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1)


  我一从第三会议室搬回家,就到叶少霞家去探望她。叶少霞听见我的唤声,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她脸露欣喜之色望着我招呼说:"是你呀,李晟,快进来呀。"

  我们在客厅里坐定之后,她笑着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呀?"

  "我已经从第三会议室搬回家来了,咱们好些日子没见面了,今天特来看看你。"

  "噢,那太好了,咱们今后就常见面了。"叶少霞也感到很高兴,她深情地注视着我。

  "是啊,咱们今后就常在一起了,我这次搬回来,是想撒手不干了,我也准备当逍遥派,'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怎么,连你这样的'激进派'也想当逍遥派,真没想到。"叶少霞脸露惊讶的神色瞅着我说。

  "唉--"我叹了口气。"现在是到了激流勇退的时候了,我算是看透了这场运动,一切都是假的,什么文化大革命,其实也只是一场权力之争罢了,我已经看得很透,看破红尘,看破一切。"

  "想不到连你也'看破红尘',对于这场运动,我早已厌倦了,唉,争来争去,斗来斗去,搞什么名堂也不懂得,到头来最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三届生,学业荒废了,大学也进不了,我们这一代人成了不幸的牺牲品,社会的处理品。"她那秀丽的脸庞上也罩上了淡淡的愁云。 "你最近怎么样,都干些什么呀?"

  "我呀,还能干些什么呢?多半时间呆在家里,帮助家里人于些家务活,有时到学校新革会队部走走。"她沉默了一会,也问,"你说你也要当逍遥派,你是怎么打算打发你的日子呀?" "还要'打发'么?我的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这一、二年我干革命干得累极了,打算松弛松驰,我想安安静静地看些书。再说,我也是不可能完全当'逍遥派',我跟你不一样,新革会那一摊子的事情总不能完全不过问。"

  以后,叶少霞又发问说:"欸,你同新大的钟胜利、鹭大杨平有联系吗?"

  "没有,我好久没有听到钟胜利的任何消息了,而那个杨平是鹭门革联的,自从去年那次反绝食斗争之后,我和他便没有再打过交道。"我有些困惑地望着她,"怎么,你今天竟忽然问起这二个人来?"

  叶少霞的眸子和我对视着,告诉我说:"你说怪不怪呀,那个钟胜利竟突然写信给我,他的信是寄到了我们学校,还是我妹妹发现在传达室里有我的信,便替我取了回来,钟胜利在信里还问起你的近况,要我向你代问好。"

  "噢,钟胜利还在鲤城吗?他最近怎么样呀?"

  "钟胜利这一年都在鲤城新侨大学里,看样子,现在文化大革命即将结束了,他们大学生也快要分配工作了。"

  "你给他写了回信么?"我瞅着她问。

  "写了,'来而不往非礼也',钟胜利这个人还不错,顶热情的,为人也很正派。"

  "是啊,我对钟胜利这个人的印象很好,看来,他对你是有点意思的。"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这我怎么知道呢?……也许有一点吧。"聪明的叶少霞佯装不知的样子。

  "欸,那个杨平大概也给你写信了,是不是呀?"我又大胆地发问。

  "不,他没给我写信,不过,他是寻上门来了,他的家也住在这儿附近,顺便来玩玩。"

  "嚇嚇,"我笑了笑,又瞧着她的脸说,"真有趣,这么多大学生都对你感兴趣,正是:'關關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怎么连你也拿我寻开心呀,"叶少霞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其实,我跟他们都只是友谊,并不存在着任何更深的关系。"

  "这我知道,不过,友谊是可以向前推进的吧,雨果说,'爱是情感的升华,它象阳光一样,照耀大地,赋与万物生长的力量,并使之欣欣向荣。'"

  "那当然,只是我现在对谁也说不上什么爱。"

  "如果以我的看法,我对于钟胜利的印象更好一点,那个杨平人太阴了一点,对他有点摸不透。"

  "我目前对这个问题暂时还不考虑,他们都是大学生,而我们只是社会的处理品罢了,今后若能混个工人当就不错了,我们彼此之间的地位悬殊太大,我是不想当男人的附属品的,不想当脖子上的安娜,一个女人假若没有自己的社会地位,是不会有真正的爱情的。"她的脸上显露出一副凝思的神情。

  "你想得倒真多呀,一个女人是弱者还是强者,除了其自身的社会地位之外,还决定于其本身的气质究竟是弱者还是强者。"我一边思索着,一边道,"我看你还是找一个大学生适合一点,难道说你找一个地位同你相仿的三届生,就会找到'真正的爱情'么?以我个人的观点,在我们的学校里我是发现不出哪个人同你是匹配的,你只能找到一个比你弱的人,而不可能找到一个比你强的人。"

  "唉,我们连今后自己的归宿在哪儿也不知道,哪顾得上这些问题呀!"她摇摇头叹息着。 "可是,你若不把握住这些机会,这些机会就会瞬眼即逝,以后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了。" "这我也明白的,只是在我不知道自己今后命运的时候,我是不想考虑这个问题的。"

  "你的考虑自然也有你的道理,唉--世间上的事情总是不能随心遂意的,利和弊是孪生子,正如土耳其的谚语所说,'庄稼人要雨,砖瓦场要晴。'"

  

  我回到家后便一头扎进书堆里,由于本人是一个书籍的饿汉,因此,我是饥不择食,凡是能捞到手的书,不管是小说、诗歌、哲学、政治、文艺理论书籍,我一概都看。在我准备从第三会议室搬回家之前,姚容借给我《安娜、卡列尼娜》和《贵族之家》二本书,程华也借我《第三帝国的兴亡》和《各国社会党重要文件汇编》,而我也从一中《红旗》那几个人处顺手手牵羊捞取了几本书,如《小铃铛》、《等待戈多》、《烟》等,我以为他们的书是从报社偷来的,扔的满房间都是书,我乘无人之时捞几本过来,也算不了什么,反正大家都在偷,你偷我,我偷他,窃书不算偷,这是特定的书荒时代造成的恶习。假如我不采取这一手段,那么,我又从哪儿弄到书呢?

  爱尔维修说:"有创见的书籍传播在黑暗的时代里,有如一些太阳照耀在荒凉的沙漠上,为的是化黑暗为光明。"这一本本书就像是一盏盏奇特的明灯,照亮了我的心灵,给我知识、思考与启迪。像《第三帝国的兴亡》一书,这在当时是十分难弄到的禁书,我阅读了这部书了解到第三帝国的发展史,从纳粹运动的兴起再对照今天文革运动和红卫兵运动的兴起,我感到二者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从冲锋队到红卫兵,都是利用广大青少年的偏激狂热、无知来达到其政治目的的,这书的341页到342页写道:"1933年5月10日晚上,也就是希特勒当总理后约四个半月,柏林发生了一幕西方世界自从中世纪末期以来未曾看到过的景象。在约莫午夜的时候,成千上万名学生举着火炬,游行到了柏林大学对面的菩提树下大街的一个广场。火炬扔在堆集在那里的大批书籍上,在烈焰焚烧中又丢了许多书进去。最后一共焚毁了大约两万册书。在另外几个城市里也发生了同样的景象。"新上任的宣传部长戈培尔博士在被焚的书籍化为灰烬之际向学生们讲了话:"德国人民的灵魂可以再度表现出来。在这火光下,不仅一个旧时代结束了;这火光还照亮了新时代。"在1933年的火光中,我仿佛又看到了66年8月在神州大地上燃烧着火光烈焰,在破四旧运动中有多少的书籍也被焚毁呀,其规模之大,所禁书籍之多都远远超过了1933年纳粹的焚书,我仿佛又听见了林彪在天安门城楼上用半死不活的腔调说:"我们要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历史是一面镜子,正如该书扉页上桑塔亚那所说道:"凡是忘掉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事实正是如此,林彪、江青一伙人不也是重蹈当年希特勒之覆辙么?

  

  七月二十三日,M省各革命群众组织达成《关于大力巩固和发展革命大联合的协议》,协议说:"无条件撤销一切跨行业的组织,在革命原则下实现按地区、按系统、照部门、照班级的革命大联合。县、市的工人组织、农民组织、学生组织应尽速在革委会、军管会和支左接待站的主持下,分别组成'工代筹'、'贫代筹'和'红代筹',机关干部组织联合组成'大联筹'。代表名额由各革命群众组织协商解决。"

  我回到家里没几天,一天,我和黄树希一起到第三会议室去玩,正好徐绍英、林希和周礼涛老师也刚刚从地县归来,他们带回了才印好的第三期《四·二三号角》。

  徐绍英看见我,问说:"怎么,李晟,你已经搬回去了?不想干了?"

  "嗨,还有什么好干呢?七·二三大联合协议都在北京签字了,你们还吹什么《号角》呀?你们可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我摇摇头叹息着。

  "这有什么,他们签他们的字,我们干我们的,鹰飞蓝天,狐走夜道,各干各的呗。"徐绍英不以为然地说。

  "哼,现在应该要吹全线撤退的号角,而不应该吹进攻的号角,大联合这是历史的潮流,我们不能逆历史的潮流而动。"我又高声地说。

  "我们就是要干到底,哪怕是碰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金从栋不满地瞟了我一眼。"鲁迅说得好,'我是要战斗,到死才完了。在未死之前,且不管将来,先非扑死你不可。'"

  "李晟,你这家伙这几天躲在家里干什么呀?"王元逸望着我问说。

  "没干啥,看书。"我回答。

  "你不想干了,这随你的便,不过,你帮我们一起去卖报纸,这总可以吧?"王元逸又道。 "可以,当然可以,我好歹也是一个'四·二三分子'呗。"

  我把普列汉诺夫《论一元史观的发展问题》一书还给了徐绍英,接着,我和金从栋就走到隔壁房间去,刘友礼、余鸣生、黄树希几个人都在那里,我们随便聊了起来。

  "李晟,前天那个'女侠'又跑来找你,我告诉她你已经搬回家去了。"刘友礼告诉我说。

  "噢。"

  "嚇嚇嚇,这个'女侠'真是个侠女,竟三番五次来找你,她好像对你顶感兴趣的。"刘友礼嬉笑道。

  "谁说她三番五次来找我呀?一共才来二次,就像天塌下来似地不得了,唉--我不是一再声明我同她只是同班同学罢了,你别再拿我开水泡米花--开心了。"我又申辩说。

  "你们知道吗?说起来我和尤品玲还有一点亲戚关系,我是她的远房表哥,李晟,要不要我帮你俩的忙呀?"黄树希也大声地说笑。

  "树希,我没说你,你居然也说起我来了,听说你脚踩两只船,你可真有一下加一下--二下子呵。"我也转攻为守,我指的是他一方面同市高中的俞星星你来我往,另一方面又同高一(2)班的潘明媛打得一片火热。

  "嗨,这全是谣言,人家舌头没根,愿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黄树希矢口否认说。

  "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哟?树希,你到底脚踩哪两只'花船'呀?我劝你可别一心两用,一心两用会翻船的。"金从栋也寻开心道。

  "你别听李晟瞎说,这是对着砚台打扮--没影儿的事。"黄树希乜斜了我一眼。

  "谁说我瞎说呀?明明是有鼻子、有眼的事呗,吾爱黄夫子,风流天下闻,嘻嘻。"我咧着嘴笑道。

  "吾爱李夫子,风流天下闻。"黄树希也狡兔撞鹰--以攻为守。

  "哈哈哈,你俩别城隍庙里内讧--鬼打鬼了,我看你们二人是半斤对八两,差不多。"刘友礼笑哈哈地说。

  

  下午,林郁老师、赵云鹏、金从栋、余鸣生、刘友礼和我等人携带了一千份第三期《四·二 三号角》到南桥头叫卖。如今,武斗比以前减少了,卖报也就比较安全了一些。虽然,我并不完全赞同《号角》的观点,也不再参加他们的活动了,但是,却不能拒绝王元逸的要求,帮助他们推销报纸,不然,就很难说得过去。

  "《四·二三号角》,《四·二三号角》,最新一期的《四·二三号角》!"金从栋的嗓门最大,叫喊得最大声。

  "《四·二三号角》,第三期《四·二三号角》,一张四分钱。"余鸣生也大声地叫卖着。 由于《四·二三号角》观点新颖,所以,销路倒很好,一千份报纸不到二个小时就全部卖光了,我也算尽到了自己的义务。

  

  毛泽东主席亟于结束这份旷日持久的文化大革命,可是,运动并不以他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北京大学生天派、地派的纷争愈演愈烈,武斗事件频频发生,特别是清华大学里团派同四·一四派的武斗日趋激烈。

  团派成立了文攻武卫指挥部,组织了一支精悍的武斗队伍。而四·一四派的人见团派武装起来,他们也抢占了一座教学楼,搭起了武斗据点。

  六月一日黎明时分,清华园内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来,"敦促四·一四派投降书"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等四·一四派大学生从睡梦里惊醒过来,发现大楼已被团派大学生们团团包围住,他们赶紧爬起来,拿起木棍铁棒等武器守住各通道,准备迎战。

  蒯大富对毛泽东的军事战略战术思想研究颇深,毛泽东在《关于平津战役的作战方针》中说:"从本日起的两个星期内(十二月十一日至十二月二十五日)基本原则是围而不打(例如对张家口、新保安),有些则是隔而不围(即只作战略包围,隔断诸敌联系,而不作战役包围,例如对平、津、通州),以待部署完成之后各个歼敌。"蒯大富也来个"围而不打",他已探明楼内存有不少的粮食,就下令来个断水、断电,然后在据点周围筑堡垒,把大楼围个水泄不通,一直把大楼围困达二十多天。

  楼内四·一四派的高音喇叭在不断播放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等语录,一会儿又播放《国际歌》,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一天,一个四·一四大学生从窗口探出头来,忽视间一冷枪打了过来,他头部中弹,当场丧命。

  本来,北京市是严禁群众组织执枪的,但蒯大富都从外地偷运来不少枪支弹药,井岗山派的这一枪是北京市的第一次武斗动枪,立时惊动了整个北京城。

  毛泽东从内参上看到了清华的动态,并且,他的女儿兼联络员李讷也向他反映了这一情况, 他深感到武斗问题在全国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7月26日17时30分至次日凌晨2时,北京市革委会在北京新华印刷厂召开宣传队进驻清华大学的动员部署大会,约有63个单位负责人出席了会议。会议决定:7月27日上午组成以工人为主的宣传队开进清华大学。

  27日清晨,北京市61个单位3万多工人组成工农兵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从各自单位出发,奉命开进清华大学,进行制止武斗、拆除工事、宣传"7·3"布告等文件的工作。上午9、10点,工宣队各路人马抵达清华南、西、东门,按指挥部规定全部队伍必须在十一点开进了清华园。

  对于大批工宣队的进驻,清华团派事先毫无知晓,当他们闻讯后,团派作战部长急忙带着一队人马携带着武器赶到西门,企图拦截工宣队进校,可是,由于东、南门的工宣队早已进校,已打通了西门,那团派数百人学生怎能挡得住数以万计的工宣队如潮水般地涌入?

  中午时分,3万多工宣队浩浩荡荡地全部开进清华园,他们一路上不断高呼着:"要文斗,不要武斗!"他们按照事先的布置,分片包干完成了对两派据点的分割包围,扣留所遇的武斗人员,并开始拆除工事,清除路障。

  11点半,北京市革会负责人通知蒯大富(他不在校,由人转告)说:工宣队要开进清华大学,要团派大力支持工宣队。而这时蒯大富则跑到北京火车站接人去,回校后,看见大批工宣队把团派总部静斋围得水泄不通,他火冒万丈地大声斥责工宣队说:"你们为什么不去主楼,偏偏却跑到静斋闹事?不要以为我们清华井岗山战士是好欺负的,我们清华井岗山战士决不屈服于任何压力,决不放下武器!" 蒯大富从窗口向外窥望,只见黑鸦鸦的一大片工人挤在静斋前的空地上,他气恼地把窗门关上,并赶紧通知召开勤务组紧急会议,商量对策。他们在会上决定:一、紧急上告北京市革委会和中共中央;二、命令各据点抵抗工宣队。

  会后,蒯大富赶到北京市革委会告状去,他与吴德大吵起来,责问说:"谁把几万工人派到清华,把我们学校打得一塌糊涂?你们不要把我们清华井岗山当成上柴联司,我们可不是那么好欺侮的,谁如果把我们清华井岗山当成上柴联司来打,我们就以死一拼!"

  他们一直争吵到天黑,晚饭后,谢富治召开会议,吴德、工宣队代表与蒯大富参加了会议,市革会主任谢富治用不容商量的口气命令蒯大富说:"你们清华二派必须立即停止武斗,拆除工事,上缴武器,撤出武斗据点,你蒯大富要同工宣队同志一起回清华实施上述命令,不得有误!"

  再说清华校内事,工宣队又朝四·一四派的据点涌去,他们拆去了沿途的武斗工事。大楼里的四·一四派大学生被围困达二十多天,粮食也吃完了,没有水,他们将水泥地板砸开,挖井取泥水喝,那具被团派打死的尸体无处可放,便扔在底层地上已开始腐烂,没有电,一入夜整座大楼就是一个黑暗的世界。今天,他们看见工宣队来解救他们,欣喜若狂地高呼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这些大学生一个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他们摇摇晃晃着身子从大楼里走出来了,有几个一出来便倒在地上,工人们见这情景,连忙把他们抬送到医院去。 中午时分,工宣队进入科学馆,开始查缴四派武器,将里面的武斗人员全部带出。

  而另一支工宣队人马抵达礼堂附近时,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团派武斗人员引爆了电控地雷,那些工人纷纷趴倒在地,队伍停止前进,双方持僵持状态。

  后来,经过谈判,工宣队被允许进入礼堂,他们搜查出团派大量武器和武斗械具。同时,工宣队还在团派其他武斗据点,查获大批雷管、炸药、自制枪支和长矛等武斗工具。

  下午,成千上万名工人向静斋涌去,把静斋团团围住。而团派学生则在作战部长带领下负隅顽抗到底,他们在扩音器上大喊大叫:"工人同志们,清华的事情要由我们自己解决,就像工厂的问题由你们解决一样,请你们马上退出清华……"

  团派大学生们用课桌椅堵住楼房的通道,工人们刚到楼下,砖头、瓦片、墨水瓶、破椅子就像冰雹似地砸了下来,工人们有上百人受了伤,有不少人掉进了荷花池,只好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团派人员还在校内各据点,同工人大打出手,还派出队伍不断袭击各路工宣队,他们使用长矛和手榴弹,又刺又炸,致使数以百计的工人死伤。

  晚上,团派几个头目开会,决定深夜攻打9003大楼,因该楼是他们最大的武器试制、生产基地。由于下午工宣队已攻占大楼各层,守楼的团派30多名大学生被迫退至顶楼负隅顽抗。深夜11点多,团派的增援队伍60余人赶来了,楼外的人马往里攻,楼顶的守军往下冲,里应外合,内外夹攻,团派又重新占领了该楼,工宣队被打死二人,打伤多人。

  再说当晚8时许,与工宣队代表一道回校的蒯大富被带至清华附中一间大教室,与工宣队主要负责人、北京新华印刷厂革委会主任、8341的军代表迟群等人谈判,经过激烈争吵,终于达成四项协议,并签了字,即:停止武斗,拆除工事,上缴武器,撤出武斗据点。

  深夜11点许,蒯大富与工宣队代表一起到明斋团派广播电台落实广播协议事宜。当蒯大富一回到自己人身边,他一闪身就溜到另一间房去,召开团派勤务组紧急会议,在会上他先阐述了目前的严峻形势后,道:"我今天跑出去以后,到市革委会见到吴德。吴德同工人站在一起,他告诉我,说我们打死了工人,打伤的工人特别多,北京大医院已经住不下了。我们今天已经闯了大祸,若不死人,还好办,一打死人,就不好向中央交待了。现在,工人们对我们恨极了,要和我们拼命,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留在校内继续和工人打,要么就是退出清华,别无其他出路。"

  由于与会者大多反对逃跑,决心要与工人一拼到底,蒯大富接着又说:"如果我们留下来,也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明天我们用我们的全部武器、弹药再和工人打一次,那工人的死伤就更多了;另一条路是我们打输了,我们就可能被几万工人打得全军覆没,落得个和上柴联司一样的下场,这两条路我认为都是死路。惟一的活路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要我们在北京,在毛主席的身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中央就会知道,就会来救我们的!"

  经过蒯大富的竭力说服,会议决定在28日凌晨2点半前,团派全部人员撤出校内,躲到北航去。蒯大富和韩爱晶同是天派的,他们交情颇深。

  28日凌晨2时许,周恩来打电话给毛泽东,告知清华发生流血事件,毛泽东拍案而起说:"造反派反了?!"

  当即,毛泽东驱车前往人大会堂,他在118厅听取了政治局、中央文革有关人员和工宣队代表的汇报后,决定召见北京"五大学生领袖"。

  再说蒯大富逃出清华园后,他在28日清晨在电报大楼给中央发了个电报声称:7月27日在黑手昼夜策划下,假借宣传7.3布告,挑动11万不明真相的工人,携带凶器,突然包围、洗劫清华园。我井岗山战士全部撤出清华,衣食无着,生命安全无保证,清华井岗山生命垂危,形势万分危急,向中央呼救,寻求中央马上接见。

  下午3时许,当毛泽东主席走进118厅时,聂元梓、王大宾、韩爱晶和谭厚兰已站在门前迎接他,"五大领袖"独缺蒯大富一人。

  毛泽东同他们一一握手,说了句:"都是些年轻人。"然后,便当请他们坐下。

  在他们坐定之后,毛泽东又说:"你们我都知道,都认识,还不是天安门上见过,又没有谈话。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其实,你们的小报我都看过,你们的情况我都了解。蒯大富怎么没来?是出不来了,还是不来?"

  韩爱晶连忙替蒯说话道:"这个时候他要知道中央接见不会不来的,他要见不到主席会哭的,肯定是出不来。"

  毛泽东瞥望了他一眼,又往下说:"蒯大富要抓'黑手',这么多工人'镇压''红卫兵'。'黑手'是什么?'黑手'就是我。他又不来抓,你们来抓我好了。本来新华印刷厂、针织总厂、中央警卫团是我派去的。我向军代表说:大学武斗如何解决?我说你们去做做工作,看看。结果派去3万人……你们看大学武斗怎么办?一个是统统搬出去。学生也不要管,谁想打就大打。过去革委会、卫戍区对武斗的态度是不怕乱,不管、不急、不压。另一个是帮助解决一下,这看来还是对的。这个问题深得工人赞成,深得农民赞成,深得多数学生赞成。大专院校五十九个,打得凶的也就五六个。试试你们的能力。至于怎么解决呢?你们提出意见。

  "文化革命搞了两年,一是斗,二是批,三是改。你们现在是一不斗,二不批,三不改。斗是斗,你们是搞武斗。现在是工人不高兴,农民不高兴,居民不高兴,部队不高兴,多数学校学生也不高兴,就连拥护你们那一派的也有人不高兴。你们脱离了工人,脱离了农民,脱离了部队,脱离了居民,脱离了学生的大多数。社会上说你们坏话的越来越多。有些学校搞了些斗黑帮,但很不够。逍遥派那么多,就是因为分了两派,忙于武斗,现在不搞斗批改,,而去搞斗批走、斗批散。我说大学还是要办,讲了理工科,但并没有讲文科都不办。文科要不要办呢?还是要办的。至于怎么办?研究出另一个办法。过去旧的制度、旧的方法是不行的,是培养出修正主义的。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学文学的要写小说、诗歌,学哲学的要写论文,论述中国现在革命斗争的过程。法律也不一定要否定。"

  这当儿,谭厚兰插问说:"师大要不要办?"

  毛泽东望着她说:"不办谁教高中?谁教中专?外语学院不办怎么行?一风吹不行。吹那么几年可以,天塌不下来。欧洲大战一打几年,不仅大学没办,其实中学也都没办,鸡飞狗走。还是要文斗,不要武斗,把武斗工事统统去掉,什么热武器、冷武器,要刀枪入库。

  "现在提出四个办法:(一)实行军管。就是两派可以分成两个学校,住两个地方。中南海、大会堂那么大,都可以住嘛!办个学校还不行?我看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你们北京大学,要那么大干啥?如果解决不了,不一定都要住在北京。可以一个住南方,一个住在北方,都叫新北大。一个叫新北大(公社),一个叫新北大(井岗山),就像苏联共产党(布)一样。根本不见面,打不起来,各人清理自己内部的问题。(三)斗批走。(四)继续打下去,大打,打他十年、八年,地球还是照样转动。这个问题不必现在答复。回去你们商量商量,讨论讨论,但是首先还是要联合。" 再说蒯大富在发完电报后,返回北航,便接到北京市革委会的电话,通知他参加中央领导人的接见。由于蒯大富怀疑其中有诈,不肯前往。

  后来,中央见蒯大富没来,又让聂元梓给他挂电话,这下他才同意前往人大会堂。

  那晚上天上下着蒙蒙小雨,当蒯大富来到人大会堂时,已是晚上7时许。警卫人员要对他搜身,他不肯,二个警卫人员便上前下了他的武器。

  当谢富治把浑身泥水的蒯大富带进会场时,黄作珍对毛泽东报告说:"主席,蒯大富来了。"

  正在侃侃而谈的毛泽东看见蒯大富走进来,顿时停住了讲话,他盯望着蒯大富说:"你就是蒯司令吗?"

  蒯大富万万没想到端坐在沙发上、身穿白衬衫的竟是毛泽东,他赶紧恭敬地回答:"我是蒯大富。"

  "你好难请啊,我请的客人中,你是第一个难请的。"毛泽东悖然大怒。

  蒯大富被毛泽东这么一训,他觉得满肚子委曲,百感交集地号啕大哭起来,他一边哭着,一边告起状来。

  江青听着也哭了,毛泽东也动了恻隐之心,又接着讲话说:"我一年前就讲过大联合,你们这些娃娃为什么还要打?"

  江青也插话说:"大富,主席批评你,是对你的爱护,回去要同四·一四派搞好联合。"

  "是,是。"蒯大富连声应道。

  毛泽东继续说:"不要搞成两派,搞成一派算了,搞什么两派?教育革命搞不上去,这是旧制度害了你们。……

  "武斗有两个好处:第一是打仗有经验;第二是战争暴露敌人。这种社会现象,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不以中央为转移。现在工人去干涉,如果不行,把工人撤出来,再斗十年八年,地球照样转动,天也不会掉下来。……不要膨胀起来,全身膨胀,闹浮肿病。现在正是轮到小将们犯错误的时候了。"

  在谈话中,毛泽东向蒯大富询问起团派总部委员鲍长康、刘才堂的名字和情况,又说:"井岗山小将一个不能抓,一个不能打,抓了七个总部委员,一律放掉。你们井岗山的人现在怎么样啊?"

  "我们井岗山战士一部分在北航,一部分跑到城里散了。"蒯大富答道。

  毛泽东转过脸对北航韩爱晶说:"你们不是亲密战友吗?要好好招待他们。"

  "我们会的。"韩爱晶连连点头应诺。

  接着,毛泽东又问蒯大富说:"你们的《井岗山》报为什么近来看不到了?"

  "这是因为近来出版、发行渠道不畅所致。"蒯大富回答。

  以后,毛泽东又说:"十万工人进清华,'四·一四'高兴,'井岗山'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但是,我又要明确地告诉你们,派遣工宣队的决定不容怀疑,更不容抵抗,你蒯大富不是要抓黑手么?这个黑手就是我,你也不来抓。"

  在谈话中,毛泽东还说:"《四·一四思潮必胜》这篇文章,我仔细读过了。它是否定文化大革命的,是不能必胜的。我听说这篇文章的作者被抓了起来,还是不要抓得好,立刻把他放了。"

  在这次接见后,谢富治留下这"五大学生领袖",让他们整理了一份文件《毛主席关于制止武斗问题的指示精神要点》,而中共中央、中央文革也搞了一份书面整理稿,后来正式公布、传达。

  由于清华园的百日武斗事件,工宣队开进了清华园,使运动进入了一个新的转折点,标志着青年学生的"历史使命"已宣告结束,耀武扬威的红卫兵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们即将退出了历史舞台,并被无情地摒弃。

  

  这几天我搬回家后,一直没上学校去,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激流勇退了,我不想再重新卷入运动的旋涡里去,打算逐步地退出去。

  一天,我来到学校,在新革会的破屋里,我碰见了肖进仕、许晓光、郑永铭、石达志、薛刚等人。

  他们看见我也感到很高兴,肖进仕劈头问说:"李晟,听说你已经搬回来了,怎么也不来学 校呀?"

  "学校有你们在,用不着我操心,我想歇歇几天。"我又掉过头对郑永铭道,"永铭呀,你们几个人也回到学校里来了?"

  "是啊,七·二三协议之后,我们决定撤销南指,回校闹革命。"郑永铭回答。

  "好啊,除了刘友礼、金老板、余鸣生还在第三会议室之外,其他人都回校来了,我想过些日子他们也要回校了。"我沉吟了半晌,又说,"咱们新革会勤务组好久没开会了,是不是明天下午开个会,商量一下今后的工作安排,诸位意见如何?"

  "是啊,我赞同开个勤务组会议,还要再开个全体新革会战士会议,讨论一下回校之后各项工作安排。"郑永铭表示同意。

  其他人也异口同声地表示赞成,这样,我们便商定明天下午2时半开新革会勤务组会议,后天上午八时半开全体新革会战士会议。我还交代家住城内的谭梅去通知韩继明、齐绍、刘友礼、金从栋、余鸣生回来开会。

  以后,我又随口问道:"最近,学校里有什么事么?"

  "你知道么?那个许贞真得了精神分裂症,住进了精神病院。"肖进仕告诉我道。

  "啊,许贞真得了精神病?怎么搞的?她是怎么得这病的呀?你们去了她的家么?"我吃惊地睁大了眼。

  "我和明仪、芝青、玉璞曾经一道去过她的家,第一次扑了个空,她家里没有人,第二天我们又上她的家去,碰到了贞真的母亲,她母亲把贞真生病的经过告诉了我们……"徐雪真对我说。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许贞真身材瘦长纤弱,就像巴尔扎克笔下的比哀兰德,无光泽的蓬蓬松松的黑发,一双大眼微微有些陷进眼眶里,双颊消瘦略瘪。据说,瘦长型多属内向性性格,称分裂性气质。许贞真性格软弱、胆小、犹豫、敏感,主动性差、依赖性强,是一个弱型者。她原来在《红梅》里,听任洪丹心辈的摆布,后来,她和黄玉璞一道退出了《红梅》,参加了我们新革会。当她才加入我们八、二九不久,就发生了二个"七·二0事件",我们八·二九面临着严峻的考验,新革会也被迫撤出学校,转入地下状态。四·二0、革造会满载着全副武装人员的卡车像野牛一样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着,围攻华侨大厦等武斗事件接连不断地发生,整个F市陷入了恐怖之中。

  许贞真的家就在师院的后面,四·二0革造会的高音喇叭便对着她的家,那厉声刺耳的高音喇叭没日没夜地尖叫着,又是《告急》,又是《强烈抗议》,致使她的神经中枢整天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中。而她是一个精神脆弱的弱女子,无法忍受这种强烈而持久的精神刺激,内分泌植物神经系统功能发生剧烈的变化,造成了酶活性的急剧下降。那喇叭里的歇斯底里的嚣叫声吵得她晚上不得安宁,她开始失眠了,脑子像飞碟一样在不断盘旋着,幻觉在产生着,如同做梦一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幻觉还是梦,她梦见(也许是幻觉)那些四·二0来攻打八·二九,把新革会队部砸得稀巴烂,把我们的人给抓走,那些人个个生得青面獠牙,像魔鬼一样面目狰狞可怕,忽然间,那些人面又变成了白森森的骷髅,这些髑髅飘飘荡荡,从四面八方把她团团围住,她被进逼得无处可躲,连气也不敢喘一口,她战战栗栗,恐惧得惊叫起来。又一天晚上,她再次梦见了(也许是幻觉)那些彪形大汉周身上下都长着熊一样的黑黑的茂密的粗毛,那些眼睛射出了如赤练蛇望住小鸟一般的贪婪目光,他们把新革会的女生们都抓了起来,用暴力强行将她们的衣服都扒了下来,他们罪恶的魔爪也伸到了她的身上,她那整个荏弱的身躯都在索索发抖着,像一股寒流穿过她的全身,她恐惧极了,害怕极了,竭尽全力在挣扎反抗着,但那野兽还是猛扑了过来,"嘶"地一声把她的衣服撕破了一大道口子,又是"嘶"地一声,连她的内衣也被撕破了,她的扁平的胸脯和那对小小的奶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用双手护卫着上身,可是,下身的裤子又被他们剥了下来。她畏怕得跪下来向他们求饶,但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还是把她奸污了,她惊恐万状地大喊大叫起来……

  她的双亲被她的叫喊声所惊醒,连忙爬起床,走到她的房间里,关切地问她说:"贞真,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然而,她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蜷缩着身子躲在蚊帐里,一个劲儿地号啕大哭着……

  接连几天,她的神态都很不正常,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她连白天也被恐惧围困着,她把两肘紧缩在腰间,双脚也紧缠在一起,长时间地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嘴里有时还说着呓语:"我怕,我怕,红九·二那些人又来抓人了……"

  她家里人看见她这样子,担心她得了精神病,就把她送到精神病院检查,那里的医生说她患上精神分裂症,需要住院治疗。起初,她执意不肯住院,说她没病。她家里人对她七哄八骗,总算让她住进了精神病院……

  对于许贞真突然得了精神分裂症,我感到震惊异常,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个好端端的人儿竟忽然遭罹这病,我心中觉得一阵惆怅。诚然,她是这场文革运动的不幸牺牲品,尽管从广义上说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牺牲品,但她是其中最不幸的一个。假如没有这场浩劫的文革运动,我们都在正常的环境里学习、生活着,难道她会得这病么?假如她不是参加了我们八·二九新革会,被四·二0、革造会逼迫得进入地下状态,无时不刻不是处于恐怖与危险之中,连人生安全也无法获得保障,那么,她用得着整天整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么?难道她会得这病么?她是一个性格软弱的女子,并不是一个用特殊材料构成的人,她的精神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压力和负荷,她终于不幸患上精神分裂症,导致一场悲剧的发生,这不仅仅是一个个人的不幸遭遇,应该说是一个时代的不幸,是这个可诅咒的时代造成了个人的大不幸。唉,都怪许贞真是生长在这样一个不幸的年代,不然,她会得这病么?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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