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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离开新革会回家去的时候,我走到接近校门口的健身房处,远远望见我班上的陈东、陈炳义、王钟惠几个人正在那里练举重,王钟惠看见我,大声地叫唤我道:"喂,李晟,过来一下!"
我即朝他们走去。微笑地对他们说:"你们几个在练举重呀?"
"李晟,你也来一下吧。"陈东把高举起的杠铃摔到了地上。
"不,我可没力气举这么重的杠铃,"我望着陈东说,"陈东,多日不见,你可变了个模样,简直成了陈镜开第二,你看你的手臂粗得像是金华火腿,哈哈哈。"
陈东、陈炳义、王钟惠都是红九·二过大江兵团的,这些日子,连潘大昌在北京学习班里都做了检查交代,自然,下面的湖狲们也开始心灰意冷,知道他们的斗争大方向错了,陈东、陈炳义、王钟惠几个人都当起逍遥派来,把时间用来锻炼身体上头,天天练举重和游泳,结果,他们的体质大有长进,特别是陈东变化最大。他的肩成了扇面形阔肩,像个潜水箱,胸脯上的那两块结实的肌肉如女人的乳房一般隆凸起来,手臂粗壮得若象腿,他只穿着一件背心,浑身乌油油得发亮,这强健的体型有点像是莱西普斯的荷矛者雕像。
"嗨,我们如今都当了逍遥公,吃饱了--撑着,闷着没事干,锻炼身体是最实惠的,不像你是个大左派,还忙得团团转。"陈东的话里老爱带着刺。
"唉--我算个啥'左派'呀,其实,我也要当个逍遥派了,像你们一样逍遥自在地过着神仙般的日子。"我不以为然地说。
"李晟,你知道吗,任培生的父亲前天病逝了,昨天刚刚埋葬。"和任培生同乡的王钟惠告诉我道。
"啊,培生的父亲去世了,你们去他家了么?"我问。
"我去了,昨天我还去出葬咧。"王钟惠回答。
"我对他可没好感,他是前线兵的头头,大赶什么狗崽子,干尽了坏事……听说,他最近也参加了你们八·二九,是么?"陈炳义望着我问说。
"是的,他参加了我们新革会,不过,他都呆在家里,没参加什么活动,所以,他父亲死了,我也不知道。"我道。
"管他咧,他父亲死了就死了呗,以前那个姜炳耀的父亲死了,那些红五类还不让我们上他家去吊唁咧。"说着,陈炳义弯下腰,双手握住杠铃的杠杠,只听见"嘿"地一声,他把杠铃抓举到肩上,然后,他站立了起来,又用一阵爆发力,将杠铃高高举起。
看来,陈炳义等对任培生的成见还是极深的,文化大革命造成同学之间的隔阂和对立情绪不是一下子就能够消除得了,派性依然在作怪着,在恶性膨胀着。
下午,我只身一人骑车前往任培生的家。任培生的家是在郊区义田村,我以前初中时曾经去过一、二回,如今只落个依稀的记忆,凭着上午王钟惠对我说的任培生家的住址和大致方向,一路走,一路问,总算是找到了他的家。
任培生的家里还有好多人,我在门口叫唤道:"培生,培生。"
听见我的唤声,有一位年青女性走出来了,她对我招呼说:"进来吧,培生正在楼上。"接着,她又掉过头对着楼上大声叫道,"培生,培生,有同学来找你!"
"来了。"任培生一边应着,一边下楼来了。
他看见是我,脸露笑容道:"原来是你呀,李晟,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在任培生的后面,上了狭窄陡峭的木梯,来到了小阁楼上面,他把我带进一间小房间里。
这间低矮狭小的房间陈设异常简单,除了床铺、一张书桌和几把木椅之外,就没有其他家具了。这些日子不见,任培生并无什么变化,只是在他的手臂上多了一块黑布。
我们坐定之后,我即开口说:"我听说你的父亲不幸病逝,就跑来看你。"
"噢,你是听谁说的呀?"
"是钟惠告诉我的,上午钟惠、炳义、陈东几个红九·二过大江的正在学校健身房里练举重,钟惠碰见我,就把你的事告诉我,我下午便跑来看你了。"
"噢,钟惠昨天还来参加出葬,天气这么热,你大老远还特地跑来看我,真有点过意不去。""唉,同学之间还说啥客套语呀,我除了代表我个人之外,还代表新革会来向你表示慰问。""嗨,我参加你们新革会之后,啥事也没干,你们还记得我这个人呀?"
"怎么会记不得你呢?至少我还记得你呗。"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一会儿,我又发问说:"欸,你的父亲是得什么病死的呀?"
"他是得肝硬化死的。"
"你父亲是你家庭经济收入的主要负担者,这根大梁去掉了,你们一家靠谁维持生计呀?""是啊,这一段时间是我们一家最困难的年代,为了医治我父亲的病,我们家债台高筑,至今还欠人家几百元。现在,我父亲去世了,一家的生活担子就落到了我姐姐和我姐夫的肩上。我姐姐六五年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省北山区去,她受不了那里的苦,连报到也没报到就和我姐夫一道偷跑回家来,现在,他俩都在远郊北峰一所小学里当代课教师。"
"刚才在楼下叫你的那一位就是你姐姐吧?"
"是的,她初中也在我们学校里,你以前见过她的面吗?"
"好像见过,不过,已没什么印象了。"我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家这么多口人,光靠你姐姐和你姐夫的收入怎么够维持生计呀?"
"当然不够,不过,又有什么法子呢?看来,今后我可能也要到队里参加生产劳动,挣工分糊口了。"任培生的面容笼罩上一层阴云。
"唉--这确是一个问题啊。"我长叹了一口气。
我俩又谈了一阵子话,随后,我即告辞了,任培生一直把我送到了村口。
次日下午,我们在新革会队部开了个勤务组会议,韩继明、齐绍、刘友礼、金从栋也都赶回来参加开会。
我看人都来差不多了,就对大伙说:"人几乎都到齐了,就差晓光一个人,晓光这家伙真是二流子打鼓--吊儿郎当,每次开会总是他迟到,没治的,唉--不管他了,我们现在开始开会吧。"
就在这时,许晓光姗姗而来了,我一看见他,就责备他道:"晓光,你这家伙怎么搞的老迟到,你总不能叫我们这么多人老等你一个人呀。"
"实在对不起,我睡觉睡过头了,抱歉,抱歉。"许晓光装模作样地对诸位拱拱手。
"好了,现在开会了。"我炯炯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说,"最近,大家都分得很散,咱们很久没坐在一起开勤务组会议了,今天会议主要有两个内容:一是讨论今后的各项工作安排,二是讨论我们新革会勤务组新的召集人人选问题。现在,先来讨论后一个问题。
"如今,文化大革命运动即将结束了,我们新革会正处于稳固、发展的时期,形势是比以前都要好的,鉴于我个人方面的种种原因,我认为我不再适宜担任新革会勤务组召集人之职,总之,我要辞职了,我要交班了,请诸位讨论一下新的召集人人选问题,大家看由谁来担任比较适合呀?"
对于我们这一决定,在座的多数人都感到突然和意外,他们纷纷表示不同意。
"李晟,你怎么突然竟撒手不干了呀?不行呀,我们新革会没你怎么行?"肖进仕首先嚷起来。
"就是,李晟,你不能不干了,没你领头,我们新革会就散了架。"林玉华也反对说。
"怎么能这样说吧?没有我,地球照样在转呗,我们新革会照样充满着活力,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干下去了。"我望了望郑永铭,又道,"永铭,怎么样,由你来担任召集人,好吗?"
"不,我干不了,还是由你来干得好。"郑永铭摇摇头。
"我可不能再干下去了,现在是我该隐退的时候了,再说我是一个所谓的'四·二三分子' 呀,难道你们会听一个'四·二三分子'的调遣吧?"我又乜斜了他一眼。
"虽然我们的观点有些分歧,但总的大方向还是一致的呗,我怎么会不听从你的调遣呢?"郑永铭也友善地注视着我。
我转过脸瞧着肖进仕说:"进仕,由你来当召集人,好不好呀?"
"不,我当不了,还是你继续担任下去吧,我们大家都信赖你呀。"肖进仕也一口拒绝道。 我搔搔脑袋,无计可施,又扫视了众人一眼,说:"这样吧,在座的诸君,谁自报奋勇来当勤务组召集人呀?"
可是,下面毫无反应,彼此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我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瞅着许晓光,随口问道:"喂,晓光,你来当召集人,好不好呀?"
出乎我和众人意料之外,许晓光居然爽快地一口应诺下来:"好吧,我来当就我来当,我试试看吧。"
我真是喜出望外,只差一点儿没从椅子上蹦跳起来,高兴异常地道:"这太好了,那就由你来当我们新革会勤务组的召集人,晓光,就这样定下来了,军中无戏言啊。"
"当然,军中无戏言。"许晓光一口应承。
我不知道许晓光为什么竟这般轻易地答应下来,着实摸不透他心里想得到底是什么,不过,我也懒得去动这脑筋,谢天谢地我终于能够顺利地卸掉了肩上的担子,管他咧,谁担任召集人我都无所谓,只要有人接班就行,如今,我可是无官一身轻呵。
又一天的上午,我们新革会召开全体战士会议,其实,说是"全体",到会的只有一半人左右,我们新革会在名册上的人员虽然有八九十人,但真正参加活动的人从来就是不多。
我主持了这次会议,我说:"今天开个新革会全体战士会议,我们很久没开大会了,前一阶段,有的同学在南区指挥部里,有的同学到第三会议室去,大家分得比较散,如今,在南指的同学已经回来了,只是还有几个人仍留在第三会议室里,我想,用不着多久他们也都要回来了,现在是回校闹革命的时候了,今后我们的人员都集中在学校里,各项工作都要重新安排,纪律也要重新抓起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主持会议了,从今天起我们新革会勤务组召集人就由许晓光同学来担任,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对他表示支持!"我说着,自己首先带头鼓起掌来,下面的人也跟着鼓掌,不过,掌声是稀落的,好多人对此感到吃惊愕然,下面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又继续讲下去道,"众所周知,我是持四·二三观点的,因此,我是不适宜再担任新革会勤务组召集人的工作,不过,今天在这里我还想阐述一番自己对四·二三思潮的看法。在毛主席的诗词《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中有一段关于共工头触不周山的故事,《淮南子·天文训》云:'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明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毛主席在按语中说,'共工是胜利的英雄。……他死了没有呢?没有说。看来是没有死,共工是确实胜利了。'我以为四·二三思潮就像昔日共工头触不周山一般,它会赢得最后的胜利的。也许,四·二三思潮目前看来是失败了,但是,并不意味着它就是完全错误的,历史将会给予其应有的评价的,千秋功罪,历史将与评说!可能我的这番话,有人是不赞同的,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罢了,我不想强加于任何人,今天只不过借此机会随便说说罢了。"
在我讲话的最后,我说了任培生的问题。"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想跟大家说一说。前几天,我们新革会的战士、和我同一班的任培生同学,他的父亲不幸病逝,他的父亲原本是他家庭经济收入的主要负担者,而今他的去世使得任培生一家的生活发生极大的困难。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希望同学们能够发挥阶级友爱的精神,大家都出一些款给予他以实际的帮助。虽然任培生加入我们新革会之后,没参加什么活动,可能好些人还不认得他,但他毕竟是我们新革会的人,现在他有困难,我们应该伸出团结友爱之手帮助他。
"好了,我啰哩吧嗦说了好多话,现在,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新的勤务组召集人许晓光讲话。"接着,我又带头鼓起了掌。
许晓光脸露微笑地发言说:"从今后由我来担任新革会勤务组召集人,我愿意和大家同心协力,一起把新革会的工作搞好……"
会后,我迫不及待地就向众人收款,徐雪真向我发牢骚道:"这个任培生连长得是什么模样儿,我也认不得,我们干吗要这么卖力替他捐款呀?"
"这个任培生以前是前线兵的头头,是个大老保。"黄明仪也凑上嘴说。
"不要这么看问题呗,我们应该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人。不管怎么说,如今任培生总是我们新革会的人,现在他家庭遇上困难,我们应该伸出友谊之手才对。"我继续说服他们。
尽管她们嘴上发牢骚,但还是一人出了二元钱。其他同学也纷纷捐款,虽然他们和徐雪真一样,对任培生都不怎么认识。
过了二天,我携带着收集到的捐款六十五元(其中本人捐了十五元),再次前往任培生的家。 见到任培生时,我对他说:"这些钱是我们新革会的同学们捐的,他们听说你父亲病逝了,家庭经济发生困难,便纷纷解囊相助,虽然这六十五元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但这是我们同学的一点小小心意,请你收下吧!"
"我都没参加你们的活动,他们怎么会这样做呀?"任培生有些困惑地望着我。
"你总是参加了我们新革会,就是我们的人呗,一人有难,八方支援,正如俄罗斯的一句谚语所说,'鸟的力量在翅膀,人的力量在友谊。'"
"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我知道你在这当中出了不少力。"任培生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感动得眼泪快要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不要这么说呗,我只是做了我应该要做的事,尽了我应该要尽的责任罢了。"我也和他紧紧地握着手。
"请你代我向新革会的同学们表示谢意,感谢大家对我的大力帮助!"任培生的心情依旧十分激动。
"好的,我一定代为转达。"我俩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
八月四日,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局发出中共中央文件(68)119号。
毛主席批示:照发
中共中央、中央文革批示:M省各革命群众组织七月二十三日签订的"关于大力巩固和发展革命大联合的协议"很好,望坚决贯彻执行以促进M省革命委员会早日诞生。
一九六八年八月一日
当这一消息传到F市时,八、二九联司、八、二九F司连夜发出《紧急倡议》:"由省军管主持、F地区革命群众组织联合在五一路广场召开一次热烈庆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批发的M省各革命群众组织的七·二三协议大会。"各派组织也闻风而动,纷纷刷出大红标语,热烈欢呼、拥护。
八月七日上午,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一队队前线三军指战员手捧红彤彤的《语录》本,肩扛明晃晃的钢枪,高视阔步进入作为会场的五一路广场。一队队革命大联合的单位和各派组织的队伍簇拥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抬着"坚决执行毛主席亲自批示的'七·二三协议'"的巨幅标语,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歌曲,从四面八方涌向五一路广场。真是好一个鲜红的世界,好一个鲜红的人海,十万军民像巨大的蚁群一般密密麻麻、挤挤擦擦地聚集在这里,隆重地召开"F地区军民坚决执行毛主席亲自批示的《七·二三》协议誓师大会"。我们新革会也参加了这次集会。
大会在时代的圣歌《东方红》乐曲声中开始,F军区参谋长周以锐宣读了毛主席和党中央对《七·二三协议》的批示,当他念到毛主席批示"照发"时,全场欢声雷动,"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毛主席亲自批示的'七·二三协议',我们坚决拥护!坚决贯彻执行!"等口号声惊天动地,振聋发聩。
以后,F军区副司令员徐明清在大会上讲话说:"现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又亲自批示了我省各革命群众组织七月二十三日签订的'关于大力巩固和发展革命大联合的协议'。中共中央、中央文革还作了十分重要的批示,希望我们坚决贯彻执行,以促进M省革命委员会早日诞生。这是全省军民的大喜事,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对我省一千七百万人民和前线三军的最大关怀,最大鼓舞,最大教育,最大鞭策。我代表F军区党委、叶浩明同志、省军管会和前线三军指战员表示坚决拥护、坚决支持。我们前线三军保证以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忠诚,遵照毛主席、党中央、中央文革的批示,同全省无产阶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群众一起,在贯彻执行协议中作出自己的贡献。……"
已经实现大联合的铁路系统代表江国忠、省八、二九联司的黄朝晖、省革造会的王火锡先后在大会上发了言,一致表示坚决拥护《七·二三协议》,以积极的战斗姿态迎接省、市革命委员会在阶级斗争的凯歌声中胜利诞生。
最后,大会在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中通过了给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致敬电。
过了二天,刘友礼、金从栋、余鸣生也从第三会议室搬回来了,大概,他们也意识到号角再吹下去已毫无意义了,我省的运动已定了局,省、市革命委员会即将成立,任何力量也改变不了这一局面,因此,这些死硬的"四·二三分子"们也不得不偃旗息鼓--收摊了。
一天,我上学校去,听周国英说起二件新闻。
第一件是郭晓东结婚了。
这事是这样的:
F军区后勤部部长尤太华中将以前曾经当过周总理的警卫员。他有一个儿子尤卫平是总理的义子。不久前,尤太华上北京开会去,他照例到中南海紫宸殿总理的住处探望总理和邓大姐。邓大姐和尤太华拉扯起家常来,邓大姐问尤太华说:"老尤呀,卫平今年多大了呀?"
"卫平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了?那年纪也不小了,到了该成亲的时候了,欸--他有对象了吗"邓大姐关切地询问说。
"还没有,卫平这小子是个老实人,自己不会谈恋爱,一切都要家里人替他操心。"
"那你赶快替他找一个呀。"
"嗨,最近运动摘得我晕头转向,焦心的事情太多了,也就顾不上这事了。"尤太华叹了叹息。
"老尤,你可不能这样呀,你快替他相一个,不然,我就替卫平找一个来。"
"好吧,我回去想想办法替他找一个。"尤太华答应了下来。
在尤太华回到F市之后,邓大姐又打电话催问了这事一番,由于邓大姐催得紧,尤太华也真的发急起来,他托老战友们替他帮忙,结果,M省军区副司令朱仲武为他物色了一位人物--这就是M省军区副参谋长郭建华的女儿郭晓东。
一天,朱仲武把郭建华夫妇以及女儿郭晓东带到了F军区大院尤太华的家中相亲来了。
由于郭晓东的年龄比其他高二同学要大几岁,她虚岁已是二十三岁了,再加上她今后的去处、工作全无着落,自然,她家里人也不免要替她操心,正好朱仲武上门来提起这门亲事,于是,郭建华夫妇便同意携女上尤太华的家相亲。
这个郭晓东长得高挑身材,鬼斧神工般的削肩,饱满而健康的胸脯,生着一张古代仕女似的秀丽的瓜子脸,一双明亮的墨玉般的大眼睛炯炯生辉,楚楚动人,她的脸蛋上还有两个浅浅的可爱的笑涡,总之,她的端庄、美丽的相貌是很吸引人的,不用说,那个尤卫平一下子就看上了她。
而郭晓东是一个性情温文尔雅的女子,她没什么主见,独立性较差,是属于"弱"型女性,事事要由父作主,喜欢依附于人--强者,因此,既然父亲替她做了主,又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他俩的恋爱虽然不是闪电式的速度,但至少也是现代化的速度,他俩认识不上二个月的功夫便结了婚,一起上北京拜见总理和邓大姐并度蜜月,回来后,郭晓东就到一个军区保密单位工作去了。
至于第二件事,也是高三(2)班的王梅华出嫁了。王梅华的年龄是全新革会最大的一个,已经二十六岁了,况且,她又是来自郊区农村的,"女大当嫁"的思想不仅仅来自她的家庭方面,即便是她本人也这么以为,她意识到自己应该要嫁人了,经乡村媒婆的牵线,就办了十几桌酒席,嫁给了大队供销社主任。
大概,王梅华和郭晓东一样都认为自己结婚嫁人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她俩对我们新革会都采取不告而辞的方式,从此,我们再也没有看见她俩,她俩一去不复返了。我心中感到一阵惆怅,对于她们的离别,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俩在我们新革会朝夕相处的日子,给我们留下了美好而又难忘的记忆,我们在战斗风雨中结下的友谊是怎么能够轻易忘得了呀?现在,文化大革命即将结束了,许多人都在寻找着自己的出路,而她俩是我们新革会中最早寻着出路的人--也许,女孩子出嫁也算是一条出路吧,她们比我们男的是多了一条可选择的道路。
她们走了,永远地走了,我不油然地记起刚刚读过的海涅的一首诗:
我们的世界象广阔的街道,
我们人类是大街上的过客;
奔的、走的、步行的、骑马的,
仿佛是驿使或是仆役。
人们迎面走过,彼此点头招呼,
从马车里挥着手帕;
他们很想拥抱和接吻,
可是马蹄儿不肯停下。
我们才在这同一的站中相逢,
亲爱的亚历山大王子,
马车夫已在吹角开车,
又吹得我们各自东西。
经过二年多的风风雨雨,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九日,毛主席亲自批准的M省革命委员会和F市革命委员会终于成立了。
这一天的早晨,前线三军指战员、前线民
兵、工人、贪下中农和革命群众组织四十余万人手捧《语录》本,抬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扛着"革命委员会好"的语录牌,唱着一曲曲颂歌,像百川归大海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五一路广场,不用说,我们新革会也参加了这次盛大的集会。
大会又是在时代最神圣的乐曲声中开始,它像"势雄驱岛屿,声怒转貔貅"的海宁潮一样涌过每个人的脚下,不过,如今的本人已不再为这种狂热而虔诚的个人崇拜所迷惑,发烧的头脑已开始冷静下来了。
当大会主持人、省革委会副主任朱仲武宣布说:"M省革命委员会、F市革命委员会宣告光荣诞生!"
"……诞生--!"
五一路广场水泥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的回声立即被山呼海啸般的狂欢所淹没,一千面的锣鼓在疯狂地敲打着,一万枚的鞭炮同时鸣放,整个大地震撼了,人们激动地高呼:"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省革委会主任叶浩明身穿戎装,他用湖北腔的普通话说:"无产阶级革 命派的战友们,革命的工人、人民公社社员、红卫兵小将和革命干部同志们,前线三军指战员和民兵同志们:
"兄弟省市革命委员会的代表同志们:
"亲爱的同志们:
"首先让我们怀着无比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最最衷心地敬祝我们的伟大导师、伟大的领袖,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广场上又是一阵春潮激荡、澎湃,狂热的个人崇拜,个人崇拜的狂热。
叶浩明的声音又回荡在广场的上空:"经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党中央的批准,今天,M省革命委员会胜利诞生!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一个伟大胜利!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一个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个伟大胜利!是全省一千七百万人民和前线三军全体战员的一个大喜事。我们热烈欢呼这一伟大胜利,热烈庆祝省革命委员会的光荣诞生!"
在叶浩明讲话后,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前线部队代表甘子昆,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革命领导干部萧伯明,F市革命委员会主任贺力平也在大会上讲了话。接着,革命工人代表、贪下中农代表、红卫兵代表也分别发了言。
大会在暴风雨般的欢呼声和掌声中,通过给毛主席的致敬电。会后,举行了规模空前盛大的庆祝游行。
新成立的省革委会副主任有甘子昆、朱仲武、萧伯明、郭光、许耀华、江国忠、廖知天、翁大魁、王火锡、黄朝晖等十一人,还有周以锐、袁金旺、唐永发、陈天松、田雨春等均为常委。由于我校九、一五兵团是革造会中的大组织,刘奇也当上了F市革委会委员之职。
八月二十一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发表联合社论:《团结起来,共同对敌--热烈祝贺M省革命委员会成立》,该社论点了马为、方俞平、郝亚平三人的名。
八月份,毛泽东主席批评北航韩爱晶等野心家头脑发胀、全身浮肿。而韩爱晶则心怀不满对蒯大富说:"我们可能做悲剧中的英雄,但我们不能屈服。要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但此际的毛泽东主席已打定主意要摒弃这些造反的青年学生,他的多次讲话流露出了这种情绪,如他在六七年视察华北、中南和华东地区时就告诫说:"要告诉革命造反派的头头和红卫兵小将们,现在正是他们有可能犯错误的时候。"他在接见阿尔巴利亚军事代表团时也道:"本来想在知识分子中培养一些接班人,现在看来很不理想,在我看来,包括仍在学校受教育的青年知识分子,从党内到党外,世界观基本上还是资产阶级的,因为解放十七年来,文化、教育界是修正主义分子把持了,所以资产阶级思想溶化在他们血液中,所以要革命的知识分子,必须要在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条道路斗争的关键阶段,很好地改造世界观,否则就会向革命的反面"。"我说革命小将革命精神很强烈,这很好,但现在他们不能上台。"
八月二十五日,姚文元又发表了臭名昭著的《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一文,声称:"一个伟大的斗、批、改的高潮正在到来。毛主席最新指示的发表,浩浩荡荡的产业工人大军有领导、有步骤地开进学校和其他一切还没有搞好斗、批、改的单位,是这个高潮到来的信号。"该文还引用了毛主席的一个"最新指示":"实现无产阶级教育革命,必须有工人阶级领导,必须有工人群众参加,配合解放军战士,同学校的学生、教员、工人中决心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进行到底的积极分子实行革命的三结合。工人宣传队要在学校中长期留下去,参加学校中全部斗、批、改任务,并且永远领导学校。在农村,则应由工人阶级的最可靠的同盟者--贪下中农管理学校。"
姚文发表之后,工宣队、军宣队像潮水一样大批涌进所有的学校和上层进筑领域,标志着青年学生的造反"使命"已经彻底完结,红卫兵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工宣队、军宣队的时代,是所谓"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
九月六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全面胜利万岁--热烈欢呼全国(除台湾省外)各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全部成立》。从上海"一月风暴"夺权开始,到一九六八年九月,历时一年零八个月复杂剧烈的斗争,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都经过了夺权,全部成立新的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实现了所谓"全国一片红","它标志着整个运动已在全国范围内进入了斗、批、改的阶段"。
林希和周礼涛就要启程回北京去了,我们这些"四·二三分子"在西湖公园里最后一次聚会畅叙友情。在临别之际,我们每人赠送了一本日记本留作纪念。由于刘友礼的毛笔书法不错,由他为每个人的日记本题词,他在给我的本子上题词写道:"赠李晟战友: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八·二九干到底",而在金从栋的本子上,他则题字道:"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刘友礼笑着对我道:"李晟呀,你是一个早熟的人,每件事都比别人想得早、看得远,题'莫到君行早'是再恰当也不过的了。"
我们在西湖公园的草坪上围成一个圈圈散坐着,海阔天空地高谈阔论着。
"林希,你打算哪天动身回北京呀?"徐绍英询问说。
"我后天就要走了,听说,我们这些六七届的大学生要分配到江西的军垦农场去劳动锻炼一个时期,不知你们是不是也要分配到军垦农场去?"林希一边抽着烟,一边道。
"不知道,听说我们学院有一部分人也要分到军垦农场去。"徐绍英回答。
"老周,你准备几号走?我们想去送送你。"金从栋也对周礼涛老师说。
"我要再过一个礼拜才走,你们不要送了,我这人是常来又常往的,再说我也没有什么行李,还是免送吧。"周礼涛老师桥瞧着他道。
我们这些人一谈就大谈起形式来,林希发起议论说:"这一次蒯大富算是彻底完蛋啦,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听说他秘密串联了全国一些造反派组织,开了一个黑会,打算要成立一个全国性的组织,如果这一计划得逞的话,那么,可能现在又将是另外一种局面。"
"据说潘大昌也参加了蒯大富的秘密黑会,大概,是因为蒯大富还有所顾虑,所以,终未敢把这一全国性的组织拉起来。要是他们当真拉起一个拥有几十万之众的全国大组织,恐怕老人家就控制不了形势,因此他极力阻止成立全国性的组织,凡是全国性的组织都作为反革命非法组织加以坚决取缔。"王元逸也道。
"唉,运动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大约老人家当初也未始料,势一发而不可收,要是早知文化大革命有今天这种局面,恐怕他也未必有胆量敢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刘友礼怀有一番感慨地说。
我把书还给姚容,并同她聊起来。
"你这些日子看了这许多书,最喜欢哪一本书呀?"她问我道。
"你是指所有的书,还是指小说书?"
"当然是小说书啰。"
"我看的书不多,就目前来说,我最喜欢《苏联青年作家短篇小说选》和《安娜·卡列尼娜》这二本书。"
"看来,咱俩的看法是比较一致的,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托尔斯泰的不朽名著《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写得太深刻了,我尤其喜欢书中的安娜·卡列尼娜这个人物,正如A·C谢拉费莫维奇所说的,'世界上不曾有过安娜·卡列尼娜。托尔斯泰把她召唤出来,并把她引入生活,她向我们走过来了,充满着美和魅力,充满着内在的精神财富,我们记住她了,并且将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只是我觉得安娜·卡列尼娜未免还是太软弱了点,她最终以卧轨自杀了结一生,若换我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自寻短见的。"姚容的脸上露出一副凝思的神情。
"大概,你也是一个新女性吧,虽然你是一个初一学生,我看你的思想感情比安娜更丰富,你是一颗早熟的无花果,哈哈哈。"我小声地说笑她。
"我承认我倾慕安娜,她敢于冲破旧的虚伪的道德观念的蜘蛛网,执着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和幸福,安娜才是最纯洁、最高尚的。而在我们的现实生活当中,仍然是'一切都是虚伪,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邪恶',像安娜这样诚实、真挚、富于感情的女性实在是太少了。"在姚容的眼里闪烁着智慧、诚实和动情的光。
中午时分,我们一伙人在公园饭店里聚餐,一共是两桌。
服务员将菜端上来,林郁老师和金从栋拿起酒壶忙着为大家斟酒。
"祝周礼涛老师和林希旅途平安、一路顺风,干杯!"
"为我们来日再相逢,干杯!为我们在战斗中结下的友谊,干杯!"众人都站起来,举起酒杯频频干杯着。
"我提议为《四·二三号角》干杯!"金从栋高举着酒杯嚷起来。
"对,为《四·二三号角》干杯!"王元逸、徐绍英、黄宏等人都不约而同地附和道。
"干杯!"
"干杯!"一只只盛满酒的酒杯在互相碰撞着,我们这群"四·二三分子"可谓顽固不化至极,,即使是失败了,也还是铁板一块,正是:青蛙剥皮眼不闭,甲鱼剖腹心不死。
以后,酒桌上又是一阵高声喧哗,乱碰杯,众人的情绪高亢兴奋,简直如醉如狂。
金从栋始终是一个最活跃的人物,他替旁边的黄宏和自己斟满了酒之后,喜形于色地说:"来,黄宏,我敬你一杯,为你和许明珠这一对'四·二三分子'干杯!祝你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这些日子,黄宏和许明珠的恋爱关系已经公开确定了下来,所以,黄宏脸皮厚厚的,也不怕人家取笑他,他居然拿起杯子,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吧,干杯就干杯!"
可是,金从栋却不想这么便宜了他,随即便站起来,走到另一桌许明珠的身后,笑嘻嘻地拉着她的衣服说:"明珠,你也要来一杯。"
"对,明珠也要来一杯。"我们也大笑着表示赞同。
而许明珠不好意思地微红着脸,她佯装嗔着地道:"我才不干咧,金老板,你这人真坏,尽出馊主意!"
"哪里,我是真心诚意地祝贺你俩呀!"金从栋急忙为自己辩解道。
"金老板,你别难为人家了,我代她干了就是。"黄宏说着,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行,即然你代干,就得喝两杯。"金从栋也不想轻饶他。
"两杯就两杯,这黄酒醉不倒我黄某人。"黄宏显得顶豪爽的样子,他看着金从栋说,"来,干!"
"干!"金从栋也举杯同他碰杯,二人又一饮而尽。
"痛快!痛快!"边上的人异口同声地喝彩。
接着,金从栋又替林希斟满酒,笑吟吟地对他说:"林希大哥,小弟敬你一杯,为林希大哥和未来的嫂子干杯!"
"什么未来嫂子,林希可是遐尔闻名的风流王子,他有整整一打的情人,你知道哪一个是嫂夫人吗?"刘友礼白了他一眼。 "本人不知,不过,哪怕他有二打的情人,真正的嫂夫人也只有一个,谁当嫂夫人,本人都为她干杯,嘻嘻嘻。"金从栋嬉笑着。
"你真是像孔乙己一样迂腐,人家苏加诺、西哈努克亲王都可以有三、四个夫人,为什么我们的林希风流王子就不可以有几个嫂夫人呢?哈哈哈。"刘友礼大笑着,众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看你们瞎胡诌什么呀?这杯酒我不干了。"林希佯装生气的样子。
"喂,林希大哥,这杯酒不干,就是瞧不起我金老板,本人是怀着一片赤诚之心,为林希大哥和未来的嫂夫人干杯的呀!还是干了它吧!"金从栋手拿酒杯站起来,板起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说。
"唉,真拿你们这些小鬼没办法,干杯就干杯吧,这有什么。"林希摆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模样,举杯和金从栋对干了起来。
在几道菜下肚之后,金从栋又要单独同赵云鹏碰杯,他还是老调重弹:"为赵云鹏大哥和嫂夫人干杯!"
"金老板,你知道赵大哥的嫂夫人是什么人吗?"刘友礼又眯着眼睛问他。
"唉,你这个友礼也太瞧不起人了,麦秆当秤称人--把我金老板看得太没有斤两了,难道你不知道本人是军区情报部出身的吗?告诉你吧,赵大哥的嫂夫人也是我的老熟人,她是农学院的大学生,家就住在我们银行里面。"金从栋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这一回你的'情报'倒是准确的,不过,你的一百回'情报'里也只有这一回是准确的。"刘友礼依然眯着眼睛取笑他。
"胡扯,我看在你的一百句话里,有九十九句半都是不中听的。"金从栋也反唇相讥道,他又举杯对赵云鹏说,"赵云鹏大哥,小弟敬你和嫂夫人一杯!"
"好吧,咱俩干一杯,祝你万事如意!"赵云鹏和金从栋碰了碰杯。
酒桌上人们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在异常轻松欢快的气氛中结束了聚餐。 饭后,我们在湖畔的长廊里小憩一阵子,欣赏着西湖公园的美丽景致。F市的西湖享有"小西湖"之美誉,宋元以来,名人题咏很多,如宋代著名爱国诗人辛弃疾就写了《贺新郎·三山雨中游西湖,有怀赵丞相经始》一词:"翠浪吞平野。挽天河,谁来照影,卧龙山下?烟雨偏宜晴更好,约略西施未嫁。待细把江山图画。千顷光中堆滟滪,似扁舟欲下瞿塘马。中有句,浩难写。/诗人例入西湖社。记风流,重来手种,绿成阴也。陌上游人夸故国,十里水晶台榭。更复道横空深夜。粉黛中洲歌妙曲,问当年鱼鸟无存者。堂上燕,又长夏。"有了辛弃疾绝世之词,西湖的美景已依约想见,何须用再用更多笔墨加以描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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