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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 他的她 ◇

·水妖精·

▓ 他的她

  她被老师安排到他的身边坐。

  她小心翼翼的坐下,轻轻的把书包放进桌膛,细心的解开书包带子,把
书本悄无声息的放在桌面上。他坐和笔直,双手背在背后。她所有动作都没
有逃过他的眼睛。

  初中课程原来这么简单。二十分钟后,他明白了老师所讲的内容。开始
溜号。

  她安安静静的坐着。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黑板。一动不动的像碗厨里的
那叠碗。他低下头,看见她的两只脚平整的放在地面上,旧却干净的布鞋子,
底边的白色泛了黄却很清洁。那双脚,好像不带任何重力的摆在地上,像是
飘在水面的浮萍。他看看自己的脚,打着补丁的脏鞋子,脚心面对面的聊天,
鞋帮上全是泥土,几乎与地面浑然一体。他连忙把脚心踏到地面上去,不多
时,两个脚心又有心无意的开始聊天。

  她是个话语不多的女生,可讲话的声音很大。只有在被老师点到名字提
问的时候她的声音才变得轻小,这种时候,他总是在给她提供答案。除了这
种情况,他跟她不说话。他不喜欢跟她说话,他喜欢逗她笑。因为她笑的时
候,在对着他的嘴角边会出现一个酒窝。

  桌子的木头糟了。铅笔在上面一钻就能钻出个小洞。他用钻笔在桌子上
钻出很多小脸,钻完了,就踢踢桌子腿让她看。她看了那些小脸就低下头笑,
一笑,对着他的她的嘴角就会出现一个小酒窝。像个句号似的酒窝。

  老师发现他经常一本正经的直坐,而他身边的她则低头笑,便叫她回答
问题。她站起来,一声不发,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他小声的给她提示,
可她不说话,就是半个字也不说,只是红着脸撑着要哭的神情。

  那你来回答。老师叫他。
  他站起来,大声的回答问题。
  老师说回答得好,又对她说你要注意听讲别溜号。

  他们坐下。她就再也不理他了。不管他钻出什么样的脸,不管他用什么
手段叫她来看她都不加理睬。放了学她就收起同她的衣装一样整齐的书本看
也不看他一眼的离开。他的把戏无人捧场,他变得愤怒,背地里给她起外号,
全班男生都嗤嗤笑着叫着她的外号。她被气哭了。老师追问是谁起的外号,
没有人回答。他也表情严肃的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她又哭了。

  看见她哭。他就想给她道个歉,可想来想去找不到一个开口的方式。索
性梗直的脖子楞说不知道。而且越来越理直气壮起来。

  他终是没有来得及给她道歉。她,和其他的同学一道被汽车载走了。他
做为特困学生被留下,要等两年后才能去她们去的地方。

  他们走的那天。他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上车,听着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
声。从此再不上课了,两年内再无同学陪伴,来不及向她道歉。当最后一辆
汽车卷着尘土消失的时候。他躺到地上。沙土的手一下下的拍着他的脖子和
脸。迷了眼。天空清蓝清蓝的,有几只鸟工整的飞过。

▓ 他的她

他十七岁。她十六岁。

  村子只有一条大路。路两边住着村里大部分人家。她也住在路南。他跟
同伴们扛着锄头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下地的时候,她在她家的院子里喂猪。两
根小辫子,辫梢系着已经不再鲜红的头绳。他跟同伴们牢骚满腹却不发一词
的去下地的时候,她在她家的院子里喂猪。两根小辫子,不再鲜红的头绳。

  他知道,当他们坐在田埂边午休的时候,她在山上找山枣吃。他知道,
当他们瞌睡连连的在油灯下学习毛主席语录的时候,她在帮她妈妈纳鞋底。
他知道,当他们为了大雪封门高兴得躺在炕上聊天的时候,她在同样高兴的
扫着院子里的雪。他知道,当他们痛恨的夏天的日头早早爬上山头的时候,
她已经准备好喂猪了。

  当他为了吃不饱的肚子去她家的园子偷地瓜的时候。她对他说喂。他尴
尬的站起来,扔了地瓜转身就要跑。她说:第四分点儿的?他知道被认出来
了,就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然后他看见红头绳弯下腰去在黑暗里摸索着拔
了两下,接着,几个沉甸甸的湿泥块被放进他手里。这几个大。她说:你走
吧,我把你拔出来的种回去,下次饿了找我要,别来偷了,你偷都不会偷,
尽糟蹋东西。

  漆黑的夜里,他抱着她给他的泥块往回跑。湿漉漉的泥土在鼻子底下发
出清亮亮的味道。
  你真能干啊。他们说:这几个地瓜真大。
  他站在一边嘿嘿的笑。

  饥饿的岁月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寂寞的。山上的野菜不寂寞。树上的榆
钱不寂寞。嫩树皮不寂寞。光秃秃的玉米棒子不寂寞。

  饥饿的岁月里,什么都提心吊胆的。人提心吊胆。肚皮提心吊胆。老农
家里的鸡狗提心吊胆。青蛙提心吊胆。快灭绝了的山兔子提心吊胆。

  这些日子里。他们的后窗不寂寞,她的手指会叫醒窗子。这些日子里,
她提心吊胆,把越来越少的东西塞到他手里后回身就跑。红头线一颠一颠的,
点点跳跃着跑过了隆冬,跑到春天。

  明儿别下地了。我看见后山的野菜长出来了,再不挖就没了。她说。
  不行,不下地就没工分儿了。他说。
  那你就饿着吧。她生气了。

  于是他称病。于是他跟她来到后山。于是他跟她仔细而匆忙的挖野菜。
  歇会儿。她快乐的说:我看差不离儿了。
  他们并排坐。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阳光斜刺在尖锐的春风里。摇晃的草尖明明暗暗。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不洁净的皮肤的气味,猪食微馊的气味,玉米面的气味,她新养的那只小狗
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像枚浑圆的图章盖在赤裸的风上,于是风变
得显眼,于是风可以起效了。

  春天多美好啊。春天有暖阳光,有新的耕种,有新的希望。而且,春天
的风上还有枚鲜红的图章。

  生产队大种花生。他们每天闻着花生种子上面发出的刺鼻的1059农
药味把花生扔到地里。可是村民们不。他们不在乎花生种子为了防止虫子咬
而经过剧毒的农药浸泡,也不在乎那农药把花生变成了血红的颜色,更不在
乎花生上面发出的难闻的气味。他们把一粒花生丢在地里,一粒花生丢在嘴
里,一粒地里,一粒嘴里。反正,这点农药不能致人于死地,饱了肚皮是真
格的。

  你不吃?她问他。
  有味儿。
  咋这么娇气呢。她皱了下眉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粒鲜红的花生咬在洁
白的牙齿中间咯咯的笑。白给你藏了。她说。他眯起眼笑,看着她一粒粒的
吃着红花生。

  后来她死了。由于花生种子下地数和库存数严重不符,生产队查到保管
员身上,保管员一怒之下用了超量的1059泡花生种子。不知情的村民吃
倒了十几个,有四个人没救过来,两个老人,一个孕妇,和她。

  村子只有一条大路,路南两口棺材,路北两口棺材。他走在路上,一开
始来清楚的知道哪口棺材里的是她,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了,似乎所有的棺材
里的人都长着同样的脸,像是她又不是她。

  他嘟喃:等上头来查的时候,要有人偿命。
  查个屁。身边的人说:谁叫他们吃生产队的种子了?再说,这么大点儿
个村子,谁家和谁家不沾点亲带点故,谁查谁去?
  那她、那他们就白死了?他立起眉毛。
  那还能怎么着?不死又能怎么着?声音冷冷的笑:你还想不回城了?
  他不再说话,走离了队伍,走到后山坡。
  空荡荡的山坡,无法起效的风。
  真的有人来查,也真的只是敷衍的了结,她和他们也真的就这么死了。
  荒凉的山坡和面无表情的风。

  他很少下地了。多数时间都坐在山坡上吹风。后来,他和另外一个很少
劳动的女生一并在这个地方呆了十年。从来到走,整整十年。

▓ 他的她

  她是什么时候搬到隔壁的?他不知道。

  深夜里,他独自在走廊踱步。蹲在别人家门口细心观察那些垃圾。空的
玻璃瓶子里盛着空气,痛苦的塑料袋不肯落泪,烂菜叶们沉沉的睡了。安静
惬意的物品们对他微笑,于是他就把它们领回家,整齐的码在墙边,一层又
一层,是第二道墙。当他饿肚子了,第二道墙矮下去一些,不久,再被高筑。

  他曾经吓到过三个妇女两个孩子和一个男人。他曾被男人追着打回屋子。
他曾在屋子里呆了半个月不出门。曾经算什么?日子是这样的过。高筑起墙,
毁掉它,重新再来。一年又一年,他有了油腻的长头发和掩盖住半个脸的胡
子。镜子锈了,照着对面墙上泛黄的日历。他不需要时间,日子就是这样的
过法,一年又一年,虽然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的流过。

  隔壁是什么作响?铿铿铮铮的琴弦声。隔壁怎么是个女孩在唱?她是这
里的新住户。隔壁原来住的是谁?管他呢。

  女孩子隔几天就唱次歌。把琴弦拨得铮铮响。那歌与他们当年唱得不同,
每个字都短暂急促,小马似的得得跑过,山坡洼路,突然驻脚。刹是可爱。
晚上,他蹲在她家门口寻问垃圾。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长长的头发。她的
脸是什么样子?带着颜色的化妆棉棒。她有什么爱好?辣椒蒂和断的琴弦。
她一个人住?避孕套和门里隐约跌沓的声音。垃圾七嘴八舌,说得他心乱如
麻。他不再问它们,回家把门板锯了个缝。听到隔壁的门响,就趴过去看。

  女孩个子不高。尖挺的胸和纤细的腿。门缝再锯宽些,女孩子有了圆下
巴和鼻梁上的雀斑。再锯宽些,女孩总是梳着马尾从不穿高跟鞋。门缝有多
宽了呢?女孩的脸伏在上面对他说:你看什么呢你?他慌乱的离开。女孩的
眼睛打量了他的屋子说:你收破烂的呀?这么壮的身体收破烂。真是。

  女孩子隔几天就唱次歌。他坐在门缝处听。女孩鼻梁上的雀斑会跳舞,
女孩一唱歌它们就腰系红绸蹦蹦跳跳。女孩的声音嘤儿嘤儿的,像弹弓弹过
后的回声。女孩晚上发出的声音不是这样,是个皮球尤自的跳。他不跟垃圾
说话,可他一样心乱如麻,两腿之间有东西做怪。

  女孩个子不高从不穿高跟鞋,对着门缝里他的脸说呆着呢?他突然跳出
去拉住女孩的胳膊,女孩尖叫了一声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接着在他下身猛
踢了一脚。他痛苦的弯下腰。女孩跑了。

  第二天傍晚。他被几个破门而入的男孩子打得在床上躺了一周。
  时而琴声铮铮。
  时而万籁俱静。
  时而跌跌沓沓。
  时而脚步声响。

  少了谁多了谁?谁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死了么?死不了。哪那么容易就
死了。
  再听不见琴声。他拆了第二道墙出了门。

▓ 他的她

他每天骑着车行的人力车路过这里。她每天坐自己的鞋箱上在这里擦鞋。

  她说你天天骑车穿皮鞋不磨脚么?
  她说哟你这鞋可得好好收拾一下了,不然就收拾不出来了。
  她说什么鞋我都见过。你这个还不是最难收拾的。
  她说唉,干这个啥人不得接触啊,要是生气早气死了。
  她说谁容易?谁都不容易,可不容易也得过呀,咱不都想奔好了过嘛。
  她说哎?是嘛。我下乡那阵儿刚好在你们山后边的村子里。
  她说别说,那几年我们还真没饿着,有玉米面吃哟,也吃不饱,但饿不
着。
  她说是嘛,男生多是有点趣,我们点儿不行,就两个男生,一个比一个
窝囊。
  她说是啊。咱们这代就这命了,哪有现在的孩子命好。
  她说我儿子学习可好了,学校老师说他能考上大学。
  她说嗯?是嘛,那你也真淘了。我上学那会儿成绩也不错。
  她说哦,你再没看着她?谁都有一两件事做得不对,别那么往心里去,
人那,谁学不犯个错。再说,那时候都还是孩子。
  她说对啊,孩子孩子,看不着孩子还觉不出来,看着孩子长起来,才知
道自己真的老了。
  她说唉我都离了三年了。
  她说啥呛风不呛风的,我天天在这儿吃午饭都习惯了。
  她说万一掉了油到你的车里,多不好啊。
  她说那你帮我看着,我很快就吃完,吃完就回来。
  她说你中午不吃饭可不行,你干的可是体力活啊。
  她说咱们这么大岁数,还能图个啥?不就是身体好点给下辈人攒点。
  她说是么?你天天打这儿路过啊。呵我总低个头也没注意。
  她说可不,奔命来奔不过来呢。哪有时间聊天儿。一到晚上回家,收了
碗就想往床上躺。
  她说苦点累点,不就为了个孩子么。
  她说得,他还听我说话,人家嫌咱没文化,才不爱搭理呢,说是没有共
同语言。
  她说这年头谁帮谁呀?富了是亲戚,穷了还是亲戚了?
  她说就是,还没到老的不能动的时候呢,还得靠自己。
  她说我天天在你车里吃多不好意思,把你吃饭的时间都耽误了。
  她说快点快点,刚买的,还热着呢。
  她说我还护什么手啊,天天跟鞋油打交道。
  她说我给你钩了个鞍座套儿,比买的结实。
  她说经你把我的鞋箱一改,用着真方便了。
  她说可不,赶着这雪后的天,你生意也好我生意也好。
  她说呵呵,这么说这不成了棺材铺盼死人了嘛。
  她说哼,市容是整顿了,一大帮子人都喝西北风去呀?咱自食其力招谁
惹谁了。
  她说你说得在理儿,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还敞亮儿些了。
  她说是,遇到个谈得来的不容易。
  她说可不,再怎么说……有个伴也是好的。
  她说……
  她说:你有房子么?我有个房子,但我得给我儿子留着娶媳妇用。所以
我得搬你那儿去住。你一个月能有多少固定收入?我儿子将来得上大学结婚,
花费不能小。我就要求这两点,你能满足,我没别的意见。
  最后她说:那不成,我看,咱们是不行了。

  他每天骑着车行的人力车路过这里,她每天坐在自己的鞋箱上在这里擦
鞋。
  可是他知道,他的她,再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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