爱。她的回答一本正经,让干虾子对她愈发有好感,干虾子无话找话地说,要真是这样的话,电视台还要向你们买冠名权了。打字员说不一定罢,这又没有进行商标注册,没有专用权的哩,中山路百货商店和青少年图书馆之间还有一家小时装店也叫这个名字,有好多年了,说不定打字社的名字又是从那时装店学来的。干虾子还是有本事,当他拿到打印好的材料高一脚低一脚地离开打字社时,不但已经把打字员的基本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还把自己的辉煌经历对她吹了个天花乱坠。事隔一年之后,干虾子自我解嘲似的对槽头肉说,怎么也想不到那天我会堕入情网,居然会爱上一个姓谢的女人,而且还有一个如此可笑的名字。

 

3) 干虾子没有想到,他原来屡试不爽的“泡妞三部曲”在打字员身上居然没有奏效,看来真是世风日下,一年不如一年了,拜金主义的腐朽思想已经从沿海逐渐蔓延到内地来了。他那天了解到打字员曾经有过到深圳、广州打工的经历,便认为她属于经受过战斗洗礼一类的妹子,说不定还有过做小姐的经历,肯定好?,以为不要费什么力气一家伙就可以上去,没想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没把她放倒。干虾子拿采访奥运的照片给她看时,她也没有表现出十分的兴趣和佩服,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平时不太注意看体育比赛哩,这些体育明星我都不怎么晓得,差点把他沤得发黑眼晕。她那种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态度,反而激起了干虾子的自尊心和好胜心,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把她搞定。

 

4) 下决心容易,实施起来却很难。打字员既非文学女青年又不想学写通讯报道,干虾子为了把她泡到手,除了耐心耐烦地打持久战以外,别无他法。要想接近她而又不露马脚,最好的办法是经常送材料到打字社去打,干虾子虽然为了那些白白浪费的打印费心痛不已,但还是要一个星期去打印两三次,自己安慰自己说现在是商品社会了,今非昔比,权且把这些钱当作付小费罢。他先把自己的一些蹩脚诗拿去打印,将发表在报纸上的那些小豆腐块和买香港书号出的一个小册子汇成一摞,说省里的文艺出版社要为他出本诗集向新千年献礼,催得很急;后来又把槽头肉写的一些报屁股文章改头换面变成他自己的文章,说北京的作家出版社马上要为他出本散文集,中央电视台的“东方时空”栏目很快就要来采访他。最后实在找不出什么东西了,就从戴望舒徐志摩的集子里抄一些诗下来,略加些增删和修改,说是自己的新作,送到“玫瑰之约”打字社去,一边守着打字员为他打印那些最新作品,一边非常谦虚地说她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他很希望听到她作为第一读者和一位漂亮妹子对这些诗的意见。不晓得是他的曲线求爱战略发生了作用,还是打字员那一向看《人间四月天》的电视连续剧看得入了迷,她居然对干虾子的“新作”产生了兴趣,虽然她只是红了脸腼腆地说我不懂文学哩,可是我还是喜欢你最近写的这些诗。

 

5) 情人节的那天下午,干虾子咬了咬牙花十块钱一朵的高价买了一大捧红玫瑰,鬼鬼祟祟地溜到打字社去了。他把花藏在背后,先探头探脑地在门口觑了一阵,等到屋子里只剩下打字员一个人了,才悄悄地氽了进去。打字员正坐在电脑面前紧张忙碌,干虾子站在她背后轻轻地咳了一声。打字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了别人一跳。干虾子亲昵地叫了她一声,又问她晓不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打字员头也不抬地说,肯定不是我的生日,未必是你的生日呀,那我祝你生日快乐。干虾子一听乐了,说你什么时候把我的生日改了,我自己都不晓得哩。打字员把身子转了过来,奇怪地问那今天是什么日子,看你这样神神秘秘的。干虾子说先莫管什么日子,反正今天我要送件礼物给你,再请你吃餐饭,你不准拒绝的呐,就算作为你给我打印那两本书的一个感谢好不好。打字员好奇地说要得,但是你千万不要太客气。听她这样表了态,干虾子才把放在背后的那一大把红玫瑰拿到前面来递给打字员,说祝你情人节快乐。看到那一把红玫瑰,又听到“情人节”三个字,打字员顿时满脸绯红,但还是很高兴地连说了几遍谢谢,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抚摸那沾满了水珠的红玫瑰花瓣,又用两个指头轻轻去捻环绕在玫瑰花周围的白色小花朵。干虾子告诉她那叫满天星。

 

6) 吃饭的时候打字员对干虾子说,她真的不晓得今天是什么情人节,她还是第一回过这种洋人的节日。干虾子提示她注意一下周围,她转动脑壳四路里望了一下,说饭店里真的都是一对对的,又把头伸过去靠近干虾子一些轻轻地说,她们的花都没有我的多,也没有我的大,谢谢你哦甘哥。干虾子得色地说,今天的红玫瑰价钱是平时的十倍,所以今天是对一个男人最好的考验。他们两人已经喝完了一瓶“长城干红”,打字员两颊彤红,眼睛也有些闪闪发光,她感动地说以前还从来没有人送过花给我哩,你是第一个,我会永远记得你。

 

7) 两个人都有些微熏了,吃完饭出来也不晓得到了几点钟,打字员糊里糊涂地和干虾子上了同一辆的士,又糊里糊涂地把干虾子带到了自己租住的民房里。打字员和干虾子住在同一个小区,她在一个居民的两室一厅中租了一间房,房东夫妇带一个小孩住另一间,客厅、厨房和卫生间是共用的。爬上四楼,打字员掏出钥匙轻轻开了门,和干虾子一起蹑手蹑脚地进去,屋子里乌漆墨黑,房东一家早已经睡了。干虾子飞快地冲了个澡钻进被窝,打字员磨磨蹭蹭地到卫生间去了好久,又穿得整整齐齐地出来了,忸忸怩怩地坐在床边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干虾子早等得不耐烦了,但还是好言好语地问她何解不脱衣服,这样晚了还不想睡啊。打字员一边慢慢吞吞地解扣子,一边慢慢吞吞地说,我从来没有和男的上过床哩。干虾子奇怪地望着她,说有个犯人被抓起来了,犯人对警官说我从来没有坐过牢哩,警官回答他万事都有开头。打字员觉得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她苦笑着对干虾子说,干哥你不会骗我罢?干虾子有点恼火了,说他妈的怕上当受骗的应该是我呐,你有什么怕被骗去的?是怕被我骗了钱去还是骗了色去?你一没钱,二不是什么国际影星,有什么家伙可以值得一骗的?把你卖给人贩子还差不多,你未必有那样蠢啊,我把你卖把别个你会乖乖地跟了走啊?打字员再也不作声了,乖乖地脱起衣服来。等到脱得只剩一件胸罩一条裤衩,她飞快地关了灯钻进被窝缩成一团。干虾子侧身抱着她,一只手在她身上轻轻地抚摸,把她的胸罩扣子解开,又慢慢地把她的身子摆平,耐心地把她弯曲的双腿搬直分干,把她的裤衩褪掉,然后轻轻地爬了上去。打字员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干虾子感觉到她浑身僵硬,还有些微微颤抖。干虾子轻轻地咬着她,小心翼翼地往纵深挺进,可是进去了半截就不敢再进了——他发现她真的是个处女。在只能到幼儿园和小学去寻找处女的年代居然碰上了一个处女,干虾子的吃惊程度可想而知。那一刻干虾子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打字员长得蜡黄干瘦,平时脸上却总是有一种光芒,那种自然的光芒不是靠化妆品能够收拾出来的。干虾子害怕了,打字员却不肯半途而废,到后来她反而采取了主动。事后,打字员用两条胳膊两条腿像蛇一样把干虾子缠得紧紧的,温柔地说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哩,以后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最后一句话把干虾子吓得打了个冷颤,酒也醒了。

 

8) 房东一家起得很早,六七点钟就乒啷乓啷把干虾子和打字员惊醒了。干虾子悄悄地问,他们一家是做什么的呐,这样早就起来了。打字员告诉他,房东一家男的就在这个小区做管道维修工,每天忙得不得了,工资却不高;女的下岗了在家没事做,整天找人玩牌;细伢子刚读小学,放假了就寄到家去带。干虾子说那女的下岗了还玩牌呀,拿什么去玩,未必不吃饭了。打字员说她有好几个丽肝烂哩,有个五十几岁的老屁股,头发梳得跟婊子崽样的,等她老倌上班去了就来找她,有两回还被我碰到了,所以这房东她对我好巴结的,生怕我醒她的门子,我才懒得去探别个的闲闲哩,关我屁事。干虾子做出可怜的样子说好寒心哦,你们女的动不动就给男人戴绿帽子呀,男的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为什么。打字员撒娇地说那我不会,我只爱你一个人,说完又抱着他啃起来。干虾子又来了劲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又爬了上去。

 

9) 干虾子正在兴头上,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一个女的在外边喊,可可可可,你醒来了没有,你是一个人在屋里罢。干虾子吓了一跳,以为是他动作时搞出的吱吱嘎嘎声和打字员的呻吟被房东听见了,便停止了抽送,但还是放在打字员身体里没有拿出来,静静地趴着不动,感觉那样也很舒服。打字员用一只手捂着干虾子的嘴,一边用一种倦慵的声调对房东说,一大清早你吵什么吵,别人要睡觉哩。房东在门外用一种很巴结的口气说,可可,我等下想出去玩牌哩,手里有点紧张,你能不能先借几十块钱给我,从下个月的房租里头扣。打字员没有办法,只好示意干虾子先下来,然后光着身子下床,走到书桌边从坤包里拿了一张五十的票子,把门打开一条缝递给了房东。在打字员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干虾子看见了白色床单上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心里竟有些感动,等到打字员哆嗦着钻进被子,他便以十分的热情抱住了她。

 

10)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那天晚上初尝禁果之后,打字员在情感上的束缚似乎彻底放开了,从第二天起她对性事的兴趣比干虾子还要大,通常都是她主动和干虾子联系,做的时候也是她更来劲,干虾子反而处在了被动的位置。干虾子的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晓得自己与打字员的这种关系很危险,跟这个二十七岁才破瓜的老姑娘搞在一起无异于玩火,但每次接到她打的传呼,又无法抵御这种诱惑。打字员身上有种类似于酸奶的气味也让他不喜欢,但过了几天他又想闻到那种气味。他们还有了一种固定的做爱方式,即面对面在床上的做爱方式,她坐在他身上,他把脑壳埋在她的秀发和双乳之间,动作的力度和时间的长短都完全由她所控制。干虾子觉得那种方式很舒服。

 

11) 处暑前后干虾子出差去了,槽头肉便打电话到“玫瑰之约”打字社,说有点东西要送过去打。打字员和槽头肉也算是老熟人了,槽头肉见到她以后按照美国方式先说了一句“耗屙油”,接着来了一个夸张的拥抱,把打字员箍得透不过气来,又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硬是把那张长满邋遢胡子的嘴巴蹭到她脸上“克死”了几下。打字员尽管对槽头肉这套占便宜的礼节不感冒,但对他的到来和他带来的业务还是表示了礼节性的欢迎。过年以来,打字社的业务在干虾子及其狐朋狗友们的帮衬下略有发展,打字员便招了一个女徒弟,白天帮着做些杂务,晚上则上机打一些无关紧要又催得不急的材料,算是从工作中学习。那徒弟很青春,比小芳的个子还要小一点,但壮实一些,已经发育得很成熟,很性感。槽头肉望着那个小徒弟,就有些魂不守舍,搜索枯肠找出些空话来跟她开乐心。打字员一边辟里啪啦地敲字,一边喊应槽头肉,说曹哥你莫想打阿华的主意呐,她还是未成年少女呐,你等下信都不晓得就犯了法没哪个能够救你呐。阿华倒是不在意,她对槽头肉的那部胡子和痞话子蛮感兴趣,一直对着他嗤嗤地笑个不住停。槽头肉对她说,阿华哎,你看你师傅吃你的醋了哩,丑不丑,你晓得她何解不准我跟你谈爱罢,她是我老婆。槽头肉说着把一只手插到打字员的秀发里面去,又趁她不注意到她脸颊上“克死”了一下。打字员哭笑不得地用一只手去把脸颊上的唾液擦掉,一边装作生气地骂道,你这个死槽头肉,哪个是你老婆,你是不是见一个女人就爱一个呐。槽头肉还是油里油气地说,你明明做过一天我老婆,还不肯认账,阿华你都听见了呐啊,我这个老婆管我管得几多厉害哩。

 

12) 槽头肉总算没有泻皮到要打字员请他的客,他把打字员带到附近的一个小饭铺吃了饭,随后便领她去干虾子家。吃饭时打字员忽发奇想,提出要槽头肉带她去见见干虾子的老婆和孩子。槽头肉本来有些犹豫,后来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居然答应了。也可能他那天下午去找打字员时,就作好了答应她一切要求的心理准备。干虾子的老婆觉得有些意外,但还是客客气气的接待了他们,她时常看到槽头肉身边不断更换妹子,所以见到打字员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怪。槽头肉向干虾子老婆介绍,说打字员是他的学生,喜欢写诗写散文,干虾子老婆唔了一声,没有兴趣追问,她晓得槽头肉和干虾子身边的这种文学女青年太多了,简直层出不穷。干虾子的女儿正在练琴,被叫出来见过了叔叔阿姨,还按妈妈的吩咐拿了一个削好的苹果送给打字员吃,并问打字员你认不认得我爸爸,你也是我爸爸的学生么?打字员摸了一下她的脑壳,微笑着没有回答。干虾子屋里客厅的正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结婚照,婚纱影楼那种千篇一律的化妆技术把干虾子和他老婆收拾得像年画中喜气洋洋的主人公,干虾子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他老婆披着白色的落地婚纱戴着长及肘部的网眼手套,两个人脸上充满了世俗的满足和幸福,给那个收拾得熨熨帖帖,的家里更增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氛。槽头肉没头没尾地和干虾子老婆扯些不着边际的话,说什么他正好和这个学生在附近办点事,顺便来坐坐,又问干哥哪天回来,出版社现在的效益怎么样。等到苹果吃完,茶也喝过,他就和打字员告退了。

 

12)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他们两个在月光下时走时停,在旁人看来真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打字员几次要槽头肉打转,槽头肉都不肯,说晚上外边不安全,一定要把她送回去,结果他们便在打字员的住处附近兜了好久的圈子。从干虾子家里出来后,打字员的情绪就很低落,一直不怎么讲话。后来她在一丛墨绿色的灌木边上站住了,问槽头肉,你觉得甘哥他真的爱我罢?槽头肉“噗哧”一声笑了,说你刚才讲什么呐?我听不懂哩。打字员抬起头面对着槽头肉,依然固执地问他,你觉得我还有没有机会?说完后定睛望着他,一副不容他再开玩笑、得不到认真回答誓不罢休的严肃表情。槽头肉见她认真得可笑,只好收敛起油里油气的嘴脸,用一种老于世故的腔调对她说,你何解当时瞎了眼要找干哥不找我,你看他那个家几多温馨几多幸福,那个漂亮女儿是干哥的心肝宝贝哩,他只要有时间就要陪女儿练琴,骑摩托送女儿去学琴,你看是他的家他的女儿重要,还是你重要。从你的角度来说,你也不会忍心去破坏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罢,你太不了解干虾子鳖了,我告诉你,你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女人,你那样认真,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月亮的清辉在打字员的脸上镀了一层银灰色的阴冷色调,她本来就白皙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冰凉,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慢慢溢出,她没有去理它,仍然无声地定睛望着槽头肉,好像望着他就可以让他把刚才所说的话收回去。槽头肉伸出一只手把她脸上冰冷的眼泪擦去,用另外一只手揽住了她的头,把她抱在了自己怀里,她的身躯有些僵硬,既没有顺从也没有拒绝。槽头肉捧起她的脸想亲嘴,刚把她的嘴巴嘬开却闻到她口中有一股胃气,赶紧在她的唇上点了一下便松了手,放弃了进一步动作的打算。

 

13) 等到干虾子帮槽头肉了完难,让脚猪把高兴酽了的小洋眯眯带到深圳去见世面,干虾子才告诉槽头肉他犯了天下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让打字员驮肚了,要他赶快帮忙想办法,说那家伙死倔巴倔不肯刮毛毛,硬要生下来。槽头肉给他出馊主意,说你好歹先哄她打了胎再说,其他的条件全部应承她,也算是曲线救家。接着他又讥笑干虾子只图一时快活,几十岁的人了不晓得采取措施,这下不是惹出祸来了。

 

14) 不晓得是打字员自己想通了,还是干虾子槽头肉的思想政治工作做通了,反正她后来还是去医院堕了胎。干虾子谎称要到广东去出趟差,躲在打字员租住的屋子里当了两周“模范丈夫”,为她端屎端尿炖鸡炖肉,俨像了小两口。那些天他也没办法避开房东一家了,只好真戏假做说是打字员的朋友,在广东那边打工,因为可可生病了特地请假回来照顾她。女房东似乎猜得到打字员生了什么病,老是不带爱相地跑过来告诉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还买回了二十个土鸡蛋送给她。有一天干虾子正在厨房里择菜,女房东主动跑进厨房帮忙,嘻嘻地笑着对干虾子说,你这一向就要注意点呐,不能和可可睡一头哩。干虾子望着她那张荷尔蒙分泌得很好的脸,油里油气地说,我不和她睡一头未必和你睡一头啊。她也不生气,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手,压低声音说开这号玩笑莫让可可听见了呐,你当然晓得我的意思。干虾子当即丢下手中的菜把她搂到怀里揉面粉一样揉了一通,发现那少妇丰腴得很也风骚得很,看来打字员一点都没有臭她。女房东轻轻挣脱了干虾子的搂抱,脸不变色心不跳,依然压低声音对干虾子说,你好骚,男人没一个好家伙。干虾子也把声音压低了,说你试都没试过,怎么晓得我不是好家伙,我的家伙好得很哩。女房东眼睛亮了一下,轻轻地说,我们现在不说这个好罢,择菜。

 

15) 打字员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因为休息得好,吃得好,又有干虾子的悉心照料,她在十天之内居然长胖了一些,乳房变得饱满了,臀部的曲线也更为柔和起来。在干虾子“出差”期满的最后几天,他们又开始疯狂地做爱,一天几次。看到打字员昔日干瘪的身躯在他的辛勤浇灌下日益丰腴,她昔日苍白的面孔在他的不断滋润下逐渐红润,干虾子就像完成了一件创作,心中很有一种成就感。

 

  16) 一天深夜,干虾子老婆打电话给槽头肉,槽头肉接到电话吓了一跳,以为她又逼账的来了。结果干虾子老婆没有提那十万块钱的事,只是问槽头肉晓不晓得干虾子到哪里去了。槽头肉很奇怪,说已经几天没有见到干虾子了。听到干虾子老婆在电话里气急败坏的声音,槽头肉乐不可支,心想不晓得这狗杂种又惹出什么祸来了。转钟一点多,槽头肉刚喝完一杯自己浸泡的“三鞭酒”准备睡觉,房门被敲得嘭嘭响。打开门一看,干虾子老婆蓬头垢面地站在门外,平时那细长的脸显得更加只有一削削子,脸色也不好看。干虾子老婆没好气地对槽头肉说,曹哥鳖啊,今天我就不信寻不到这个畜牲,老子随你何是都要把他寻出来。槽头肉一边把刚脱下的衣服又重新穿上,一边滑稽地模仿《地道战》中的汤司令说,对,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掏出来。接着槽头肉又问干虾子老婆她给哪些人家打过电话,问完后,槽头肉便分别往洋眯眯、蝉娘子和打字员三个人的住处打电话,洋眯眯和蝉娘子都已经睡了,被槽头肉吵醒后很不耐烦,不约而同地骂他发神经,只有打字员不在家。看到干虾子老婆那副失望加焦急的样子,槽头肉动了恻隐之心,说要得,我再带你找一找看。说完拿了头盔和干虾子老婆一起走下楼去。

 

17) 早一向为了交派出所的罚款,槽头肉的本田125摩托已经变卖了,后来从别个手中低价购进了一辆二手的“木兰”,他把它叫作“土狗子”。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槽头肉驾着土狗子搭着干虾子老婆,在阒无一人的马路上行驶。土狗子的排气管有点坏了,不断地发出像放屁一样的“噗噗”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幕中显得很夸张。槽头肉自告奋勇地要带干虾子老婆到作家协会去,说干虾子这一向与作协的几个哥们过从甚密,到他们那里一定可以打听到干虾子的下落。槽头肉喜欢在女人面前甩文掉书袋,他说的“过从甚密”让干虾子老婆傻了眼,半天没有搞清楚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几个人一起在外边玩小蜜,槽头肉只好又耐着性子向她解释了一番,说那不是玩小蜜,那是双方走动很频繁、关系很密切的意思。干虾子老婆翻着白眼说,那你早这样讲是人都明白了,费那样多口舌做什么,你这个鳖就只晓得抽腹水。槽头肉挨了骂作不得声,只好乖乖投降,再不敢卖弄水平了。快到作协院子的时候,槽头肉又对干虾子老婆说,嫂子哎,你看这深更半晚的,我骑部“木兰”搭着你,像不像《废都》里的那个庄之蝶搭了他那个小保姆柳月在街上跑呐。干虾子老婆对着他的后脑壳“呸”了一声,说碰你娘的鬼哩,你又想来占老子的便宜啊,你还没格当庄之蝶,我更不是什么小保姆,你以为嫂子那样好欺负哦。

 

18) 好不容易把作协传达室看门的老倌子从睡梦中叫醒,老倌子穿着一身可笑的卫生衣起来开了门,十二万分不耐烦地把这对形迹可疑的男女放进院子,一直以一种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限他们五分钟之内立即出去。槽头肉进了院子后就仰起脑壳大叫起来:小沈鳖,小沈鳖,沈卫东鳖……一连叫了五六声,楼上终于有一个窗户亮了灯,紧接着有扇窗户开了,有个脑壳伸了出来,骂骂咧咧地说夜半三更喊什么鬼,喊冤啊。槽头肉看见有人出来回应了,便赶快自报家门,然后问对方晓不晓得干虾子躲到哪里玩去了,说他屋里有急事要找他。楼上的人要他们到文明园去找一下,说干虾子有可能在群艺馆的什么人家里玩牌。

 

19) 槽头肉那天晚上不晓得哪里来的劲,从作协出来后又带了干虾子老婆长途跋涉往文明园奔。到了文明园,两个人都傻了眼,文明园是长沙最大的一个居民小区,几百栋楼房黑黢黢地矗在那里,每栋楼又都是一个样子,凌晨两点多钟了外面连鬼都没得一个,根本无从打听群艺馆的宿舍在哪里。看着干虾子老婆一筹莫展的样子,槽头肉开始展现出他的大将风度,说嫂子你莫急,要是干哥真的在这里玩,我们肯定可以找到他。你想这样晚了,有几个人家屋里还会亮灯,我们就骑着车在这些楼中间慢慢子转,你坐在后头望,望见哪栋楼里有亮我们就寻上去。上车呐。

 

20) 那天也活该干虾子倒霉。本来要想在偌大的一个居民点里找一个人,虽说不像大海捞针,但也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偏偏槽头肉和干虾子老婆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把干虾子给揪出来了。干虾子确实是在群艺馆的一个朋友家里玩牌,到了下半夜,他就和打字员两人躲到一个放杂物的小偏房里睡觉去了,那里面有一个钢丝行军床,原来是给主人家保姆睡的。槽头肉和干虾子老婆在外面敲门,把屋里玩牌的人吓了一跳,以为是联防队抓赌的来了,问了一气,又把门打开一条缝,直到把槽头肉和干虾子老婆的身份搞确切,才放他们进屋。干虾子和打字员完全不晓得外头发生的一切,两个人还在偏房里相拥而睡,干虾子老婆一脚把门踢开,从床上一把拎起睡眼惺忪的干虾子就是两个耳光,等他把衣穿好,就揪着他的一只耳朵嗵嗵嗵地奔下楼去。出门的时候,干虾子被老婆揪着耳朵歪着脑壳吱吱哇哇地叫,望见槽头肉正站在门边若无其事地抻衣服。

 

21) “蒙娜丽莎”生意越来越差,终于彻底关门了,玻璃门上贴了一张“门面转让”的告示,大厅里没亮,玻璃门显得黑乎乎的,白纸黑字的告示像讣告一样十分醒目。自从“干大嫂大闹文明园”之后,干虾子有一个把月时间没在朋友圈子里露面了。各种各样的饭局、牌局和舞局缺少了干虾子那样忠实的“局友”,也就乏味了许多。朋友们一讲起干虾子,就未免要怀念起他“在局”时的热闹和凑趣来,真有不胜唏嘘之感。

 

22) 槽头肉有好久没看到干虾子了,干虾子一直连电话都不给他打,他也不好意思给干虾子打,槽头肉认为干虾子为了那天晚上的事对他有意见了。一天洋眯眯突然打电话给槽头肉,告诉他干虾子生病住医院了,要不要约了一起去看他。槽头肉听了电话后表现出异常之热心,破天荒主动掏钱去买了一篮进口水果,还到中山路的三角花园去买了一个大花篮,骑着他的土狗子搭了洋眯眯去医院看干虾子。

 

23) 进了病房,槽头肉便用十分夸张的语调大声喊干哥,又说你这就要不得呐,生病住院这样大的事都不通知一下弟兄们,哪天喊一声你伸了脚什么人来帮你张罗追悼会请弹四郎乐队做道场。槽头肉的油腔滑调达到了应有的效果,干虾子和洋眯眯都嗤嗤地笑了起来。干虾子边笑边说,槽头肉鳖,你这杀千刀的,老子还死你就咒我死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还不就是想赖掉我那二十万块钱对罢。槽头肉嘻嘻地笑着说,莫谈生意莫谈生意,还是你的身体要紧,安心养病要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呐。干虾子挖苦地说,对,还是新世纪道德建设的本钱哩,边说边把手中正在看着的一张《星城早报》递给了洋眯眯,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戳着上面的一篇文章示意洋眯眯看。洋眯眯接过报纸念那篇文章的标题:《呼唤真情与真爱——新世纪道德建设论之一》。念完后洋眯眯惊呼了一声,这篇文章是曹哥写的哦,曹哥你什么时候思想进步得这样快了呐。槽头肉吱吱唔唔地说,没哩没哩,还不是为了?几个稿费,我跟那个马什么卵一样,已没有希望成一家之言了,只能捞一点虚名,补衬一下生计哩。干虾子阴阳怪气地说,洋眯眯太官僚主义了,你不晓得昨天槽头肉被评为街道居委会的“五讲四美”标兵了啊,他明天就要到“社精办”当主任去了哩。洋眯眯不晓得什么叫“社精办”,她把“社精办”误听成了“射精办”,便把脸一垮做出一副很正经的样子,说不跟你们这些痞老倌一起讲痞话哩。说完去拿热水瓶倒水,发现热水瓶空了,就提了热水瓶出去灌水。

 

24) 等到病房里只剩下干虾子和槽头肉两个人,干虾子就把脸垮下来大骂槽头肉,说曹鳖你妈妈的太不够朋友了,老子认得你几十年了,还从没见过你做什么事有这样认真积极的。槽头肉呆里呆气地说,我也是没办法,你不晓得那天晚上嫂子她硬要逼了我去。干虾子咬牙切齿地说,那你不晓得载了她到街上打几个转就回去啊,你还蛮会动脑筋想办法的呐,真正称得上尽职尽责了,没评你做“五讲四美”标兵还真的埋没了人才哩,我还不晓得你,你他妈的就是想出老子的稀稀,看老子的险。槽头肉被干虾子骂得哑口无言,其实槽头肉早有思想准备,他晓得到医院来见干虾子,这一餐骂是免不了的。沉默了好一阵,槽头肉才又无话找话地说,你生病住院了,那个打字员谢小姐晓不晓得呐?干虾子一脸无奈地说,快莫提了,我现在惹的麻烦一堆堆的清不得场,这妹子现在变得跟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脱哩。正讲得起劲,洋眯眯提着热水瓶进来了,干虾子赶紧住了口。

 

25) 干虾子得的病说要紧也要紧,说不要紧也不要紧,那是个富贵病,叫做“痛风”。槽头肉听说干虾子以后再也不能吃酒吃肉吃海鲜,只能吃点米饭面条和有限的几种蔬菜,便嘎嘎嘎地笑了起来,兴奋得像是中了头彩,笑声太大,甚至使得隔壁值班室的护士不得不进来干预他发出的噪音。干虾子鳖,以后我就真的好对付你了,你再也不能讲我小气了,好,真好,你以后也不要再到外头去泡妞了,发现了好的也只能介绍给我了,我们做个交易,以后你介绍妹子给我,我天天请你吃饭好罢,槽头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看到槽头肉幸灾乐祸的样子,干虾子装作生气地说,好,你拿老子开乐心,等到哪天你得了癌病得了爱滋病,一样的有你的好看。洋眯眯作淑女状坐在旁边为他们削苹果,听他们斗杂嘴子,用兰花手把一个削好的苹果送到干虾子手中。

 

26) 与一切生了病的人一样,干虾子也特别喜欢向别人描述自己的病情病况,并和别人一起分析探讨自己的病因病史及其注意事项。干虾子告诉槽头肉和洋眯眯,说他生了这个病,附一、附二、附三都去看过,三个医院的医生都对他的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最后之所以选了附三住院治疗,是因为附三的肾脏内科不错,由一个老教授担纲主持,教授早两天还带了一班学生男男女女几十个集体排队来参观他的脚哩,有几个大胆的妹子还伸手在他脚上捏了几下,麻酥酥的。槽头肉在旁边讥笑他,说那有什么稀奇呐,还不是和参观马王堆古尸一样。洋眯眯不无醋意地笑着说,甘哥你病得动都动不得了,还这样色迷迷。干虾子没睬起洋眯眯,气呼呼地骂槽头肉,你这个鳖尽讲蓑话,老子看你这一辈子生病不生病。槽头肉也嘻嘻地笑了。一时找不到什么更有意思的话题,干虾子便侧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片递给槽头肉,一边说你看好有味哩,医院这种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居然还会贴出这种猫屁不通的东西来,下次我要找他们领导反映一下……不等他讲完,洋眯眯在旁边插嘴道,甘哥哎,你莫生命不止冲锋不息,我看你现在重病在床要少操点空心才好,你未必又想去提什么合理化建议啊,他们会发奖金给你是罢。

槽头肉接过那张十六开大小的纸片,只见上面写着——

关于附三医院下水管道堵塞

对责任人处以罚款的规定

为了医疗正常运转,加强医院的下水管道的管理,最近有少数职工和病人不顾公共道德,多次将饭菜、茶叶、易拉罐等杂物倒入便池及洗手池内造成下水管道堵塞,至使大量粪便、污水溢出造成环境污染。

………………
槽头肉还来不及把下面的文字看完,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还用银灰色毛线织的三件套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密缝的妹子捧着一大把鲜百合站在门口,那妹子一身素净,穿着暗蓝色的蜡染布小白花棉袄和同样花色的长裙,蹬一双黑色高腰皮靴,她既不进来也不离去,似乎在静静地等屋子里的人告退。洋眯眯不晓得那妹子为何许人也,槽头肉却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心里暗自惊奇这妹子身材原来这样好,还蛮晓得打扮,品味不俗哩。他对洋眯眯了眼睛,说那我们先走罢,不打扰你休息了干哥。说完便懂味地拉着洋眯眯退了出去。

 

28) 槽头肉和洋眯眯离开病房去停车棚取那部土狗子“木兰”,刚刚把车推出车位,便看到干虾子老婆骑了她老公的那辆豪迈125来存车,后座上还搭了干虾子五岁的女儿。干虾子的女儿看见了槽头肉就高兴地喊,槽头肉槽头肉我们不吃槽头肉……干虾子老婆连忙制止她,说墨墨我们要注意“五讲四美”,快叫曹叔叔和杨阿姨。干虾子的老婆化了浓妆,还非常可笑地穿了一条黑皮超短裙一双红色半腰皮靴,与她的年龄明显不相称。槽头肉看着她的那一身打扮,立刻就想起和干虾子在深圳“阳光酒店”门口看到的那些路边鸡,但是那些乡里妹子因为青春因为有活力,那样打扮还没让人感觉到特别刺眼特别不舒服。寒喧完了,槽头肉目送着干虾子的老婆和女儿往住院部走去,一边阴脐烂肚地对洋眯眯说,眯眯鳖啊,这下又有好戏看了呐。洋眯眯翻了他一眼,说你这家伙就是从来不安好心,白天惟愿牛打架,晚上惟愿火烧天。槽头肉发现洋眯眯在拿眼睛翻他的时候,那一副开刀开出来的双眼皮格外现形,也格外难看。晚上槽头肉回到家里记日记,掀了一下书桌上的日历坨,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八己未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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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黎/《小杨与马丽》
□何小竹/《莫小姐需要一本小说》
□韩东/《美圆硬过人民币》
□乌青/《有哈鼠》
□离/《四方镇》
□竖/《挖》
□肉/《一到八》
□晶晶白骨精/《加而咯哒》
□楚尘/《路过黄村》
□鲁羊/《风和水》



中年人的性,文化人的欲----北方中篇小说两篇:
□《四如意》     
□《一天一日》

是美女,也是作家,但不是美女作家----
□娃娃《美丽新世纪》





张4·丈41·三+三·3+2·4·六回



□封神榜版
 
□新属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