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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每一天都稀疏平常:八小时由电脑掌控,八小时被睡眠侵驻,剩下
八小时则故作正经或想入非非——当然,双休日除外。在白天不得不面对的
字母、数字与夜晚不能不面对的文字之外,我必须对数字与文字之间错综蹊
跷的关系作一番实地考察:消费与获取本是同步的,尽管它们运行的方式与
节奏常常使我步调零乱;可我得尾随着它们,否则我将忘记如何行走,或走
出某种仅供玩味的步伐。
“超级解霸”的小标志伏在屏幕底端,象一个等待投标的自动罗盘;
ENIGMA幽幽的声音正在响起:Good evening……;一只小咬在“罗盘”的左
右走动,我挥了挥手,它飞离,旋即又飞回,如此几遭,可叹它有如唐吉诃
德对付风车的热情与我不曾更改哑然失笑的表情。风车是一道依附于风力、
风向却毫无风度的风景,它所发挥的动力作用,象现代工业麾下一名折损士
兵手中攥着的一柄长矛:它以古拙的姿态躺着,偶尔被人拾取,摆在显眼的
位置以供回忆历史。而风车情结也不过是一“转”字:转速、转变或是转眼
——不论是大是小,看到的还是握住的,风起则动,风过则灭。
就在这一夜,我仍记得另一夜的最初场景:自己蜷缩在一个舞台边缘,
伸手可以摸到舞台上光洁的地板,那手感如同象牙一般冰凉而润滑(我没有
摸过真正的象牙,虽然我摸过不少以象牙命名的东西,比如首饰,可它们都
没有《石评梅传》中那两枚象牙戒指冷,那种冷已经被封冻,任何一次再度
触及都将使它因温暖而复苏,继而死亡)。我一面抚摸着地板,一面告诫自
己不要往后看:我很清楚地知道,在背后,也就是观众席上,仅有一把木质
靠椅,有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目视前方。隐隐地,我
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是僵在那里的,冷漠严肃。——而舞台上,有一个女人
在象模象样地来回走动,那看不清的容颜与美好的步态令我注目。
就这样,我不时地抚摸地板,欣赏着近处的她,背向那束无从解惑的目
光。压力源源不断地从身后涌来,它们要到达舞台则一定要经过我,我觉得
自己有能力阻挡它们,而怀疑的念头却更甚地朝后退步。我很委屈,却无法
委曲求全。我看向窗外(一扭头便贴住窗棂):视界内的物体疾速地向后闪
去(稀落的几人举杆挥铲,作势朝这边伸来)。我终于明白自己是在车厢中。
这个车厢没有颠簸的感觉,却异常沉闷。我在想:外面的人,是想进来么?
或者想伤害里面的我们?……
随后,我不知所措地也站在了外面。没有任何车辆经过。这里是一片空
旷野地。可我分明是因为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才动了下来的念头!那个满头
白发、令我的酸楚快马加鞭地涌在鼻头的背影。
牛角号在风中呜咽的声音阵阵传来。
它将我吹出了梦境。
博尔赫斯说:“梦是属,梦魇是种”。他还说:“在梦魇中重要的不是
形象,重要的是梦所产生的印象”。所以,我不必担心在梦中白发苍苍的亲
人,可那份酸楚,却不容置疑地留在脑海。
电视里,衣衫褴褛的农民举杆挥铲守候在铁道旁,等待敞顶的运煤火车
经过,以巧取“毫”夺,将煤炭低价卖给小店以换取口粮;另一个频道,面
无表情的女郎秩序井然地从T型舞台上摆过;植物园中,异国情调的大风车
吱哑着缓缓转动,带不动一丝热情;孩子们鼓起小嘴,妄图吹动手中塑料风
车的沉静。我想,自己是被火车载入了梦境,又被风车转回到现实。
——这有些荒唐。因为这与我所恃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
从今日始,达利这个荒谬而可怖的家伙就在上美馆施法现形了。《记忆
的永恒》不知会否登堂亮相:那几片软塌塌、蔫哒哒的钟表,果真能提示我
体会到梦中的怪异物象?我只感到软绵绵的流逝,时间被它审视却从不被记
住,那耷拉与瘫开的状态可以铺满或包裹住任何一种心态。也许包括梦境。
而安格尔《泉》中陶罐流出的水则是透明的,如此清晰、有声而源源不断。
——究竟是不是被火车载入了梦境,又被风车转回到现实?
※注:《奥德赛》中讲到两扇门:牛角门与象牙门。虚假的梦是通过象牙门
来到人脑的,而通过牛角门来到的梦则是真实的、或是预言性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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