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
哲
第一次搭乘夜班飞机。那是前往泰国曼谷作短程旅游的一次航程。一想到可以游离教人窒息的城市,就像是失去鱼膘的鱼被按上义肢重新平衡自己,被繁重的生活压力熨平的心情又找到了呼吸的节奏,自在得像脱了胎盘的婴儿,想狠狠痛哭一场。
候机室里,放眼望去,和我同机“飞渡云海”的有缘人几乎有四分之三是金发碧眼的北欧人,因为我所搭的这趟航班的目的地是丹麦的哥本哈根,途中在曼谷过境。时间在我腕上的小框框里绕圈飞逝,落地窗外跑道上的飞机踟蹰而行,在寻觅它们的腾飞点。
就在目送一架客机起飞的一瞬间,霎时,思绪一下子就窜入心湖不经意被激起的螺旋式涟漪之中,回到了二十年前外婆挽着我的小手站在看台上,凝望飞机的那一刻。
许多年了,那一幕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仿佛外婆的身影长久以来一直都嵌刻在看台上的每一片玻璃上。虽然生命无法恒久隽永,铭心的人与事却永远不会老去。我的童年没有什么快乐片段可以记忆的。孩提时代的我,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和外婆在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学校假期。
也是在某个学校假期的某一天,那时的我约莫只有七八岁,和外婆同住的表亲驱车载我们一起去参观刚落成的樟宜机场。那天,不懂事的我不明白外婆为何一直伫立在飞机看台上,默然凝视着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开始觉得发闷的我只会一味催促外婆“转移阵地”,带我到别处玩耍。后来,长大了。懂得了解外婆的心事之后,这份愧疚就一直扎在心灵深处,暗暗啃噬着我。
外婆的身世坎坷,她的故事一直让我感到心疼。我无法想象一个三岁的小娃娃怎么伴着盲眼的母亲乞食,尔后母亲又为了养家而把她卖给人肉贩子,就这么被“卖猪仔”地拐到南洋。从此,就和家乡、亲人永别了,至死没再见过面。
许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依然在感受着她当时站在看台上的心情,即使如今她已过世两年多了。在她去世前的一天,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她很想见见自己的母亲。
历经风霜的外婆,在活着的八十五年里一直坚持着对她母亲的一份恨,她不能原谅自己的母亲在众多子女之中选择遗弃她;可是,却在生命的烛光即将熄灭以前,才猛然发现自己始终没有割舍对亲生母亲的爱。
先辈们的生命很多是由血泪交织而成的,是我们幸福的年轻一代所不能理解的。那么坎坷的人生路,对惯履平地的我们而言,其中的艰涩和苦况足以教人悚然嗟叹。
人,甚或是所有的有情生命,生命中最割舍不下的就是感情。而且,最教人沮丧的是,它的来去似乎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却经常被它折腾得死去活来。
血浓于水,亲情是一种永远切除不了的关系,纵然再怎么不堪,也不可能一刀两断。即使是表面上视同陌路了,心里隐然还是会掂记着,这是不可解释、没有道理的“血脉效应”。佛家说,今生能成眷属的都有前世的渊源,是宿业的缘故。芸芸众生之中,百年方修得同船渡,父母手足之亲的缘分当是如何难得啊!
外婆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在我心中她一直没有离去,还是昨日那个用一条草绳教着小孙子游戏的慈蔼老人。
她的影子不只是倒映在飞机看台上的每一片玻璃镜上,也永远镶嵌在我的心扉上,直到我也化为一坯黄土。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