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1)


  今年的第二十一号强台风从正面袭击F市,那风可怕极了,狂啸怒号,像狼嚎,像虎吼,像放荡而狂悖的魔鬼在呼叫,那大风越刮越起劲,横扫一切,所向披靡,它吹断了路旁的树木,掀起了屋顶的瓦片和油毡,也刮倒了大字报栏,揭净了墙上的大字报和标语。那台风又夹带着暴雨而来,飘泼大雨一阵比一阵猛烈地倾注着,像鞭子一样不断地抽打着大地。

  这场强台风过后,整座城市一片狼藉,到处是连根拔起的树木,满是积水的混漉漉的街道上触目尽是树枝、碎瓦片、碎玻璃以及垃圾,好不凄惨。在我们校门口的那棵古老的迎宾松也被这场强劲狂暴的台风掀倒在地,旁边的砖墙也被倒下的松树砸坍塌了。

  为此,黄树希大声惊呼道:"这棵迎宾松乃是一棵风水树呀,我们学校的福气全在这上头,这棵风水树一倒,意味着我们学校将就此衰败下去,呜呼哀哉!"

  "是啊,这棵迎宾松是一棵风水树,"刘友礼也附和说,"这棵风水树倒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就像《红楼梦》中的珠光宝气的荣宁贾府的衰败一样,我们的学校也将趋向颓败没落,灿烂兴盛的黄金年代就此一去不复返。"

  我不知道黄树希、刘友礼的这番议论究竟是杞人忧天呢,还是真有道理,不过,我也是信以为然的,这棵百年古松是不应该倒的,这一次它被强台风吹倒确实不是一个好兆头,与其说我们是在为附中担忧,不如更恰切地说我们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忧,我们这些学生们的命运如何不就是我们学校兴衰的缩影么?如果我们这些学生遭遇不幸的话,那么,难道这座所谓"宝塔尖"的学校还会放射出光芒么?而我们即将面临厄运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了,因此,也可以预见我们的学校正要走一个陡峭的下坡路,而以后的日子,这种迹象变得愈来愈明显了。

我们新革会的大姐周国英也出嫁走了,这是继黄秋菊、郭晓东、王梅华之后又一个去结婚的同学。周国英和王梅华都是我们新革会中年龄最大的二个人,我好像早有预感知道她就要离我们而去,她是嫁给一个部队转业的连长,和他一道回老家山东去了,她也是同我们不辞而别,大概,她总觉得结婚是一件不光彩的、见不得人的事情,因此,不好意思跟我们诉说,她悄悄地走了。参军、参军、参军,结婚、结婚、结婚,去的去,走的走,也许,参军是一条光荣的出路,但是,结婚也是一条现实的出路,古往今来,多少的女人,当她陷入困境而无法摆脱的时候,或者在她自己不能掌握自己命运时,都不得不走上了这一条道路,女人之命比男人高贵或者卑贱,就因为她比男人要多了这么一条出路,而在中国这个封建意识依然十分浓厚的社会里,哪怕是在当今疯狂、狂热的革命年代里,"女大当嫁"也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当然,对于周国英的出嫁离去,虽然我们是可以理解的,但仍有一种惋惜和依依难舍之心,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是难忘的,我们在战斗中结下的友情是十分珍贵的,岁月流逝了,然而,只要人不死,只要人不得健忘症的话,记忆是永存的。

  由于我们新革会即将解体,刘友礼借来了一架120照相机,我们新革会的同学在校园里拍照留影。我们先是拍集体照,拍照的地点自然选在我们队部外面的空地上,以我们队部这间破教室为背景,这间房屋尽管残破不堪,但却是十分值得纪念的,它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经磨历劫,它与我们新革会战士同遭迫害、苦难,也共享着战斗的喜悦,它是历史的见证,它在我们的心中是一座不朽的建筑物。我们把我们新革会的队旗用图钉钉在这间教室外面的墙上,所有的人都戴上了八·二九袖章,簇拥在队旗的周围,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排成了几排。刘友礼架起了三角架,把照相机旋在三角架上,调好了焦距、光圈和镜头,然后,对众人大声地说:"大家注意,现在开始拍了,大家的眼睛都瞧前面那根电线杆,我按快门了!"

  说着,他按下自拍机扳手,揿了快门按钮,在"嘶嘶嘶"的细声中,他赶紧跑过来,在边上的位置站好,只听见"咔嚓"一声,一张照片照好了。

  这时,刘友礼又叫道:"大家不要动,再重照一张,来个双保险。"

  于是,人们又在原来的位置上再拍了一张。接着,全体新革会男生和女生分别各照了一张。

  剩下的底片就由大伙自由组合来拍,另外,刘友礼还借了一架135照相机,并买了一卷处理的胶卷,我们在校园里四处胡乱拍着。

  那个长期逍遥在家的林建中今天也特地跑来学校参加拍照,我们几个人兴致很高,甚至竟攀爬到新教学楼平顶屋顶上面去拍照。

  我们站在高高的屋顶上,一阵清风飒然而至,吹拂着我们的脸庞,快哉此风!我们纵目眺望,远近大小建筑群尽览眼底,最近的最雄伟的建筑群就是长安山东南师院所在地,还有一条条的街道和巷子,蚂蚁似的行人,甲壳虫似的汽车,火柴合似的低矮的民房,单调的长线条,死板的直角,凄凉的灰色。稍远处,则是金黄色的田野,如今已是秋天收获的季节,沉甸甸的稻穗在微风中摇曳着,像海一样波涛起伏不定。更远处是黛绿的群山,在阳光的折射下,又闪耀着熠熠金光。

  我们浏览着开阔的大远景,呼吸着清新无比的空气,顿时心旷神怡,宠辱皆忘,其喜洋洋者也。金从栋情不自禁地大声朗诵起:"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道。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我也兴奋地道:"来,咱们一起在这里照一张。"

  这样,黄树希、林建中、金从栋、石达志、肖进仕、郑永铭、韩继明、齐绍、薛刚和我等人又排成二排,由刘友礼任摄影师拍了一张照片。随后,刘友礼、金从栋、余鸣生、韩继明、肖进仕和我几个"四二三分子"又自动组合拍了一张,是黄树希替我们照的。接着,我们又以种种不同的组合、变换的位置拍了许多张照片,我也和林建中合影了一张,我们还拍了一些个人照,反正,过期135胶卷有的是。…………

  我的邻居刘老师自从那一次被师院红联总游斗之后,她就被红联总那伙人送进"牛"棚里不得回家。昨天我突然听说,她在前天夜里乘看守人员看护不严,借出去解手之机,用裤腰带吊死在女厕所里。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炸弹爆炸一样,令人十分震惊,事后,我听了邻居其他人的一些议论,才对详情略有所知。

  据说,刘芸老师因为只是曾经参加过三青团组织,历史问题还不算太大,红联总一伙人准备过几天就放她回家,因此,对她的看守稍稍放松,谁知偏偏过个时候,她竟自寻短见,这究竟为何缘故呢?

  邻居的大婶、大伯们议论纷纷:

  "唉——刘老师真是太傻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偏偏竟要走上绝路。"

  "是啊,听说他们过几天就要把刘老师放回家了,刘老师也知道自己没有多大的历史问题,可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脸见人了,就寻了短见,真是傻、傻、傻,太傻了,其实,只要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

  起初,我也有些纳闷,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去悬梁自尽,后来,听得多了,又想一想,就逐渐有所领悟,其实,与其说她是为三青团问题去寻死,不如说她是因为"破鞋"问题才去自杀的。

  刘芸老师身材高瘦,面容清秀,有一种温文、开朗的神韵,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一个有涵养的知识妇女。她的相貌算不上美貌,但举止、风姿、神态颇高雅,她剪着短发,生着一双深沉如潭的富有感情的黑眼睛。她十分健谈,那说话的声音是清亮、抑扬顿挫的,经常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大通。她前面几乎没有胸脯,那一对小小的奶子比刚刚开始发育的女孩子的乳房大不了多少,后面的臂部也跟山坡一般平,这一些不能不是令人遗憾的,因为这样子便少了许多女人味。

  刘芸老师是一个多血质的女人,易于冲动和激动,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性情开朗、直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她也喜爱文学,看了不少外国文学作品,此外,她还喜欢唱歌,我经常听见她嘴里哼着歌儿,那都是《外国名歌二百首》里的歌曲。

  大约,中国的男人正在退化着,真正的男子汉变得越来越少了,也许,是因为刘芸老师的眼界太高,或者由于其他各种因素,总之,她的婚姻问题一直拖到三十多岁才获得解决。她的丈夫是闽江大学化学系的一位讲师,年龄已经四十多岁,他身高只有一米六,才到刘老师的额角边——这是一个颠倒比例的身高。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柔声细语,是十足的娘娘腔,在生理上他是一个女性化的男人。同时,他也是一个典型的学究,一天到晚只会埋头看书,刘老师跟他一天连话几乎也说不上十句,而且,都是"是"、"嗯"之类再简单不过的应话,他平时难得做家务活,有一次,刘老师叫他把棉被拿去洗,他就将整床棉被往水里浸泡,成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经久不衰的大笑话。

  而刘芸老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有炽烈的感情和一个复杂而有诗意的内心世界的女人,虽然她已近更年期,但是,她仍然渴望着正常的性生活,向往着异性的抚爱和热烈的爱情,就像安娜·卡列尼娜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推崇的女人就是安娜·卡列尼娜。而令人遗憾的是,她的婚约的缔结是十分的不幸,她的丈夫是一个麻木不仁的木头人,是一个性格孤僻的怪人,在生活上他比奥勃洛摩夫更混混噩噩,他也如卡列宁一般只知道刘芸是他的妻子,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作爱情,也从未想过她是一个需要爱情的女人。尽管他俩也有一个儿子,那是蜜月时期的产物,他俩只是形式上的夫妻而已,互相之间毫无感情,彼此只是同床异梦,甚至,连同床也很少同床,更不用说那种如醉如狂的性交是屈指可数的,他是一个性冷感的男人,是一个毫无生气的活僵尸。他在闽江大学里有一个宿舍,晚上经常就住在里面,而刘老师在学校里也有一个房间,每当他没回来时,她也多住到学校里去,只有在星期六、星期日他回来时,他们才一起住到我家三楼的"家"中。

  由于家庭生活的不和谐,致使性情开朗的她也时常陷入于痛苦之中,她常常感到孤独感,特别是夜深人静只剩下她孑身一人时,一种莫名的悲哀充溢着她的全身,她好像自己达到了无限寂寞的边缘。虽然,她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但却形同路人般的陌生,彼此间从未真正了解过对方,她和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只不过靠着婚约来维持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她的系里,有一个中年男教师和她的关系很好,他是一个有妇之夫,但他的妻子在省外,夫妇二人长期两地分居。于是,这二个孤独的人走到一起来了,两颗孤独的心在互相碰撞着,他俩在教研室里讨论着教学工作,有时还要进行一番激烈的学术争论,他俩中午在食堂里吃饭也同在一个饭桌上……由于整天相处在一起,使得二人之间的感情日益加深。由于他俩能够互相理解、彼此好感,爱的种子就开始撒在心田上,渐渐地发芽了,不过,最初之际这种情感还是埋藏在二人心灵的深井里,他俩只是通过无声的目光来进行心灵的交流。她沉溺于这种时而甜蜜、时而痛苦的心情之中,她知道这种恋情是违法的、有罪的,但她却无法克制住自己的非分之想,犹如抽鸦片烟似的,谁都知道鸦片是有毒的,可又难以离开它。

  一天晚上,他来到了她的宿舍房间。她看见他来了,平时有些发青的面色焕发出了鲜艳的容光,眼睛如焰火一般放着光,投下了无数的火花,欣喜地道:"你来啦,你坐吧,我想你今天会来的,结果你果真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呀?凭第六感官的自我感觉?"他的两眼盯住她的脸。

  "那当然,你我都是研究生物学的,对于所谓第六感觉和生物电之类,恐怕都不是陌生的词汇吧?"她笑吟吟地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瞅着他。

  "嚇嚇,"他笑了笑说,"阿维森纳在《医典》里记载了一件有趣的事,有一次阿维森纳被召去给一个年轻的王子治病。这个王子眼见着一天天消瘦下去,夜不能寐,食之无味,他即断明王子得了相思病。我记得书里是这么记载的:爱情是一种像着了魔似的病症,类似忧郁病……判明恋人是治疗方法之一。作法是:一边号脉,一边反复叫出一些人的名字。如果脉膊变化很大,仿佛若断若续,即就反复检验九次,你就会得知恋人的名字。然后再以同样的方法,说出街道、房屋、职业、工种、家系和城市,把每样东西同恋人的名字结合起来进行号脉;如果当你再次提到其中的某一项时脉搏发生变化,你就从中搜集关于恋人、她的名字、穿戴和职业的材料,并能了解到她是谁。我们试用过这种方法,并取得了有助于我们确定恋人身分的材料。然后,如果你除了使他们亲近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疗法,只要这种亲近为信仰和法律所许可,那你就这样办。"

  "嘻嘻,想不到你对这方面倒顶有研究的,你是不是也想给我号脉呢?"她先笑起来,又用有些挑逗的眼神望着他。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用得着我为你号脉么?"

  "怎么样,咱们来喝一点酒。"她说着,即站起来,也不管他是否赞同,径自就从橱子里取出了一对玻璃酒杯,放在一张小圆桌上,随口问他道,"你要蜜沉沉,还是白兰地,或者玫瑰酒?""给我倒一杯玫瑰酒吧,我爱喝玫瑰酒。"

  她斟满了二杯玫瑰酒,又开了一罐午餐肉罐头,并张罗了几碟现成的下酒小菜。

  然后,他俩就在小圆桌旁坐定,她举起酒杯道:"来,干!"

  "干!"他俩碰了碰杯。

  这玫瑰酒有四十度,也许,是乙醇的作用,热血在他俩的血管里奔流着,她兴奋得脸发红,像一泓清澈湖水的黑眼睛发出了异样的奇光,那样妩媚地望着他。而他也用色迷迷的眼睛直盯着她,观察着她的面孔的任何微小的变化,观察着她的瞳孔里的一切透明的表情,洞察着她的心灵里的一切秘密。

  "今晚你很美。"他不由地赞美道,两眼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

  "嗨,你说什么话呀?我都已快成老太婆了,还谈得上美的吗?"她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不由自主地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脸颊的肌肤。

  "莫伯桑在《如死一般强》一书里,借画家贝庭的嘴说过,'一个妇人只有在成熟以后,当她面部的表情得到充分发展的时候,才真正地美丽!'"他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你倒真会引经据典呀,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老了,你看,鱼尾纹不是已经爬上了眉梢么?"她说着,又为他斟满了酒,再次端起酒杯道,"来,干!"

  他俩一边啜着酒,一边促膝谈心着。

  夜深了,他对她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不,你再坐一会儿吧,你一走,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冷清得就像墓穴一样。"她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瞅着他,挽留他道。

  "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这里呀,我也感到很孤独,咱们二个都是孤独的人,唉——"他叹了叹息。

  "那你就别走吧!"她轻声地恳求说,用细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肩膀。

  也许,他已经有几分醉意,也许,就是她的这一动作使他产生了冲动,他突然紧紧地抓住她的两只手不放。这阵子,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势扑到他的身上,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好像长春藤贴在墙上一样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他听见她的心房在激动地跳荡着,用双手抱住她的玉颅往上仰,她痴情地睁大眼睛,微张着嘴,怀着一种爱的期待。他觉得对她动了空前未有的爱怜之心,便俯下头去,这样,两只嘴唇便对上了,聚成了一个焦点,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虽然,在他俩的心间都有一种堕落的犯罪的意识,但是,为了追求爱,理性也暂时被抛到一边了。

  她倒在他的怀里,断断续续地细声说:"你不要离开我……现在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你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

  "好吧,我不走了……我也爱你呀……真的,我爱你,我也离不开你呀!"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柔发。

  有一句谚语说,"当我克制了我的世俗的欲望时,那是圣洁的;但是我没有做到的时候,我也尽情地快乐了一番!"他终于留下不走了,又是疯狂地拥抱,又是狂热地接吻,又是尽情地寻欢作乐,雨云欢会,倒凤颠鸾,世界在人间消失了,夜晚也在人间消失了,情欲和感情的狂风把理智的煤油灯给吹灭了,一切都吞没进可怕的黑洞里,只剩下一对咬着嘴唇在偷情的中年男女,他们在真诚地追求着邪恶的幸福。

  打那以后,他俩一直保持着这种非法的关系,然而,中国的国情是不允许有婚外恋的,在世俗的观念看来,安娜是一个大淫妇,自然,他俩的行为也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当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巨大风暴横扫一切时,他俩的事情也被人揭露了出来,她在这次清队中被人游了街。大概,凡是知识分子都极爱面子的,刘老师觉得这下子再也无颜见人了,一切都完了,她成了一个邪恶的女人,一个堕落的女人,一个大破鞋、大娼妇,这叫她往后怎样过日子呀?她掉进了绝望的深渊,对人生彻底绝望了,她决定去寻死,去追随安娜·卡列尼娜的足迹,她不油然地记起了《安娜·卡列尼娜》一书书前的题词:"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这是来自《圣经》的题词,她的父亲以前是一位牧师,她早年也信过教,她以为自己既然种下了苦果,理应遭到报应,这就是她的不幸的悲哀的命运,她应该到上帝那儿寻求归宿。

  至此,她抱定死的念头,前天夜里,乘看守人员防范不严之机,以拉肚子为名,一个人来到了女厕所里,她把随身带来了两条裤腰带结成一条长带,又打了个活结,再把带子绑到厕所的梁上。做好这些准备工作之后,一种她仿佛要接受洗礼似的心情在她心中产生,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目,若同一个虔诚的基督教信徒一般,她在身上划了个十字,这种久已生疏的划十字的手势像一道闪电一样唤起了她对童年和少女时代的一系列回忆,也唤起了她对罪恶渊薮的爱情和幸福的往事的一连串回忆,人生是美好的,生活之树是常青的,刹那间,生命以它过去的全部光辉灿烂之光投射在她的面前,但转瞬间,生命又以它全部的虚伪、悲哀、不幸、残酷、痛苦呈现在她的眼前,如昏暗不明的烛光在摇曳着,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对生活的勇气,要以死来解脱眼前的痛苦与屈辱。她攀爬到水泥栏墩上,将绳索套上了自己的颈脖,再次痛苦地闭上了两眼,紧咬牙,一蹬腿,就去了,追寻上帝去了……

  这件事发生后,刘老师的丈夫不仅不来料理她的后事,甚至,也不肯来见她的遗体一面,他坚决不原谅和饶恕她的所作所为,他也做得太绝了。刘老师的后事是由她的几个妹妹以及后来从三都专程赶来的双亲料理的。后事处理妥后,她原来全托在托儿所里的儿子由她年迈的父母带到三都老家去抚养。

  在《圣经》里有记载这么一件事:一些伪善的人想找口实控告耶稣,他们把一个淫妇带到他面前说:"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应该把这样的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他们还是不住地问,耶穌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于是又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的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穌一人、还有妇人仍然站在当中。耶酥就直起腰板来,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那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么?"她说:"主啊,没有。"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罢,从此不要再犯罪了。"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个圣经的故事里获得一些有益的启迪么?难道说刘老师的罪孽真的是如此深重、十恶不赦,需要遭到死的报应么?这显然是不公正的,虽然说她的行为并非是无可指责的,但是,应该说许多事情是事出有因的,"报应"不应该只落到她一人的头上。只是残酷的现实是,"报应"不仅仅落到了安娜·卡列尼娜的身上,也落到与其相似命运的刘芸老师的身上,还落到了许许多多不幸的无辜的女人的身上,谁要是稍稍触犯道德与法律的规范,不管是多么的有理由,都不允许,必将遭到残酷无情的惩罚——"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这是一句费解而又恐怖的题词。

  不久,一支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也开进我们学校里来了,这是来自警备区独立一师的军宣队,是支"红"观点的。这支军宣队队长叫狄梁,是一个营副教导员。他身躯矮小干瘪,长着一个椭圆形的洋山芋似的脑颅,脸盘儿又红又黑,黑黑的刷子般的浓眉毛,一对眼睛常瞪得又大又亮,令人望而生畏,总之,他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不好接近,跟范雄魁一般凶相,以后的第二印象也还是如此。

  军宣队进校后,他们也不找拥军派的我们八·二九新革会谈话,以便让我们协助他们开展工作,他们首先便张贴出《通告》,要全校师生即日返校,学生们回到各自班级去,教师们回到各自教研组去,认真学习毛主席的一系列最新指示,实现以班级、教研组为单位的革命大联合,进而争取早日实现全校的革命大联合,促进校革命委员会的成立。

  由于前一阶段我们大力发展、扩充自己的组织,无论他们是什么家庭成份,以前参加哪个组织,我们都不计较,只要他们愿意参加我们新革会,我们几乎是来者不拒,可以说在全校这么多组织之中,我们新革会的门是开得最大的,虽然革造会那些组织一再攻击我们吸收了许多"阿保",成了一个"阿保"组织,但我们仍充耳不闻,继续坚定不移走自己的道路,正因为如此,在极端艰难的情况下,我们的队伍还是在不断地发展壮大,成了一支有近百人的组织(尽管有些人只是挂名的,然而,总是我们的人),我们在高中年段的所有班级都有我们的人,有些班级如高三(4)班等,我们的人数还过半,所以,就是以班级为单位进行联合,我们在高中也不会占太大的劣势,只是我们在初中的人少了一些,但是,一个学校的中枢部分应在高中,高中部才是至关重要的呵。我们就是这样分析形势的,并且,还一个班级一个班级地进行排队,看看我们在每个班级里究竟占多少人,以便相应对策。

  我们新革会响应军宣队的号召,全部回到各自的班级去,当然,我们彼此之间还是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我也回了高一(1)班,久违了,高一(1)班!虽然,在我班上,我们八·二九新革会只有张露、朱温文、任培生、曾自明和我五个人,算是八·二九人数比较少的一个班级,但是,我们在班上并不孤立,那些红九·二过大江的陈东、王钟惠、陈炳义等都是我以前的老战友,九·一五的林文武、叶思声也是我的好朋友,还有尤品玲,而姜炳耀也已经参军去了,我们所要对付的只有红联会的钱水仙、孔烨等人。

  自从我们这些青年学生走出校门、杀向社会之后,班级就不再存在了,"班级"这个概念在我们的脑子里早已淡漠了,如今,我们又回到原来的教室里,老同学们重新聚集一堂,自然,大伙儿也感到很高兴,派别的成见暂时搁置脑后,亲切地询问起各自的近况来。

  我和林文武握着手,随口问他说:"文武,你最近怎么样呀?"

  "嗨,甭问了,我要多倒霉就有多倒霉,七月半进庙——撞了鬼,本来,这一次我都已经参军了,体检已经通过了,政审也已经通过了,可是,万万也没想到有人竟跑到征兵办去咬我,告我说我的叔叔解放前当过伪警察、是特务等等,害得我破刷了下来,参不成军去了。……你知道么?这个在背后捣我鬼的人是谁,她不是别人,乃是咱们班的钱水仙,真是气死我了!"

  "啊——竟是她呀。"我稍稍有些惊奇,但不是太大的惊奇,因为我对她的为人早有领略。"这个钱水仙坏透了,我将对她记恨一辈子,决不饶恕她!"林文武咬牙切齿地说,"你说这个人脸皮厚不厚,她在背后捣我的鬼,害得我参不成军,但她碰见我,居然还嘻皮笑脸地向我打招呼,又是文武长,文武短的,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厚颜无耻之尤的女人了。" "那你有没有理她呢?"我瞟了他一眼,问道。

  "我才不理她咧,我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个人太可恨了!"林文武的两眼闪烁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他的声音里蕴含着无比的憎恨。

  林文武的父亲在邮电局里工作,他的家庭成份是工人成份,是属于红得发紫的红五类,所以,无论在文革前,还是在文革初期,他都很吃得香,也算是一个天之骄子吧。然而,他有一个叔父解放前在伪警察局里干事,据说还是个警长之类的小头,在解放初期,其因为藏匿了一支手枪等问题,曾被关押过。对于他叔叔的问题,他一直守口如瓶,如果不是这次钱水仙捅了他的事,我依旧还是被蒙在鼓里的。

  在班上,我还碰见了尤品玲,不过,我只同她点点头,并未过去和她说话、多亲近,因为我顾虑班上的同学说闲话,毕竟男女有别、人言可畏也。

  下到我们班的军宣队员是一个班长,叫张昌利,他的脸孔长得非常非常像林彪,特别是那一对八字眉,短短的,粗粗的,黑黑的,像两把猪鬃刷子贴在脸上,须知,世上长着这样怪眉的人是不多见的。除此之外,他的鼻子和嘴巴也长得跟林彪颇相像,只是眼睛比林彪的眼睛要大一些,目光也不像林彪那样伪善、奸诈。我一见到他的脸孔,心里就暗想,如果将来要选扮演林彪的特型演员的话,那么,这个张昌利无疑是一个理想的候选人。

  在电铃声响起之后,同学们基本上按照原来的座位在教室里坐好了,张昌利登上讲坛,向我们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就布置我们学习毛主席视察华北、中南和华东地区的重要指示……我们前些天拍的照片印出来了,那几张集体照拍得还可以,其余的照片都拍得糟透了,这主要原因是刘友礼的摄影功夫太蹩脚了,除此之外,那135胶卷是过期的处理品,已经发霉了,拍出来的照片画面、人物造型且不说,那些135的照片一张张尽是黑不溜秋的,大白天看上去成了黄昏、黑夜,照片上面尽是斑斑点点的霉点,看了令人扫兴。

  那几个参军去的同学一去之后音讯全无,他们几个人同我们的交往毕竟不太深,多是后期才加入我们新革会的,只有许晓光有来信,他是写给刘友礼、黄树希、肖进仕、金从栋、郑永铭以及本人的,他在信里道:

  在和你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之后,我踏上了北去的列车,沿着号称"丝绸之路"这一条历史上著名的通道,穿过内蒙大戈壁,沿着河西走廊,路过"春风不度玉门关"的玉门,途经哈密、吐鲁番,乘了五天五夜的列车,来到了乌鲁木齐市。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一座座样式新颖的高楼大厦巍然矗立,一座座厂房和烟囱高耸林立,在洁净闪光的街道两旁是一排整齐的白杨树,就像专供游人游览的花廊树巷一般。我们在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小憩一天之后,又搭上汽车向南疆进发。记得,我们以前都读过唐诗,什么"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在我印象中,戈壁滩是可怕的,以为到处是黄沙蔽日,光秃秃的沙丘像海浪一样绵延起伏,无边无际,可是,今天的戈壁再也不是一片大漠荒荒的景象了,黄色被绿色所取代,由钻天杨、沙枣树组成的林荫大道郁郁苍苍,像一道望不到头的绿色长城。到处都是军垦农场的绿洲,如今正是繁忙的秋收季节,已收割了的田野上拖拉机在耕耘着,一望无际的棉田已绽出雪花似的棉絮……

  我们又经过二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南疆A军用机场。这里位处塔里木盆地的腹地,生活环境比较艰苦,每当刮大风时,霎时尘沙蔽天,咫尺之内,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这些新兵来到部队后,就投入了紧张的军事训练和政治学习之中,这里的部队生活是单调的、紧张的、艰苦的,但是,我们来当兵本来就不是为了贪图安逸享受的生活,我们守卫着祖国的西北大门,目前苏修在我国北部边境正陈兵百万,对我国虎视眈眈,我们肩负着保卫祖国的重任,个人吃些苦又算啥呀。近来,你们好吗?学校已经大联合了吗?我很想念新革会的战友们,请你们代向我向韩继明、石达志、齐绍、薛刚、黄明仪、徐雪真、林玉华、谢凡娟、叶少霞等诸位同学们好。…………

  我们传阅着许晓光的信,刘友礼摇摇头叹息道:"唉,这个晓光通篇信里尽是豪言壮语,时至今日他的头脑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单纯,思想水平仍停留在文革前和文革初期的水准上。" "哼,晓光在信里简直把新疆描绘成是塞外江南了,等他尝尽了苦头滋味之后,那他就会明白过来,所谓'塞外江南'只是画在纸上的一块烧饼罢了。"黄树希也说,"我有一位表兄在上海,前几年,他积极响应号召,报名参加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也曾经满环壮志豪情一番,可是,前一阵子,他却从新疆开小差跑回上海来,那些军垦农场里的上海知青少说也有一半人流回了上海。"

  "嚇嚇,晓光是空军呗,喜欢在飞机上装麦克风——空喊,如今,他和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自然,想法也不一样,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呗。"我也发表讨论着。

  虽然现在我们和许晓光的共同语言不多,而且,他又是在政治把关很严的部队里,但是,我还是给他写了回信,"来而不往非礼也"。

  在军宣队进校后,他们便召集学校所有组织负责人开会,讨论关于学校各组织如何实现大联合的问题,我因为打定主意要激流勇退,便不去参加军宣队召集的会议,而让郑永铭、肖进仕、石达志、薛刚等出席,不过,我对于会议的情况却是了如指掌的。

  在会上,军宣队队长狄梁首先讲了话,他提出的大联合方案是以三派(革造会、八·二九、红联会)对等联合。

  当这一提案提出后,遭到了除红联会之外的所有学生组织强烈反对,我们新革会的郑永铭在会上发言说:"我们八·二九新革会认为,要实现我校革命大联合必须从两大派即八·二九派和革造会派进行对等联合,所谓三派之说是不客观的,是根本不能成立的,事实上我省只有两大派,我们附中也只有两大派,至于红联会呗,它理应是属于我们八·二九派的,就像四·二0革造会、四·二0行委会也是属于革造会派一样……"

  当郑永铭话音刚落,狄梁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当即辩驳说:"怎么说只有两派呢?事实上明明就是三派呗,红联会跟你们八·二九的观点又不一致,也不属于你们八·二九联司的,当然是独立的一派啰,三派是客观事实呗,是任何人也抹杀不了的呗……"

  九·一五兵团的刘奇也代表该组织讲话说:"我们九·一五兵团认为实际上附中只有两大派组织,红联会虽然不属于八·二九联司,但他们总的观点和八·二九是相同的,理应属于八派方面的。如果说因为观点稍有不同,或者不从属于某总部的话,那么,我们革造会也可以分成好多派,什么四·二0革造会,四·二0行委会、革造会、《向北京》、《革到底》、思想兵、海防兵等等,如此看来,恐怕就不是三派了,而是七、八派了……"

  红九·二的刘康马上附和道:"对,假如红联会可以算作独立的一派的话,那么,我们红九·二也可以算作独立的一派,因为我们也不属于革造会呀!"

  而红联会的吕仕廉则驳斥说:"你们这是狡辩!是强词夺理!众所周知,四·二Q和革造会是同穿连裆裤的,怎么会不是一派的呢?而我们红联会是属红联总的,根本不属于八·二九联司,我们红色造反者就是独立的一派呗,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事实!"

  "我也来说几句,"海防兵的汪天任也开了口。"毛主席最近教导我们说,'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毛主席又说,'革命的红卫兵和革命的学生组织要实现革命的大联合。只要两派都是革命的群众组织,就要在革命的原则下实现革命的大联合。'毛主席在最新指示中说的都是'两大派'、'两派',从来就没说什么要三大派联合,事实上,我省、我市、我校都只有两大派,所谓红联总或者红联会根本就算不上一个独立的大派,它只能是八·二九派里的一个小派,我们海防兵66829认为要实现我校的革命大联合就必须以革造会派和八·二九派对等来联合,我们坚决反对什么三派联合的方案……"

  那个狄梁见我们八·二九新革会和革造会各组织都异口同声地反对三派联合的方案,他屁股底下坐火箭——蹿儿啦,瞪大眼睛吼起来:"不行,就是要三派联合,明明是三派呗,怎么是两派呢?现在已不是你们为所欲为的时候了,附中是我们军宣队说了算,要按三派组织对等的原则进行联合。"

  可是,在座的那些头儿们都是经风雨、风世面过的,他们什么样的场面没有经历过,还怕你几声吼叫,哪怕你吼破几副噪门,他们也未必就买你的账,靠强压的手段对于这些桀鳌不训的学生们来说是根本行不通的。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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