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2)


  后来,刚才外出的王元逸回来了,跟他一块走进房间里来的还有黄宏和省财校的许明珠。王元逸看见我们脸露笑容说:"李晟,金老板,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呀?"

  '刚刚,四点多的时候,你们上哪儿去了?"我问。

  "我们上华侨大厦去。"黄宏道,他伸出手和我热情地握起手来。"你们也搬到第三会议室来住呀?"

  "是的,黄宏,你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呀?"我又问。

  "我们也是昨天刚来的。"黄宏回答。

  接着,黄宏又和金从栋握起手来,我转过身同许明珠攀谈起来:"明珠呀,良久不见了,你也搬到第三会议室来住呀?"

  "是啊,我也是昨天刚来的,你是今天才来的?"许明珠答问说。

  "嗯,我们新革会搬来三个人,金老板、余鸣生和我,你们学校就你一个人来呀?"我望着她道。

  "是的,我们学校就我一个人是《干到底》的。"她也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我。

  "元逸呀,林郁老师搬来第三会议室了吗?"我又问王元逸说。

  "他可能明天会搬来。"王元逸道,"时间不早了,大概要开饭了,咱们一起去吃晚饭吧,你们饭菜票还没买吧,我先给你们几张。"说着,他掏出钱包欲往里面掏饭菜票。

  而那个黄宏也很热情,他早已把饭菜票掏出来塞到我的手里说:"饭菜票我这儿有,你们先拿去用吧。"

  于是,我们一伙人即取了餐具上食堂打饭去。

  这个李一耿的家一共有五个房间,和省财校许明珠住在一个房间里的还有一个一中女生。

  她的长相不灵光,矮矮胖胖的,是羊脂球的身材,梳着短辫子,额前的刘海儿经过一番精心修饰而卷曲了起来,脸孔圆圆的,像一只大皮球,一双眼睛并不漂亮,但却是机灵善睐的,显得有些多情。她的年纪看上去不大,有几分稚气,又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她的皮肤较黑,汗毛粗粗长长的,就跟男人的汗毛一样。她浑身都是肉,身腰肥胖而圆浑,无论从哪个角度望上去,都是圆滚滚的球形,连鼻端也是圆圆得像一粒玻璃珠。虽然她的外貌说不上好看,若打分恐怕还是不及格的,不过,在她的身上却有一股吸引人的地方,她口齿伶俐,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而且,话音急促,就像会发火的玩具冲锋枪一样,看样子,她也是一位干部子女,因为许多干部子女都有一种无形的旁观者清的优越感,她同样也是如此。

  大约,这个一中女生为人是比较随和的,我们很快就认识上了,晚上,我俩在楼外的空地上谈起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问。

  "我叫姚容,你呢?"

  "我叫李晟,你是一中哪年级的呀?"

  "我初一。"

  "啊,你才初一呀?!"我惊讶地叫起来,又仔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眼。

  "怎么我不像初一的学生吗?那你看我像是高三的吗?"姚容感到自豪,微笑地望着我。

  "高三谈不上,不过,说实话,我怎么也看不出你是一个初一的学生。"

  "是吗?嘻嘻嘻。"她甜甜地笑起来,也问说,"那你是几年级的呀?"

  "依你看呢?"

  她认真地将我瞧了又瞧,然后道:"你吗,看上去像是高三的,又不太像,又有点像是个初中生,我实在看不准,我这人不会看相。"

  "是么?我这么难看么?告诉你吧,我是高一的。"我也笑了笑。

  "你高一?差不多,差不多。"姚容又盯望了我一眼。

  "欸,一中女的就你一个人住在第三会议室里呀?"

  "嗯,是的。"

  "那个林燕怎么不跟你住在一起呀?"

  "林燕的家就住在第三会议室的对面,她的父亲就是省广播事业局局长林远举。"

  "啊,原来她就是林远举的女儿呀?"我睁大眼睛真视着她。

  "这些日子,革造会省电台红旗的人一直在揪林燕的父亲,还几次抄了她的家,唉——"姚容说着,竟叹起气来。

  "欸,那你的父亲是在什么地方工作呀?"

  "他在省法院,我们的家也是住在省法院里面。"

  "我一看你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干部子女,是吧?我是自信自己的眼力的。"

  "是吗,嘻嘻嘻。"她又爽朗地笑起来。

  "欸,你父亲是什么大官儿呀?可以奉告吗?如果这不是秘密的话。"

  "这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他是在省法院工作。"

  "欸,在你们一中男生的房间里有许多闽江日报社的藏书,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呀?"

  "从哪儿弄来的?还不是从报社偷来的,那个黄祥雄的家就住在报社里面,如今要偷几本书还不容易?何况,窃书不算偷也,自从出了个孔乙己之后,窃书算不了一回事。"

  "说的也是,我们学校图书馆的书也被九·一五的人偷走了许多,他们晚上爬进图书馆书库里,用麻袋一麻袋一麻袋地偷。"

  "欸,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不过,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基本上没看什么书,既没有时间看书,又没有书看。"

  "你都看过哪些书呀?"

  "我主要是看中国的小说,那些长篇小说我几乎都看过,至于外国小说,除了苏联的一些反特惊险小说外,其他的看得比较少,外国人的名字太长了,不好记。"

  "唉呀,你不看外国小说怎么行呢?尤其是那些世界名著,不可不读啊!"姚容抬头望了望我,又问说,"欸,法国巴尔扎克、左拉的书,你读过吗?"

  "巴尔扎克、左拉?"我的眼睛和她对视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没有,我没读过他们的书,不瞒你说,我连他们的名字都感到陌生咧。"

  "巴尔扎克和左拉都是十九世纪伟大的法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巴尔扎克的巨著《人间喜剧》共写了九十部长篇、中篇、短篇和随笔,恩格斯认为《人间喜剧》是一部'伟大的作品',称赞巴尔扎克'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而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也包括了二十部小说,长达六百万字,出场人物多达一千余人,内容几乎涉及法兰西第二帝国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其卷帙之浩繁,堪称继《人间喜剧》之后的又一部罕见的文学巨厦。"

  "你大概很喜欢文学吧?看过不少的书吧?"

  "是的,我十分喜爱文学,也喜欢看书,莎士比亚说,'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生活里没有书籍,就好象大地没有阳光;智慧里没有书籍,就好象鸟儿没有翅膀。'"

  "嗯,你们有那许多的书,能不能借几本给我看呀?譬如巴尔扎克、左拉的书。"

  "可以,我这里正好有一本巴尔扎克的《都尔的本堂神甫》,你先拿去看吧。"姚容说着,就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了本书。

  "太好了,谢谢你!"我如获至宝地接过书,连声致谢。

  在我回到房间里之后,我即手里捧着《都尔的本堂神甫》一书,开始贪婪地读起书来。我感到自己的学识实在太贫乏了,连姚容这个初一的黄毛丫头也看了那么多外国书,而我连巴尔扎克、左拉的名字都觉得陌生,叫我怎能不羞愧万分呀?虽然,《都尔的本堂神甫》(包括《都尔的本堂神甫》和《比哀兰德》两部小说)不怎么好看,我对于懦弱无能的矮小的皮罗多神甫以及遭遇不幸的比哀兰德不太感兴趣,但是,我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我的一切新愿望、新思想都在于书中,书本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我从长期热衷于干"革命",突然意外地发现了一条新的出路,新的天地、新的境界,它是那样的美妙、奇异、光辉灿烂,打开了我的眼界,使我知道了我以前所不知道的许多事情,丰富和发展了我的想象力,为我展现了未来的令人神往的远景。

  晚上,我和金从栋、余鸣生三人一起挤睡在双人"席梦思"的床上,我仨都是平生第一回睡这床的,那软绵绵、暖烘烘的,人躺在上面会陷下去,就像跳高运动员越竿后陷进海绵垫里一样,我们很快地就进入了睡乡。

  次日早上,林郁老师、老蔡以及赵云鹏搬到第三会议室里来住,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位清华大学的教师周礼涛。

  周礼涛老师的年纪四十多岁,跟林郁老师老师看上去差不多岁数,高高的个子,生着一张冷峻、严肃、含蓄的脸孔,一双内陷的眼睛显得深邃、莫测高深、锐利,像是猫在暗洞里窥视着老鼠一般。他的头发黑白掺杂在一起,黝黑的脸膛上有几道皱纹,表明他已经走过了人生的好一段历程。他衣着朴素,从外表上乍看过去,不太像是一个全国一流高等学府的教师,倒像是一个农村的县级干部,样子有些土气。这个周礼涛是清华大学校办工厂的教师,他也是F市人,据悉,他跟老区有很深的渊源,家里有许多人是地下党出身的,他也是一个"干到底"。

  林郁老师带来了一封徐绍英从北京寄来的信,他把信交给了王元逸,王元逸阅罢信件,即把信给诸位传阅。

  我也看了徐绍英写的信,她在信里道:

  最近,学习班由前一阶段揭发、批判黑手、坏人和走资派而转入第二阶段——集中时间、认真学习主席思想,围歼思想上存在的敌人,克服派性,消除派性。这些日子,学习班里的斗争依然是十分激烈的,我们得像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要"横站",既要对付四·二Q那班混蛋小子,也要对付联司中某些机会主义分子。我们认为学习班里的问题是不少的,这显然跟学习班里的某些领导人有些关系。他们制条条、定框框,揪黑手,不是充分走群众路线,发动群众自己揪黑手,而是由上而下地圈定黑手对象,还硬性规定什么"军内的黑手只揪到熊向景,不准再往上揪"。他们把我省的地方干部统统打倒,目前尚未被打倒的副省长以上的干部只有老病号萧伯明和负责全省公检法达十八年之久的副省长郭光,还有就是大搞山头主义的野心家袁金旺。袁金旺公开支持革造会和四·二0极"左"派,他的老婆、儿子、两个秘书、弟弟全是革造会观点,全省的老区组织都是拥军保叶的,惟独袁金旺弟弟所在的龙江老区组织是反军倒叶的,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人物,他们还让他上台检查揭发,企图保他蒙混过关,这究竟又是为什么?所有的这些问题不是发人深省的么?

  我们不应该盲目地被人牵着鼻子走,无论是联司,还是军区的某些人,我们崇拜的只能是毛泽东思想的真理。有人说,历史上一切统治者都有共性和局限性,一旦掌握政权就要走向其原来的反面,当然,这并不是一条绝对的真理,因为我们共产党就不这样。不过,这其中也有一定的道理,从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就看得十分清楚,几乎所有的组织都轮流上台执政,从前线兵到革造会,还有省工,当他们在台上的时候,都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贪污、腐败、堕落,都要欺负人、压迫人、甚至镇压人,致使他们都走向自己的反面,历史的教训是值得记取的。现在,又有一批新的人物即将上台,他们会不会也要走向自己的反面呢?我们拭目以待……

  在几个人传阅了徐绍英来函之后,王元逸随口道:"大家随便谈谈对信的看法吧。"

  "看来,学习班里的斗争是十分尖锐、复杂的,现在,学习班搞成目前这样子,的确是跟学习班某些领导分不开,也跟军区的某些人分不开的。"周礼涛老师若有所思地说。

  "我看军区某些人早已把去年二月的错误忘得一干二净,又要重蹈历史之覆辙。"黄宏高声道。

  "是啊,他们几乎把所有的地方干部统统靠边站,把几个'老病号'、'逍遥派'抬出来,摆在橱窗里当陈列品,这种做法是很有问题的。"老蔡显得有些忧虑。

  "对于袁金旺,我是不赞同打倒的,虽说他是革造会观点的,我们看一个人不能光凭感情意气用事,光看一时一事,而要看其全部历史。袁金旺的历史是没有问题的,所谓'叛徒'之说纯粹是不实之词,是不足信的。"我也谈了自己的看法。

  "去年的时候,我们曾经对袁金旺做过专门的调查,他根本一次也没有被捕过,所谓他的'自首书'一事完全是国民党反动报纸在造谣,无耻的造谣!"金从栋也大声地说。

  "我们也并没有非要打倒袁金旺不可呀,袁金旺的问题不是目前斗争的焦点,我们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搞他。"王元逸望着我们道。

  "我看'老太婆'这封信写得最精彩的是最后的那一段,现在文化大革命快要接近尾声了,由于利害的关系致使各种矛盾也变得更加尖锐化。虽然,文化大革命并不是什么改朝换代,但是,却和历史上的一些大革命颇有相似之处,历史是一面镜子,我们应该要从历史中汲取各种有益的东西,使我们变得聪明些。"我又发议论说。

  住在第三会议室里的各组织清一色都是八派的,第三会议室的食堂是小食堂,到食堂打饭的除了原来就住在大院里面的人之外,就是我们这些"星外来客"。到这个小食堂打饭的人不多,中午,我们要吃什么,就由厨师一锅一锅当场现煮。

  这一天中午,我和程华一起在食堂等厨师煮面条时,忽然,程华小声地对我说:"喂,你看,刚走进来的那二个人就是方俞平的儿子和女儿。"

  我掉头张望着,果然看见刚进来的一男一女,他俩的外表模样同方俞平异常相象,身材都很高大,四四方方的如大部头书本一般的阔脸白白净净的,那鼻子尖尖的,更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他们跟其老子一样都是近视眼,连眼镜也是一个式样的金丝眼镜,只不过二个儿辈戴了显得少年老成的样子。

  程华告诉我道:"这二个方俞平的孩子都是一中的学生,男的方正刚在高二,女的叫方正健,才念初三。方俞平的女儿很喜欢唱歌,她的嗓子很好,是一个难得的女中音,她现在在一个师院艺术系的教师那儿学唱歌。"

  "欸,方俞平原来住的2号楼如今被省工飞虎大队的人占了,那方俞平的几个孩子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呀?"我问。

  "他们被赶到一座小平房里去住,方俞平现在人在北京,他的老婆茅石惠也被省外贸局革造会一伙人抓起来了,家里只剩下几个兄妹相依为命,说起来也是怪可怜的了。"程华动了恻隐之心。

  我们买好了面条之后,就端回到3号楼里去吃。我看见赵庚康和姚容正同在一张书桌上吃着饭,他俩边吃边谈笑风生,显出十分亲昵状。

  我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一眼便看穿他俩的关系非同寻常。我们来到另一个房间,也一边吃着,一边随便聊起来,我又发问说:"欸,那个赵庚康和姚容是不是斑鸠下蛋——一对子呀?"

  "那还用问,如果不是一对,怎么会这样令人作呕地亲热呢?三月里炒青豆——又是亲(青)来又是热。"

  "欸,姚容的父亲是干什么的呀?"

  '他是省法院的副院长,是一个九级大干部,听说他曾经在男女问题上犯过错误,不然他的官还会当得更大些。

  "哦,"我点了点头,又问,"欸,那个赵庚康是不是也是一个革干子弟呀?"

  "哼,他算什么革干子弟呀?他的父亲在军区总院工作,是一个国民党上校军医,只不过是一个起义人员,有什么了不起呀?"程华流露出一副鄙薄不屑的神情。

  "乍看赵庚康那副外表模样,我还以为他的父亲是几星大将军咧。"我停顿了顿,又道,"你们一中的学生也真开化,一边干革命,一边在大谈恋爱,够罗曼蒂克的了。"

  "嚇嚇,"程华笑了笑,又告诉我道,"你知道吗,郑少峰跟省委书记处书记许耀华的女儿许小彤也是一对子,他们二个人在前几年就开始谈恋爱了。"

  程华说的许小彤也是一中高三的学生,她也是《红旗》的,今天上午,我看见她在郑少峰、赵庚康他们的房间里。这个人长得十分美貌,像一朵艳丽的红牡丹,谁看见她都会情不自禁地对她多瞧上几眼。

  "是么,"我注视着程华说,"这个郑少峰好像是一个顶有头脑的人,很有一番见地,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像一个雄辩家。"

  "哼,他有什么呀,我看世界上最不清不楚的人就是他,你跟他不怎么熟悉,你不了解他。你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就像三岁小孩子的衣服一样不知道有多少的饭疤,衣服的扣子也是上扣扣到下扣眼去,你见过他穿的袜子没有,臭气熏天得像咸带鱼一样。我真不可理解像他这样一个邋里邋遢的人怎么会有女孩子竟迷恋上他,像许小彤长得如花似玉之貌的人大约眼睛被牛屎蒙住了,居然傻傻地痴情于他。那时候,郑少峰还没去鹭门,也在我们一中,他俩像暑天烘红炭一样可热火啦,晚上经常在外头谈情说爱,有一天晚上,他俩在乌石山顶上谈恋爱,二个人身子挨得紧紧地坐在一块大岩石上,也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多的话好谈,竟谈个没完没了,一直谈到了天亮,头发、身上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也无所察觉……"

  在我们3号楼的楼下以及同3号楼仅一墙之隔的2号楼住的是省工飞虎大队的人,虽然大家都同属于八派的,但彼此之间的矛盾分歧却越来越大了,早已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了。我们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究竟是干什么的,而3号楼跟他们靠得太近了,隔墙有耳,还有同我们住在一起的那几个一中学生和我们的观点也不一样,所以,在这里活动不是很方便,我们想找另一个场所来开会。

  晚上,吃完晚饭后,王元逸、黄宏、林郁老师、程华和我等人一起到第三会议室里的各幢楼房走动,想找一个新地方做为我们的活动点。可是,第三会议室里的一些空房间早已被各组织的人所占据,要找一间空房间真不容易。

  我们来到了15号楼,这是一幢三层的红砖楼房,程华对众人道:"这幢15号楼住的是袁金旺。"

  "走,咱们一起进去看一看。"王元逸提议说。

  于是,我们一行人便闯入了15号楼,登上了二楼袁金旺的家。我们未经主人允许,便擅自闯进袁金旺家的客厅里去。在房间里走出了一个跟我们一般年龄的男孩子,大概他就是袁金旺的儿子。他盘问我们道:"喂,你们找谁?"

  "不找谁,我们想随便看看,看看有空的房间没有,我们想找一间空房间。"王元逸一边回答,一边眼睛仍在四处张望着。

  "没有空房间,我们自己住的房间还不够住咧,哪儿来的空房间?"袁金旺的儿子将我们扫视了一番,紧绷着一副面孔冷冰冰地道。

  这个袁金旺的儿子中等个头,皮肤白白的,生着一张傻乎乎的脸孔,一双眼睛也是呆痴无神的,就像古庙里的佛顶珠,鼻子大大的,若同一块礁石屹立在大海边,两片嘴唇厚厚的,简直比火柴合还要厚。

  我们不理睬他,管自在客厅里四处走动打量着,这客厅的面积很大,摆了十来张沙发椅,那沙发全部用天蓝色罩布罩上,布置得十分严肃庄重,好像这不是一间客厅,而是一间会议室。

  那个袁公子倚在门旁,一只脚不断地向后踢动着,犹如骡马在尥蹶子一般,那对眼睛怀有敌意地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袁金旺的家虽然有六个房间,但他家的人口很多,所以,也显得相当拥挤,并无空房间。我们在那客厅里逗留了片刻,接着,就离开了袁金旺的家。

  在走出15号楼之后,程华就告诉我们说:"袁金旺的孩子有八个,刚才那个袁小六是众人皆知的傻小子,是一个智力低能儿,袁金旺还有一个儿子袁小五也是一个傻子。"

  "哦,刚刚我一看见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就猜想他可能是一个傻子。"我道。

  "那些省委、军区大头们的公子小姐都在我们学校里,关于他们的各种各样的轶事我们是无所不闻的。"程华又说。

  "看来,咱们是找不到什么空房子了,算了,回去吧。"领头的王元逸道。

  这样,我们几个就回到了3号楼。

  过了二天,我把《都尔的本堂神甫》一书还给了姚容。

  她接过书,抬头望了我一眼说:"啊——这书怎么这样快就看完了啦?有什么读后感呀?"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也许是我的水平太低,我只是抱着非把这本书看完不可的决心将书看完,我对于都尔的本堂神甫实在缺乏兴趣,无论是脱罗倍神甫还是懦弱无能的皮罗多神甫。"

  "这本书是属于《人间喜剧》中的'内地生活场景"部分,但毕竟不是巴尔扎克的代表作。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巴尔扎克的这本书写得颇深刻,书中的那几个人物都刻画得入木三分,例如对老处女迦玛小姐心理特征的描写就很有特色。也许,你以后多读几本巴尔扎克的书,我想,你一定会喜爱上他的书的。"

  "那你能不能再借几本巴尔扎克的书给我看呢?当然,倘若有其他的书也可以,我现在是饥不择食的,嘻嘻。"

  "我的手头目前没有别的巴尔扎克的书,等以后有的话再借给你,至于其他书呗,倒有几本。"姚容说着,又从挎包里取出了一本书递给我道,"这本《苏联青年作家短篇小说选》你要不要看?"

  我在郑少峰、赵庚康他们的房间里曾见过这本书,我接过书,一边随手翻阅着,嘴里兴奋地说:"这本书太好了,谢谢你!"

  "这本书很不错,选的都是苏联最新的短篇小说,很多篇小说还是赫鲁晓夫大反'个人迷信'时代的产物咧,这是苏联思想界最活跃、最解放的年代,那些苏联青年作家的作品反映了这一时代的潮流,对于我们也很有启迪,这本书是值得一读的。"

  "这本书我曾经在赵庚康他们的房间里看见过,你是不是从赵庚康那儿借的呀?"

  "嗯,是的。"

  我抬头望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竟大胆地问她道:"欸,听说你跟赵庚康是'一帮一,一对红',是么?"

  姚容的脸微红,她笑了笑,反问说:"这个你是听谁说的?"

  "反正有人告诉我。"我也故作神秘地微微笑了笑。"有没有这回事呀?"

  "你别听他们胡扯蛋,其实,我俩只不过是比较要好,合得来,谈得拢罢了。"

  "你俩真的是豆腐炒韮菜——一清二白?恐怕无风不起浪吧。"我眯着眼睛不太相信地瞅着她。

  "当然,友谊是爱情的基础,爱情是由友谊发展而来的,泰戈尔有一句名言,'爱是理解的别名。'假如二个人之间没有理解与信任,没有感情上的相通,连友谊也没有,怎么会有爱情呢?"姚容坦然地畅抒己见。

  "你很坦率,坦白地说,我是第一次与一个异性谈论关于爱情这个敏感的话题的,而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谈话的对象居然竟是你——一个初一的黄毛丫头,说实在的,你并不像是一个初一的小鬼,看你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倒像是一个高三的学生。"我瞧了她一眼,又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赞同你的观点的,真正的爱情应该首先是友谊,没有友谊的爱情决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情欲罢了。"

  "嘻嘻,"姚容巧笑着。"我看你这个人也顶坦率,坦率得有点可爱。人家都说我不像一个初一的学生,像是高年级的学生。一般女孩子总喜欢别人说她小,而我却喜欢说我大,只是别把我说成是一个老太婆就行了。看来,咱们对于爱情的看法是一致的,'英雄所见略同'呗。"

  "你还没有老实、坦白地告诉我,到底你和赵庚康是不是'一对一、一对红'呀?"

  "其实,我已经都说了,我俩目前还只是友谊,至于友谊能不能向前推进,那是将来的事,是很难预料的。感情就像是一团酵母,只有经过长期的发酵,才有可能成为爱情,使爱情得到升华。高尔基说,'一朵花在含苞未放的时候是不应当去摘的,要不然这朵花既不会散发香味,也不会结出果子来。'"

  "你的讲话富有哲理性,看来,你对爱情是颇有研究探讨的,令本人望尘莫及,你可真是一颗早熟的西红柿呵。"

  当姚容走掉之后,我就拿起了那本书《苏联青年作家短篇小说选》,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书本将我带到了一个新天地,一个崭新的世界里。

  这本书写得很好,文字是那样的 清新流畅,如若山溪清泉一般淙淙地流泻而去,泉水是那样的清澈、欢畅,充满着蓬蓬勃勃的生气。我特别欣赏安·格拉季林的《新年的第一天》这篇小说,是处不妨摘录几段:

  我越看这帮年轻人,越觉得奇怪。也许,我们受过国内战争的冶炼,而他们受到的却是一九五六年的影响。这里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精神的时代,一个是独立思考的年代。

  每一代都有自己的特点。我们这一代将亲眼看到人类从一种社会发展阶段过渡到另一个发展阶段。

  大概正是我们将要受到人类历史上最严酷的考验:地球上将来还会不会有人存在呢?

  当然每一代人都各不相同。我们这一代也有人随波逐流,袖手旁观,只要不动脑筋,一切不用他们来解决就好。

  不过我说"我们这一代"指的是有头脑的人。

  …………

  我是指工人、画家、演员、工程师、司机、医生,他们不只是考虑浮士德提出的那个永恒的问题:怎么生活,为什么活着,而是想用自己的行动来回答这个问题。

  世界上我们这些年轻人,尽管各不相同,可是外表却很相象。

  我们同时修窄了裤脚管,剪短了头发和裙子。我们穿高跟鞋,削尖了皮鞋头。

  …………

  难道我们彼此不能了解?可是这一点本来很重要,我们共同担负着对于世界未来的责任。

  …………

  斯大林时代只灌输给我们一个概念:我们这里一切都好,一切都美极了。

  我们有富饶的祖国。

  我们有最英明的领袖。他保护我们摆脱一切灾难。

  我们这些孩子们有最幸福的童年。

  我们的农庄最富裕。

  我们的衣服最漂亮。

  人人都相信这些。我知道,父亲,你会对我说:你们怎么能不相信?我们的人民创下了许多英雄的业绩:德聂泊水电站、马格尼托戈尔斯克、阿穆尔共青城、巴巴宁探险队员们等等。

  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同时我们的庄员在当时一夏天只收入一百卢布旧币。二十大以后,我们了解到三七年的悲剧,了解到战争初期的悲剧,了解到列宁格勒事件。

  想一想,这些对我们所有的人,尤其对最年轻的一代产生了什么影响?

  你可以说:你们坠入虚无主义的泥潭了。不,父亲,我们与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的同年人的区别就在这里。

  …………

  仅仅局限于撤掉肖象,更改城市的名称并不能根除个人迷信的后果。

  个人迷信——这是思维的惰性,是害怕思考,幻想平静,憎恨新鲜事物的表现。

  我们并不想成为"万众一心"的群氓,并不想在一盘意义重大的棋局里当一名没有力量的小卒。我们要自己去弄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们不想当螺丝钉。因为只有当个开始不再感到自己只是一部大机器上的一个无足轻重的零件,只有当他感到自己当家作主,对一切都了解,别人也都信任他,听取他的意见,而且是真正尊重他的意见,到那时才是共产主义的开始。

  我们要求别人信任我们,给予我们探索的权利。

  像这样的禁书我以前从未看过,而这些话又说得何等深刻呵,虽然有的话还带有某种色彩,然而,毕竟这些话给予我以启迪与思索,思索,是开拓的犁铧。赫胥黎说:"善于思考的人,一旦从传统偏见的令人眩目的影响中解脱出来,将会在人类的低等祖先中找到人类伟大能力的最好证据;并且从人类过去的漫长进化过程中,将会找到人类对达到更崇高的未来的信心的合理根据。"我们现在不是沉浸在盲目的狂热之中吗?而这书里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智慧之门,使我开始认识我尚未认识的事物,我感到自己是愚昧无知的,我需要从现有的传统观念中解脱出来,我应该要学会用自己的头脑进行独立思考,自己去探索、追求真理,自己去发现新世界,不能一切听凭伟大的教诲,而心灵中的黑暗必须用知识来驱除,书籍就是驱散心灵中的黑暗的不灭明灯,古人云:"书之论事,昭如日月。""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彩;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一天,我回到家里,看到有一捆刘友礼从北京寄来的邮件,起初,我还以为是传单之类的印刷品,可是,拆开外面包装纸一看,原来竟是关于方俞平的材料。我翻阅了一下那厚厚的一叠外调材料,刘友礼他们真不简单呀,竟走访了三十几位中央领导同志,其中有最高人民检察院院长张老、中国驻阿尔巴利亚大使耿老、农林部部长江明凡、外经部部长××、中央侨办副主任、原M省委书记×××等人。

  关于方俞平问题的症结是他的历史问题,而疑点就是他是否是一个叛徒,无论革造会还是省机、省工、八·二九联司、八·二九联司鹭门革联等组织,他们要打倒他的主要理由就是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叛徒,而刘友礼、林希他们所调查的材料也多集中于此。

  方俞平曾被捕的一段历史是这样的:方俞平是M省寿阳县人,一九三二年夏,当革命正处于低潮之际,他由其姐夫叶少方介绍参加了赤色农会。当时,方俞平的家里很穷,没有饭吃,就在堂姐夫家中吃饭,没有衣穿,堂姐夫就拿自己的长衣给他穿。叶少方是我省东部革命早期主要发起人和领导人,他小时在F市念书,就接受进步思潮,开展革命活动,不久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方俞平在其堂姐夫叶少方的影响下,参加了革命,一九三二年秋参加中国共产党,入党介绍人就是他堂姐夫叶少方。一九三二年九月,担任中共寿阳县特支交通。

  一九三二年二、三月间,方俞平被发现有宣传共产主义行动,四月初被国民党县党部带警备队扣押半天,没有审问,当即要交保出来,由其堂姐夫叶少敏(伪甲长)做保,放回了家。在方俞平放出十几天后,伪政府发现方俞平不是一般成员,就扣留了保人叶少敏。其堂姐怕堂姐夫有生命危险,遂到处设法,他的一个表亲叶子昆是当时县城大土劣,他出主意要去投案自首,由于当时方俞平在政治上还是太幼稚了,便同意由叶子昆交代一个律师写了一个投案自首的呈文,内称是受了欺骗,今后不再受欺骗等,当即换了堂姐夫出狱。一九三三年六月,方俞平由寿阳的监狱转到F高等法院看守所,判处两年半徒刑。同年底,十九路军起义,成立M人民政府,无条件释放政治犯,方俞平也获释出狱。

  一九三九年底,方俞平率M省七大代表团赴延安。一九四二年他到中央党校学习,后参加延安整风,在审干中他主动交待了一九三三年被捕和投案的错误,以后集中到临时支部继续审查,直到一九四四年冬任临时支部书记。这时,组织上已对他的这一政治问题做了结论,认为是他自己交待的,是可信的,其错误是严重的,是政治性错误,但不予叛徒和自首变节论处,今后不宜担任党的第一书记的职务云云。

  那些张老、耿老等人的材料都从各方面替方俞平证明他不是一个叛徒,他的历史问题在延安整风时已经审查过了,并已做了政治结论,尽管张老等人自己身处逆境,还是未获解放的被打倒对象,然而,他们仍然正直地为方俞平做了公正的辩护。

  刘友礼寄来的材料是一式三份,我为新革会留了一份,其余二份便交给了王元逸。

  这些材料在我们"干到底"的内部传阅之后,一天,我们一伙人躲在省委书记许耀华的家里开会,以避开省工飞虎大队他们的耳目。这个开会的地点是许耀华的女儿许小彤提供的,尽管许小彤不是干到底的人,但她却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助人为乐。

  我们一行人来到许耀华住的10号楼,宋春生在门口叫唤着:"许小彤,许小彤。"

  "唉,来了。"许小彤应着,走了出来,她把房门打开,对我们招呼说:"进来吧,大家都进来。"

  许小彤将我们引进一间房间里,然后,对我们道:"你们就在这房间里开会吧,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就在隔壁房间里,有事就叫一声。"

  "好的,许小彤,谢谢你!"王元逸向她微笑地点点头。

  接着,许小彤便退出了这房间。

  我打量着这房间,这个许耀华住的10号楼,是我见过的几个省委书记、省长中住的最差的楼房,它外表看上去就是比较陈旧的,内部结构也是比较差劲的,连地板上的油漆也快要脱落了(而其他省委书记、省长的住房的地板多是拼木打蜡的地板),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单,那些家具看来都像是公家的。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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