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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进行的北伐战争,历来是争议比较大的一件事。一个是该不该进
行这场战争,二一个是他战术战略制定是否恰当,这些都是争议的焦点。
陈寿在《三国志》中对诸葛亮的评价是:“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
之干,优於将略。”“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作出这种评价的理由是
“连年动众,未能成功。”也就是说,认为诸葛亮没有能够攻城拔地开疆扩
土,是因为军事上的才能不够。陈寿认为伐魏没有成功是因为:“而时之名
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陈寿对于“成功”的评价标准,是“有
克”,也就是占领敌方领土。对于这个评价,有人认为是陈寿出于私人恩怨
的偏见;有人认为是客观公正的。对于诸葛亮的政治才能,历来是没有任何
争议的,但对于他的军事才能到底如何评价,还是因该客观分析一下当时的
实际情况,再做判断。
伐魏的战争该不该进行?其实诸葛亮在《后出师表》中都已经说清楚了。
而兵学泰斗克劳塞维茨也提出过同样的观点,他在《战争论》第八篇第五章
中说:“我们设想一个小国同一个兵力占有很大优势的国家发生冲突,而且
这个小国已预见到自己的处境会逐年恶化。如果它不能避免这次战争,那么
它不是必须利用它的处境不太坏的这段时间吗?因此,它只有进攻。”克劳
塞维茨进一步解释这个观点时说:“然而它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进攻本身会给
它带来什么利益(相反,进攻很可能使兵力上的差距变得更大),而是因为
它或者要在不利的时期到来以前完全解决问题,或者要至少暂时取得一些利
益供以后利用。”
既然伐魏的战略是正确的,那剩下的只是制定战略目标和确定战争规模
了。蜀魏之间的实力差距非常大,蜀对魏又没有政治优势,诸葛亮的提出
“兴复汉室”的口号在中原地区已经失去了号召力。诸葛亮提出的战略目标
虽然是“还于旧都”,也就是洛阳,但战争本身还是被当成一场有限目标的
局部战争来进行的。诸葛亮能进行的战略选择也是有限的。
首先,来分析一下蜀魏之间的地理状况:
自从关羽败亡之后,蜀所能利用的战略基地只有汉中。汉中物产丰富,
地形险要,法正曾言汉中战略地位的重要:“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
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
持久之计。”诸葛亮对汉中的战略价值的评估与法正的意见相同,所以以汉
中为屯兵、屯粮的战略基地。从汉中北进必须通过五、六百里的高山险谷,
当时可通谷口虽多,主要有三个方向、五条通道:一个方向是出秦岭入关中,
这有三条通道,即子午道,傥骆道和褒斜道。子午道是秦岭最东的一条通道,
南谷叫午,北谷叫子,从石泉起向北到长安以南百余里止,谷长六百六十里;
傥骆道,南谷叫傥,北谷叫骆。从洋县以北三十里处起向北到周至县西南一
百二十里处止,谷长四百二十里。褒斜道,是秦岭最西的一条通道,南谷叫
褒,北谷叫斜;从褒城北十里起向东北到郿县西南三十里处止,谷长四百七
十里。这条通道还有一条支道,即从中段开始折而向北,可以经散关到达宝
鸡以南。这三条道,谷长路险,均有栈道,行军比较困难。第二个方向由汉
中经阳平关(今陕西勉县西)、武兴(今陕西略阳),向西北迂回,由祁山
(今陕西礼县东北)出天水(今陕西甘谷东),道路虽远,但行军与运输均
比较便利。第三个方向是由汉中沿沔、汉东下,迂回武关(今陕西商县东南
)、峣关(今陕西商县西北)、蓝田(今陕西蓝田西南),此道较远,且距
魏的腹心之地许、洛太近。在上庸孟达被司马懿击败之后,中间必须攻取的
城池过多,而且风山武当等山大军难以通过。
太和二年春,诸葛亮开始了第一次攻魏,出师前,丞相司马魏延建议说:
“闻夏侯楙少,主婿也,怯而无谋。今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
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楙闻延奄至,必乘船逃
走。长安中惟有御史、京兆太守耳,横门邸阁与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东方
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来,必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
可定矣。”诸葛亮认为这是危计,说:“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
全必克而无虞。”所以没有采纳魏延的意见。有的军事史学者认为,魏延的
建议是可以利用和改造,而有机会一举平定关中。他们的理由是:“第一次
攻魏前,曹魏对蜀军的进攻缺乏准备;关中兵少将弱,实力空虚,仅有的数
万兵力,分散于关陇各地;且曹魏有东顾之忧,主力不敢大量西调。在魏强
蜀弱的形势下,能够出现如此有利条件,这是非常难得的良机。如采纳和修
正魏延的建议,以主力出陈仓或斜谷,以一部出陇右,以奇兵出子午谷袭击
长安,然后东据潼关,西抚陇右,一举而定秦川,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但是我认为诸葛亮否定魏延的建议,理由是充分的,也是符合实际的。
长安给人的印象是城高墙厚,是座坚城,魏延领五千轻装步兵是否能够
攻下,本是值得怀疑。但实际上,当时的长安已经因为多年的战乱而城垣破
败,城防能力并不强,五千精兵攻城的方案是可行的。但自董卓迁都长安之
后,李傕郭汜等相继为乱,当时三辅之地的居民逃入荆州者就达十万余家,
而逃入临近益、凉各郡者更是不计其数。关中膏腴之地因而荒芜,而董卓之
余孽军队,所到寇掠,饱则弃余,些许资储转眼成空,各军因而无敌自破瓦
解流离。建安元年,张济因为关中无粮草而就食南阳,有很长时间关中成为
无民无兵的真空地带。之后曹操又多在关中用兵,时而征张鲁,时而攻马超,
使此地居民更是人心惶惶。所以自汉献帝初平以来至建安二十五年之间,其
中三十年长安附近三辅之地,遍野荒芜,人烟稀少,除军队屯垦或可收粮自
用之外,只有长途运输一途,几乎无粮可因。魏延所说的“横门邸阁与散民
之谷足周食也”是否可行,也是值得怀疑的。孙子曰:“善用兵者,役不再
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国之贫于师者远输,
远输则百姓贫。”占领长安之后,既然无法“因粮于敌”就只能从汉中运粮。
而要经过秦岭入关中的三条通道运输粮草是非常困难的,远不能满足蜀军需
要。所以假如大军进驻长安,仅粮草问题就足以使蜀军不战自败。而且克劳
塞维茨说:“是否应该把占领敌人地区作为目标,这主要取决于有无守住这
个地区的希望,或者暂时的占领是否足以抵偿为此而付出的力量。”这两种
条件长安都不具备。再者,长安距离潼关和陇右都比较远,我可以往,敌亦
可以来,这是孙子所谓之“通地”。孙子论“通地”曾曰:“通形者先居高
阳,利粮道以战则利”。所以取长安之前必须先取“高阳”之陇右,以利粮
道,魏延偷袭长安的战略根本不可取。
邓艾论陇右战略价值时认为:“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四地,各当有
守。盖各地皆山谷纠纷,山原回绕,人民习尚气力,修战备,好田猎,勤耕
稼,自古为用武之国。诚於此且耕且屯以守以战,东上秦陇,而雍岐之肩背
疏;南下阶成,而梁、益之咽喉壞;西指蔺会而湟河之要领举。”是陇右地
理高阳,在战略上有瞰制之利。这种战略条件邓艾知道,诸葛亮就更该知道。
所以诸葛亮先取祁山的战略,并不象现在普遍认为的那样,是诸葛亮缺少奇
谋,用兵只知正途,而是在当时历史条件下的一个最佳战略选择,甚至是唯
一的战略选择。
从作战最终结果来看,蜀确立自己的战略地位。刘备死之后,蜀是三国
中最弱小的政权,诸葛亮北伐之前,吴魏都没有明确对蜀的政策。魏还曾对
蜀发动政治攻势,曹丕命司徒华歆等人致书诸葛亮,劝其“举国称藩”。对
魏的主动进攻使吴坚定了联蜀的决心,同时也迫使魏制定了“西守东攻”的
战略方针并延续此方针长达三十多年。北伐虽然没能占领陇右地区,但稳定
了蜀政权,而且在作战中损失不大。除了在首此伐魏中错用了马谡,以至陇
右得而复失之外,诸葛亮在行军组织和掌握战场主动权上都显示了他的军事
才能,魏军不敢与之交战,王双、张郃都是因为追击蜀军而兵败身亡。如果
不是马谡在街亭的失败,可能对诸葛亮有无用兵之才的评价就全无争议了。
顺便说个小问题,就是马谡该不该斩?马谡被斩也有很多争议,认为不
该斩的理由多是认为伐魏刚刚开始,正在用人之际,马谡人才难得,杀了太
可惜。或是认为马谡在街亭舍水上山的策略,属于主观自信判断错误,是一
般性指挥失误,兵败被斩,量刑过重。第一种观点没有说到点上,自古以来
没有法度就无法制军,制军是量罪施刑,该不该斩是要看马谡犯了多大罪,
不是仅因为他兵败。诸葛亮治国重视法治。人所共知。他治国有“蜀科(律
)”,治军有军法,其执法的特点是严、明、平。严,是执法如山;明,是
赏罚分明:“平,赏罚均也”。他在《赏罚》篇里着重指出:“赏不可不平,
罚不可不均。”就是说,对功过是非,赏罚轻重要合理。他竭力反对审判量
刑不准,以致“过重罚轻”,或“无罪被辜”,或“有重罪得宽”等“法令
不均”的行为,把它作为考核地主官吏的一条标准。经过量刑定性要准,就
必须在法必依,根据“蜀科”定案。所以关键在于,马谡所犯的罪是不是当
斩?也就是第二点的所说的,马谡的错误属不属于一般性指挥失误?诸葛亮
传中记:“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在诸葛亮自我承担部分
责任的时候说:“臣以弱才,……不能训章明法,(谡)临事而惧,致有街
亭为命之缺。”这里可以看出马谡违抗诸葛亮的正确指挥所以才造成败局。
他被张郃大军吓破了胆,不敢下山据城而妄图依山固守,才被张郃断了水道
打的大败。诸葛亮素来军纪极严,在必须处以斩刑的罪行中曾反复强调“令
不可犯,犯令者斩”。在战争指挥中,下级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古今中外
的兵法无一例外。所以马谡犯的不是“一般性指挥失误”,而是罪行严重的
“违抗军令”,这是他必斩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他街亭战败后,居然
畏罪潜逃。在《三国志》记向朗被罢官时说:“马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
恨之,罢官还成都。”普通士兵临阵脱逃和退却都是要杀头的,更何况马谡
是先锋大将?所以两罪并罚更是必杀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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