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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 A、B ◇

·樱樱·
  她说,我还是第一次进必胜客。以前和A只是从旁边的太平洋百货经过
它,看它精美的装修,叹口气,走开。A很穷,我也很穷,虽然我肯定这种
意大利比萨饼在它的国度里属于大众食品,街上的乞丐都拿它来当塞肚子的
面包,可是在中国,在这座西南地区的城市,它就可以存在在城市里最繁华
的大街上,最大的百货商场旁,进来出去的都是衣着精致收入不菲的男女们。
最常看见的是一男一女,很多男人只有在和女人一起时才特别讲究领带的颜
色,餐具的搭配以及四面墙壁的气氛。其实那种比萨饼味道一般极了,可是
人们都喜欢去那里摆上刀叉餐巾,文雅或者不文雅地常常把餐具碰得“叮挡”
作响。

  她看着同伴娴熟地点菜,有些不自在地望着窗外。对面王府井的麦当劳
里人群熙熙攘攘,即使隔了一条街她也可以看到柜台前排着队买垃圾餐的食
客。而这里却安静了许多。一群服务员穿梭来去,餐盘在他们手上跳着舞。

  她觉得这里的环境很好。

  A说:那种地方,岂是你消费得起的?你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就不要和我
在一起。你除非是嫁个有钱男人,让优越的生活把自己养得气色好一些,否
则你一辈子都只能在人群里。

  她看着A。A是个作家。他写很多发表不出去的小说。他心甘情愿地在
家里写小说,追逐着那对文学的热爱。文学大师们往往与贫穷相伴。在他们
的自传体小说中,总有那些不能心甘情愿地和他们长久度过贫穷日子的女人。
这些女人在文学大师的身边黯淡无光,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一个人的成
长道路是多么的艰难。而女人的名字往往和虚荣心有关。没有人会知道为每
一顿饭钱发愁的日子会令人愁苦,让女人过早衰老。她们衣着朴素,手里吃
力地提着硕大的菜篮子踟躇在菜市场里,让厨房里漫天的油烟过早染干枯曾
经漆黑的头发。

  A说:你这个神经质女人。

  女人往往和神经质有关。从前,她常常和A吵架。吵完架后她会愤然离
家,一个人走在一环路的夜风里。她在心情郁闷时总喜欢一个人出外散步,
仿佛那是一种排遣,可以解去心里那挥之不去的寂廖。她觉得委屈极了。两
个人的世界里原没有太多的对错。可是A一定要将对错分得清清楚楚。A说
如果世界上没有了原则与对错,他宁可独善其身终老。

  她看着A,那张面庞轮廓分明而坚定。相处多年,她终于学会了不去和
一个骄傲的男人争吵。言语仿佛都已变得凝滞。而从前的大吵大闹在时间里
静止下来后,沉淀下来的仿佛不仅是当初的音响分贝,还有那些让人黯然神
伤的爱情。

  爱情是什么,她一直没有想得清楚。她在还来不及思索爱情的定义前和
一个男人走在了一起,过多的缠绵和时间把那些纯洁的情感不动声色地抹得
干干净净,有一天忽然间,她发现自己老了,并且不再爱那个身边的男人。

  毛毛曾经说:你们好象不配啊。

  那时候,是她刚刚和A相恋的时候。她比A大三岁,她拉着他的手走在
校园里,看上去总不象他的恋人,象姐姐。有一次她拉着A遇到了毛毛。毛
毛用她审视的目光看了看A,立即判断了这不过是一个长得比较清秀的小男
孩而已,毫无前途可言。那时候,她身边所有的男孩儿都是硕士,博士,或
者准备出国。毛毛看准A没有这些前途。从此看见她的态度都变得淡淡。

  她对此愤愤不平。当有一天他的文章开始频频出现在报刊杂志上,也开
始被邀请参加一些青年作家笔会研讨会的时候,她才轻描淡写地对毛毛说:
A快出书了。女人的虚荣心经过层层包裹终于忍不住露出形迹,那种虚荣和
自尊紧紧相连,早已分不清彼此。

  爱情真是个让人劳心伤神的话题。她在23岁的时候同时认识了两个男
人。A和B。A长得清清秀秀,斯文而白净,B的轮廓要宽阔得多,还长了
一双小眼睛。那天晚上在学校舞厅跳舞的时候,同伴把她带到一堆青年人里
去,逐一介绍。A在那时还是一个小职员,B则刚刚经历失恋,垂头丧气得
象一只蔫气的轮胎。

  说不清楚是怎么开始的。她仿佛从第一眼开始就对B有着好感。她给他
打传呼,用了老套的借书方式来靠拢B。她记得那个黄昏B和她在狭窄的宿
舍里仓卒地接吻,B的小眼睛高高在上注视着她,她感到晕眩。于是推开B,
想和他讨论人生的道理。B强行把她的头搬过来,几乎是恶狠狠地吻着她。
她的嘴唇都快被咬破。B放开她时她怔怔然地摸着自己嘴唇,不明所以,小
屋里光线昏暗,气氛也暧昧之至。B的手伸向她的衣服,她突然从椅子上站
起来,自行脱下衣服,她站在黄昏暧昧的光线里看着B,而B在那瞬间脸上
闪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仿佛被击倒一样。他颓然倒在床上,象受伤的小兽一
样“呜呜”地哭了出来。

  B在哭泣,但眼泪是为另外一个女人而流淌。

  她走过去抱住B,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温暖的胸膛上,从前她
也曾看见过男人的哭泣,但那些眼泪仿佛雾气,太阳一出就散了。而B的哭
声却象仙人掌密密的小针一样刺到她心里,钝钝地痛。

  那个黄昏之后,B失踪了。她把B的失踪视做理所当然。然而她在夜里
蹙着眉头久久地凝视窗外的星星,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喘气,透不过气,有
些东西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她想把它移开,可是却总不能够。这时候她开
始和A一起去看电影,吃麻辣串,她听A描绘着对未来的宏图大计,她也分
明看见了A的文学才华在那里熠熠生辉,她确信他会成功,如同她确信他的
功成名就将会在很多年,她起码算是个中年女人之后。

  她考虑了几天。最后她搬进了A的房子,做了A的红袖添香。

  A喜欢涛涛不绝地说着他对文学的理念看法观点。屋里摆满了他发表过
的大大小小的文字。A对她灌溉这些文学观点,也给每一个来做客的朋友,
亲戚灌输这些他们听来仿佛是天方夜谈的东西。常常会有些文艺女青年打来
电话,上门拜访。虽然那些稿费不足以填补家用,他们仍旧竭尽所能,在小
小的客厅里摆上点心果茶,然后一起静静地伶听A的高谈阔论。刚开始时,
她还和他们一起有说有笑,插上两句,可一句话没有说完,往往给A打断了
去,继续他的话题。慢慢地她开始变得沉默,到后来她象只不发声的猫一样
在屋里只是走动,所有的人都快忘却了她的存在。A的声音无处不在,无时
不在,持续不停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屋里几乎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很
旧的书柜,一台旧电脑和床。A坐在一张旧椅子上,阐述,写作,做关于文
学家的演讲。

  闲极无聊,她自己也开始看书,写一些见不得阳光的诗。有一天她从书
店打折书柜里买来一本诗集,她读到这样的句子:谁给了我们最后的孤独/
谁在上帝的脚边植下鲜美并肆意践踏/谁能制造迷失而用不迷失/我必须象
知道海一样知道你/而当有一天擦肩而过/我冲上去抓住的——是你的手还
是你的名字!她读着这诗,被深深地打动了。看了看作者,竟然是B的名字。
她大吃一惊,拿书的手都微微颤抖着。她看了看介绍,B现在在城市的另一
端,成为一个游吟类的诗人。常年四海为家,到处流浪,只不过每年固定城
市来修养生息一段时间。

  她试着拨了拨那间小屋的电话。B居然就在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她听见
B的声音时心开始“咚咚”地跳起来。可她的声音则显得很冷静。

“你好吗?”B悦耳的男中音响起来。

“是我。”她说。

  话筒那端沉默了。“是你……”B说。“你在哪?我能见你一面吗?”

  她想说“不用了。”然后最后仍然和B约定见面。她又走在那狭窄的走
道上,敲门,B站在门里,容颜没有大的改变,只是多了些风尘之色。下午
的阳光从破败的窗纱透进来,尘埃飞舞,她站在尘埃里,有些发愣。

  B说:“我很想念你。这些年来……”

  她看着B。仿佛听不懂他的言语。这些年来她已习惯了沉默,用眼神询
问说话者的意图。B不再说话,然后她感觉到尘埃的气味,她闭上了眼睛。

  爱或者不爱,都无关紧要了。

  她终于做出一个困难的决定。这些年来她习惯了男人们为她做出决定。
选择要她或者不要,离开她或者接纳她。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思想主张。她
想再继续下去自己肯定会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女人,默然地注视着这世界。

  她不喜欢这样的假想。

  她辞去大学教师的工作,到北京做了一家网站的编辑。她租了一间房子,
开始给一些杂志报刊写文字。网络时代卖文字的女人越来越多,她们成为各
种女性杂志的主体作者。她有幸挤进了这个圈子。只是她笔下的故事永远是
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沧海桑田,谁也无法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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