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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介绍】

◇ 在西大最后的日子里 ◇

·大虫·

 大学生活一晃就完了,吃喝拉睡、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过不了几天,
就如同蒲公英一样,飘落到四海各地。

  一家人说散也就散了。

  每个人的床头都放着用过的大捆大捆的书,要上路了,无法带走,于是
就有了校园书摊。

  书摊布满了去饭堂的那条大道,每个系都有。书也是五花八门,有竖排
的文言文古籍、玄而又玄的易经、精美的画册、令人头痛的高数——好多人
都去闲遛,希望在一堆书纸中,发现自己期望的宝贝。

  中文系在我们系的旁边,这两大系成了书摊的热点。叫卖声此起彼伏。

  “来啊——,请来看,这里有撒哈拉沙漠。”
  “请别错过——,我们有俄罗斯风情。”

  “这里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我们有罗丹的巴尔扎克。”

  “来啊——,这里有吉卜塞女郎。”
  “别错过,世界各地的人体名模。”

  “来吧——,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巨作在等着你。”
  “别走开——,这里有一百年前凡高为情人割下的耳朵。”

  “我们有令人心碎的茶花女。”
  “我们有梦中出现的蒙娜丽莎。”

  “快来看哪——,买一本书赠一个故事。”
  “请别错过,看一会儿书送精美插图一副。”

  中文系急了。

  “请来看书,这里有中文系女生陪读。”

  我们也怒了。

  “凡来看书者,晚上免费看幻灯,——大师笔下的人体油画,有艺术系
女生为您讲解。”

  中文系哑了,我们也没劲喊了。

  两边较上了劲,他们搞来了一套民族服饰,穿在身上,张牙舞爪,引得
路人频频注目。我们班几个男孩女孩不得不拼上老本儿,拿出画板、画笔,
免费画像。这下可热闹了,人潮攒动。

  我一急,心血来潮,一瞬间,叛逆的一面暴露无疑,闹着玩,我们做了
一件叛逆的事儿,这也就成了本校历史上第一次的行为艺术展演。

  当天晚上,我们进行了严密的策划。

  第二天一早,我混进了女生宿舍,两个女孩为我着妆,她们要把我塑造
成一件艺术品。我的身体成了她们的造型素材。她们先给我全身涂上一层油,
然后给我穿上女性长裙,把废纸揉成馒头大的纸团,用胶带固定在胸前;她
们用油彩在我脸上着妆,眼影如柳叶般一直延伸到鬓角,脸,一半是男性,
一半是女性;手臂和腿脚,一边是传统图案,一边是现代符号;头发一束束
用摩丝立起,直冲云霄。一切进行的很认真,一丝不苟,她们离我很近,呼
吸都触动了我的眉毛,我惊恐得大气都不敢出,真是受宠若惊。她们更是幸
福得意:这次机会来了,我们可要大展身手了。她们摸遍了我的脸,我的全
身。

  着装结束,走出宿舍,从周围人的脸上,我发现自己好象不是个人了。

  摆书摊的地方用画布、被单铺成了一条模特之路,音响早已准备好,调
音师已定位。

  当我一出台站在那里,中文系的人书也不卖了,蜂涌而来。渐渐地,吵
杂声在我耳边消失了,人们的眼睛都瞪圆了。

  惊天动地的摇滚乐扑面而来,那个身着长裙,手脚充满图案、符号的灵
魂叼着烟,扭着屁股,踏着一字步从T型台上走来,一会儿喝酒状、一会儿
大笑状、一会儿翘着梅花指、一会儿摆着水蛇腰,有气无力的破嗓子传来:
我的舌头就是那美味佳肴,任你品尝,我只有一张吱吱嘎嘎响的床,——我
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鼓点、打击乐隐去,凄惨、哀怨的二胡曲揪动
人的心弦,那个灵魂如思想者一般凝固在画布上,伴着缓慢、如泣的乐曲,
他痛苦地叩着心扉、抓着头发,张大嘴巴,无声地嚎叫。

  激亢的唢呐声与快节奏的鼓点同时奏起,那个人形发泄般反复做着摔东
西、打破东西、撕裂东西的动作。

  舒缓、明朗、轻松的钢琴曲隐隐传来,那个灵魂轻松了下来,脸向着前
方,手臂抬起,像蝴蝶一般轻轻地飞翔,慢慢地震动翅膀,缓缓地呼吸着空
气。

  人群很静,大家都竖着脑袋,要么迷惑、要么沉思。

  突然间,人群躁动。

  “走——,往治安科走,一个都不要跑。”几个穿制服的人,扯着个嗓
子,冒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穿鞋,就被几个人押进了治安科。

  审讯在进行。

  “你叫什么、职业、年龄?”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是否参加什么组织,这次活动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个学生。”
  “我是男的。”
  “我在做一次行为,只想借行为表达一种思想:打破传统,用一种新的
思维去思考。”

  他们不屑地笑了笑,“我了解你们,要毕业了,发泄发泄不满情绪。年
轻人,不要因为这个而影响了你的就业。”

  “如果要治安科对此事不做追究,你必须承认两个事实:一,这种产生
公众围观的行为是扰乱社会秩序,是不务正业;二,不许再这样,男不男女
不女,大学校园,有伤风化。

  我闭口无言,我感觉行为仍在继续,传统与反叛正在进行。

  周围的同学帮我点头,表示接受条件,迅速的把我拉出了治安室。

  外边聚集了好多人,他们用关切的目光迎接我出来,那种感觉使我想到
了列宁在1918。

  哥们见我说:“你牛二爷又回来了。”

  一个陌生女孩追上我,问:“你们什么时候进行下次的行为演出,我想
参加。”

  我说:“你不怕警察吗?”
  她笑了,“怕就不等你了”。

  当天晚上,参与这次事件的我们一行几人进行了会餐,大雨倾盆而下,
几男几女在大雨中碰着大杯的扎啤。

  “为行为而干杯”。
  “为打破传统而干杯”。
  “为四年的共同生活而干杯”。
  “为美好的未来而干杯”。

  关系深,一口闷。

  不知是雨、是啤酒,还是话语,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打湿了我们的心。
后来我们踩着水,回到了学校,一路上说着特别真的话,好几个人都想哭,
大家都不想回宿舍睡觉,有个女孩竟然有了想抽烟的欲望。

  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睁开眼,看着我周围的兄弟、熟悉的桌凳、
楼梯楼道,丝丝留恋感在心头融化。突然间,我产生了一种想法,我想把这
里发出的各种声音记录下来。

  很快,我就找了一个采访机、几盘空白磁带,我先冲进水房,录下了水
龙头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和有人洗衣服开大了水龙头、水冲击脸盆的呼啸声,
以及宿舍里人们的说话声,吃饭前碗盆的碰击声。

  宿舍里一位去了厕所,我立即尾随,当我把采访机放在了他的旁边,他
撒尿怎么也撒不出来,急呼:“去,去,不许录,不许录”。当得知每一句
话都会被录上之时,他不敢说话了,就转身,我立即跟了过去,他脸憋得通
红,还是撒不出来,最后就录到了一片哄笑声延长了好长时间。伴着哄笑声,
我终于录到了小雨浠浠沥沥的声音。呵,好舒服呀。

  后来,我想录下班上每个同学的声音,先让男生准备一段对每位女生的
祝愿。是呀,在一块呆了四年了,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明天哪个女孩穿什么衣
服,谁不想把自己的祝愿永远留传,然后用自己独特的嗓音抒发出来。我把
这些拿给女生听,“你看看男生对你们多好,你们也该表表态。”于是这一
来二去,也就录得热闹非凡,大家踊跃上阵,乐此不疲。

  有一中文系男生偶来宿舍小坐,见此场面,异常激动,也要参加录音。
  我说:“你的文章献给谁呀?”
  他说:“只要是女生,谁都行。”
  我就随便给他指了一个对象,我们班的关关。

  那天晚上,他激动万分,他把关关虚拟成了他的女朋友,并写下了一篇
感人肺腑的爱情宣言,温柔而动情地朗诵起来,标题就是“献给艺术系女孩
关关”。

  第二天,我就把录音给关关放了一遍。
  关关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
  她问我:“是真的吗?”
  我说你这人咋这样,人家暗恋你四年,不想让这段情感烂死在心里,临
别时刻,把它说了出来,你竟然几年来一点都不知道。
  关关一脸的幸福和羞愧。

  为了弥补自己平时对这男孩的不留意,也为了感激这份情谊,关关很快
就写了一篇“致中文系的那个男孩”。

  我们都说写的不真诚,不足以弥补人家的那份四年暗恋之情,关关不得
已,只得请教我们这些情感方面的专家为其润色润色。后来由关关深情地朗
读给了那个男孩听,我一字不差的录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们放给了那个男孩听。我估计他当时心花怒放,要不然怎
么追着我们一个劲地要关关的电话号码。

  后来他晚上在宿舍打电话给关关,语气特别温柔,跟真的一样。那天晚
上他辗转反侧,终于失眠了。

  第二天,他告诉我他爱上了关关。
  我还没吭声,周围就一片哗然。
  “你他妈有病,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你有什么理由喜欢关关,你认识她吗?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长什么
样吗?”
  这个时候,电视里正放着周星驰的“月光宝盒”,那个中文系男孩仰起
头,红着个脖子,“难道爱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是啊,爱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我们都呆了,无话可说了。

  我们都很留恋最后的日子,经常有一帮一帮的人聚在一起。那次我们八
九个人去了一个女孩的住处,她租了一个很大的房子。

  我们买了各种蔬菜、水果和小吃,然后由她们来做。我们在地毯上铺满
了报纸,然后放上轻音乐,倒上红葡萄酒、啤酒。

  八九个人围成一圈,一边玩,一边就餐,必须男女搭配着坐。有酒就要
闯关,闯关就是一个人要同其他每个人玩一个游戏,都赢了对方,就算闯关
胜利,如果输了就要喝酒。玩法很多,有打老虎杠子、猜拳,或者玩两只小
蜜蜂,最后一个是大家都爱玩的。

  “两只小蜜蜂呀,飞在花从中呀,飞呀,飞呀,——”接着就要出剪刀、
包子、手掌,如果胜者,就做打对方耳光的动作,嘴里喊着:“吧——吧—
—”,输者就要做挨打样,还得装出被打痛的样子,“啊——,啊——”,
如果出的都一样,就要做出亲嘴的动作,同时必须发出响响的声音。

  只要闯关遇到女孩,我们都选择“两只小蜜蜂”,盼望着和她们出的一
样,然后闭上眼睛,翘起嘴巴,“叭——叭——”

  就那样一直持续下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处哪里,感觉又回到
了童年,要么是在氏族公社时期。

  后来都喝不动了,也喊不动了。

  收拾完残迹,音乐就很抒情地弥漫开来。

  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本班女孩是如此的可爱,她们的脸都红得像红二团一
样,走路像古典的少女下阁楼,移着小碎步,水上飘一样地过来,我们指着
彼此哈哈大笑,好几个男生都变成了关公。

  我们都慵懒地坐着躺着,一个女孩在我旁边,她轻声问我:“你说,我
头发盘起来好看还是垂下来好看?”我说:“你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特有女人味,很迷人。”她眼睛里满是喜欢,凑得我很近,“是吗?”然后
她拿出好几本影册,让我帮她选出几张漂亮的照片。她的确很美,我选了几
张,她说:“送给你。”我知道,她要把她的美丽留在我的记忆里。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横七竖八躺了一大片。有的女孩把腿搭在了男孩身
上,有的男孩把头枕在了女孩的身上。什么味道真冲,竟然有两只脚丫放在
我的头旁,不知是哪个女生的。

  大家都开始醒来,洗漱,然后迎着朝阳走在大街上。我一回头,发现送
我照片的那个女孩,长发飘飘,有一缕遮住脸颊轻轻的垂了下来。

  后来,大家聚在一起,进行了最后一次会餐。

  那一次大家都很听话,别人让怎么出丑,就出丑给大家看;女孩让男孩
代酒,男孩就义不容辞;我们每个人都碰过了酒,每碰一次,杯子就底朝天。
大家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大杯吃酒,好多女孩哽噎着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同学们陆续离开学校。

  两个男生去了上海,好多人去送了,有几个女孩哭了,眼睛红红的。

  我是天不亮就走了,拎个皮箱,直奔车站,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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