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3月底5月初,应美国新闻总署之邀,我曾在美国游历了4
0天。行程将尽的时候,邀请者告诉我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柏丽纳斯镇,有一
个“中国文化研讨会”,你参加不参加?我说,参加。于是就从旧金山去了
柏丽纳斯镇。到了会上一看,才知道,除了我之外,与会者都是些大名鼎鼎
的人物。我就想,那就只用耳朵,听吧。没想到,却听出一个非说不可的话
题来。
会上有一位也是从外国来的白皮肤的教授,不断地批评和挖苦中国人。
他是个“中国通”,据说当年曾经和“工农兵大学生”一起上过大学,所以,
有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我听起来并无障碍。从普通民众、学生青年到知识分
子无不指摘劣迹。因为他是“中国通”,他挖苦得常常就比较细,连一些中
国艺术家脸上留着的“大胡子”也挖苦到了。不过,对于我们这些读着《阿
Q 正传》长大的中国人来说,这位教授的挖苦倒也并不太苦。终于,这位教
授的话锋从“大胡子”转向了对整个中国艺术家的评价。他说他所认识的中
国艺术家只关心一个问题,就是自己的创作怎么才能讨外国人的喜欢,在画
家圈里就格外的明显。连续用了两天的耳朵之后,这一天的下午终于轮到我
做“专题发言”。我告诉那位教授说,中国有一句俗话,树林子大了什么鸟
儿都有。你说的那种只知道讨外国人喜欢的人肯定有,而且肯定还不少。这
和我在美国几十天,天天在电视里都能看见的肥皂剧和多得不能再多的广告,
是一码事,那都是垃圾。就像美国的垃圾不能代表美国的艺术家一样,中国
的垃圾也不能代表中国的艺术家。我告诉他说,你认识多少中国艺术家我不
知道,但是我所认识我所知道的艺术家、文学家都是非常真诚的艺术家,比
如史铁生,比如王安忆,比如莫言,比如在山西我身边的朋友,比如我自己。
说到我自己,我写小说从来就没有想过外国人喜欢不喜欢,甚至连中国人喜
欢不喜欢我都不想,我只想自己喜欢不喜欢,我写小说的时候只想下面出现
的这个句子,这个词,这个字,是不是我自己最满意最喜欢的,别的一概不
管。我曾经和陪了我一路的翻译蔡先生开过一个玩笑,我说我就是掉进白油
漆桶里也还是不管用,身上染白了心里也还是黄皮肤的中国人,一个人与生
俱来的文化传统是无法选择的,就好像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一样。深刻地了
解甚至精通一种文化是一码事;与生俱来所赋予、所体验、所经历的生命感
受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码事。我告诉那位教授,我笔下的人物大都是些吕梁
山区的农民,他们手上拿的镰刀还是新石器时期就定形了的,他们播种用的
耧还是两千年前东汉人赵过发明的,他们每天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是玉米面
窝窝和马铃薯——他们自己管那叫山药蛋。但是,坐在牛车上用玉米面窝窝、
山药蛋填肚子的人,和坐在汽车里用汉堡包、热狗、牛奶鸡蛋填肚子的人都
是人,他们在人的意义上是一样的,是平等的。吃玉米面窝窝手里拿着镰刀
的人,照样有他们的幸福和悲哀,他们的幸福和悲哀也照样是人的幸福和悲
哀。我告诉他我有一句话——“人们都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奇迹”。中国新时
期以来的文学已经出现了堪称杰出的作家和作品,这个杰出不只在中国杰出,
就是拿到国际上也照样是杰出,只是有些人还没有了解、还没有认识罢了。
比如莫言的《红高粱》就是这样的杰作。可是一说到作家和作品人们就总要
说到“局限性”,其实人本身就有局限性,人只能有两条腿、两只胳膊、一
个脑袋,而不能像螃蟹或蜘蛛那样有好多条腿;连地球都有局限性,它只能
是一个大致的球体,而不能是一个任意多边形。它也只能非常单调地按照固
定的轨迹围着太阳转,而不能天马行空到处自由飞翔。这实在是很大的悲哀。
可这悲哀并不独属于中国的作家和艺术家。
所谓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那天下午,在柏丽纳斯镇当着许多“鼎鼎”的
外国人和中国人,我心直口快说了这些话和一些另外的话。会后不少人向我
致意表示赞同。尽管五六年过去了,那天下午会场上的气氛和场面依然历历
在目。随着时间的冷却,当初那个“不快”感觉渐渐平服了。但是,一个无
法绕过的命题却越来越巨大地逼在眼前。那就是当中国的作家艺术家们杰出
而深刻地表达了自己的时候,为什么我们的表达只被看做是“中国的”而不
被看做是“人类的”。事实上几乎所有欧洲和北美的杰出作家和作品,在被
人评价的时候都会被冠以“深刻地表达了人类的处境”“深刻地描写了人类
的苦难”“深刻地体现了人类之爱,和人的尊严与荣耀”,等等等等。在这
个用“人类的”三个字所组成的神圣之山上,云集了所有欧洲和北美的艺术
大师和他们的作品,需我辈仰视才见。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超民族、超国家、
超文化、超时空的大写的“人类”,为什么中国的作家艺术家和我们的作品
就与此无缘?不仅无缘,而且还常常会被别人或是“无意识”或是“下意识”
地排除在“人类的”之外。最有讽刺意味也最常见的是我们自己,也在做着
这样的排除。难道中国人真的不在“人类的”之内?或者说,这个人类到底
是——谁的人类?
用卡夫卡和鲁迅做比较就尤其鲜明。卡夫卡1912年写出了他的《变
形记》(1915年发表);鲁迅1918年写出了“新文化运动”的第一
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卡夫卡1922年写出了长篇小说《城堡》(1
926出版);鲁迅1921年底开始发表《阿Q 正传》,并于3年后的1
924年陆续开始了最具深意的内心独白式的《野草》的写作。
在《变形记》中,那个说德语的推销员格里高尔虽然变成了大甲虫,也
还是逃脱不掉文明的欧洲社会对他的强求和压迫,也还逃脱不掉自己内心深
处那一套做人的规矩,并最终死于这些冷漠的强求和规矩;那是一幅关于
“人的异化”的最绝妙也最触目惊心的缩影。在《狂人日记》中,那个疯了
的弟弟在中国四千年的历史中竟然只看见“吃人”两个字;最可悲的是他只
有在变成一个癫狂的疯子时,才能看清历史的真相;他看清了真相,他在别
人的眼睛里也就成为了一个不明事理的疯子。为了突出这个令人胆寒的疯人
的两难处境,鲁迅先生在小说的序言里意味深长地将“真事隐去”,让那位
正常的兄长大笑着告诉大家说他的疯弟弟“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在
这里,卡夫卡和鲁迅对各自的文化传统和社会现状,都坚持了一种彻底的批
判和否决;都表达了一种深刻的,人被自己建造的文化所异化的无可逃避的
处境。而《城堡》中的K 和《阿Q 正传》中的阿Q ,不但都只选了一个英文
字母做名字,连他的来历、籍贯、职业、长相也都同样是模糊不清的。K 在
一个莫名之地,在一群冷漠如鬼魅的人们的包围之下,经历千难万险最终也
还是无法进入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城堡。在这部没有最后完稿的小说里,据说
卡夫卡设计的结局是:K 弥留病床之际,城堡来了通知,他还是只能留在村
里而不许进入城堡。这是一个绝望的结局。而阿Q 在经历了自己种种可笑可
怜的“精神胜利”的努力之后,也终于因为莫名其妙的罪名而被枪毙。包围
着阿Q 的也是一群冷漠、麻木、可怕的人群,这一群人竟然因为阿Q 是被枪
毙而不是被砍头而感到无趣。阿Q 最终被面对的人群所拒绝,没有姓氏,没
有钱财,没有体面,没有地位,没有尊严,没有爱情,他最后甚至连为自己
死刑画押的那个圆圈也没有画圆。阿Q 的结局也是一个绝望的结局。在卡夫
卡的笔下这个永远无法接近,永远无法战胜,永远无法终极判定的“城堡”,
成为了一个荒诞的寓言和一个多意而又悲冷的象征。而永远无法确认自己,
永远无法超脱自己,永远无法战胜别人,永远无法进入人群的阿Q ,也是鲁
迅笔下一个最丰富、最多意,也最令人悲哀的寓言和象征。如果说在《阿Q
正传》中还因为一些具体的社会环境的描写,而可把阿Q 只看成是中国人的
象征,那么到了《野草》中,鲁迅先生就已经彻底地排除了具象的一切细节,
达到了一种高度的抽象和象征:那个只乞求虚无和灰土的求乞者,那个破碎
在灯影里的“好的故事”,那个毅然绝然走向坟场的过客,那个于噩梦中
“抉心自食,欲知其味”的死去的自己……。面对这令人无比寒冷惊骇的文
字,就仿佛面对着一面不知年代、不知来历也不知作者的斑驳冰冷的巨大石
碑,那令人费解却又直指人心的言说有如天启。
在卡夫卡和鲁迅之间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他们从事文学创作的前后,
都各自经历了一场历史的大事件:第一次世界大战对于欧洲文化传统和自信
心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同样辛亥革命打倒皇帝,和随之而来的这场革命淹没
在军阀血腥无耻的屠杀之中,对于中国文化传统和中国人的自信心的打击也
是毁灭性的。
在这两场毁灭之中,欧洲产生了他们的现代文学的奠基人卡夫卡;中国
不但产生了自己第一位现代文学大师,也产生了自己新文化运动最杰出的精
神领袖。正是表面上看来全面反传统的鲁迅成为了中国文化能够不死的象征
和源泉。借用一句时髦的理论术语,鲁迅事实上已经成为了中国文化向现代
转型过程中的“奇理斯玛”。如果从这一点上来比较,鲁迅是远胜于卡夫卡
的文化巨人。
我之所以这样不厌其烦地说出这些常识,实在是因为在这些大家都已经
知道了的常识背后那个截然不同的判断:说到卡夫卡人们和我们的评价常常
是“人类的”“人性的”“人的”,等等等等,总之,是超时空、超民族、
超文化的。而说到鲁迅则往往是“中国的”、“中国人的”,等等等等,总
之,是“有局限的”“是一部分入的”。现在关于鲁迅的论著数不胜数,可
有谁说过鲁迅的“人类的”意义吗?可有谁从“人类的”角度出发看待鲁迅
的文学著作?外国人不这样想也就罢了,我们中国人这样想过吗?
在这里又碰到一个常识。人们会说卡夫卡在绝望的时候并无另外的文化
做依靠和希望,因而是彻底的绝望。而鲁迅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绝望的时候,
心里却还藏着对西方文化的信任,还盼望着把西方的“德先生”和“赛先生”
请到中国来,因而鲁迅的绝望是还有希望的绝望,当然是有局限的绝望。但
是我想,如果说在鲁迅先生的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里还有半句“救救孩
子……”的“理想”,那么到了拿革命烈士的鲜血来治病的《药》,到了《
阿Q 正传》,到了《孤独者》,尤其到了《野草》,鲁迅先生以他极其彻底
的怀疑和也是极其彻底的孤独,早已超越了狭隘的文化视野,而达到了对人
的极其深刻的表现。
如果我们陷在东西文化的碰撞当中而难以看清的话,只要把聚集的视点
向后移动一下就会一目了然。曹雪芹的《红楼梦》算不算“人类的”文学呢?
他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悲剧是不是“人类的”悲剧“?是不是
对于”人类的处境“的深刻的表达呢?再向前看:苏东坡,关汉卿,杜甫,
李白,屈原……算不算”人类的“呢?就他们所达到的艺术境界而言,世界
上可以与之比肩的人有几个呢?这里又遇到一个常识的问题。在有了萨伊德
的《东方主义》和所有”后殖民“理论的今天,我的这些问题早已不是问题,
早已被理论家们”说明“了。当西方人在世界范围内推行了他们武力的和经
济的殖民的同时,他们也更加深刻更加霸权地推行了西方的”话语权力“,
因而我们这些西方以外的人只好站在西方话语的外边说话,只好站在那座”
人类的“高山的脚下向上仰望。而其实那座高山原也不过是一座被一部分人
用手搭建起来的山,并非是全世界的人类共同搭建起来的高山。不过,全世
界的人类共同自觉自愿只搭建一座山的事情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我还是
想回到常识。在有了这些所有的理论,所有的争论之前,人类不是已经有了
许多许多堪称杰出的艺术作品了吗?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阿尔卑斯山,或是
只有喜马拉雅山,只有乞里马扎罗山,岂不是太单调、太可怕了吗?世界上
各个不同传统不同文化的艺术家们,难道是为了某个好理论才创作,或是为
了”话语权力“才创作的吗?难道是为了表达”人类的“这样一个理念才动
情地歌哭的吗?难道艺术是一个预谋吗?如果一切都是可以预设的,那人类
这个物种该是一群多么乏味的生命!这一切似乎都是常识。可是一切的误解
和错误却也都是从常识出发的。我在这里无意贬低理论,而只是想强调创作
的不同。而事实上所有真的新理论的产生,也正是在对以往被旧理论设定了
的世界的打破中获得的。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它的魅力与价值和艺术是等同的。
——那是一种创造力的体现,那是一种对人的丰富。
我在评论我妻子蒋韵的小说集《失传的游戏》时,曾经对她的那些故事
说,“这是活生生的与所有的古典和现代的理论都无关的人的处境。这是人
在文化外套的极限之外被碰破的伤口。”其实,这也是我的自道,也是我对
一切杰出艺术的看法和追求。可惜的是,现在满眼所见,到处都是故意制造
的伤口,到处都是精心化妆的美丽。人们以这样的制造和化妆来换钱和惑众
的同时,正在失掉的是自己感知幸福和痛苦的能力,正在失掉的是生命本身,
是生命最为可贵的原创力。
当卡夫卡满怀悲哀和绝望,无可奈何地徘徊于“城堡”之外;当鲁迅断
然拒绝了人群,孤独、悲愤而又一意孤行地坐在自己黑暗冰冷的怀疑之中;
他们敏锐而深邃的内心被丰富的生命体验所充满的,绝不是“人类的”这三
个字可以尽述的。
让我们坚守常识,让我们坚守自我,让我们坚守诚实,让我们在对自己
刻骨铭心也是自由无拘的表达中,去丰富那个不可预知、天天变化的“人类”。
——当然,这只是对真的想从事艺术的人而言。
(Wooder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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