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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一群人来到七孔桥处,请照相馆师傅为我们拍了一张集体照片,我们规规矩矩地排成两排,一排站着,一排蹲着。
照相馆师傅把头钻进蒙在照相机外面的黑布里,他七弄八弄了一阵子,然后,又把脑袋钻了出来,对我们说:"大家都注意啊,就拍了,你们都把眼睛瞧着我……好!"只见他把快门带上的小球一捏,"咔嚓"一声结束了一切。
"你们要不要在相片上题什么字呀?"照相馆师傅询问我们。
"要题字,留作永恒的纪念。"徐绍英回答。
"那你们要题什么字呢?"照相馆师傅掏出本子要记。
"元逸,你说题什么字,好呀?"徐绍英灼热的目光望着王元逸。
王元逸略略想了一想,道:"那就题'战地黄花分外香',好吗?"
"好,就题上'战地黄花分香'这几字,再写上时间。"徐绍英立刻表示赞同。
在拍完照之后,余下的时间大伙儿就租几条小船,在碧波潋滟的湖面上划起小船,并展开了角逐竞赛……
在省、市革委会成立之后,四·二0、革造会横行霸道、为所欲为的日子也就随之而去,这些天,许多单位的八派、红联总组织都把自己单位的四·二0、四·二Q、革造会坏头头以及支持革造会的领导干部、历史有问题的人揪出来,套上"反军倒叶黑手、坏头头×××"、"反军倒叶黑手、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大叛徒×××"之类字样的黑牌、高帽,有的甚至被推剪了"牛头",抓到大卡车的车厢前面位置,游街示众,也有的就排成"牛队",站在单位的大门口示众。
满街上都是游斗的车队,每当游斗的车子来时,街道上挤满了路人,争相翘首观看着。曾几何时,那些造反派腰间佩着手枪,驾驶着吉普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那是何等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呀!而今却成了"阶下囚",挂着两尺见方的大纸牌,乘上了"喷气式"飞机,完全是一副落魄惊魂之相,如果世间上真有报应的话,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报应呢?
由于许多单位、学校都游了人,我们新革会要不要也将九·一五的几个头头拉去游街呢?须知,在这场反军倒叶逆流中,我校九·一五兵团所干的坏事之多是数不胜数的。我在犹豫不决之际,肖进仕向我透露消息说:"我听说,九·一五的人扬言,如果我们八·二九胆敢把他们的人抓去游街的话,那么,他们也要抓咱们的人当作四·二三反军分子去游街。"
"噢,是么?"我听罢,瞟了他一眼,嘴里没说什么。
不过,在我的心里却翻腾起浪潮,我是深知九·一五那伙人是不好惹的,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大得足以同他们相抗衡,要是我们强行抓游了他们的人,肯定他们会狗急跳墙,也要对我们采取报复措施,而首当其冲的正是我本人,我为什么要豁出去做这赔本的生意呢?不如还是不要去惹他们的好,那或许倒相安无事。再说我对于挂牌、戴高帽、游街之类历来是厌恶的,我反对一切体罚或变相体罚,不管对什么人都是不应该的,哪怕今天挂牌游街是合法的,我心里也感到颇反感。
既然九·一五的那伙人碰不得,那些革造会的老师总不是碰不得的"地雷"吧?我们也不能一无动作呀。那个刘友礼怂恿我道:"你不是很会写文章么?不妨就动笔写一篇大型的几千字或者上万字文章出来,随便找一个历史有问题的革造会一派的教师开刀,弄出个原子弹出来轰一轰。"
"依你看,找哪个人当替罪羊最适合呢?"我不动声色地询问他说。
"随便抓个鬼都行,你看,搞潘家宜这家伙怎么样?"
"潘家宜?他只是持革造会观点罢了,并无什么行动,即使我写他,也写不上一万字,再说他也不是一个走资派,我们打倒不了他,为什么还要去拔他脑袋上的几根头发呢?"我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那么,就拿阮雪娥开刀问罪怎么样?她是革造会《追穷寇》的头头,据说,她解放前曾经参加过三青团反动组织。"刘友礼又建议道。
"嗨,搞阮雪娥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是让我想一想吧。"我含含糊糊地说。
我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是不打算搞她的,我对于阮雪娥老师的印象尚是良好的,尽管她是革造会一派人。况且,而今本人已退居二线,我不想再锋芒毕露,搞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了。
九月十四日到十八日,省革委会召开F市委员会议,会议学习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和周总理以及江青的讲话,讨论了关于巩固和促进革命大联合、革命三结合、掀起革命大批判高潮、清理阶级队伍等问题。
在十八日下午的全体会议上,省革委会主任叶浩明讲话说:"要发动群众搞大批判,把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本单位、本地方的代理人打倒批臭,批判他们幕前幕后的活动,以大批判推动清理阶级队伍。先打击浮在面上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坏分子、投机倒把分子。经过打击这些坏人,可以发现叛徒、特务、走资派、地富反坏右的破坏活动,以及反革命集团。要充分发动群众,大造声势。只准把矛头指向敌人,不准把矛头指向群众。"
二十三日上午,省革委会召集各群众组织负责人举行座谈会。省革委会主任叶浩明、副主任甘子昆、萧伯明、郭光等人参加了会议。叶浩明又发表长篇讲话,他说:"最近街上游斗坏人,要准确,要调查研究,先摆事实,是坏人他就跑不了。要打倒的坏人,最好能通过工作说服对方群众自己也打。当然,必须提出,如果是坏人,你自己不揪,也不许别人揪,这样你就是包庇反革命。"
他又道,"F市就没有反军吗?就没有毁坏长城吗?枪到底是谁抢的,我们的战士是谁打死的?交际处的火是谁放的?这是保卫长城吗?这是毁坏长城。用迫击炮打华侨大厦,游斗中央调查组是谁搞的?这些错误为什么不承认,而且还不服气。上了阶级敌人的当,还不承认错误。应该主动交代争取群众谅解……"
为了跟上形势,我们新革会多少也要做出一些姿态,于是,我们便把学校里历史问题最复杂的朱光奇老师叫到我们队部来,想搞他的专案。
我们把两张课桌并成一排,在离桌子的一米处孤零零地摆了一张靠背椅。
这时候,肖进仕和陈大宏带着朱光奇老师走进了我们新革会的破屋。
这些时日,我们学校各组织多忙于打外战,根本顾不上这些"牛鬼蛇神",朱光奇老师因为会刻一手好蜡版,多被人叫去刻写《鲁迅诗选》、《毛主席最新诗词》、歌本等蜡版,基本上没什么人去惹他的麻烦,他的头发又恢复了原样,脸上气色也比运动初期好多了。
朱光奇老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了我们的队部,他不知道我们究竟要干些什么,有点战战兢兢的样子。
诚然,我对于朱光奇老师是怀有恻隐之心的,只是由于自己的处境,因此,只能含而不露。我脸无表情地对他说:"你坐下吧。"
朱光奇老师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张靠背椅上,而我、肖进仕、陈大宏、黄明仪都坐在课桌一边,由陈大宏、黄明仪担任记录,一场讯问开始了。
"今天,我们新革会把你叫来,是要你交代你的历史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进行交代,不得有半点隐瞒。"我稍稍提高声调说。
"是,我一定老老实实地进行坦白交代,我也真诚地希望同学们能够对我的历史问题进行审查,以早日弄清我的历史问题。"朱光奇老师必恭必敬地回答,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问道,"嗯--我能不能吸一支烟呀?"
我们的目光对视着,我点点头说:"可以,你要抽尽管抽吧。"
朱光奇老师便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支香烟,并掏出火柴点燃了烟,他吸了一口烟,镇定一下情绪道:"关于我的政历问题,多次运动我都已经向组织上交代了,在学校的档案室里,光我个人的档案就足有尺把厚,连省公安厅里也有我的备案档案材料。……同学们,你们想了解我的哪些历史问题呀?"
"你就从头交代起吧,你是怎样混进CY和CP的?以后,又是如何脱党的?"我说。
"关于这些问题,我都已经写成了书面材料,我看是不是这样,你们是不是和我一起上我家里取,我把这书面材料给你们看。"
"可以,等下我们同你一起上你家去取材料,现在,你先把你的历史问题简单地向我们说一说。"我又道。
朱光奇老师吸了几口烟之后,一边思索回忆着,一边说:"我是在一九二五年在鹭门加入CY组织的,当时的青年团不叫共产主义青年团,叫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介绍我加入CY组织的是我的一个中学语文教师,他叫李光晨,是一个共产党员,我们几个同学在他的启蒙教育下走上了革命道路,一九二六年,我在上海大厦大学加入了CP组织,,我的入党介绍人是陈雨希烈士,他在一九二七'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中被捕,后来英勇就义了。而我也只身一人从上海逃回老家M省,我因为害怕被砍头,就脱了党。在大革命失败后,我在亲戚家里躲了一阵子,后来,我又考入了北京大学历史系,就跑到北京念书去了。"
"你在市一中担任伪校长时,是如何镇压爱国学生运动的?"肖进仕又提问。
"我在一中担任校长期间,做了一些对不起人民的事情,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充当了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帮凶,助纣为虐,镇压了爱国学生运动。……当然,我这样做也是违心和出于无奈的,爱国学生们要'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我心里也是钦佩他们的革命精神和爱国热情的,可是,他们要罢课,要上街示威游行,我劝阻不住他们,结果,有人被国民党反动当局抓了,我也没法子呀……"朱光奇老师的脸上露出负疚的表情。
时间已接近午时,我就说:"嗯,今天就问到这里吧,你不是说你已经写好的书面材料么?那我们现在就跟你一起去取。"
"是。"朱光奇老师站立了起来,他望着我们诚恳地道,"红卫兵小将们,我希望你们能够尽快地搞清我的历史问题。"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接着又转过脸来对陈大宏说,"大宏,你和我一起去取材料,好吗?"
"好的。"陈大宏点头应诺,他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同我一道去了。
朱光奇老师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而我俩则跟在他的后面走着,同他拉开几步路的距离。不愿意与他并肩同行,因为害怕被外人看见而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会指控我们同他划不清界限。
一路上。我们默默地走着,甚至,我连同陈大宏之间也没说一句话,大约,彼此间也是心照不宣吧。
在运动前,朱光奇是一位我很尊敬的老师,而如今他竟变成了"牛鬼蛇神",但我的心里却十分明白,他不是什么敌人,只是他的命运并不是我所能改变得了的,我由于自身的处境,在表面上也不能不同他拉开了距离。
我走着,心里却回想起往事。在初中时,我曾经参加了地理兴趣小组,在朱光奇老师的指导下,我们制作了星图,夏夜,他带领我们兴趣小组的同学在校园里的山坡上观看星星。在广阔深邃的夜空中,举首仰视,布满了星星的网,那无数围棋子似的星星正以柔和璀璨的光辉、绚丽奇异的色彩吸引着我们这些渴求知识的青少年。朱光奇老师手里拿着一只四节电池的大手电筒,射出了一道明亮的光柱,他用娓娓动听的声调向我们诉说:"同学们,夏夜的星空是四季中最热闹的,由于恒星很多,肉眼可见的将近六千颗,为了便于记认,古代巴比伦人将天空分为许多区域,称为星座,早在公元前二百七十余年,古代希腊人民就把当地可见的星星分成为四十八个星座,并用丰富的想象力把星座的形象与神话中的英雄或神怪联系起来,正如恩格斯所说,'用想象里并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目前国际上通用的星座共八十八个,就是从古希腊星座系统发展而成的。
"你们看,这横跨天穹南北的是银河,"他的手电光柱在夜空中比指着。"银河,大家都很熟悉,犹如一片透明可见的薄纱飘浮在星空,古诗云,'天河夜转漂回亮,银浦流云学水声。'古人曾将银河认做天上的河流。到了十八世纪,人们认识到天上的恒星,包括太阳在内,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银河系。近代科学表明,银河系是由1500亿颗恒星及大量的星际气体、宇宙尘埃组成的,它直径为十万光年,中心厚约一万光年。散布在银河两侧的天琴座、天鹰座以及展翅飞翔在银河之中的天鹅座,它们与银河交相辉映,显得十分美丽……"
…………
朱光奇老师的家离学校不远,没走多少路就到了,在他家的门口,他转过身子对我们道:"你们等一下,我进去取材料就来。"
"好的。"我点点头,我和陈大宏就站在他家门口外面等候着,抬眼打量着他家房子的结构,这是一幢广东式的二层砖楼,他住的是其中一排房子。
没过多会儿,朱光奇老师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叠材料,递给我说:"这材料你们拿去看吧,只是用完之后请你们把它还给我,因为我只有这一份。"
"嗯。"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们用完之后一定要把这材料还给我,这材料我没有复写,惟一只有这一份。"他又叮嘱道。
"嗯。"我还是有口无心地应着,随手把材料卷起来,又说了一声,"我们走了。"
我和陈大宏便离开了他的家。
朱光奇老师这份材料写得很长,足有三、四十张纸,我阅完之后,就交给新革会其他同学传阅。在传阅罢,我即把材料交给黄明仪,作为我们新革会的材料收藏保存起来。
其实,我本来就不打算要把材料交还给朱光奇老师,而想将此材料归我们新革会所有,我这样做完全是从利己的山头主义出发,我也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对不住朱光奇老师,但是,在运动中要说对不住的事情那是太多了,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呀?因为我们需要这材料,就方便地拿了它。当然,我们也不是真正地需要它,我们根本并不想要搞清他的历史问题,只是做做表面文章罢了,我们深知他的问题决不是我们所能解决得了的,我们连自己的命运也主宰不了,怎能主宰别人的命运呢?
九月底,思想兵东南师院分部《革到底》在《革到底》战报上刊出长篇文章《解开东南师院大疙瘩》,这"大疙瘩"一词是来源于陈伯达的四·二三讲话,他声称"师范学院就是一个大疙瘩"。该文说东南师院是由封建买办、帝国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位一体开办的"协大"、"华南女校"、"东南师专"、"社会科学研究所"、"英华"、"闽大"部分在解放后合并而成的疙瘩学院。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陈文亮、罗湘一伙长期以来在师院结党营私、招降纳叛,把大量的国民党遗老遗少、反动党团、军、政、警、宪的大小头目、骨干分子、叛徒、特务、帝修反的忠实走狗、封建教会的头子、反共老手、反动文人、反革命右派分子安插在师院重要岗位,把持了党、政、财、文大权。由教务长,美国博士×××把持的教学大权,从最高权力机构--院务委员会(27名)到十二个系的系务委员会,正副系主任(32名)90%以上。以及教研室、资料室(48名)全部领导权都由资产阶级教授、"权威"独揽下来。而这些家伙中,有国民党少将参谋、伪三青团中央委员,伪省政府秘书长、伪民社党参议员、伪教育部处长、资本家、地、富、反、坏、右、历史反革命分子无所不有,诸如像伪F市市长,与帝国主义头子戴高乐有交情的×××也都成了校务委员。在教授、讲师队伍中更是复杂,如国民党少将军官、大特务头子×××的胞弟、挑起中国内战的祸首美国反动头目马歇尔的忠实走狗、美国顾问团的随从、反动"小群教"资产阶级头目、大右派叶文捷、四大家族头子陈立夫、陈果夫介绍的特别国民党党员、极端反动的《大公报》主编×××……。由曾经四任伪县长、伪69军少将机要主任、剿共老手管佑元把持的总务处,更是一个狼蛇汇集的大黑窝,这个处基本上是有国民党林森县的原班人马所统治着。原院长办公室主任余震是个大叛徒……
十月七日,叶浩明在省革委会第二次全体委员(扩大)会议上发表讲话说:"要认真搞好清理阶级队伍,稳、准、狠打击一小撮阶级敌人。清理阶级队伍要把斗争矛头对准叛徒、特务、顽固不化的走资派及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国民党残渣余孽,认真发动群众查叛徒、查特务,查走资派的幕后活动,查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破坏活动,要打一场清理阶级队伍的人民战争,把国民党残渣余孽从阴暗角落里统统挖出来。"
十月十四日,贺力平在F市革委会召开的万人大会上做长篇讲话,号召全市无产阶级革命派行动起来,迅速掀起斗、批、改的新高潮,他在讲话中说:"要认真搞好清理阶级队伍,稳、准、狠地向阶级敌人猛烈进攻,在全市范围内,展开'三查'运动,即:(1)查叛徒、特务和一切反动派,这些人有的隐蔽得很深,要把他们一个不留地挖出来;(2)查顽固不化的走资派的幕后活动,把那些躲在幕后兴风作浪的家伙,统统揪出来;(3)查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资产阶级反动文人的破坏活动。要查这些人的来历、成份、文化大革命前后的活动,把那些罪恶确凿的阶级敌人揪出来……"
一场所谓清理阶级队伍的红色风暴越刮越猛烈,霎时间,扬尘播土,摧枯拉朽,"乾坤昏荡荡,日月暗沉沉。一阵摇松如虎啸,忽然入竹似龙吟。万窍怒号天噫气,飞砂走石乱伤人。"这红色恐怖的飓风是司命的神,它不但可怕,而且可憎可怖,它在施展着自己魔法无边的威力,使白日变成黑夜,天空、街道、楼房、校园、机关、工厂、人身,不管什么东西都好像让一把大刷子涂上了一层乌黑的沥青。连串无数的红色狂飙在呼啸着,它发疯似地在乡村田野里横冲直撞,愤怒地从城市席卷而过,从正面、背面、侧面、四面八方袭击着人们,搞得人人自危,显示出了这场红色风暴的至高无上的权威和力量。
一天上午十点许,一阵间歇的铜锣声在我们的校园里刺耳地回响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就在此际,范前锋像一只劲射的球从外面冲进了新革会队部,他兴奋地对我们高声嚷道:"喂,大家快去看牛鬼蛇神呀,师院红联总到我们学校游斗牛鬼蛇神来了,快去看!"
听他这么说,许多同学都跑到队部外面去看热闹了,我也跟着去。
那无节奏的铜锣声渐渐地由远而近,一支约四、五十人的游斗队伍走来了。由于我担心会碰见我所认识的人,便躲进一间教室里,透过窗户的玻璃进行远距离观望。
在校园里,许多同学挤在道路两旁观看着,这支踽踽行走的"牛"队由十几个戴着"红色造反者"袖章的大学生押送,那些"牛鬼蛇神"的胸前都挂着黑牌,他们大多年过半百,有的华发苍苍,有的戴着金丝眼镜或玳瑁眼镜,有的大腹便便、臃容大度,有的文质彬彬、庄重斯文,但他们一个个都是狼狈不堪的样子,前头的几个人手里还拿着铜锣在敲打着。不出所料,在这支队伍中我发现有管剑飞的父亲、师院总务处长管佑元、余鸣生的父亲、院长办公室主任余震、袁芝青的父亲、历史系副主任袁新庭、徐雪真的父亲、艺术系教授徐志光、叶思声的父亲、生物系教授叶文捷……
忽然间,在我的眼帘里闪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啊--那不是叶思声的母亲、艺术系讲师肖淑珍吗?怎么今天她也被游斗呀?她那瘦瘦长长得像一条扁担似的身材,有些斑白的头发散乱着,瘦削的瓜子脸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雀斑和一道道皱纹,面容憔悴,神情惶恐,在她的胸前的黑牌上写着:"国民党员、反动'小群教'骨干分子、反军黑手肖淑珍",那名字还用朱笔打了个大叉叉。又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晃现在我的眼前,使我又不禁大吃一惊,她不是我的邻居、东南师院生物系教师刘芸么?我真不敢相信她也是"牛鬼蛇神",只见她身穿一件褪色的蓝衣裳,头发也是凌乱不堪,平日炯炯发亮的眼珠显得黯然无光,好像是电池快耗尽的手电筒光一样,原来那张开朗的清秀的鹅蛋形脸庞失去了光彩,似乎一下子变得苍老了,在她的脖子上套着一块大纸牌上的墨字写着:"反动三青团分子、大破鞋刘芸",自然那名字也打了朱色叉叉,她头低低地瞧着地上在走路,抬也不敢抬起头来,大约,假若地上有地洞的话,她会如穿山甲一般往里钻的。
这支长龙般的游街队伍在我们的校园里转了一圈之后,又到别的系里游斗去了。在我的心中泛起了阵阵波澜,久久也难以平静下来,我想得很多,也很乱。对于有些人被游斗,我是早有所料,也就不足为怪,我没想到的只是有二个人也被游斗了,一个是叶思声的母亲肖淑珍,据说她只是一个讲师,历史上也没有多大问题--即使她是一个国民党员,一个普通的国民党员又算得了什么呀?何况,她平时思想十分进步,凡是党所号召的她都双手高举过头地表示热烈拥护,早就是一个虔诚的坚定不移的"凡是派"。记得,在运动初期,有一天我上她的家找叶思声,她也像我们学校美术教师孙维平一样嗜爱收集毛主席像章成癖,没说三句话就问我有没有像章同她交换,并和我大谈起收集像章之经来。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清查运动一来,她免不了还是要首当其冲。
另一个我完全没想到也要受到冲击的人是我的邻居刘芸老师,我对她被游斗更是感到十分震惊,她只是一个助教,年龄才将近四十岁,是这"牛"队中最年青的一个,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也被揪了出来。刘芸老师大概和肖淑珍老师一样在气质上都是属于多血质的女人。在柯尼洛夫等著的《高等心理学》中说:"多血质的人也是很敏捷、很活泼的,对于一切的印象都给出情绪的反应,他的情感也直接反映在外表行为中,但是这些情感不是强有力的,而且易于互相变换的。"刘芸老师的思想也很激进,是个紧跟号召的"凡是派",在这场文革运动中,她是一个红联总观点的铁杆分子,可是,我万万也没料到一个红联总观点的铁杆教师居然会被红联总学生所游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不是常说派性会掩护敌人么?但今天的事实却反其道而行之,红联总观点的刘老师恰恰是被红联总学生所揪斗,红联总一伙人做事可真绝呀。还有一个问题我感到疑惑不解,在她的黑牌上写着"大破鞋",而在我的印象中,她乃是一位作风正派、举止庄重的高等学府的教师,怎么可能是一个"大破鞋"呢?她是前几年才刚刚结婚的,可谓晚婚晚育的模范,她的丈夫是闽江大学的一位讲师,我不知道这种指控是从何而来的,陷入于迷惘之中……
以后,我离开了学校,在回家的路上,我又碰见了一支游斗的车队,这是市区机关的一些组织在游斗教会里的一些人物。开路的第一辆车子是宣传车,车上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着贺力平在万人大会上的讲话录音,接着一辆卡车上的引人注目的游斗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基督教会督刘文钧。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袍,但那袍子已被人撕得裂了一道道口子,成了一件叫花子破衣,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纸高帽,上头写着"披着宗教外衣的特务刘文钧"的字样,那名字用朱笔划了圈圈,在颈脖上也挂着一块黑牌写着:"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披着宗教外衣的特务、反动基督教会督刘文钧",他的两手被二个彪形大汉反剪架着,一双眼睛在放着光,似乎是燃烧着两团不灭的烈火。他的面部表情毫无惧色,就像大海里的礁石一样庄重、刚毅、坚定而倔强,诚然,只有被坚定不渝的信仰所支配的人才具有这种自信心。在他的嘴角上还有着一些血迹,那血都滴到了白袍上,红与白,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色,那白袍上的血迹是何等的触目惊心呀!大约,这是他试图挣扎反抗遭受毒打所致吧。
在后面的车子上,我也看见了赵树瑶的外祖父陈天寿,他的黑牌上写着:"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反动天主教大主教陈天寿"。这个陈天寿的年龄七十开外,他的身材比较高大,只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他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垂到了胸前,倘若不是他背后的两个大汉硬把他按压在车厢的栏杆上,说不定他就要瘫软在地上了。
几辆卡车上满载着被揪斗的教会神职人员,他们的面目表情不一,有的像殉道者一样从容不迫,有的像被拉去枪毙的犯人一样脸色惨白,有的若同惊弓之鸟一般丧魂落魄,有的犹如木偶人一样麻木不仁……
街上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聚集在道路的两旁围观着着游斗的车队。这车队过后,我的心种又一次翻腾起阵阵浪潮,那个刘文钧嘴角上和白袍上的血迹,我怎么也忘不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透过这扩大的血痕,我仿佛看到了被钉在十字架上正在受难流血的耶稣:"从午正到申初,徧地都黑暗了。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站在那里的人,有的听见就说,'这个人呼叫以利亚呢。'内有一个人,赶紧跑去,拿海绒蘸满了醋,绑在苇子上,送给他喝。其余的人说,'且等着,看以利亚来救他不来。'耶稣又大声喊叫,气就断了。忽然殿里的幔子,从上到下裂为两半,地也震动,磐石也崩裂,坟墓也开了……"(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二十八章)
在我的心里又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天我亲眼目睹了这么多人被游斗,这种厄运会不会也将降临到我的家庭里来呢?我十分为我的父亲担心,他会不会也被游街呢?中医学院和他医院那班家伙可是长尾巴蝎子--满肚子毒水,他们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的,恐怕我的父亲也难以逃脱这一可怕的灾难。
其实,要说我有预感,还是不太准确的。何谓预感?预感乃是假设(作为思维动作)和焦心期待感之结合,这是没有任何依据的。至于我的"预感"则有依据,就像看见刮大风,即知要变天一样,因此,恰切地说,我的"预感"并不是预感,而是一种以对因果联系的认识为依据的预见罢了。当然,这其中仍包含着一定机率的假设,正如医疗预后和气象预报所依靠的也只是期望一个机率事件大于其他机率事件而已。
果然,当天下午,本来半休的他却也要上医院去,直至天已擦黑的时候,我父亲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沉重的步履回到了家。
我父亲一回到家里,就坐到一张靠背的摇摇椅上,把头枕在椅背上,闭起了双目一动也不动,若同睡着了一般。见此情景,我母亲关切地询问他说:"你今天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父亲没有回答,依旧闭着眼睛,仿佛未听见问话似的,我母亲望着他,又追问道:"你今天是不是生病了呀?"
这时,我父亲才睁开眼睛,他看着我母亲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我给你冲一杯茶。"我母亲说着,即转身沏茶去了。
过了会儿,我母亲把茶送到了他的手里,再次问说:"你今天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这样迟才回来?"
我父亲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今天下午挨批了。"
"啊--今天你挨斗了?"我母亲的脸上立时布满了愁云。
我开头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默默地在观察着我父亲的脸部表情,此际,我也插嘴问他说:"嗯,他们是怎么斗你的?开批斗大会,还是被游街呀?"
"不,都不是,只是在医院门口罚站了一阵子。"我父亲回答。
"噢。"我不再多问什么,显然,我父亲也不愿意多回答,这种倒霉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多说。
不过,我是可想而知他罚站在医院门口的那副狼狈相,不用说,他是挂了黑牌、戴了高帽,也许那牌子上又是写着什么"华尔街大老板的女婿"、"资产阶级反动'权威'"之类,也许他的手里还拿着破锣在敲打着,反正,这种场面见多了,谁都会想象得出来。
我庆幸自己自我"罢官"、激流勇退之举还是很明智的,像我这种处境再当什么新革会勤务组召集人,怎么说也是不适宜的,何况,我已经看破了这场文化大革命,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呢?
第二天上午,我一到学校就听见了个"爆炸新闻"--董国钦老师被红联会一伙人活活地打死了,陈均老师被打断了肋骨。
原来,在昨天傍晚的时候,红联会一伙人把董国钦老师和陈均老师抓到二部小礼堂进行审问,他们指控董国钦老师是中统特务,指控陈均老师是国民党员、童子军总教官。
"董国钦,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国民党中统狗特务?"张士杰瞪着豹眼吼叫道。
"不,我是共产党员,不是什么国民党中统特务。"董国钦老师矢口否认说。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到了董国钦老师的脸上,打得他眼冒火星,那个张士杰又咆哮起来:"他妈的,你是什么党员,你是暗藏在共产党里的国民党狗特务!"
"陈均,你是国民党员、反动童子军总教官、十恶不赦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吗?"一个初中的理联动头的红联会对陈均老师审问说。
陈均老师是我们学校体育教研组组长、市政协委员,是全市仅有的二个国家级排球裁判员中的一个,他有着三十余年丰富的教学经验,还是个归国华侨。
陈均望着他,向他解释说:"童子军不是什么反动组织,它只是一个少年团体,就像现在的少先队一样,再说我也只是教他们操练而已……"
未等他说完,那个理联动头、穿旧黄军装的小子给他一记狠命的耳光,直打得他不由地向后趔趄了几步,那小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妈的,你竟敢把反动组织童子军同少先队相比?真是混账透顶!"
"这些家伙若不教训他们一顿,他们是不会老实的,我们就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张士杰说着,就用力地给董国钦老师当胸一拳。
"对!要教训教训他们!"
"先揍他们一顿!"在场的那些穿黄军装的多为初中生的红联会异口同声地嚷起来。
这时候,一群红联会打手们如虎似狼地蜂拥而上,将董国钦和陈均二老师围在当中,对他俩大打出手。
据说,打过一回人的手里就会发痒,他便想再打人,以打人作为乐趣,这种变态的心理在文革时期是普遍存在的。这些爱打人成性的家伙有的挥起铜头皮带劈劈啪啪地往他俩身上乱抽打一气,有的抡起拳头劈头盖脑地朝他俩揍去,那暴雨似的拳头落到了他俩的脸上、肩上、背上、胸前、腹部、下身,发出筋肉受伤的柔软、混浊、钝重的声音。
"唉哟哟,唉哟哟--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二位老师痛苦地呻吟着,哀求着。
可是,那凶暴的拳头还是疯狂地落了下来,他俩被打得眼棱开裂,鼻流鲜血,怎么躲也躲不过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拳头和皮带。
我们新革会的范前锋和红联会的那班人本来是一伙的,他也幸灾乐祸地在旁观看着,嘴里还高兴地叫彩道:"打得好!打得好!打死了活该!"
看人家在打人,说真的,范前锋的手里也是奇痒无比,很想也上去打几下,不过,他还算是比较明智一点,尽管他心里、手里都痒痒的,犹如被跳蚤咬了一般痒,但到底还是未参与进这一打人事件。
董国钦与陈均二老师被打得晕晕昏昏,死去活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旋转了起来,不由地都"四脚"朝天,如卸下一包沉重的水泥袋似地仰倒在地上。而那些人仍不罢休,像踢皮球一样往他俩的身上乱踢一气,陈均老师被踢得若炒虾一般蜷曲起身子,声声哀号,好不凄惨,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至于董国钦老师则被踢得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他脸色惨白,气息奄奄。忽然间,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呻吟,两眼直瞪,鲜血像泉水般从嘴里涌了出来,那如蔓越桔般殷红的液体染红了他的衣服,流淌到了一地上都是,他把眼睛睁得老大老大,投射出一道闪电一样骇人的光芒,怒视着那伙残暴的打人凶手,他就这样睁着两只圆鼓鼓的恐怖可怕的眼睛含冤死去。
那伙红联会打手们见董国钦一命呜呼断了气,知道事情有点不妙,不过,他们仍很嘴硬地骂道:"死了活该!乌龟王八,死了活该!"
他们撒手不管倒在地上那二位老师的死活,若同一群麻雀一般轰地四散而去,范前锋也脚底揩油一声不响地溜之大吉。
…………
董国钦老师被红联会中的一小伙人打死一事像电磁波一样迅速地传遍了全校,第二天上午,校园里到处都是议论纷纷,人声鼎沸。
我听罢此事,义愤填膺地说:"太不像话了,红联会一伙人真是秃子打伞--无法无天,怎么可以随便打人呢?不要以为他们打死人仍可以逍遥法外,'在罪恶中游泳的人,必将在悲哀中沉没。'他们终究是要受到历史的惩罚的。"
"就是,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坚信凡是作恶者,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不信等着瞧。"徐雪真也愤慨地道。
"唉--红联会那伙打手心也太狠了,怎么竟把董国钦给活活打死了,那个陈均也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太野蛮了,这简直就是法西斯的暴行!"黄明仪也愤愤地说。
当我听说范前锋当时也在打人现场时,很担心他也卷入这一旋涡,便查问他道:"范前锋,红联会他们在二部礼堂打死人时,你也在现场吗?"
范前锋用一种游移的目光瞧着我,他犹豫了一会儿,坦率地承认说:"嗯,我有在场,不过,我只是站在旁边看。"
"唉,真糟糕,我不是一再对你说过,既然你加入了新革会,就不要和红联会那些人再搅混在一起,不要去管那些牛鬼蛇神的事,他们要打那些牛鬼蛇神,随他们去,你千万不要卷进去,可是,你就是不听我的话,看看现在不是出了事?你如何解释得清楚究竟有没有参与这一打死人的事件呢?"我沉下脸剋他。
"我没有打他们,我只不过在旁边看热闹罢了。"范前锋自知有错,急忙替自己辩解说。
"你真的一拳都没打?"我用不大相信的目光审视着他的脸。
"啊--嗯,我没打。"他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但愿如此,我何尝不希望你真的一拳也没打呀。"我确也是抱着宁信其无、也不信其有的心理。
一天上午,我班上的曾自明突然上新革会队部来找我,他亲切地叫唤我道:"喂,李晟!"并伸出手热情地同我握起手来。
"是你呀,自明,咱们好久不见了。"我也有礼貌地同他握起手来,我们一边拉着手,一边就走出了门外。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们新革会现在还收不收人,我想参加你们新革会,可以吗?"他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众所周知,现在我们学校各派组织即将实现大联合,我们新革会也快要解散掉了,但是,这个时候曾自明还想参加我们组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诚然,我们彼此之间以前曾经存在着种种隔阂,但是,我以为对人应当宽宏大量,古语云:"人有不及,可以情恕。"何况,在这场文革运动中我们每个人都有错,都是受害者和受蒙蔽者,为什么还要斤斤计较别人的不是呢?宽容,是人的一种美德,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却不那么容易。我想来想去,还是准备要吸收他,即使到这个时候,多一支蜡烛总是多一分光,多一个铃铛多一声响。
我沉吟了片刻,又随口问他说:"这些日子,你有参加红联会么?"
"最早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以后就退出了。"
"噢。"我想了想,又说,"好吧,你想参加我们新革会,我先给你一张表格填一填。等我们勤务组研究之后,再答复你。"
接着,我即转身又回到队部,从谢凡娟那里取了一张登记表,交给曾自明,而他立刻掏出自来水笔当场就填写好了登记表,再送到我的手里。
我扫视了一番登记表,对他道:"这样吧,过二天,你再来找我,我给你一个答复,好吗?"
"谢谢你,那我走了。"曾自明同我握手告辞。
以后,我说服了勤务组的其他人,终于同意吸收曾自明进我们新革会。
秋季招兵工作又开始了,今年的秋季招兵可谓非同往常,我们学校几乎所有部队干部子女统统都参军去了,还有有路子的人也走了,诸如那些原前线兵的邹大伟、黄大勇、张士杰等,我们新革会的陈斌、范前锋、林圆圆、程伟良等,连那个许晓光也走了,红九·二的姜炳耀,以及十二中的小廖、九中铁军的赵一兵等也都从军去了。
许晓光的大姐夫是在空军机场当一个股长,大概,是其走的后门,让他参加了空军,不过,却要开拔往千里迢迢的新疆。直至今日,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不久前他竟这么爽然地答应担任新革会勤务组召集人,显然,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即将要参军去了,他想在临行之前表演一番。如今,他就要走了,该叫谁当新的勤务组召集人呢?这又是一个搔头抓耳的问题。
我又劝说郑永铭道:"永铭呀,现在晓光参军去了,今后由你来担任勤务组召集人,好吗?"
可能郑永铭现在也感到再由我这个所谓"四·二三分子"来当召集人是不适宜的,也许他亦风闻我父亲被批斗之事,总之,这一次他没有再推三托四,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吧,就由我来当召集人吧。"
为了欢送参军去的伙伴们,我们新革会开了个欢送会。由于我们组织没有分文活动经费,也就没有买什么瓜果和纪念品之类,再说我也不是召集人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吧。我们就在队部里把桌椅排成长方形,郑永铭用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欢送会"三个美术体大字,也算因陋就简地布置了一番。
几个参军的同学陆续来到了队部,他们都身穿崭新的军装,只是没有帽徽和领章,除了许晓光是空军的军装外,其他陈斌、程伟良、范前锋、林圆圆等人都是陆军的军装,他们的部队所在地均在省内。这些同学身穿新军装,一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满脸喜滋滋的。
我们都围着他们几个人亲热地问长问短,我也和陈斌紧紧地握着手道:"陈斌呀,你加入了新革会之后,由于种种缘故,咱们接触的时间不是很多,现在,你又要参军去了,从今后咱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真是遗憾,也许,人生就是永远的遗憾。"
陈斌也动感情地不断摇撼着我的手说:"是啊,我也感到很遗憾,我太迟参加你们新革会了,甚至和一些人还不太熟悉,而今又要离开你们了,说真的,我有点舍不得离开你们。"
这次欢送会是由新的勤务组召集人郑永铭来主持,几个参军的同学并排坐在队部正中的座位上。郑永铭首先讲话说:"今天,我们新革会召开这个欢送会,是欢送我们亲爱的生死与共的战友许晓光、程伟良、陈斌、范前锋、林圆圆等同学光荣应征入伍,从今后,他们就是保卫我们祖国的伟大长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士,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向他们表示欢送!"
在场的所有同学全都激动地用力拍手击掌,那风暴般的掌声回荡在这间四面通风的破房间里。郑永铭讲完话之后,道:"现在,我们请这几位参军的同学对我们临别赠言,晓光,你先来讲几句,请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又是一阵掌声响起,许晓光站立起,他用纯正的普通话开口说:"亲爱的同学们,战友们:我向你们致一个革命军人的敬礼!"
说着,他以正经八百的模样向我们行了个军礼,下面的人哄堂大笑起来。接着,他又道,"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你们,踏上北去的列车,奔赴遥远的征程,但是,无论在我们之间隔着多少座高山,多少道河流,我的心和你们永远是连在一起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为了捍卫伟大长城--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八·二九战士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不会忘记在那些白色恐怖的腥风血雨的日日夜夜,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偷偷摸摸地一起出去张贴大字报、刷写标语、散发传单的种种经历,无论是反绝食斗争,还是七·二0反围剿,这一切历历在目,犹如今事,又怎能忘记呀?我们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脚印都是我们战斗与友谊的结晶,每一步脚印都是隽永的、闪光的,再也没有什么比战斗中结下的友谊更可宝贵的了!"
许晓光铿铿锵锵的临别赠言赢得了一阵共鸣的热烈掌声。随后,陈斌也站起来发言说:"虽然,我在新革会的日子并不长,但是,给我留下的记忆是美好而又难忘的,我将把我们的友谊珍藏在我的心中,并带到部队里去……"
神态有些腼腆的程伟良也道:"今天我的心情格外激动,你们开这热烈的欢送会来欢送我们几个应征入伍的同学,谢谢大家!谢谢新革会的同学们、战友们!我这个人笨嘴结舌不会讲话,我向你们敬个礼!"
程伟良向我们行个军礼,而下面的同学则报以一阵热诚的鸣掌。
范前锋一站起来就露出一张笑脸说:"刚才几个同学都行了军礼,虽然我们还没有戴上帽徽和领章,不算正式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但是,我也要向你们行个军礼,敬礼!"
他用戏剧性的动作向我们行个礼,自然,底下又响起了友好的笑声和掌声。而后,他又继续他的临别赠言。
在范前锋讲完话之后,郑永铭就催林圆圆道:"圆圆,大家都说了,你也说几句吧。"
"我说什么呢?我不会说话呀。"林圆圆显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她还是站立了起来,头低低地瞧着桌面说,"请同学们原谅,我这个人实在不会说话,让我也向大家敬个礼吧。"说着,她即扬起头,规规矩矩地向我们行个军礼。"谢谢同学们给我们开了个欢送会,谢谢!"
接下来,就是自由发言,我、金从栋、肖进仕、刘魁、刘友礼、薛刚、石达志、林玉华等同学都先后在会上发了言。
过了一天,我和刘友礼、黄树希、肖进仕还特地跑到许晓光的家里叙别。
"晓光,你真傻,你有路子,干吗参军不到一个近的地方去,就像别的人那样,偏偏要跑到万里迢迢的不毛之地南疆去。"刘友礼在数落他。
"唉,我只要能够参军去,到什么地方去都不在乎,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许晓光不以为然地说。
"嚇嚇,你倒真马列呀,南天门搭戏台--唱高调。"黄树希也在奚落他。
"晓光,你到部队后,可别忘了给我们写信呀,谈谈在部队的生活情况。"我叮嘱道。
"那当然,一定写信给你们。"许晓光点点头。
"新疆出无核白葡萄干,你可得寄一点回来给我们弟兄尝尝。"刘友礼笑着说。
"到时候再说吧。"许晓光也含糊其词地应付道。
"新疆吐鲁番盆地还盛产哈密瓜,你索性也寄一颗哈密瓜回来让大家品尝品尝。"肖进仕也在说笑话。
"好说,好说,我设法拉一车皮的哈密瓜和葡萄干回来,够你们把肚皮撑破吧?"许晓光则在开空头支票。
…………
都走了,有路子的人都走了,各人尽在寻找着自己的出路,我们新革会这个组织即将解体,人们像鸟儿一样纷飞四散,正如《红楼梦》中《飞鸟各投林》一曲所云:"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结局和我们这一代人的悲惨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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