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七十年代，动物行为学家福克斯在观察和研究火鸡时，偶然发现了
火鸡对子女的“爱”的秘密。火鸡妈妈可称得上一位尽忠尽职的母亲，它大
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喂养、照看，清洁初出生的小火鸡身上，其余的时间就将
子女护在翼下保暖。但是研究人员注意到火鸡妈妈的一个奇怪的习惯。那就
是几乎所有的这些母爱，都是取决于小火鸡能否发出一种特有的“啾，啾”
的叫声。如果小火鸡发出这种呼叫，则会带来火鸡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否
则，火鸡妈妈则不予理睬地疏忽，甚至于将不发出叫声的小火鸡处死。火鸡
妈妈为什么会对发声的与不发声的小火鸡给予如此不同的待遇呢？

　　为了证明小火鸡的叫声，是唤起火鸡妈妈情感和母爱行为的开关。福克
斯做了一系列的实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如果将火鸡的天敌之一的鸡
貂（polecat ）模型推近火鸡妈妈，火鸡妈妈马上会被激怒起来，拍打着鸡
貂，并又啄又抓。但是如果这个鸡貂模型内部暗藏的录音机能发出小火鸡特
有的“啾、啾”声时，火鸡妈妈则会一反常态，慈爱地将鸡貂模型保护在翼
下。直到录音带的叫声停止，火鸡又会开始对鸡貂发出毫不留情地攻击。

　　从这个实验中可以看到，小火鸡的“啾、啾”的呼唤具有极大的力量，
这种对子女之爱的力量，可以使得火鸡妈妈变得非常的盲目，盲目到将自己
的天敌也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一旦呼唤停止，火鸡妈妈恢复了其对天敌
的认识和攻击。火鸡的这种对子女的爱，对维护火鸡的种族延续起着重要的
作用，才会变成一种本能式的功用并被固定和遗传下来。但是我们也看到火
鸡妈妈的这种爱的操作方式是很简单和低级的，以至某些不发声的小火鸡会
得不到妈妈的爱护。

　　后来科学家陆续发现，诸如小火鸡的叫声类似的能像开关一样，启动动
物的某些特定行为和唤起动物情感的程序化现象还存在于其他不同的动物之
中。那么人类的行为和情感是否也会存有同样的机制和倾向呢？让我们看一
看发表在９８年的“科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这篇题为“向猩猩学习：一
个人类能够领会的信息”的文章，是举世闻名的女科学家珍妮。古德尔（Ja
ne Goodall）写的。她从１９６０年开始在坦桑尼亚的自然保护区研究猩猩，
近四十年来，与猩猩生活在一起，了解和观察他们。在文章中，她论述了几
十年来科学界是怎样从只看到动物的本能和兽性，过渡到接受某些动物也有
情感，个性，复杂的行为，甚至等级制度和社会生活。她在文章中强调，人
类将得益于这种了解自身从何处而来的研究，以便更清楚地知道人类将往何
处而去。

　　在文章的结尾，珍妮写了一个真实且被她称之为意味深长的故事：一个
叫瑞克的游客，在动物园中观赏猩猩。正逢一场争斗在两个成年男猩猩之间
发生。在动物园生活了好几年的猩猩Jojo，被一个新来的年轻而又强壮的猩
猩挑战，结果是Jojo输了。出于害怕，Jojo往新建的“护城河”逃避，只见
Jojo越过预防猩猩误入河水的栏杆，落入了水中。猩猩是不会游泳的，许多
游客和工作人员目睹了Jojo在水中一上一下的挣扎着。看到猩猩被水淹的情
景，瑞克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止而跃入水中，设法将Jojo托在自己的肩上，朝
猩猩居住的小岛游去。当时的情景十分危险，岛上的猩猩受尖叫声惊吓，试
图攻击想登上小岛的瑞克，而壕沟的壁很深，瑞克费了很大的力气，试了几
次才将Jojo送到岛上去。事后，动物园的经理对瑞克说：你真的很勇敢。你
知道当时你面临的风险有多大吗？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定这样去做的呢？
瑞克答道：其实我没有考虑那么多，当时我看到了“他”（his ）的眼睛，
就好像看到了一双人的眼睛。那眼神就好像在说：难道就没有人来帮帮我吗？

　　这个故事很形象地说明了情感呼唤的力量，猩猩的眼神，可以让瑞克毫
不犹豫地作出了不顾自身安危的选择。古德尔在故事的结尾呼吁更多的人加
入挽救面临绝迹的猩猩的行列，因为猩猩可能是为数不多的能发出让人类理
解其眼神的动物。小火鸡的呼唤之于火鸡妈妈，猩猩的眼神之于瑞克，都证
明来自情感的呼唤有着多么强大的动力。同时也可以看出，情感的机制在进
化上的差异。火鸡妈妈的爱只是通过小火鸡的呼叫，猩猩则可以用眼神来表
达情感。因此越是先进的物种，其情感越丰富，其表达和交流的方式也越多
样化和复杂化：从声音，手势，表情，眼神，到语言。所以从另一面看，情
感能力和机制的进化是生物进化的一个重要方面，这也是我提出情感在人类
诞生中的重要性的依据之一。

　　多年以前，一位叫张华的研究生为了抢救一位落水的老人而献出了自己
年青的生命。这件事曾在中国引起了广泛而激烈的争议。有许多人从所谓理
性的角度，从研究生和掏粪工的价值对比和概率论的角度来论证张华的行为
是不理性的。还有一些人将张华看成是压抑个人价值的政治宣传的牺牲品。
然而，这些社会讨论并没有真正地把握住事件的实质，如果从情感的角度来
探讨，我们会有一些新启发。如果我们想一想火鸡妈妈听到小火鸡呼唤的情
形，如果我们想一想瑞克看到猩猩眼神时的选择，我们就不难想像，当年的
张华耳听一个落水的老人的呼救和目睹人类眼睛中的透露的神情，心中激荡
着的情感力量是何等的强大！这种情感的力量也许超越了我们现今的理性所
能理解和控制的程度。我想，在那个时候，张华可能没有时间想到雷锋精神，
甚至忘了自己还不会游泳，就奋不顾身的扑过去了。为什么张华会如此呢？
只因为他是具有某种情感力量的人类之后代！是漫漫历史长河中，历经艰辛
生存下来的人类！没有这样一种情感的力量，人类可能早就在生命的进化中
被无情地淘汰掉了！

　　在如今这个推崇理性的时代，人们往往将理性和情感对立起来，忽略了
情感的重要和意义，特别是大多数的宗教都不同程度地贬低情感的作用。然
而，当你用目光欣赏着一幅精美的绘画，当你聆听着动人的旋律和歌声，你
心中涌动着的美好感受，就离不开情感的呼唤和那呼唤带给你的身心冲击。
考古学和心理学的研究中还有许多令人深思线索，表明情感现象中还包含着
不为人知的智慧和奥妙。人类只有更理性地认识自己的情感世界，才能在情
感的源泉之中找到建立美好社会和家庭的力量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