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暗恋你,暗恋你


一个星期天,我忍不住搭穿梭巴去了游乐场。游乐场原先是一大片荒山乱坟岗,只有像我这种色胆包天的人,才敢一个人动不动往这儿跑。

据施工队的人说,他们以前平这块地的时候,没有人敢在晚上开工。工人曾在夜里看见有农夫打扮的人坐在坟前面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又有工人梦见扎小辫,穿马褂的小男孩哭着推他,一面说:“不要压着我的脚!不要压着我的脚!”第二天早上,那人到工地上一张望,他昨天用过的一把铁铲正插在一座小土坟背。一看墓碑上的生卒年份,果然是个咸丰年间的小童冢。那人立马汗如雨下,两腿筛糠,赶紧拔了铲子,买了香烛纸钱来烧,磕头作揖,"爷爷,曾爷爷"都叫了出来,这才无事。

现在这里是一片现代化的大型游乐场,全套设备从日本引进,包括一个一百球道的保龄球馆,一个世界锦标级的室内真冰溜冰场,两处野战游戏场,一个室内游泳池,当然少不了的是过山车,摩天轮,旋转木马,海盗船等传统室外项目。周围绝无人迹,这些庞
然大物孤独地站在淡如掺水牛奶的月色底下,是有点鬼影幢幢的样子,就象是被它的居民突然遗弃的文明古城。

梁山伯和他的老婆祝英台是驻会的专业花样溜冰演员,曾效力过国家队。他们当年在国际上获奖的作品就是“梁祝”。我年少时,在电视上目睹过他们的冰上俪影。伴随着俞丽拿女士如泣如诉的琴音,他们翩然起舞,裙裾飘举,如行云流水、天马行空。祝英台的两只美丽蝴蝶大翅膀上下翻飞,飘飘欲仙。他们宛若神明,完全不受地心引力的作用,在冰上随心所欲自由飞翔。一段缠绵的古代故事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对我一生的审美趣味造成了致命的影响,就象《巴黎圣母院》这部电影对我之爱情观的影响一样。那一刻大概就叫做情窦初开吧。

那个高挑儒雅的男人成为我平生第一个和唯一一个暗恋对象。他在冰上的翩翩风采照亮了我暗淡的少女世界,他苍白忧郁的面容深深地打动了我。(后来,我所有绮梦的男主角都长这样子。)那时候,中国人民已经享用到小日本流水生产的录像机了。我经常一遍又一遍用慢镜播放他的表演,并在意识里成功地剔除祝英台的存在,梦想着和他比翼齐飞。我有一段时间成为铁杆花样滑冰迷,直到在报纸上获悉他和祝英台结婚的消息。

那一年,我十五岁,梁山伯二十五岁。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十年后的绿皇度假中心见到他。

那天我带客人去参观游乐场,指点江山,信口雌黄了半天,刚推开溜冰场的大门,就看见一个白衣男人背着手在冰上徜徉,忽然来了个潇洒的转体三周半。我惊呆了:“梁山伯!”我一下子象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看见刘德华一样喊了出来。(傻妞啥样我啥样)他回头冲我微微一笑,(简直要晕过去了),翩然滑近。我丢下一堆客人置若罔闻,冲过去请他签名。(心跳加速)当时没带本子,我就让他写在我T恤衫的后背。(怎么跟《甜蜜蜜》里的黎明一样傻冒啊?)他不好意思地说:“不,不大好吧。”(他居然会脸红!又一大优点)

他脱下圆领衫外面的长袖外衣,趴在冰上,工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交给我。他说:“谢谢。再见。”然后飘然而去。我呼吸困难地抱着带有他体温和体味的衣服,傻傻地站了好久,直到我的客人自助游览完毕,回来叫我上车为止。

从那以后,我有事没事就往游乐场跑。他教绿皇夏令营的香港小朋友溜冰,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个美差,鞍前马后地帮忙当保姆兼翻译。开始我也凑热闹学了几天,但始终不能离开栏杆一臂之遥,一走远就摔得七荤八素,最后还是放弃。后面的时间我只能干坐在看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群小孩象快乐的小鸭子在冰上撒欢。梁山伯无限惋惜地说:“其实你已经学会了,只是你不敢。”

暑期结束时,精诚所至,我终于阴谋得逞--成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我还是叫他梁山伯,他管我叫天使。

“天使,又带什么好东西来啦?”我一推开房间的门,他就微笑着问。我晃晃手中的影碟。史诺比一路小跑从厨房里迎出来,亲热地摇着小尾巴。史诺比是梁山伯养的白色短尾小猎犬,起了个卡通片明星的名字。它和我有两个共同之处:都喜欢看电影;都不喜欢祝英台。

梁山伯的气质和外形都象极了那个主演过《诺丁山》的当红英国影星休格兰特。他也俊美而富书卷气,生性浪漫古典,内秀腼腆,一紧张就脸红口吃。比他小五岁的祝英台却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酷爱磕瓜子、卡拉OK和购物,动不动就往市里跑。她在家的时候就一边看港产片,一边翘着好看的兰花指磕瓜子。她轻启红唇,只那么稍稍一碰,瓜子就身败名裂,技术不可谓不高。我对祝英台有着本能的动物反感,无法理解这个娇气俗气的女人一到冰上怎么会那么楚楚动人。不过,我还是假惺惺地待之以礼,生怕她离间梁山伯和我的关系。

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房间就在溜冰馆的贵宾室,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冰场尽收眼底。房间很大,没有间隔,客厅、餐厅和卧室连成一片。梁山伯是旧好男人,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还包揽了全部家务。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墙上众多的照片和架子上琳琅满目的奖杯和奖牌,那是他们在世界各地比赛得回来的。

祝英台有一个百宝箱,时常会象葛朗台老头似的把首饰倒出来一件件把玩。每年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情人节等大小节日,还有以前出国访问每到一个国家,梁山伯都送一件珠宝给她。这会儿,我看见她的十个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额头上挂着两条珍珠链。祝英台正在兴头上,一见我就伸出两只手来给我看:“好不好看?”手臂上的金玉镯子一通叮噹乱响。每逢这种时刻,她的脸上就会浮现出孩子般的天真烂漫,好象玩过家家的小女孩,是她最可爱的时候。

我赶紧不吝言辞恭维了她一番。梁山伯下去溜冰了,他继续着每天训练六个小时的习惯,我移到窗边,偷眼看他。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

祝英台臭美够了,把戒指一个个除下来,只留下一枚绿宝石的。她一面举着手欣赏中指上宝石的光华,一面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知道他还是同性恋吗?”我没好气地反问:“那你干嘛嫁给他?”“那时候小嘛。他也不总那样。再说这年头像他这么死心踏地的男人还真不好找。”

梁山伯的性取向与我无关,我们之间反正是柏拉图的关系。祝英台去S市逛街或唱卡拉OK的夜晚,我不时扔下男朋友们来陪梁山伯。和他在一起,我又回到了十五岁。他象父兄一样纵容着我,包括利用职权,为我一个人开放整个游乐场。

我最喜欢玩的是旋转木马。我象一个受宠的小公主骄傲地拥有了一个马队,一个人的嘉年华会。Angel-Go-Around。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寂静无人的黑夜游乐场上,木马夸张地在叮叮咚咚的乐声中灯火通明地奔腾、旋转,我是唯一的骑手。那种奢侈的感觉象电影一样稍纵即逝。有只青蛙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马儿呀你慢点跑,我每一次驶过他面前,都会朝他挥挥手。他抱着双臂趴在栏杆上笑吟吟地看我,直到我大叫:“够了!够了!”才去关机。

梁山伯最喜欢的是那部摩天轮。他当年就是在东京游乐园的摩天轮上向祝英台求婚的。那一班只有他们体育代表团的几个乘客,他事先贿赂了操作工,结果巨轮生生地在空中停住了。他取出钻戒,问了一个问题,就成了。(该死的操作工。)回忆的时刻,他眼中有星子闪动。他甜蜜地说:“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么小。”

夜晚风寒,我打了一个冷战。梁山伯拿起我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我在口袋里握着他的手。我们慢慢地在黑暗的巨大的游乐场里散步,四下里有惘惘的威胁。风吹过林梢,我想象无数洪水猛兽潜伏在周围的林子里,虎视眈眈。只有他温暖如春的手和我的心跳是可靠的。“。。。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放弃我姓名。。。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若有若无的歌声从不知名的地方飘来,如空气中发亮的游丝。

这个世界我一点也搞不懂。象现在这样,梁山伯从电视里穿过十年时间走下来,握着我冰凉的小手,只能说是奇迹。此刻,他视若珍宝的妻子正在看王晶导演的港产片,乐不可支。史诺比正咬着一只玩具狗的鼻子恬睡,它认定这只毛公仔是它的母狗爱人。黑客在上网。大卫在工作。如果有人从直升飞机上望下来,他会看到无数个窗口无数盏灯,还有绿皇这块空旷地带上两个小黑点在一起移动。如果他从月球上望下来,那他除了埃及金字塔和中国长城什么也看不见了。


六 战争与和平


公元两千年,我的生活活色生香,有一双黑白无常男朋友,梦中情人和美丽得象蝴蝶翅膀的新世纪一样近在咫尺。这种生活虽然低俗无聊,但我不介意。虽然四个现代化远没有实现,工作让人提不起劲来,那么多人下了岗,在别的大陆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可那毕竟是遥远得象月球一样的事情。眼前的一切还是足令我象乍富的穷人一样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可以活着进入共产主义或者中产阶级,直到那一天。

两千年三月十八日,星期六。我正推着购物车在“沃尔玛”超市优哉优哉地逛来逛去,在充足的冷气和丰富物质的包围下心满意足,象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审查着食品包装袋上的成分。我刚刚把一袋含有食用色素的凤梨酥扔回货架上去,手机响了。黑客第一时间通知我台湾大选结果—陈水扁当选。“谁?那个长得象鸭子的家伙?”“对啦。民进党的。台独分子。”

我的心情象被扔进冰箱急冻室的温度计急转直下。我对政治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感兴趣,尽管如此,“陈水扁=民进党=台独=战争”这样一个简单的公式我还明白。以S市到台湾海峡的距离,我肯定在飞毛腿导弹射程之内。《拯救大兵瑞恩》、《杀戮战场》、《生于7月4日》等等我不喜欢的电影飞快地在脑海里闪过。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血肉横飞的场面充斥大小脑,最让我忍无可忍的是本人也可能是那丑陋画面的组成部分之一。谁征求过我的同意来着?本来就讨厌看战争片,现在居然让我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当实实在在的群众演员,我又不是九条命的猫!

台湾同胞也太不负责任太不够意思了,投之以桃报之以炸弹。什么狗屁民选,完全是自杀兼他杀。他们自己活腻了,找日月潭往下一蹦不得了,不该绑着我们一起赴汤蹈火啊。大陆人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板凳还没坐热。除了先富起来的那一小撮,大部分人连腐化堕落、纸醉金迷的机会都没有。台湾人民倒是把福都享够了,一点儿民族感情和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早知道这样,在四九年就该一气打过台湾海峡去,让他们也过过文化大革命,丫的就老实了,就知道安定团结不发烧的重要性了。

我骂骂咧咧自暴自弃地把刚才扔掉的那袋凤梨酥又捡了回来。都要打仗了,我他妈的还操心什么色素不色素的呵。我忽然想起我那个不知怎么回事就成了国民党特务的小舅公,我希望自己不会青出于蓝胜于蓝—不知怎么回事就成了一堆肥田的材料。

都是阿扁惹的祸。贫嘴沈安琪的幸福生活就此结束。我从此陷入一种战争妄想狂的精神状态,惶惶不可终日。象只臭虫似的随时可能被人摁死的感觉真不爽。我理想的死法是倒毙在床上。要么在看午夜场恐怖片的时候突发心肌梗塞,要么就在七十岁高龄得“马上风”死掉,作鬼也风流。我唯独不希望成为永垂青史的一员,别人清明节献花圈缅怀的对象,阿扁之流一小撮政客野心家的牺牲品。我这辈子也太冤了吧---英年早逝,还有好些电影来不及看呢。F!

我试探着请教一位学国际政治出身的朋友,看看将这场战争扼杀在摇篮里的可能性有多
大:“厦门对面的那个小破岛,咱们这么多年没有它都过来了。能不能让它自己一边玩去,不跟它争这口闲气?”他象见到天外来客一样用一双牛眼瞪着我。我担心这哥们早让国家安全局给收编了,忙给自己找权威理论依据:“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吗?邓小平同志教导我们要‘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曹植同志也说过‘本是同根生。。。'”我被他愤怒的眼神吓住了,不敢再语无伦次。朋友怒视着我,一字千钧一字千金地说了一句话,是迄今为止对我的评价里比较一针见血的:”沈安琪,你简直是贪生怕死、丧权辱国!”

当天半夜两点,忽降大雨,我被窗口飘进来的雨打醒,只见夜空划过道道闪电,好象谁在黑暗中频频划亮火柴,隐约传来闷闷的雷响,象老人喉头滚动着大量的痰。我的直觉反应是:今天是不是说错话,天打雷劈来了?大卫在一侧沉睡,我朝他靠了靠。白光闪过,一个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头顶炸开,与此同时,大卫在睡梦里向我伸出左臂,我一声尖叫,一头钻进他怀里去。他搂着我的肩,我抖得不成样子,心里一个劲儿地默念:”请恕我年少无知有口无心口水多过茶,您老就高抬贵手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放我一条生路吧。”`白光一次次穿透窗帘,照亮房间,象无数汽车亮着射灯开足马力呼啸而过,我睡在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又一声炸雷,楼下的汽车警报器乱响成一片,仿佛末日。我闭着眼睛,死死抱住大卫不放。在电闪雷鸣中,不知最后是如何睡去的。

第二天起来,我心有余悸地伸了个懒腰:“昨晚的雷吵死啦!”大卫出乎意料地说:“是吗?我太困了,没听见。”“怎么可能?你还借了一只手臂给我。”“我不记得了。”我打电话给几个朋友,提到昨夜的雷电,他们都一夜酣睡毫无印象。我蹙着眉头困惑了两分钟,不是我在做梦就是他们睡得象猪一样。

公元两千年三月十八日之后,我对台湾问题高度重视,视之为生死攸关的头等大事。而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台湾岛比海南岛小,马英九是娱乐圈后起之秀,李登辉是蒋经国的私生子。我找来国务院对台政策白皮书认真学习,恶补政治常识,每天收看五个台的新闻和时事节目(中央电视台、凤凰卫视、香港无线翡翠台、香港亚视国际台和香港转播的台视新闻),每天读六种报纸,对以李登辉、陈水扁为代表的国民党、民进党反动派的分裂主义本质有了清醒的认识,同时也更加认识到一场正义的解放战争无可避免。我天天绷着统一大业这根弦,一听见“台湾”两字就象雷达一样警觉地豎起耳朵,努力从字里行间眼角眉梢里揣摩咱们距离开火还有多远。我这只螳螂不至于疯到想挥舞胳膊去阻挡历史前进的车轮,只是在聊胜于无地推测着自己粉身碎骨为国捐躯的大限。

黑客说我自学成才,现在已相当于国际政治系两岸关系专业的硕士学力。我这个“硕士”马上跳出来纠正他的原则性错误:“两岸关系从来不是国与国的关系,是国内事务。所以不应该是国际政治系。”(我那个义正辞严的朋友听到的话,该多为我的觉悟一日千里而高兴啊。)小黑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你的毕业论文已经通过了。”

吾生也晚,三座大山、八年抗战、十年浩劫,中国现当代史上水深火热的苦日子,我一样也没遇着。我出生时只赶上“文革”的一个尾巴,记忆中唯一的余音袅袅是周总理逝世。记得当年连我也给戴上小白花和黑袖章,跟着大人屁股后头上街,看见满街缟素、全民哀恸的情景,我幼小的心灵不由肃然起敬:“这个人一定很了不起,要不怎么大伙儿都拿他当爹?”

审判“四人帮”的时候,我上小学。天天按着电视上开庭的次数,在报纸的“四人帮”漫画像旁边用红墨水划“正”字。就数江青受审的次数多,她可笑的画像边有一长串歪歪斜斜的“正”字。这老太婆面目狰狞,不知是怎么混到毛主席身边去的。我奶奶咬牙切齿地给我历数她还是蓝苹时的丑事,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来。

八九年春夏之交的那场小风波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积极备战备荒考高中,两耳不闻窗外事。风波后来不了了之,我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好象是出了几个烈士和几个逃去美国的叛徒。

十八岁顺理成章得到投票权,至今没用过,不知道怎么用。

我这辈子直接或间接参与的国家大事和历史事件曲一只手的指头就可数。我一直对自己政治上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表示满意。有人代表我就成了,反正都是人民当家作主,谁不一样?我不管不问这么些年,国家不是照样蒸蒸日上、人民生活水平不是照样日益提高吗?千万别让我掺和。

想不到在沈安琪有生之年还有望赶上一回战争,难道小女子会有幸与二十世纪同归于尽?我真是受宠若惊敬谢不敏哭笑不得。我在意识上已经达到了正确的高度--和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的口径一致,可惜从本能上死活无法做到视死如归从容就义。一想到沈安琪其人灰飞烟灭,我就两腿筛糠两眼发黑,恨不得马上挖个地洞一头钻进去躲起来。

死亡令我极度亢奋,整晚整晚地不睡觉,性欲勃发,这时候有两个男朋友的必要性就体现出来了。连大卫这样天生的做爱机器都缴械的时候,我就跑去蹦迪,一直蹦到下巴快要掉下来,活象吃了超剂量的摇头丸。我剩下大半辈子眼看来不及用的力比多争相喷薄而出。这样折腾下去,我恐怕没等敌人费一枪一弹,就力竭而死了。

去年那么多版本的“世界末日说”都吓我不倒,大卫奇怪:“你居然也有害怕的东西?”“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打起仗来,你跟我都要嘶啦嘶啦的,玩完啦!”我用一根食指在颈下拉来拉去威胁道。他笑:“你好不好不要担心天会塌下来?”(他汉语不够好,不会说“杞人忧天”。)我当然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这世界上多不多我一个、少不少我一个,不过对我来说,我有的只是这一条命而已,怎么能随随便便地象西瓜皮似的扔出去呢?

反观我那些狐朋狗友们的立场倒统统坚定而正确:黑客自告奋勇地要去破坏敌人的电脑导向系统;大卫表示收复台湾只是二十四小时到四十八小时的问题;二毛说:“打台湾正好可以刺激经济、提供就业机会嘛。不能让美国佬一个人把战争财都发去了。”他们没有一个人介意当炮灰,丝毫不象我怕死怕得随时准备尿裤子。不是他们有问题,就是我有问题。

二毛恶毒地开导我:“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导弹多少钱一枚?你他妈的哪儿有那么好彩!”懵懂只懂半信半疑地说一句:”不会吧?”

一天照例打开权威报纸学习,忽见一消息如晴空霹雳,我差点瞳孔放大、舌头半天没收回去—活了二十几年,头一次听说中国内战还没有结束!这以前我一直误以为内战四九年就打完了,自己一贯是生长在和平年代。我把报纸翻来覆去,怎么看日期也不是四月一日。这么说,是真的了。脚下的土地顷刻四分五裂成北极融化的冰块四下漂移,天旋地转,天地玄黄,宇宙昏黄……。他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还跟傻X似的白白高兴了这么多年!

当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置身于越战的战场上,硝烟弥漫,炮声隆隆。到处横着残缺的尸体,象被丢弃的一个个坏了的布娃娃。忽然,一阵机关枪扫射,在我身边激起一排飞砂,一个戴头盔的美军回头冲我大喊:“卧倒!”那人是汤姆汉克斯。我急急扑倒,一发炮弹在前方爆炸,巨响过后,我就听不见了,只看见一条血淋淋的断臂从眼前慢悠悠地翻飞而过。我给吓哭了,刚抬起手来擦眼泪,发现手没了。那是我的手臂!我刚想去拣它回来,火光闪过,眼前一黑,只见自己离开地面越来越远,往下一看,一个无头身躯留在弹坑里。妈呀,我的脑袋给炸飞啦!

从此我每夜南征北战,自牧野之战、玫瑰战争以降的古今中外战场遍布我的足迹。梦醒时分,精疲力尽,浑身酸痛,如同和大卫连战了三个回合一样。我每天都带着两个黑眼圈,活象熊猫盼盼他妹,又如腌过的咸菜,整日蔫蔫的,气若游丝。我担心自己活不过5月20号。(陈水扁就职之日)

黑客说:“你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到这份儿上,也对得起党和人民了。去康宁医院看看吧。”
二毛无照执业,和朋友一起开了一个网上心理诊所,极力想拿我当实验品试刀。她宣称”察其言,观其行”,我已经到了被迫害狂晚期和躁狂症中期,再不治就病入膏肓了。我誓死不从。死也要死得光荣,为革命事业而死重于泰山,让江湖郎中给医死不轻如鸿毛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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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黎/《小杨与马丽》
□何小竹/《莫小姐需要一本小说》
□韩东/《美圆硬过人民币》
□乌青/《有哈鼠》
□离/《四方镇》
□竖/《挖》
□肉/《一到八》
□晶晶白骨精/《加而咯哒》
□楚尘/《路过黄村》
□鲁羊/《风和水》



中年人的性,文化人的欲----北方中篇小说两篇:
□《四如意》     
□《一天一日》

是美女,也是作家,但不是美女作家----
□娃娃《美丽新世纪》





张4·丈41·三+三·3+2·4·六回



□封神榜版
 
□新属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