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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想看的书细分起来有好些种,一类是确实想看而未得的书,这类
多得很,又多是些家常书。住的稍偏了一点,又懒,所以求之不易,为藏拙
计,还是不列为好了。
再是想看却实在未必会看的书,这样的书大多极负盛名。极简洁的例子
是海德格尔。我是假作一意要看他的,四处找了《存在与时间》来,然后把
前三叶看了又看,再然后就在书架深处存在于时间之中了。不过这类书有机
会还是要买了来,因为我总想假以时日,我是会去读的。
还有一类是只作想读状的,这一类算得是虚荣亲手开的书单,可以以罗
素、波普尔或者维特根斯坦为代表。估计是没机会喜欢或者看得懂了。绝对
不买,经常提起来是不妨的。
最后是想要、能读、找得到,却抱不回来的书,那是写在钱包边上的书
单。凡此四类,以这一种最为痛苦,你日日看它在别处积些灰尘,时间长了,
灵魂都变得促狭起来。
我买书读书,全无版本装帧之类的讲究,说起来倒是喜欢旧书超过新书。
读旧书如晤老友,尽可露些毛病出来,正如外省的人对着熟人大可不必捏起
舌头来说官话。还有就是,家里全是些旧书,一来显得学有渊源,二来这书
可说都是读旧了的。他若不问,你便不说,那也好玩得很啊。
例外是我对古书有些奇怪的要求了,我手头连《世说》也没有,应该就
是这个原因。我想要的《世说》该是那种大开本,线装的连史纸,当然文字
还是蟹行为好。册数嘛,尽可能地往多里分,字要大而疏朗,注释要详尽有
学问,天头地脚要宽。不过这样的东西哪里会有吗,有了我大概也买它不起
了。
我不爱惜书,我爱看的书都是被痛打过一顿的模样。书角是一定卷着的,
书叶里有时竟能推测出某日午餐的菜单,和它去过的各色地方。它们不上书
架,在床角呆着,慢慢地就到床底下去了。
冬天夜读是最合宜的。十二点过后,一灯一卷而已,脸不再是重要的了。
过了午夜,脸就自顾着先睡了,灯光显得清冷而且坚硬,烟和茶就在手边,
躺在床上看看书或者再看看夜色。冬天大家睡的也早,不用担心看到佳处突
然听到窗外一个马路歌手高歌起来,他们好象是在哪里白捡了一条嗓子。可
惜他不是黑妞,你也不是老残啊。
看的多半是小说,小说多半是看了几遍的那几本了。他们读起来让人放
心,我少了些冒险的乐趣,却也没有被欺凌和被侮辱的可能。
老托尔斯泰,他温和顺畅的叙述让我极为快意。他的见识极为工整,据
说他被定义成一只想做刺猬的狐狸,我倒觉得此言不虚,所以他有时候会让
自己有一点点难堪。
老巴尔扎克,他象葛朗台一样守着他秘密的宝藏,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多
少故事要讲。花白胡子的老巴尔扎克,保皇党的老巴尔扎克,失败的商人老
巴尔扎克。他宣称总的来说,他说的是个喜剧,可喜剧又被他还原成熙熙攘
攘的人群后面的无数细小悲哀。
卡夫卡要是再晚去世几年,不知道我们现在的文学又会有什么变端。卡
夫卡是改变了作家们心灵的人。看他,字在眼前是老实呆着,在耳边却是带
风声过去。和巴尔扎克不同之处在于,他是只从自家的口袋里掏东西出来,
他把口袋掏成了一口莫测的深井。读他是想象的体力活。
我是绝对相信海明威真的是站着写作的。拨开他所有的夸大和谎言,他
真实的一生对我来说还是象极了一次了不得的吹牛。他不难读,却精心地把
文字割上了好些口子,到我们这里就成了需要跑步跨过的栅栏,所以读他的
时候能感到运动的愉快和兴奋。
懒得写了,好书正多,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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