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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省各派组织的头头们多被拢到中央去,举办学习班,以解决我省的问题。我们八·二九F司的徐绍英也到北京去,为了配合学习班里的行动,同时,也为了调查落实方俞平等人的问题,新北大干到底的林希决定返回北京,我们新革会的刘友礼也跟他一道上北京去协同工作。
由于红联总在中央的眼里是一支无足轻重的力量,我省的二派是指八·二九派和革造会派,因此红联总未摊到什么上京的名额,他们便千方百计地想尽各种办法自己上京。我校红联会的钱水仙、张士杰、黄大勇一伙人又再次抄了基督教会督刘文钧的家,抢走了银行存折和现款,作为他们上京的经费。
而九·一五在从我们新革会的手里夺走了校印之后,他们大印在握,任意胡作非为,这几天,他们欲擅自从银行提款作为自己组织上京人员的经费,遭到了我校其他组织红九·二和海防兵的强烈反对。
一天,九·一五的何贵旺、魏举、阿三一伙人冲进我校会计室,强行夺走空白支票一张,接着,他们十几个人又窜到银行去欲提款。这时,我校红九·二、海防兵的人闻讯也急忙赶到银行,一方欲提款,一方不让提,双方争执不休,吵得不可开交。
"这支票有公章,是合法的,我们就是要提款!"何贵旺粗声大气地嚷起来。
"我们就是不准你们提,你们的公章是单方面抢来的,是非法的,我们不承认!"陈大为也寸步不让。
"你们九·一五要单方面提款,这是痴心妄想!"海防兵的陈彪也怒目相视着九·一五一伙人嚷道。
"我们偏偏要提!"
"就是不准提!"
他们双方争吵得很凶,完全撕下了所谓"战友"的脸皮,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正是:"灰沙地堂铁扫把,两家都是硬丁丁。"
银行的人见此情景,一时无所适从,便说:"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这样吧,你们若能出示一张有公章的证明,说明这支票是无效的,我们就拒绝付款,否则,我们就只好照章办事了。"
"这样吧,"陈大为略略思索了一会儿,道:"我们尽力去争取弄张证明来,在明天之前,不准任何人提款。"
"可以,这我们是办得到的。"银行职员点点头说。
陈大为是红九·二的二把手,刘康上北京中央办学习班去,家里的事情就由他来主持。他是一个比较老练的人,惟恐九·一五的人还会搞什么鬼,便让一批人马蹲在银行里不走,以防不测,而他自己则同海防兵的汪天任、陈彪等人紧急榷商起来。
"这件事有点棘手,那校印在九·一五他们的手里,我们去哪儿弄证明呢?"汪天任抓耳挠腮地说。
"办法倒有一个,只是不知能否行得通。"陈大为若有所思地道。"这校印原来是由新革会负责保管的,可能他们藏有一些白条,若能设法叫他们给我们一张,那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对,这个主意倒是不赖的,只是不知新革会有没有留有一些白条。"陈彪插话说。
"唉,除非他们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不然,总会藏有一些白条的。"陈大为停顿了顿,有所顾虑地道,"问题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在于那些叭儿狗肯不肯给我们一张白条。"
"是的,我也认为新革会会藏匿一些白条起来,我们不妨去找李晟说说看,希望他能够支持我们,给我们一张白条。"汪天任也表示赞同。
"可是,那些叭儿狗是我们的对立派,不知他们买不买我们的账,我可从来没跟那伙人打过交道呀。"陈大为脸露一副为难的表情。
"唉,李晟这个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况且,他以前也是你们红九·二的,你们多少还是有一点'血缘'关系,也会关云长不杀张文远——念起旧情。"汪天任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叫陈彪同你一道上李晟的家去找他,试说说看。"
"也只好这么办了,唉——"陈大为最后无可奈何地表示同意。
在我刚刚吃完晚饭、脸还没洗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叫唤我的名字,我走到家门口外面一看,原来竟是海防兵的陈彪,在他的后面几步路的地方,仿佛还站着一个人,由于夜色昏暗不明,我仔细盯望了一小阵子,才认清这人乃是红九·二的陈大为。
我跟陈大为早已反目,就是海防兵的陈彪,我同他也很少打交道,素无交往,今晚这二人来找我干什么呢?俗话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我立即对他们起了一种本能的戒备心,心里在猜测着他俩的来意。
"是你们找我?"我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嗯,李晟,有一件紧要事想找你商量一下。"陈彪开门见山地说,"不知你知道不知道,九·一五他们要强行从银行提款作为上京的费用,我们海防兵和红九·二都坚决反对他们这样做,今天下午在银行里,我们同他们发生了冲突,几乎都要动手打起来了。他们有校印,便在支票上乱盖章,而银行里的人说只要我们出一张有校印的证明,说明这支票是无效的,那么,他们就不能从银行提款。……我们想来想去,只有你们新革会有法子帮助我们,以前校印在你们的手里,可能有盖有校章的白条,只要你们给我们一张,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否则,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款提走,请你帮帮忙吧。"
我看了陈彪一眼,又望了望那个陈大为,他仍站着远远的,似乎本人是黄疸型肝炎患者一般,不敢走近来,显然,他是害怕被人指责一个堂堂的红九·二头头竟也同"叭儿狗""同流合污"起来。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这局面,究竟要不要帮他们的忙呢?如果不帮,那就睁着眼睛看九·一五在胡作非为,听任他们擅自把学校的公款提取走;假如帮了他们,等于向对立派承认我们私藏有白条,会給人家抓住把柄的。我陷入于一种异常矛盾的境地,一时拿不定主意,又看见陈大为那副不屑与我们为伍的样子,便推托道:"能够帮忙的话,当然我们也尽量帮忙,不过,我们新革会并没有藏有什么白条。"
那个陈大为先前一句话也不肯说,始终跟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下子,他有些发急起来,便顾不得那许多了,也开口说:"这是关系到全校的事情啊,希望你们八·二九新革会也能够顾全大局,给予我们支持。"
"是啊,我们二个连饭还没吃,就特地赶到你这里来,李晟,请你帮帮忙,给我们一张白条,好吗?"陈彪又在恳求着。
我没有答话,思索了一会儿,我想,如果帮了他们的这忙,将有助于分化瓦解革造会的内部组织,孤立九·一五,九·一五一贯实行沙文主义,横行霸道,为所欲为,他们是不得人心的,为了扶正压邪,最后,我终于决定助他们一臂之力,表态道:"好吧,为了支持你们的行动,就给你们一张白条,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取。
我说着,随即转身走进家里去,从一个秘密处取出了一张白条,然后,又走出来,将白条递给陈彪说:"这白条你拿去吧。"
陈彪接过白条,兴奋地笑着道:"太好了,谢谢你!"
那个陈大为也凑近来看了白条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向我微微笑了笑,也算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吧,他是四·二Q附中红九·二的头头,能够迈出这一步,也确实是不容易的。
"没什么。"我也淡淡地一笑。
"那我们走了,再见。"陈彪说。
"再见"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件事跟新革会的同伴们诉说,被众人剋了一顿,大家都说我做了傻事,连肖进仕也说我:"其实,你何必去管这闲事呢?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好了,你就说我们没有白条,不就了得。"
"就是,这样子让他们知道我们藏有白条,多不好呀,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做了一件大蠢事,我看,你这人有一个弱点,就是耳朵太软了,心太善了。"郑永铭也道。
我被他们七嘴八舌说得心也凉了大半截,似乎真的做了什么大错事,只好说:"也许,我这个人的耳朵的确是太软了,只要人家请求什么,我总是难以拒绝。……当时,我主要是考虑如果九·一五真的从银行提款走,那是关系到全校的事情,也不光是什么'狗咬狗'的问题,再说若能够分化革造会内部,孤立九·一五,这也是好的呗。……唉,这件事真是猴子吃辣椒——抓耳挠腮。"
在刘友礼上京之后的几个星期,一天下午,我在家里,突然外面有人叫有我的电报,感到十分奇怪,究竟谁会打电报给我呢?我一边高声应道:"来了,就来了!"一边我赶紧取了自己的印章跑下楼去。
当我的电报一到手,我便迫不及待地将它拆开一看,原来是刘友礼发来的,电文是:"〈26〉日18时打电话到清华59103礼"。
我一看这电报就开始搔头皮,不知道这个刘友礼到底搞得是什么玩艺儿,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挂长途电话呢?须知,挂一回北京的长途可要破费不少呵,我们新革会一个小小的组织去哪儿弄这些款项呢?而且,时间又是这样的紧迫,26日即是今天,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谁的电报呀?"因病半休在家的我爸爸问说。
"是刘友礼的电报,他从北京打来的,叫我今天下午给他挂长途电话,啰,这是电报。"我说着,就把电报递给我父亲看。
我父亲戴起老花眼镜在阅着电报,我又在一旁道:"这个友礼搞什么鬼名堂也不懂得,还要我挂长途电话给他,这长途电话可贵得很呀。"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父亲阅罢电报,将电报还给我,又问说。
"他要我今天下午六点打电话给他,现在都已经三点了,真不知有什么事情这样急。"我略略思索了片刻,又道,"这样吧,爸爸,你能不能给我二十快钱,我等下到邮电大楼挂一个长途电话到北京去,说不定真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误了可不好。"
我父亲听了未置可否,他显然在思考着要不要给我钱的问题。我深知我父亲的脾气,他一向是优柔寡断的,是个橡皮人,做事很不干脆,我便继续说服他:"爸爸,就给我二十块钱吧,看样子,友礼的确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他不会给我发电报的。"
我父亲经不住我的"磨"劲,他终于给了我二十块钱。我一拿到钱,即刻便离开家,前往附近许晓光的家里找许晓光,然后,拉他一道上邮电大楼去打长途电话。
邮电大楼位于东方红大街,它是一幢六层大楼,仅次于七层的华侨大厦,是当时我市的第二大建筑物。当我们来到邮电大楼时已将近五时,我们办理了挂长途电话的手续之后,便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头等候接电话。
"欸,你说,友礼究竟是为什么事,要我们打长途电话给他呀?"我问他道。
"我怎么知道呢?"许晓光耸了耸肩。"也许,是中央首长接见了;也许,是学习班里出了什么事;也许……"
北京的长途电话十分难打,我们等候了老半天,结果还是没接通,不过,这也有好处,这下子我可不必破钞了。
由于中央把我省各派头头多集中到北京办学习班洗脑筋,中央首长周总理、杨成武、余立金等,以及中央文革一伙人康生、陈伯达、姚文元、谢富治等曾经到过学习班,周总理在一次接见F军区师以上干部、战士代表和军内开展四大单位的全体赴京代表时,发表重要讲话说:"现在革造会在给台湾做工作!完全在替敌人说话嘛!这个四·二0革造会思想极'左',实际上是极右!……你们还打了、围攻中央调查组,这样目无中央!在罗江,前一时期,革造会四·二0革造会还跑到炮舰上去抢子弹,把小艇开出海去,想干什么?去做什么?如果蒋介石知道的话,派快艇就可以抓去,这样胡闹!部队一再规劝、警告,结果还是不听,不肯靠岸,还扔了手榴弹,解放军最后不得已,才解除他们的武装。你们看,在前线把解放军搞成这样。四·二0就是从革造会分化出来的,革造会就是把矛头对准八·二九!他们这样干,吕振玉,难道你们没有责任?
"在F市你们把斗争矛头指向叶浩明,你们完全颠倒了敌我关系。当然军区是犯了错误。中央保叶浩明是保他的大节,不保错误。叶浩明同志几十年跟着毛主席闹革命,现在,还保卫毛主席嘛!……"
在中央的巨大压力下,学习班里的那些革造会头头们开始发生分化瓦解了,他们一个个都如蛇见硫璜一般软了下来,反戈一击的反戈一击,检讨的检讨,同是一个人,在班里与班外简直判若二人。
铁路系统的两大派八·二九铁司和铁造会首先在京达成大联合协议,接着,F市工人革命群众组织革命大联合协议也在京签字。二月二十日,F地区两大派学生组织也在京达成大联合协议,协议说:"毛主席热爱我热爱,毛主席支持我支持,毛主席指示我照办,毛主席挥手我前进。毛主席、党中央支持叶浩明同志,叶浩明同志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我们坚决拥护以叶浩明同志为首的F军区党委和省军管会的正确领导。"省八·二九联司F司令部的徐绍英、伍大华等,省革造会毛泽东思想红卫兵F总部王火锡、刘卫东(刘奇)、田雨春、徐季,省革造会海防前线红卫兵F指挥部肖丽珠等,省革造会八·二九井岗山总部F指挥部黄向阳,均在大联合协议上签名。
二十三日,省八·二九联司发表《关于坚决揪出"反军倒叶"黑后台的决战声明》,指控熊向景、方俞平、袁金旺、李一耿等人是"反军倒叶"的"黑后台",《八·二九战报》还登出洋洋大文《揪出"反军倒叶"的黑后台方俞平》,其主要锋芒是对准省委第二书记方俞平。
在我们新革会内部,对方俞平、袁金旺等人的看法,发生了分歧,郑永铭、薛刚、齐绍、石达志等是持联司观点的,他们鹦鹉学舌,联司反方,他们也跟着瞎起哄,而我、刘友礼则是坚定的干到底观点,是保方俞平同志的,肖进仕、许晓光、金从栋以及原来《决战》的那些女生多偏向我们的观点,还有相当多的人处于中间彷徨、观望的状态。
一天上午,师院干到底公社的林郁老师来找我,告诉我王元逸要我下午去找他一趟,他住在省委第三会议室3号楼。
下午,我一个人骑车来到了省委第三会议室。在第三会议室的大墙里面,住的都是省委领导干部,以前这地方戒备森严,门口还设置岗哨,旁人不得随便进去。如今,省委陷于瘫痪状态,这里也无人管了,什么人都可以自由出入。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地方的,这里的环境优美清静,跟交际处有点相像,有个小池,还有假山,正是:"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
我找到了3号楼,这是一幢白砖的二层楼,我问在楼下的一个穿工服的中年男人说:"同志,请问,师院干到底的人是住在这楼里吗?"
"他们住在楼上。"他回答。
我径直上了二楼,看见有一位少女在房间里头,我便问道:"喂,同学,请问,师院干到底公社的王元逸是住在这里吗?"
那个少女正坐在一张书桌前,她听见我的问话,连忙掉过头一看,说:"你找王元逸吗?你是哪儿的呀?"
"我是八·二九附中新革会的。"
"噢,元逸刚刚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坐吧。"她手指着书桌旁边的一张椅子道。
"好的。"我说着,就坐到那张椅子上去,又说,"是元逸叫我今天下午来找他的。"
"他马上就回来了,你等一会儿。"那位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又趴在桌面上继续写她的东西。
我坐在她的书桌旁边,静静地观察着她,她以前我从未见过,一张秀丽而成熟的脸庞,,剪着运动剪式的短发。那对莹黑的眼睛很美,如秋水一般清澄,如大海一般深沉,如晴空一般明朗,如寒星一般矜持。微微上翘的线条优美的鼻子坚挺、任性而高贵,那像红珊瑚一样可爱的小嘴,嘴角也有些向上挑起,也是那样的任性、自信与自命不凡。在她的优雅的前额上面有几条细腻的浅浅的皱纹,这无疑给她增添了几分老相,再加上她身穿一件咖啡色的短呢上衣,更使她显得成熟、老成、持重,从她的外表与装束上看,我心里猜想她可能是师院干到底公社的一位女大学生,而不是什么一个中学生。
她仍在专注地写着什么材料,缄默了一小会儿,我又开口问说:"嗯,请问,元逸上哪儿去呀?"
"他上街去了,他说他过半个钟头就回来,大约已经去了一刻钟左右,马上就回来了。"她见我有些发急的样子,便放下手中的钢笔,望了我一眼——也许,她这时也觉得这样怠慢客人是不太好的。
"欸,你也是师院干到底的吗?"
"不,我是一中红旗的,也是干到底的。"
"噢,原来你是一中的,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大学生咧。"我望着她笑笑地说。
"我像是一个大学生吗?"她偏着脑袋嫣笑道。
"有些像,不过,我心里也有点奇怪,师院干到底我认得许多人,可从来也没见过你呀。"
"是吗?嘻嘻嘻。"她笑起来格外的可爱,格外的迷人,格外的甜美。
"欸,你是哪一年级的呀?"
"高三,你呢?"
"我高一。"
我们又静默了一小会儿,我再次发问说:"欸,这幢房子是什么人住的呀?"
"原来是李一耿住的,毗邻的那幢2号楼住的是方俞平。"
"那李一耿现在住到哪儿去呀?"
"不知道,反正他不住在这儿了。"
就在此际,王元逸回来了,他走进房间里来,看见我来了,脸上露出笑容,伸出手和我握起手道:"啊——李晟,你来啦,你好,你好!"
我和他握着手说:"元逸呀,我在这里等你好一会儿了。"
"真对不起,我刚刚上街去了,到东方红大街一趟。"
王元逸出院后,他的左眼虽然没瞎,但已明显看出眼睛有毛病的,额角上还有着伤疤,本来,他的长相就不好看,如今变得更丑陋了。
这时候,王元逸对那位一中女生介绍起我来说:"认识一下,他是附中的李晟,附中新革会的头头。"
"噢。"那位一中女生对我友好地笑了笑。
"她是一中干到底的,叫林燕。"王元逸又向我介绍起她来。
我也有礼貌地点点头,回笑了笑。
在王元逸也坐下后,他打开话匣子道:"李晟呀,最近的形势变化很快,斗争非常剧烈,联司的黄朝晖终于公开地亮起了打方的旗子,他们和革造会同唱起了反方二重唱,联司的黄朝晖指控方俞平是'反军倒叶'的黑后台,而革造会却反咬一口指控方俞平是叭儿狗的黑后台,真是可笑至极。在北京中央学习班里,斗争是更加激烈的,除了我们干到底,没有什么人肯为老区和方俞平说话了。"
"前几天,刘友礼从北京突然打一个电报给我,叫我挂一个长途电话到北京,我去挂,结果没挂通,不知他搞得到底是什么名堂,还非要我挂长途电话到北京不可。"我望着王元逸告诉他说。
"噢。"王元逸点点头,又道,"为了配合北京学习班里的斗争,我们也要在市里大造舆论声势,李晟呀,你能不能也搬到这里来住?另外,你们新革会能不能再叫几个我们观点的人来?我们师院干到底的林郁老师、老蔡,还有黄宏、赵云鹏等人可能过几天也要搬来住。"
我略略想了一下,回答说:"好吧,我过几天就搬来住,我再动员几个人一起来。"
"那就这样一言为定,你什么时候搬来呀?"王元逸又问。
"争取后天搬来,好吗?"
"可以。"王元逸停顿了顿,又问,"你认得一中干到底的人吗?"
"我只认得一个叫宋春生的,不过,我同他也只有一面之缘。"
"噢。"王元逸说着,走到房间门口,对着另一房间叫唤道,"喂,春生、程华,过来一趟!"
接着,宋春生和一个一中学生走到房间里来,宋春生看见我坐在房间里,他便对我打招呼说:"原来是你呀,李晟,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已经来好一阵子了,怎么都没见到你的人影呀?"我笑着问道。
"本人怎么知道你在这房间里呢?本人其实就在对面房间里,一步也没离开过。"宋春生的两眼透过眼镜片直视着我说。
"介绍一下,他是附中新革会的李晟,也是我们干到底的。……他是一中干到底的程华。"王元逸向我们互相介绍起来。
"哦。"程华微笑地对我点点头。
这个程华中等身材,生着一张目字面,一双眼睛圆圆大大的,突出的眼球快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就像是一个甲状腺机能亢进患者。他面目和善,举止文雅。
王元逸又对宋春生和程华二人道:"李晟和几个附中的同学,过两天也要搬到这里来住,你们二个帮忙收拾个房间给他们。"
"好的,这没问题,包在本人的身上好了。"宋春生爽快地一口应诺。
接着,我们又扯了一阵子的话之后,便告辞回去了。
第二天,我来到新革会队部,把我要准备搬到省委第三会议室住一些日子的打算告诉给诸位伙伴,我问金从栋说:"金老板,我准备明天就住到省委第三会议室去。是王元逸要我去的,我想邀你跟我一块去,和我做个伴,你愿意不愿意呀?"
"好啊,我跟你去,明天就去吗?"金从栋快人说快话。
"是的,我们住到第三会议室去,要搞些方俞平等人的外调,可能还要配合北京学习班里的斗争搞些行动。"我告诉他说。
"行,上一次去省委,也是我和你做伴的,还有友礼。"金从栋笑着道。
由于去第三会议室,人不需要太多,不然住要成问题,再加上我还考虑到家里也需要人,又考虑到观点是否相同等问题,因此,我只想再动员一位男的同我们一起去。正好,余鸣生就站在我的身边,他是一个没有什么观点的人,人也很好相处,我便动员他说:"鸣生呀,跟我一道到第三会议室住些日子,好吗?"
"可以,我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干,就跟你们一起去。"余鸣生几乎不假思索地便点头了。
我又对肖进仕、郑永铭交代说:"进仕、永铭,我把新革会的事交给你们了,你们二人多担当点责任。"
"好的,你放心去好了,家里的事有我们。"肖进仕点头道。
"李晟,你要去第三会议室多久呀?"郑永铭问。
"不一定,这很难说,要看情况而定。"我回答说。
"能快还是快一些回来啊,我们新革会可少不了你呀。"郑永铭道。
"哪儿的话,没有我地球照样在转动,而且,我已经多次说过,我这个人迟早要激流勇退的,以后新革会就要靠你们挑大梁了。"我望着他俩说。
"看你越扯越远了,你不干谁干哟?"郑永铭不以为然地说。
"这要看你啰,'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你们的。'"我笑着道。
"什么你们不你们的,难道你是十点钟的太阳?"肖进仕也瞟了我一眼。
"差不多,反正我迟早都要隐退的,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我又说。
次日,我和金从栋、余鸣生一起来到了省委第三会议室,宋春生和程华把我们安排在一个房间里,这房间里除了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席梦思的睡床——这表明了昔日房间主人的高贵和有身份,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空荡荡的,拼花地板上到处散乱着碎纸片,一片狼藉。
我们安顿好之后,就随便到隔壁房间里去玩,隔壁房间里头好不热闹,里面全是一中"红旗"的人,有五、六个人,除了宋春生和程华之外,我还认得一个人,在六七年四月,我们新革会和师院干到底在师院物理系礼堂召开纪念"九·五"七周月的晚会时,曾经见过此公一面,此公站在礼堂外面的空地上大声地高谈阔论,很是引人注目。
听程华介绍说,此人名叫赵庚康,宋春生、赵庚康和他都是高三同一个班的,这人原也是一中干到底的,不久前才刚刚退出干到底,成了一个半逍遥派。
此外,在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是鹭门市委第二书记郑汉卿的公子郑少峰,这人原也是跟他们一中同班的,后来,其老头子调到鹭门市去工作,他也转学到鹭门一中。
郑少峰这个人中等偏高身材,大头颅,脸型是马脸,有点像电影演员张伐的脸型,不过,脸幅要比张伐的大三分一。他的一双眼睛是睿智、机灵、成熟、深沉、倨傲、自负的,鼻子高挺,是外国人式的大鼻子,只不过鹰钩不那么明显罢了。他的嘴巴又阔又大,像歌唱家的嘴巴一样,简直一口可以吞下一颗国光大苹果。
在那房间里陈设也十分简单,"席梦思"的垫子都铺到了地板上,棉被散乱在垫子上,连折也没折,房间里凌乱不堪,到处都是书,这儿一本,那儿一本,满房间里乱扔一气。我这个人嗜书如命,一眼就被那些书吸引住了,不自禁地随手抓起几本书来翻了一下,看见那书封面上都印有"闽江日报社藏书"的图章,而且,那些多是印有《内部发行》的书,如《小铃铛》、《苏联青年作家短篇小说选》、《艾特玛托夫小说集》、《第三帝国的兴亡》、《等待戈多》、《椅子》、《秃头歌女》、《新房客》、《最后一句》等等,这些书不用说我没读过,连书名也没听说过。
这几个一中学生都是善于言辞、善于雄辩的,他们说话还有一个怪癖,"我"字总是用"本人"来替代,乍听起来,感到有些别扭。
这会儿,他们一伙人正在高谈阔论着,那个郑少峰发着议论说:"如今,那些红学家们最吃香了,正是,'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其实,《红楼梦》又有什么希罕,只是床下起塔——高也有限。多少年来,研究《红楼梦》问题的文章多如瀚海,又是这考证,那考证,这研究,那研究,惟独未提到它的渊源。实际上,《红楼梦》的渊源来自《金瓶梅》,如果不读《金瓶梅》,就不知道《红楼梦》是怎样写出来的,苏曼殊居士说,'论者谓《红楼梦》全脱于《金瓶梅》,乃《金瓶梅》之倒影云,当是的论。'"
"他们可以成立红学会,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也成立个金学会呀?他们唱'红衲袄',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来个'柳摇金'?《金瓶梅》是我国最著名的长篇小说,也是世界文学名著之一,其文学价值只在《红楼梦》之上,而不在其之下。"赵庚康也高声地道。
"是啊,本人赞同成立个金学会,专门研究《金瓶梅》。我们要为《金瓶梅》正名,要说《金瓶梅》是淫书,那左拉的《娜娜》也是淫书了,《红楼梦》也是淫书,《红楼梦》第二十一回写贾琏在家与婢女乱搞,如果把贾琏改名为西门庆,插入《金瓶梅》中,简直可以乱真。"宋春生也凑上嘴。
"宋春生居士所言极是,本人意同,《金瓶梅》虽写西门庆荒淫无度,纵欲亡身,但还没乱伦。而《红楼梦》却写贾宝玉和秦可卿睡觉,是奸污侄媳,贾珍和秦可卿通奸,是奸污儿媳,难怪焦大要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要说淫,《红楼梦》比《金瓶梅》更淫了。"郑少峰又大声地说。
"以我看,《红楼梦》和《金瓶梅》是半斤对八两,'看官听说,一人精神有穷,天下色慾无穷。又曰嗜慾深者,其生机浅。西门庆只知贪淫乐色,更不知油枯灯灭,髓竭人亡,正是起头诉说: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使剑斩恶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万恶淫为首也,哈哈哈。"一个叫黄祥雄的一中初一学生也放浪地说笑着。
"现在时兴说《红楼梦》是一部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是一部政治历史小说,是描写阶级斗争的书。实际上,《金瓶梅》所反映的阶级斗争远比《红楼梦》要突出。《红楼梦》的时代正是清王朝最稳定的所谓'乾隆盛世',不仅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在激化,屡兴文字狱,而且统治阶级内部狗咬狗之争也很剧烈,可是,《红》书却未反映。把贾元春送进皇宫当妃子,正缓和了这矛盾,还有晴雯被逐病死,尤三姐自杀,焦大、刘姥姥等所反映的阶级矛盾,《红》书也只是轻描淡写而已。而《金瓶梅》写作的时代是明末乱亡之际,书中暴露当时政治的腐败,社会的混乱,到处是豺狼痞子,人民遭涂炭。《金瓶梅》所写的阶级斗争既多又深刻,如潘金莲毒死丈夫武大案,李瓶儿逐出丈夫蒋竹山案,宋惠莲被逼自杀案,苗青谋杀苗员外案,孙雪娥被迫害案,光这五大案所反映的阶级斗争就远比《红楼梦》第四回要深刻得多。"郑少峰又在高谈阔论。
对于他们几个人的这番议论,我感到十分鲜奇,我没有看过《金瓶梅》,连《红楼梦》也未完整地读一遍,自然,便没有发言权,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在我听了他们的高谈阔论之后,我的心里泛起了一阵涟漪,我觉得自己的书读得太少了,特别是近年来我热衷于搞运动,却忽视、也顾不上看书,而这几个一中学生也是我的同辈人,他们看的书显然比我要多得多,光是看他们撒在满房间的那些"内部发行"的书本,就能够说明一些问题,他们甚至连历代禁书《金瓶梅》也看过,我自愧不如他们,当然,这种差距不是万里长城的距离,只要我加把劲,就会迎头赶上的。这当儿,我心中暗下决心,从今后一定要多读书,把所有能够弄到的书都读过,尤其是要多读那些世界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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