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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北京五月的天气还不热,但金贤麟的额上却沁出了汗珠,脸发烧得像烤着火一般,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是有错误,在叶浩明同志的问题上,去年九月我是说了一些不妥的话,造成了一些误会,我向叶浩明同志表示歉意……"
"嘭!"刘师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连桌子上的茶杯也跟着跳了起来。"什么'误会',你把M省的运动搞得这样乱,难道仅仅只是'误会'么?你别绕绕弯了,你说,你是不是'反军倒叶'的黑后台?"
金贤麟抬头望了他一眼,有些结巴地道:"我……我不是'反军倒叶'的黑后台,不过,我是有错误的……"
"啪!"刘师长光火地给他来了一记耳光。"妈的,你难道还不是'反军倒叶'的黑后台么?"
好几个师长也围过来,对金贤麟群起而攻之。
"金贤麟,你还想抵赖,你就是'反军倒叶'的黑后台!"
"金贤麟,你不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彻底交代'反军倒叶'的罪行,是决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打在金贤麟的脸上,他眼冒火星,像在燃烧,周身的血液在太阳穴里悸动着,头脑在嗡嗡嗡地轰鸣着,他感受到生平从未有过的莫大侮辱,紧闭着嘴唇不再说些什么。
而那些肝火正旺的师长们继续对他展开围剿讨伐,那些话都像利剑一样刺伤了他的心。
夜晚,金贤麟独自一个人呆在京西宾馆的房间里,他坐在书桌前的折椅上发愣着。自从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以来,他一直感到迷惑不解,在部队介入运动之后,在六七年二月,他支持了所谓老保的江西"联络站"等组织,而压制了江西"大联筹"等造反派组织。到了四、五月份,形式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那些原先被打成反革命黑组织的"大联筹"等造反派组织都被平反了,他们反过来对其加以报复,他们为了揪他回江西,甚至把他像货物一样硬塞进列车卧铺铺位的底下,他们开了数场大会批斗他,对他拳打脚踢,挂黑牌,戴高帽,施以百般凌辱,并把他游街示众。然而,就是这么巨大的侮辱,他都忍受了下来,他认为这只是革命群众的过火行为罢了,而且,他还真诚地希望能够取得革命群众的谅解,以实际行动改正错误。在他回M省F市之后,不久就发生了武汉七·二0事件,形势再次发生了极大的动荡,他又一次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为了避免重蹈在江西的覆辙,他认为应该要转弯子,屁股要坐到造反派这一边来,于是,他支持了四·二0、革造会的倒叶行动,在军内的几次讲话中,他替熊向景、石克发、吕振玉等人的行动加以辩护,说了一些不利于叶浩明的言论。如今,形势又变了,在北京的学习班里,八派里的一些组织揪"反军倒叶"的黑后台居然竟揪到他的头上来,尤其使他感到失望的是,连叶浩明也是这么看待他的,在其怂恿下,那些自己部下的师长们也都对他反目成仇,如虎似狼地围攻他,又吼又叫,吹胡子、拍桌子,甚至还给他一记耳光,使他感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侮辱,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恨不得脚下有一个地洞,他立刻钻了进去。
在江西的时候,"大联筹"那些造反派将他塞在列车卧铺的底下,把他挂牌游街示众,即使这么大的侮辱,他都强忍了下来。可是,使他感到不可理解的是,为什么连叶浩明也如此冷酷地对待他,那些师长们连他的耳光也敢打,这叫他今后如何做人呀?他想不通,一种自寻短见的念头便涌上了心头,这种痛苦刺激着他那充满了耻辱和失望的心,他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支手枪,他知道自戕是一种自绝于党和人民的行为,就是有见不得人的事,不想把自己的问题弄清楚,但也不见得尽是如此,应该相信事实终归是事实,问题最后还是可以弄清楚的,他的肉体对于死并无恐惧之感,九死一生本来就是他戎马生涯的本色,他不愿意屈辱地活着,宁可不明不白地死去。这时,他的手缓慢地举起了手枪,果断而又准确地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手枪的扳机,一声枪响,他的身子趴倒在桌面上了……
金贤麟"畏罪"自杀身亡的消息通过现代通讯工具迅速地传到了F市,一夜之间,省工、工联总、八·二九鲤司、省农联司等组织以及我们八·二九干到底,都纷纷在大街上刷写出大标语,诸如,"打倒反军倒叶的黑后台金贤麟"、"打倒杨成武同乡会死党金贤麟"、"金贤麟畏罪自杀,罪该万死"、"金贤麟自绝于党和人民"、"坚决击溃新二月逆流"等。
就像千变万化的万花筒一样,F市的形势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过,大家都对金贤麟突然自杀身亡感到十分意外和不太理解,包括本人在内。由于金贤麟之死,若同一道奇异的鬼火,驱散了四·二三讲话笼罩在我们心头上的阴影,骤然间我们干到底人好像成了胜利者,连充满悲观情绪的我也暂时重新振作起精神来,投入新的战斗。
在金贤麟自杀事件发生后没几天,王元逸、林希和周礼涛老师也风尘仆仆地从地县回来了,他们带回已印刷好的三万份第一期《四·二三号角》报纸,正是"好事"都凑到一起来了,大伙儿都兴奋极了,那报纸第一版整版醒目地刊出本报评论员文章《打倒M省的XY》,于是,我们就全部人员出动,上街叫卖《四·二三号角》,不到二天的时间,三万份小报就销售一空。
未等北京学习班结束,六月七日,徐绍英偕同并保护许立璋从学习班偷溜回F市。
徐绍英一归来,众人又围着她亲切地问长问短起来。
"喂,'老太婆',你带回什么好吃的,拿出来,让大家解解馋。"刘友礼嘻皮笑脸地道。
"你这个馋鬼,就知道讨食,不过,遗憾的是,我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真的不骗你。"徐绍英一边说着,一边在整理着她的旅行包。
"啊,没吃的呀?太遗憾了。"刘友礼耸耸肩。
这会儿,徐绍英从旅行包里取出了二本精装书道:"这本普列汉诺夫的《论一元史观的发展问题》是我在北京新华书店里买到的。"
"啊,这书给我看看。"嗜书如命的本人见到书就抢着要看,尤其是破"四旧"后的今天,要买到这样的书可真不容易。
徐绍英随手把其中的一本书递给了我,说"这书只有在北京才买得到。"
我随便翻了一阵子书之后,道:"欸,'老太婆',这本书借给我看看,怎么样?"
"你就拿去看吧,不过,可别把我的书弄皱了啊!"
"放心好了,我一定像爱护眼珠一样爱护你的书。"我保证说。
这时,徐绍英装作不经心的样子,把她手里的另一本相同的书递给王元逸,小声地说:"喂,这本书给你。"
王元逸看了书一眼,就把书倒过来,看背后的价格,然后点头道:"噢,那我给你钱。"
"不用了,以后再说吧。"徐绍英婉言推辞说。
王元逸瞥望了在旁的林燕一眼,又抬头瞧了桥徐绍英,不卑不亢地道:"不,公买公卖呗,不拿钱,书我是断然不会要的。……书,是二块三毛四,对不对呀?"接着,他就从口袋里掏钱。
"我这儿有零钱。"林燕也掏出了钱包掏钱。
本来,徐绍英就有点不高兴,见此情景,脸上更是罩着一层阴云。冷冷地道:"哼,还用得着这么掏钱么?"
王元逸不理会她,他从林燕的手里接过三角四分零钱,凑足二元三角四分递给徐绍英说:"啰,给你钱,谢谢你了!"
徐绍英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地接过了钱。
过了二天,徐绍英又偕同周礼涛老师和林希一起到三都县去,联系印刷第二期《四·二三号角》事宜,她邀王元逸和她一道去,可是,王元逸却推说他要筹编第三期《号角》的稿件,无暇抽身前往,勿庸置疑,他使徐绍英又一次深深地失望了。
诚然,王元逸的话既是借口,也是实话,这些天他确实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组稿,一边自己还要动笔写稿。他也动员我说:"喂,李晟呀,听说你的笔杆子很尖,怎么样,也为《四·二三号角》写几篇稿子吧。"
"你要我写什么东西呢?"我问。
"随你便,你要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非常遗憾,我现在没有灵感,脑子一片空白,实在写不出什么名堂来。"我推托道。
其实,倒不是我不会写文章和缺乏灵感,最主要的是我目前不想写文章,因为我并不完全赞同《号角》的那些观点,对于打倒所谓XY,我是持有异议的。
一天,天上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外面迷迷濛濛的一片,窗户的玻璃上也沾着一颗颗圆圆的透明的水珠。我们都躲在屋子里头没出去,忽然间,我听见程华叫唤道:"喂,李晟,外面有人找你!"
我感到有些奇怪,究竟谁这时候会来找我呢?我出去一看,不禁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来者竟是尤品玲,她外面披着一件天蓝色塑料雨衣,人立在门口外面。
"没想到竟是你呀,真是七十六年来一次的哈雷慧星——稀客,进来坐吧。"我微笑着向她打招呼说,并把她带进里面的一间房间里去。
本来,在那房间里的林郁老师和赵云鹏等人看见我带了一位陌生的少女进来,他们都识相地回避到别的房间去,使这房间只剩下我二人。
尤品玲脱掉了雨衣,我对她道:"雨衣就搁在窗台上吧。"
她坐在靠窗的书桌旁,而我则坐在她的对面,她掏出一条手绢揩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装扮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向我说明来意说:"我刚刚到隔壁的马为别墅逛了逛,顺便也来你这边看看。"
"噢。"我点了点头。
原来马为的住所在马为被打倒后,被改成供人参加的"反修展览馆",据说,这座别墅占地十一亩半,主楼面积九百四十五平方米,总造价达三十万元左右。如今,这座楼被省工联司占去,成了他们的"领地"。
"欸,马为别墅你去过吗?"她又问。
"没有,那里头现在住着省工的人,我不太爱进去。"我停顿了顿,也问说,"怎么样,你对马为别墅的印象如何?它豪华漂亮吗?"
"那房子当然是不错的,马为一家才八口人,光卫生间就有七间,不过,一个堂堂的省委第一书记乘红旗牌高级轿车,住豪华别墅,我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他不享受,谁享受呀?"
"欸,你怎么知道我住在第三会议室这里呀?"
"我是听张露告诉我的。"
"噢,林玉华、谢凡绢也住在这里,我要不要叫她们来?还有金老板、刘友礼也在这里。"
"不必了,以后再说吧。"
这下子,我俩没了话语,一时陷入于尴尬的沉默局面。我心里暗自在揣测着她今天的来意,自从"华沙美人鱼"不听我的劝告退出了我们新革会、参加了井岗山北京公社之后,我便和她反目成仇、断绝交往,我已有将近一年时间没见到她了,她今天突然来找我,究竟是何用意呀?诚然,她说什么到马为别墅去、顺便也来看看,那只是借口罢了,她今天贸然登上门来,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的,她的目的就是要来找我。
这些日子不见,尤品玲发育得更成熟,也长得更加妩媚了,如果说以前她是含苞欲放,那么现在就是鲜花盛放,由小猫变成了一只美丽的大波斯猫。不过,她好像精神不太振作,似乎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默默无语地凝视着她,而她那一双晶莹大眼也直勾勾地盯望着我,那灼热的目光像火一样烧灼着我的面孔,使我的脸也感到发烫起来,心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跳荡得这样厉害,这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我完全也没料到她竟会来找我,显然,她对我是充满着好感的,我是她所信赖的人,不然,我以前同她吵得那么凶,为什么她竟偏偏单单来找我呢?我不晓得她找我有什么事,但是,我清醒地意识到今天是我们感情的突破口,我还从来也没经验过这种全身心的骚动的情绪——也许,这就是一种爱的萌动吧,也许,什么也不是。
缄默了片刻,我又没话找话问说:"嗯,你最近怎么样呀?"
"自从我退出北京公社之后,我就一直呆在家里,成了一个逍遥派。"
"你干吗又要退出北京公社呢?"
"嗨,北京公社那班人全是马人,我跟他们根本合不来,就干脆分道扬镳。"
"噢。"我又哑了巴。
过了一会儿,我有抬头注视着她发问说:"你最近有碰见班主任达和老师吗?"
尤品玲的脸上不自然地搐动了一下,回答道:"没有。"
我又瞅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单刀直入地问说:"听说,前些日子你跟班主任发生了一件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你是听谁说这事的?"她杏眼圆睁地直视着我。
"这全校都传遍的事,还用得着问我是听谁说的么?我瞟了她一眼反问说。
这当儿,尤品玲的脸色霍然一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啮噬着她的心,她感到羞愧不安、有口难辩,满脸通红地把头低了下来。过了一小阵子,她又抬起头来凝望着我,坦率地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尤品玲自从退出了北京公社之后,她就呆在家里当逍遥派,但是,一个人脱离了喧嚣的尘世,脱离了沸腾的时代生活,孤单单地躲在深墙大院里,落落寞寞,孑然一身,"惆怅梦余山月时,孤灯照壁背红纱"。她初次感到了人生的寂寞,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她仿佛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无比的墓穴甬道,她寻不着它的边缘,找不到出口。她心如寒灰,然而,她正在发育的青春的生命在她身上跳动着,她向往着美好的火热的生活,渴望着走出去,和人群相处在一起——当然不是和北京公社那伙人呆在一块。她很喜欢惠特曼的诗,正如他的《欢乐之歌》一诗中所说的:"你知道青年人的最大的欢乐?/你知道遇见亲爱的伙伴,听到快活的话语,见到欢笑的脸孔的欢乐么?/你知道愉快的光辉的白天的欢乐,畅快地游戏的欢乐么?/你知道甜美的音乐的欢乐,灯烛辉煌的舞厅和舞蹈者的欢乐么?/你知道丰筵盛馔、痛饮狂欢的欢乐么?"她是一个性情活泼开朗的少女,就像年青时的武媚娘一样,怎能忍受这种尼姑般的生活呀?
就在她极端闷烦之际,一天,她在东方红大街新华书店的门口邂逅遇见了班主任柯达和老师。
"品玲,是你呀,好久不见了。"柯达和老师招呼道,并伸出了手和她握手。
尤品玲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达和老师,你上书店来买书呀?"
"随便逛逛,我最近住在我母亲那儿,就在这儿不远处。"柯达和老师目不转睛地瞅着她。"你也来书店买书吗?"
"嗨,现在书店有什么书好买呀?除了毛选之外,空空如也。"
"你近来怎么样呀?在哪个组织里呀?"
"我当逍遥派了,什么组织也不参加,一个人呆在家里面。"
"噢,你一个人呆在家里面,难道不闷吗?"
"怎么不闷呢?老师,你那儿有什么小说书吗?"
"你要看书吗?我那儿有几本小说,你上我家去取,好吗?"柯达和老师喜出望外,那一对眼睛亮了,放光了。
"不,我不想上你家去。"尤品玲摇摇头说。
柯达和老师眉头一皱,主意上来,又提议道:"那这样吧,咱们的家离西湖都不太远,今天下午五点,咱们在西湖公园门口会面,我把书给你,好吗?"
尤品玲略略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说:"好吧,咱们今天下午五点在西湖门口碰头。"
他俩又谈了一阵子的话,以后,便分了手。
傍晚时分,柯达和老师比约定时间提早一刻钟赶到了西湖公园的门口,他带来了四册《红楼梦》一书。而尤品玲则比约定五点晚了五分钟才来到西湖门口,不过,她到底是来了,柯达和老师显得十分兴奋,深邃的眼睛放射出奇异的光芒,面容骤然焕发红光,如若城西天边落日辉映的晚霞一般。
他笑容满面地道:"啊,你来啦!"
"嗯。"
"我给你带来了四册《红楼梦》。"柯达和老师说着,随手把用报纸包在外面的书递给了她。
尤品玲接过书,也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很早就想看《红楼梦》这书,就是一直借不到。"
柯达和老师稍稍迟疑了一下,又道:"时间还早,咱们上西湖里面走走,好吗?"
"可以。"尤品玲欣然同意了。
在破"四旧"之后,西湖公园取消了售门票,人们可以自由出入。他俩一边步入了西湖公园的大门,一边谈起话来。
"《红楼梦》是我国文学史上的一部巨著,是我国古典小说现实主义发展的顶峰,是一部百读不厌、感人至深的作品,你不可不好好读一读啊。"柯达和老师兴致勃勃地谈论起《红楼梦》。"以前俗话说,'男不看《三国》,女不看《红楼梦》。'其实,这只是封建的陈腐之见,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看《红楼梦》呀?《红楼梦》给我们塑造了一大批个性鲜明、生动丰富的人物形象,书中有名字的人物就多达四百余人,它以巨大的艺术魅力向我们展现了一幅纷繁丰富的封建社会生活画面,可以说,《红楼梦》是一部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
"老师,有人认为《红楼梦》的主题是宣扬'永恒的人性'和'爱情至上'主义,是一部言'情'小说,而有人则认为它是一部政治历史小说,是写阶级斗争的书,你对这个问题是如何看法的呀?"尤品玲掉过头,望着他问说。
这当儿,他俩走到了湖畔的一张石椅旁,柯达和老师道:"咱们坐一会儿吧。"
于是,他俩就在这张石椅上挨坐在一起,尤品玲打开报纸,翻阅起《红楼梦》来,而柯达和老师又侃侃而谈说:"二百多年来,对《红楼梦》无论是褒或贬,都离不开一个'情'字,连这本《红楼梦》的'代序'作者何其芳也说,'少年男女和青年男女的互相吸引、互相爱悦,这却不是一个时代一个阶级的现象',不过,现在是文化大革命的时代,一切观点都得更新,用今天的观点来看,《红楼梦》应该是一部写阶级斗争的小说,它不只是一个贵族家庭衰败史的写照,而且是清代雍、乾盛世以致整个封建社会即将破败的缩影……"
就在这时,一群山鹰分子从他俩旁边走过,他们看见柯达和、尤品玲二人在促膝谈心,以为是一对情人在谈情说爱,便油腔滑调地调戏道:"瞧,这一对大男少女大白天公然躲在西湖里面谈情说爱,真不像话!"
"别看这个狐狸精长得如花似玉,其实,是一个大破鞋,嘻嘻。"
这群"瘟神"本来是惹不得的,见到他们远远避之,或许倒也没事,偏偏尤品玲是一只好斗的乌眼鸡,她一听那伙人的臭话就上火了,便掉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也对骂起来:"妈的,谁是破鞋哟?你们才是一群流氓!"
这下可不得了,那伙山鹰一听骂他们是流氓,便恼羞成怒地围了上来。
"你说清楚,谁是流氓?"一个剪平头的山鹰气势汹汹地推了尤品玲一把。
"你要干什么?流氓!"尤品玲娥眉倒竖、凤眼圆睁地破口大骂。
"你们不要动手动脚呗,有话慢慢说。"柯达和老师好言相劝。
"谁动手动脚?你才是动手动脚的大流氓!"另一个瘦脸猴腮的山鹰也嚷嚷着。
"对,你们才是一个大流氓。一个大破鞋!"那个剪平头的山脚鹰露出一副流氓相嘻笑道。
一位山鹰注意到尤品玲手里拿着的书,他一把将书抢过来一看,是《红楼梦》,便借题发挥,大做文章说:"好啊,你们在这里耍流氓,还看黄色小说《红楼梦》,罪上加罪!"
"谁说《红楼梦》是黄色小说呀?毛主席还肯定《红楼梦》咧。"尤品玲顶撞道。
"你们还狡辩,把这两个流氓、破鞋给抓起来!"那山鹰吼起来。
山鹰一伙人不由分说地把他俩抓走,带到了省交际处山鹰部队的驻地,又对他们进行了一场非法的审讯。
"你们是哪个单位、哪个组织的呀?"那个瘦脸猴腮的山鹰审问道。
"我是东南师院附中,是革造会九·一五兵团的。"柯达和老师回答。
"什么?你是九·一五兵团的?胡说!九·一五哪会出你这样的大流氓?!"那山鹰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就是东南师院附中九·一五兵团反黑线联队的,我叫柯达和,是一个教师,不信,你们可以打电话到我们学校去问。"柯达和老师这时候已经开始镇定下来。
"那你呢?你是哪个学校、哪个组织的呀?"那山鹰又盘问起尤品玲。
尤品玲不搭理他,而柯达和老师则代她回答说:"她也是我们附中的,是我的学生,叫尤品玲,她是八·二九井岗山北京公社的。"
以后,山鹰的人果真打电话到我们学校去,那时那部原来装在办公楼里的电话已经被九·一五强行拆搬到新教学楼他们的队部去,此际,接电话的正好就是王向东。
"喂,你们是附中九·一五兵团吗?"
"啊,是的,你是哪里的?"
"我们是山鹰部队的,请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柯达和的老师呀?"
"有啊,他是我们九·一五兵团的人,他怎么啦?"
"啊,他当真是你们九·一五的人……事情是这样的,刚才他和你们学校一个叫尤品玲的女生,在西湖公园里同我们山鹰部队的人发生了冲突,结果,被我们山鹰部队扣留了,既然我们是自己人,那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算是一场误会吧。"
"什么达和老师被你们的人扣留了?"王向东吃惊不小,连忙道,"他是我们九·一五兵团勤务组成员,你们立即把他们放了。"
"好吧,我们立刻就放人,真对不起,这是一场误会。"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虽然,柯达和老师和尤品玲很快就被山鹰放了出来,但是,这件事却在我们学校里迅速传开了,有人添油加醋,被说得活灵活现,正如德国一句谚语所说,"传说就像放大镜,会把什么都夸大的。"结果,这件事被越说越离奇,成为我校一大"桃色新闻"。这对于未谙人世的纯真的少女尤品玲来说,简直若同被人当场捉奸一般感到无地自容,好像她的贞操被人"践踏"了,她成了一个不知羞耻的"淫妇",天哪!这叫她还有什么颜脸再见人呀,她羞愧万分,陷入于绝望的境地,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痛哭着,心口的深处涌起巨大的酸痛波涛,她放声地哭泣着,或许眼泪能够减轻她心中的痛楚,或许不能。她不知道今后将怎样生活,甚至一度丧失了对生活的勇气,她整天恍恍惚惚,满面愁容,双目失神,像一朵鲜花凋谢了。她决心再也不见柯达和老师的面,从那以后,她已经有大半年没上学校去了,然而,生活是不会停滞的,就像山川流水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的江水把痛苦逐渐地冲刷走了,她也不再像事情刚发生时那样痛苦欲绝,又渐渐地恢复了常态,向往着新的生活。
当我听罢尤品玲的一番诉述之后,我们二人又沉默了一阵子,我抬头望了她一眼,问说:"那你现在都不再上学校去了?"
"嗯,我已经好几个月不上学校去了,我不想见到班主任的面,也不想见到其他人。"
"那你老呆在家里,不会把人憋死么?"
"嗨,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我不呆在家里,又上哪儿去呀?"她瞟了我一眼。
"说的也是,不过,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灰心,应该要提高对生活的勇气和信念,罗莎·卢森堡有一句名言:'不管一切如何,你仍然要平静和愉快。生活就是这样,我们也就必须这样对待生活,要勇敢、无畏、含着笑容地——不管一切如何。'"
"也许,你说得不错,我现在的心境就好多了,什么也不去想它,不然,我今天还会上你这儿来吗?"
"其实,你当初如果不退出我们新革会的话,可能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的,嗨,'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唉,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过去的都过去了,你最近怎么样呀?你们在第三会议室里干些什么呀?"
"我们在吹《四·二三号角》,你看过《四·二三号角》吗?我给你一张见识见识。"说着,我站起来取了一张第一期《四·二三号角》递给她。
尤品玲走马观花地浏览了几眼,随口问道"欸,你们要打倒X、Y,究竟谁是X,Y呀?"
"X就是金贤麟,至于Y呗,你自己去猜测好了。"
"你们认为X、Y打得倒吗?"
"金贤麟已经自杀了,自绝于党和人民,不倒也完了,至于Y呗,那就难说了。"我停顿了顿,又往下说,"不瞒你说,《号角》的观点也不见得就是我个人的观点。我同他们的看法是有分歧的,唉——说实在的,我现在也很想跟你一样当'逍遥派',对这场运动我有些厌倦了,我也开始看破红尘了,看破了这场你死我活的权力之争的文化大革命。"
"嗨,想不到连你也'看破红尘'了。"尤品玲睁大眸子盯望住我的脸。
"现在眼看着省革命委员会快要成立了,文化大革命即将宣告结束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文化大革命就以胜利结束,我看实际上是彻底失败了,我们这一代人是可怜的政治牺牲品,是被人利用来作为权力之争的工具,当不需要我们的时候,他们就会把我们一脚踢开的。"我的情绪有些冲动了起来。
"你这个人的嘴巴是没上门闩的,什么话都说得太露骨了,我记得有一句外国谚语说,'舌头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祸因。'亏你还是新革会勤务组负责人咧,你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尤品玲瞟了我一眼,好心地告诫我道。
"我当然明白啰,我是看人看场合说话的,今天是因为你来了,我才说这些话的。"我急忙解释起来。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荏苒间,尤品玲在我那儿呆了快二个钟头,我们似乎还未把话说尽,后来,尤品玲起身告辞了。
当我们走到外面房间里,她碰见了金从栋和刘友礼,金从栋笑着向她招呼说:"是你呀,品玲,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里来?"
尤品玲只是笑笑地对他们点点头,并没多说什么就走了,我跟在她的后面,把她送到了楼下的门口,我对她道:"你有空尽管来玩,不过,我可能在这里也呆不久了,过些日子,我想搬回去。"
"你什么时候搬回去?"
"现在还定不下来,反正,我是不会呆太长久了。"
尤品玲穿好了雨衣,对我望了望说:"我走了,再见。"
"再见。"我望着她走去,直至背影消逝。
送走了尤品玲之后,我又回到了楼上,程华一看见我,即问我说:"喂,李晟,刚才那个人以前是在一中,是么?"
"嗯,是的,她初中在一中,怎么,你认得她?"我望着她道。
"怎么不认得她呢?她以前在一中是个'校花',听说,有好多高干子弟在不断追求她咧。"
"噢。"
"欸,今天'女侠'突然来找你干什么呀?"刘友礼的目光审视着我。
"不干什么,她刚才到马为别墅闲逛,顺便过来玩玩。"我解释说。
"我看'女侠'这人对你有点意思,她老缠住你不放,正是,'青藤攀上桂枝树,是甜是辣我也缠。'嘻嘻——"刘友礼又嘻皮笑脸地寻我的开心。
"见你的鬼去,你别胡扯了,我和她只是同班同学,仅此而已。"我矢口否认。
"嘻嘻,这个尤品玲真是个'女侠'。"刘友礼还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尤品玲的突然造访,打破了我心灵的宁静,特别是我听了她受不白之冤的遭遇的陈述之后,心中更是泛起阵阵潋滟,我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我知道她对于我是怀有好感的,不然的话,她是决不会冒寐地登上门来找我的,她的来意就是要向我倾诉衷肠,这说明了我是她信赖的人,尽管我以前同她吵得很凶。我从她的眼睛、表情和言语中看出了她内心的情感,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看见她的熠熠光彩的目光就感到了一种灼热感,以致使我几乎不敢正视她。前几天,我才看了一本泰戈尔的《素芭》,里面有一段对眼睛的精彩描述:"在眼睛里,思想敞开或是关闭,发出光芒或是没入黑暗,静悬着如同落月,或者象急闪的电光照亮了广阔的天空。那些自有生以来除了嘴唇的颤动之外没有语言的人,学会了眼睛的语言,这在表情上是无穷无尽的,象海一般的深沉,天空一般的清澈,黎明和黄昏,光明与阴影,都在这里自由嬉戏。"我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的,我想我的直觉是不会欺骗我的,我不知道她对我的感情已经发展到何种程度,目前这种感情还是埋藏在她的心底深处,彼此之间是心照不宣,至于将来如何,那只有天知道了。
听说这几天袁金旺从北京学习班回来了,我们几个人就在第三会议室里走访了他。袁金旺和副省长唐永发坐在会议室前面的凉台上,一边啜着茶,一边在聊天。袁金旺的气色还很好,虽然他在北京学习班里也被拉上台批斗了几次,但他毕竟不是主角,而且,有人保护他,让他在学习班里做了一次检查就算已经过关,说不定在即将成立的省革委会新班子里还有他的份儿,所以,他的情绪也颇乐观。
"袁老,我们是东南师院八·二九的,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些关于方俞平的情况。"王元逸向他说明我们的来意。
"噢,"袁金旺点点头,他打开烟合,递给唐永发一支香烟,又把打开的烟合伸向我们,随口问道:"你们要不要香烟?"
"不,我们都不会抽烟,不要客气了。"本是大烟鬼的王元逸却推却说。
袁金旺从烟合里取出一支香烟,并掏出打火机点燃唐永发和他的香烟,缓缓地抽了几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们要了解方俞平的什么问题呀?"
"我们想了解他的历史问题,听说,你在北京学习班里也指控方俞平是'大叛徒',请问,你掌握了哪些他的'叛徒'材料?"王元逸沉着脸提问。
袁金旺稍稍睁大了眼睛,警惕地扫视了我们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方俞平是一个大叛徒,这是众所周知的啊,他一九三三年在寿阳县被捕,写了投案自首书,叛变了革命,后来又混进了革命队伍……"
"你和他共事那么多年,在文化大革命中,你们还在一起搞了《八月汇报提纲》,难道你以前就不知道他的这些问题么?"王元逸犀利的目光投向他的脸。
"这个……"袁金旺开始有些支支吾吾了。"我和唐老以前是在×西一带打游击,而方俞平和马为则是在省东打游击,后来,一九三九年方俞平又率领我省七大代表团赴延安,对于他的被捕情况我原来是不太了解的,而且,我过去的思想觉悟很低,认为他的这个问题只是历史问题,并在一九四二年延安审干时已经审查过了,所以,我丧失了革命警惕性,未能同他划清界限,经过这场文化大革命,特别是最近在北京学习班里的学习,我提高了认识,终于认清了方俞平这个大叛徒、反革命两面派的真面目。"
"是啊,我们从前和方俞平不在一个地方打游击,对他的情况是不太了解的,再说,人的认识是在不断提高的呗,如果不是经过这场文化大革命的教育,谁又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水平呀?"唐永发也在旁帮腔说。
"你刚才不是说方俞平的被捕问题在一九四二年延安审干时已经审查过了,听说,那时就做了政治结论,只是犯严重的政治错误,不算叛徒,有这回事么?"林郁老师也发问道。
袁金旺瞥了林郁老师一眼,又抽了一口烟,回答说:"是啊,方俞平的历史问题在一九四二年延安审干时是审查过了,并做了政治结论,不过,这个政治结论是彭真、薄一波等人搞的,怎么能算数呢?"
"怎么,你难道连延安整风也要否定么?"金从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动地大声吼起来。
袁金旺意识到我们这群来访者不善,他干脆把香烟也弄熄了,正襟危坐地道:"谁说我们要否定延安整风呀?不要把方俞平的问题同延安整风扯到一起吧。"
"现在有些组织,譬如,鹭门革联省机联司也说你是一个大叛徒,你自己对这个问题又是怎么看的?"黄宏也不怀好意地给他一颗钉子。
"我愿意接受革命群众和党组织对我的审查。至于我个人呗,我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叛徒啰,我怎么会是叛徒呢?笑话,天大的笑话!关于我的历史,我的老战友唐永发是再清楚也不过的了,你们就问问他好了。"袁金旺又把头枕在藤椅背上,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掉头望了唐永发一眼。
那个唐永发用乡音浓重的普通话说:"是啊,我和袁金旺是几十年的生死与共的老战友,我是十分了解他的,他根本就没有被捕过,怎么会是叛徒呢?那些国民党报纸造的谣言如何信得呀?"
袁金旺的头又离开了藤椅背,他啜了口茶水道:"我看过一些小报,他指控我为'叛徒',说我率部投降自新等等,其实,一九三七年我们整编部队,停止对国民党的军事行动,是遵照党中央和上级党的命令的。当时是国共合作时期,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已经形成,有些事情是应该要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待,倘若脱离了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看问题就可能出偏差。"
"袁老呀,你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倒是不错的,但愿你也能够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待方俞平的问题。"林郁老师也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那当然,那当然。"袁金旺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接着,我们又向他问了一些问题,以后,便告辞了。
七月十六日深夜,周总理、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谢富治、吴发宪等人在人民大会堂东大厅接见F军区在京负责同志和M班部分代表,周总理在接见中说:"我讲一下。对军队那几个人,不在军队干正活,在F市,在北京,专门挑动群众斗群众,在京西宾馆接见时,我们几个人都在,我点了吕振玉、石克发、熊向景等人的名,我认为这是在军队里,又是高级干部,什么部长、副司令,到处煽动群众武斗,把群众当打手,他们在旁边指挥,这是不许可的,军队还是要将纪律的,有人为他们翻案,不对,你们要注意,不要给他们翻案……"
周总理又道:"我要讲一下,金贤麟同志自杀,当然这是不对的,他自己要负责。我们做领导工作的没有注意好,开批判会他自己没有想通,我们又没有找他,寻了短见,一个老同志死了,我们很难过,这里说明,不能说自杀了就是叛徒,他是老红军,坚持游击战争,过去是在湘戆边的嘛!中央觉得不妥,这就是说我们大家要有个阶级感情。自杀是不好的,他就是那么个问题嘛,他就是有错,我们没有帮助,批判过火了,我们不知道,也没有过问,我们有责任。"
《四·二三号角》问世之后,即遭到革造会、四·二0等组织群起而攻之,又是什么《末日的哀号·评八·二九〈四·二三〉极右反动思潮》,又是什么《论八·二九"四·二三号角"的反动本质》,又是《M省文革决定性的一战——评〈四·二三号角〉》,又是《打倒八·二九〈四·二三号角〉》,联篇累牍的"檄文"铺天盖地,大有乌云压城城欲摧之势。还有鹭门革联等八派组织也用整版报纸的篇幅抛出洋洋大文《M省右倾翻案的反革命黑纲领——评〈四·二三号角〉》等。我们干到底面临着巨大的压力,陷入于十分被动的地位。
如果说光是压力,那倒不足惧,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我所经受的考验难道还不够多?什么样的风雨我没见过呀?但是,现在的情况并不只是如此,我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号角》的悲剧性,这是注定要失败的一搏。我们为什么要充当同风车搏斗的唐吉诃德呢?如今,中央对金贤麟的问题已表了态,倘若说已自杀的X也倒不了的话,那么,难道仍在台上趾高气扬的Y还会倒吗?当然,我所看透的不仅仅只是这些问题,对于整个文化大革命我都彻底看透了,这其实不是什么"革命",而是一场纯粹的权力之争,我们怀着对领袖的无限信仰与崇拜,一腔热血地参加这场文化大革命,但我们实际上是一代可怜的不幸的牺牲品,我们可悲地受骗上当了,现在,我算是大彻大悟了,我要激流勇退,准备当逍遥派。
我在要从第三会议室搬回去之前,同王元逸等人进行一番谈话和争论。
我对王元逸道:"我想过二天从第三会议室搬回去。"
"你怎么就回去呀?不想干了?"王元逸有些惊讶地注视着我。
"是的,因为我不想当唐吉诃德,也不想当阿Q,我劝你们也别执迷不悟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四·二三号角》从一开始起就注定要失败的,陈伯达的四·二三讲话明明对我们是十分不利的,我们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还要吹什么号角,莫名其妙,我劝你们最好还是乘早偃旗息鼓——收摊为妙。"
"嗨,真想不到连你李晟也打起退堂鼓来,你是害怕啦?动摇啦?"原先是我拉来的金从栋如今倒成了坚定不移的死硬的四·二三分子,他竟斥责起我来。
"这不是什么害怕、动摇的问题,你别头脑发热了,四·二三思潮即使是正确的,也肯定要失败的。现在,文化大革命即将结束了,中央是不会轻易地再让倒一个人,特别是军队里的人,因为一倒,运动又要来反复,又收不拢了,何况,叶浩明也未必和我们同心,虽说我们过去死保他,但他不见得人就买我们的账,正是《史记》云:'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嗨,我算是看透了这一切。"我又大发议论道。
"李晟,你最近大概看了太多的歪书,尽说歪话,'牢骚太盛防肠断'啊!"林燕笑着说我。
"谁说那是'歪书'呀?古人云,'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以前我就是看太少'歪书'了,所以,才被人愚弄,被人当枪使,其实,我们斗来斗去斗了老半天,还不为他人争天下,一旦人家不需要我们的时候,就会把我们像皮
球一样一脚踢开,我看还是范蠡、张良是最为明智的。"我颇有感慨地又发议论。
"本人以为李晟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现在,实行的就是愚民政策,但是,我们也不是那么好被愚弄的。……对于叶浩明,我们是不应该抱过多的幻想,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本人以为他即使不是勾践,也是刘邦,总之,一切胜利的统治者都是有共性的,本人十分欣赏主席的一句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金老板,你以前可是'丛中笑'的呵。"刘友礼也放言高谈,又冲着金从栋笑了笑。
"是啊,本人以前是'丛中笑'的,只是对于毛主席的诗词,各人有各人的理解。"金从栋又大声地道,"本人没你们想得那么多,本人是坚定的四·二三分子,本人坚信四·二三思潮必胜!"
王元逸的眼睛瞅着我说:"你想搬回去,我也不想勉强你,人各有志呗,不过,倘若你想再回来的话,我们还会欢迎你的。"
"好的,我想回去静静地思考一些日子,如果我想通了,说不定我还会再回来的。"我点头应诺。
"李晟,你搬回去之后,可要常来这里玩啊!"林郁老师叮嘱道。
"那当然,我人虽然回去了,但是,我的心还是和你们连在一起的。"我真诚地说。
过了二天,我就从第三会议室搬回去了,和我一起搬回去的还有谢凡娟和林玉华,而金从栋、刘友礼以及余鸣生则依旧留在第三会议室里继续"吹"《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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