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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的诘屈难懂是大家共同的一个感受,但在旧学里是要忍得这样的委
曲的。我们今人大可束之高阁,把那众说纷纭的文字当作一个理想的目标,
想像自己已经读完,这是顶难得的一种经验。我的一位学兄据说就是这样得
到“专家”的名号的。只是一般人连这一点也难做到,那就很要费一些心思
了。在另一方面,是绝不肯说明自己因为读不懂而少读的,否则就等于承认
不懂母语一样难堪。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大部分时候,依据的是勉强读通的
几篇,以此来诠释那些不能明白的奇怪的句法。诸如此类的作法居然有时可
以奏效,这也是很无可如何的事。可怜我还是个教书匠,面对学生的提问就
很不济,摆出一副面孔来,传述自己的读古文的经验,实在说的是读不懂的
经验罢了。
猜测别人的意思本来就很令人感到无聊,何况猜的是朽死的古人的意思,
更其枯燥。我很佩服那些研究甲骨文金文的人,他们大都能很自信地指出某
字某义,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对于我,先秦的文字就很难懂得了,更
古一些的就只好敬而远之。先秦的《论语》、《尚书》里的文字从头读到脚,
大多的情况是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以前读书对中学老师很是好奇,
觉得他们如何能讲得头头是道的;直到自己做了中学教师,方知那不过是参
考书里的指示,又想编参考书的人是如何讲得头头是道的。我想如果我的修
为再高一些的话,完全可以当得疑古派里的一员。然而很幸运,我们的手头
还留得一些先秦叙事的一类文字,这类文字对于我们,难度似乎就要小一些
了。因为即使是不完全懂得,也大致可以由上下文猜得其本义。那些关于手
民之遗误的情形我们大可不必理会,错了几个字还不至于影响大局。因此
《史记》、《左传》等书目还是我所爱读的。只是要加以说明,这里的“爱
读”并非真有那自信与作者达成共识,无非是不求甚解的一种结果。换句话
说,是那种懵懵懂懂的时候,猛然醒悟的那种狂喜左右着,虽然过后还是要
懵懂下去的。
对于诗歌我大抵还是抱一种十分谨慎的态度去读。从《诗经》里发现诗
即是歌这个道理起,我不免对这种文体很是茫然。原本是劳动者口头传唱的
东西,过了读书人的手,其走味是难免的。后来从四言到五言又到七言,从
非格律向格律单方面地倾倒,就令人十分地不快。读陶渊明以后的诗,其感
觉与读韩退之的那种鸟语差不多,总之是病态的吧。但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
愿的看法,别人不这样看,这就令我十分惶恐。后来我找到一项很令自己得
意的理由,我把读不懂诗歌看作是想象力匮乏的结果,由此推断自己的理性
已发展到十足的地步并仍在不断发展着。但这样的推断仍不可靠。因为在很
多场合,我还得跟人家讨论古诗词的美妙,这种时候,就只能是引人家的话
陪人家说话,生怕说漏了嘴。
宋元以后的话本小说当是我最喜欢的。因为白话的盛行,口语化的文字
已不再聱牙,与今天的汉语比较无非是省略了几个虚词,但仍算是古文的行
列。这就令我很欢喜。另外,这些稗乘野史大概都脱了说教的胎骨,又少歌
功颂德,故事虽不离那些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巢臼,其间穿插描绘的是时
社会风情却能引起我强烈的兴趣——这种兴趣是源于强烈的破坏快感,将一
个个章回又拆得七零八落、体无完肤,并未把它当作什么文学作品来读。我
反感那些有考据癖的小说研究家,一定要把《金瓶梅》与《红楼梦》的亲缘
关系讲得通透,仿佛证实了贾宝玉的第一次梦遗跟西门庆的淫秽一脉相承,
这样才算做学问的正道!小说者,在我看来,只要故事讲得妙,传说起来方
便有趣,就可算成功的了。《醒世姻缘传》、《野叟曝言》一类的作品对于
我,是可以引起兴趣的作品,《东周列国志》我就很有些反对那种写法了。
倒不是故事讲得不好,而是语言上令我等修为浅薄者望而生畏,其故事的流
传广度必定会受到限制。冯梦龙算是一个不错的小说家,但我只喜欢他编的
《三言》、《笑府》、《十二笑》等。另外,根据我的习惯,喜欢夜卧而读,
那么长篇巨制也就当然的不是首选,如《绿牡丹》一类的小说正是合适。因
此,说到底,我的读古典小说的经验也就没有任何可借以标榜的了,因为那
些公认的名著常常非我所好,读的也就不会很多了。
说了这么多,还是那样一句:古文难读。我们这一代人,在学校里不会
被语文老师强迫着读完《古文观止》这一类的书,旧学的底子是无从说起的,
勉强作得几篇文章,也是用现代汉语,被告以简洁明白的要求,语法上循的
是“我不认为约翰是个好人”之类的西化语法。这样的变调的母语教育之下,
我们离古人越来越远了。古人读古文的经验里有一条甚是难得,就是“读书
百遍,其义自现”。我们今天不鼓励书呆子的读法,以致最终完全不能懂得
古文的日子离现在不甚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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