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


  在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十月十四日 《关于大、中、小学校复课闹革命的通知》下达之后,尽管九·一五兵团一伙人一再用暴力阻挠我们新革命返回学校,但是,我们新革命还是决定要杀回学校去。

  十一月下旬,我们新革命终于又返回学校里来,由于我们原来在办公楼的队部被九·一五东野一伙人强占了,我们为了避免和他们再发生冲突,又重新找了一个新队部。这个新队部是设在我以前呆过的初三(3)班教室里,这间教室是孤零零的一间教室,毗邻初中教学楼,这间教室如今天已破损得十分严重,几乎所有窗户的玻璃全破光了,里头四面通风,特别是冬天呆在里面,淅沥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真叫人受不了,这是一间没人要的教室,一座不设防的城市——罗马。我们之所以选择这间教室作为我们的新队部,一则这间教室是独立的一间教室,跟其他组织不会发生什么瓜葛;二则这间教室靠近海防兵的队部,同海防兵做邻居,总比和九·一五为邻居要好一些;三则我们需用的是能够在学校里有个落脚点,有地方开会、抄写大字报即可,至于房间空虚,我们不必把东西放在里面就行了,有间不像样的队部总比连队部也没有要强一些;四则我个人对于这间教室还是怀有感情的,因为我在这间教室里度过了初中的最后一年时光,留下了许多美好和难忘的记忆。

  我们打扫了这间破损不堪的教室,在教室的墙上张贴了几幅标语,就算是布置好了我们的新队部。

  谁知我们刚刚返校没几天,又出了一件事。一天上午,突然,以何贵旺、阿三为首的九·一五一伙人如虎似狼地闯入我们的队部,那天我们队部里正好没几个人,而且多是女的,根本就不是他们武斗的对手,那十来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们气势汹汹地将我团团围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厉声地质问道。

  "找你!"阿三用手在我肩上重重地推搡了一下。

  "走,你跟我们走一趟!"那个豹头猪眼的何贵旺沉着一副凶相,粗声大气地呦喝着。

  "上哪?干什么去?"我冷眼注视着他们,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对付这些蛮不讲理的家伙。

  "少口罗嗦,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又是那个何贵旺瓮声瓮气地道。

  "快走,长耳朵没有?!"阿三又在我的肩上用力推搡了一下。

  我知道倘若我不跟他们走一趟,他们是不会饶过我的,而我们若跟他们打,也打不过他们,不如就跟他们走一趟,看看他们到底要把我怎么样,反正,我是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这班心狠手辣的家伙他们是什么手段都会使得出的,我稍稍地想想,就说:"好吧,去就去。"

  接着,我又对肖进仕道:"进仕,我去一趟。"

  "快走,听见没有?!"那个为虎作伥的阿三又推了我一下。

  就这样,我被九·一五一伙人强行绑架走了,一路上,他们前后左右簇拥着我,大约生怕我中途逃走。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怎么样,而且,我也是生平第一回遭人劫持,说我一丁点儿也不害怕,那是骗人的,我承认我是有点怕,不过,也无从怕得起,当时,我有一种行将就义的感觉。"满天风雨满天愁,革命何须怕断头?留得子胥豪气在,三年归报楚王仇。"我用革命烈士的豪情壮志来激励着自己,提高自己的勇气,做好豁出去的思想准备。

  九·一五一伙人将我带到了办公楼的播音室里,在那房间里面还有几个九·一五的人,其中有一个是高二(3)班的刘富文,这人运动初期曾经跑来找我索取我的那张大字报《让事实讲话》的底稿,想要批判我的大字报,可如今他摇身一变,竟成了九·一五的干将和"陈布雷先生",九·一五的许多反军倒叶的黑文乃出自其人之手。

  九·一五一伙人又将我围困在房间当中,我横眉扫视了他们一眼说:"你们把我抓来,到底想干什么?摊牌吧!"

  何贵旺的那双豹眼又睁得大大地盯住我的脸,厉声地盘问我道;"喂,那颗校印是不是在你的手里?赶快交出来 !"

  "你马上把校印交出来,否则,甭想离开我们这里!"阿三也在呦喝威胁着。

  "噢,你们要的是那颗印校,那颗校印是全校几个组织,也包括你们九·一五兵团在内,共同委托由我们新革命来保管的,现在你们要这颗校印,你们可以拿去呗,不过,这颗校印并不在我的手里,"我说。

  "你别耍滑头,老实交代,这印在什么地方?"阿三又恶狠狠地推搡了我一下。

  "反正,在我们新革会,但不在我的手里。"我向他投以轻蔑的目光。

  "那在谁的手里?你今天若不把校印交出来,那就把你作为人质关在这里!"另一个东野许藩藩也吼起来。

  "我人都被你们抓来了,叫我怎么去拿校印?"我推托道。

  "你可以叫一个人去拿呗。"那个刘富文狡黠地说。

  诚然,我心里很清楚,我今天若不把校印交出来 ,他们肯定是不会放我出去的,跟这班蛮横无理的家伙是没有什么好说的,看来,也只好不得不把印交出来 ,反正,这校印留在我们手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倒麻烦得很,老师每个月发工资,那会计都要跑来找我们盖章上银行取款,我们为此还要担当一些责任,不如他们要夺印,就让他们夺去吧,那这样我们更省心一些。

  想到这里,我就对刘富文道:"好吧,你们派一个人到我们新革命队部,去把肖进仕叫来,就说我叫他来一趟。"

  "那我替你去叫进仕。"刘富文自告奋勇地说,接着,他就离开播音室去叫肖进仕了。

  过了一阵子,肖进仕跟在刘富文的后面来到播音室,我看见肖进仕,便对他说:"进仕,你去那颗校印拿来吧。"

  肖进仕望了望我,又扫视了在房间里的九·一五那伙人一眼,点点头道:"好的,我立刻回去取来。"

  接着,肖进仕就又转身走掉了。我也不再理睬九·一五那伙人,管自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静静地在等待着肖进仕把校印取来。

  时间有时候过得飞快,而有时候时间却是那样缓慢难熬,今天我作为人质被九·一五一伙人扣押在播音室里,自然更觉得时间变得非常之慢,度分如日,时间简直就像停滞不前了,我是多么盼望能够早一点脱离虎口呀。

  就这样,我一语不发地呆坐在椅子上等候着,而九·一五一伙人则一直奉陪着我。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肖进仕终于拿着那颗校印又来到了播音室,他把校印递给我说:"校印拿来了。"

  我接过校印看了一眼,就又随手交给何贵旺道:"这校印你们要拿就拿去吧,从今后,我们新革会对这事不再负任何责任,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一概由你们负责。"

  "这用不着你们操心,你们可以走了。"何贵旺的一只手翻过校印细看着,同时,又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们连忙离开了播音室,溜之大吉。

  在回我们新革会队部的路上,我一句话也不说,因为我的心情是异常沉重的。今天,在强权和暴力的威胁之下,我不得不做了违心的事,尽管我并没有叛卖组织,没有拿原则做交易,但毕竟总是屈服于他们的压力,而把校印交给了那班秃子打伞、无法无天的家伙们,我为此感到屈辱和羞愧。

  大约,肖进仕也看出我的心情不好,便安慰我说:"这没什么,这校印迟早要飞走的,倒是我们有先见之明,我们事先盖了许多白条藏起来,所以,校印在不在我们手里都无所谓。"

  自从11.16事件发生后,四·二0们在这个问题上又大作起文章来,掀起了又一个反军倒叶的新浪潮。

  十一月二十七日,省革造会四·二0革命行动委员会红卫兵警备区政治部、司令部宣告成立。上午八点左右,四·二0所属的附中九·一五、八中红旗、海防兵南游、思想兵师院分部、医学院东方红、中医学院革联、一中东方红、市高中独立师、九中九·一五等组织开进了警备区司令部,在一片"打倒叶浩明、砸烂'战造会'、取缔警备区、还我制高点"的怒吼声中,那些四·二0们砸掉了F警备区政治部、司令部的牌子,并封锁了警备区司令部。

  上午十点正,11.27革命行动大会在警备区营房前操场上举行,那些四·二0采取"暴烈的革命行动",强行将总理联络员许××和中央调查组组长金××"请"来参加大会。会上,附中九·一五的刘卫东(刘奇)宣读了红卫兵警备区政治部、司令部的《第一号公告》,他声嘶力竭地嚷嚷说:"我们严正宣布:从十一月二十七日十二时起,封锁叶刽子手的打手——'警备区'。在封锁期间,一切'警备区'人员不得随便活动。

  "我们重申我们的要求:

  "1.立即向中央如实汇报一一·一六反革命枪杀案真相,并向广大革命群众和部队指战员公布。

  "2.立即迅速追查一一·一六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和杀人凶手,予以严肃处理。

  "3.立即解除'警备区'6694部队的武装,集中整训。

  "…………。"

  下午二点半,11.27革命行动大会继续召开,大会向中央发出急电要求改组中央调查组、整训F警备区,还宣布封闭F警备区,并向警备区司令姚汉生发出最后通牒,勒令他立即前来解决问题。

  四点左右,红卫兵警备区的代表刘奇、王忠贵(王向东)、徐季、潘大昌等带领九·一五和思想兵师院分部一班人前往警备区递交《照会》,他们刚进入交界处,就被全副武装的警备战士阻拦住了。在交涉之间,双方发生了冲突,那个徐季挥舞着师院分部的旗子,欲往警戒区里冲,结果,旗被撕裂了,警备战士对那伙人鸣枪加以警告,并在楼上挂出"警告一小撮坏头头"、"再不撤出去,我们马上采取自卫反击"两条布标语。那些四·二0鉴于11.16事件的教训,知道警备战士的子弹不是吃素的,便不敢再贸然往里冲了。

  二十九日,四·二0革造会又在警备区营房前的操场上召开"宣判叶氏警备区死刑大会",会后举行规模盛大的示威游行,鼓吹向叶浩明发起更为有力的进攻。

  一连几天,那些红警区学生与警备战士不断发生磨擦,十二月三日,矛盾终于发生了激化,导致冲突的升级。

  那天下午五点多,那些红警区学生多回去吃晚饭,留下值班的几个我校九·一五的女生孙昭然、刘晓梅、周小燕、许向辉等人同警备战士展开激烈的辩论。

  一个警备区参谋长迎着九·一五女生走过来,一开口便问:"你们大门难道真的不让我们出去吗?"

  九·一五勤务组成员的刘晓梅回答:"如果按我们的手续办事,就可以走。"

  "解放军也要这样办吗?"那位参谋长手指着身上军装问说。

  "是的,必须按我们的手续办事才可以走。"刘晓梅又道。

  这当儿,一、二十名警备战士围上来,战士们厉声质问:"你们有什么权利不让我们出去?"

  "我们红警区有这个权利!"刘晓梅提高嗓门嚷道。

  "什么'红警区',为什么不能进出?为什么断水断电?"又一个警备战士责问说。

  "你们这几天难道都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吗?除非你们是瞎子。"另一个高三(1)的孙昭然反驳道。

  "放屁!"一个战士骂起来。

  "谁放屁?你们像解放军吗?简直是一群无赖!"孙昭然也对骂起来。

  "谁无赖,你才是他妈的破鞋!"那个战士也粗鲁地咒骂着。

  当他的话音刚落,只听见"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落到了那战士的双颊上,这个孙昭然是全校闻名的一"泼",她一边两巴掌摔过去,一边口中谩骂道:"战造会分子,无赖、流氓!"

  那些战士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们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此际见九·一五的泼妇动手打人,便也不客气地反击过几拳。

  这下可不得了,那几个九·一五女干将像母狮一样发起怒来,她们冲过来跟那战士扭打起来,嘴里骂着:"好啊,战造会分子竟然动手打人!"

  "是你们先动手打人的!贼喊捉贼!"战士们也火起来了。

  就在他们互相推搡扭打的时候,刚才去吃晚饭的九·一五男生陈希琪、鲁禺、魏举、何贵旺一伙人闻讯赶来了,于是,双方大打出手,在操场上混战一团。

  这时候,红警区广播站发出紧急警报,四·二0各组织陆续赶到现场驰援,战争升级了。

  九·一五东野一伙人把那位参谋长抓起来,要带到红警区所在的小屋里去,而从警备区主楼里冲出了二、三十个手执木棍的警备战士,在九·一伙人同警备战士撕打起来之际,那位参谋长乘机挣脱了绑架,跑回主楼里去。

  随后,那些警备战士们便撤回到主楼里,而四·二0们则包围住大楼,不断地往大楼掷砖块、石头,那些血性子的战士们也忍不住地把扔上来的砖块石头往下扔,顿时石头砖块如冰雹似地漫天飞舞,双方都被砸伤了一些人。

  黑夜已经降临了,但是,那些四·二0们依旧在疯狂地攻打着警备区。七点十分左右,由省军区方向发出两颗红色信号弹,划破了夜空的黑暗,而警备区也马上回了一颗信号弹,接着,自卫反击的枪声终于打响了。

  由于警备区的操场很小,又拥着上千名四·二0分学生,那不长眼的子弹打出来,杀伤力自然很高,当场有好几名四·二0倒了下去,我们学校九·一五和海防兵战斗团也有几个人受了伤,其中最极"左"分子鲁禺的身上也受伤七处。

  那啪啪作响的枪声吓退了好些贪生怕死的四·二0学生,他们纷纷往后退,躲到了大树和其他障碍物的后面去,有的脚底揩油逃到了警备区外面老远的地方去,贪生怕死之徒到底还是很多的,俗话说,"蝼蚁尚且偷生,人岂不惜命?"而今又流行一句话,叫作,"刘邓未死,'锤垫'先死。"别看那些人喊"打倒叶浩明"的口号声音比谁都响亮,但是,真叫他们吃"花生米"、当"锤垫",他们却个个要退避三舍。

  当然,不怕死的"锤垫"也还是大有人在的,警备区的枪声激起了他们无比的仇恨,他们也用未上缴的武器向警备部队开起火来。"噼啪!嗖!嗖!"在空中飞着的子弹像蛇一样嘘嘘叫,那声音多么刺耳,多么骇人,完全是一派战场上激战的情景。

  九·一五东野的陈希琪用雷管自制的土手榴弹向主楼掷去,谁知那土制手榴弹一下子就爆炸开了,只见"轰"地一声巨响,他躲也来不及躲闪,自己被自己的土手榴弹炸伤了右脚,还被炸断了右手,浑身血淋淋的样子,其惨象好不可怕,当即被送到了医院去。

  《圣经·旧约全书》上说:"无赖的恶徒、行动就用乖僻的口,用眼传神、用脚示意、用指点画,心中乖僻、常设恶谋、布散分争。所以灾难必忽然临到他身,他必顷刻败坏无法可治。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他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就是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吐谎言的假见证、并弟兄中布散分争的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中国的一句老话,凡是作恶多端者是不会有好报应的,像鲁禺、陈希琪辈干尽了打砸抢的坏事,结果,一个身上被枪弹打伤多处,一个自己误伤自己,成了断手的残废人,而魏举和何贵旺在后来的日子,灾难也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他们都没有遭到好下场,这一些都是后话。

  师院红九·二的潘大昌是这场进攻的主要组织者,他躲在一辆宣传车里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着:"革命造反派战友们:冤有头、债有主,血债定用血来还,我们要向叶浩明讨还血债!为一二·三死难烈士报仇!革命进攻万岁!冲啊!"

  那些四·二0们不断发起冲锋,企图攻占主楼,可是,守楼的警备战士们早已壁垒森严,他们怎么拿得下主楼呢?那些人多躲在隐蔽物的后面开枪射击,一个个都不敢贸然接近主楼去送死。

  潘大昌见久攻不下主楼,他便派人从师院运来了一卡车的炸药,准备炸毁主楼。然而,这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明明白白的现行反革命行为,遭到了其他人的反对,大约,潘大昌的心里也有所顾忌,他终不忘关在铁窗里的那些不好受的滋味,故最后也只得作罢。

  在一二·三事件发生后,师院红九·二、井岗山潘大昌、吕钦平一伙人更加变本加厉、胡作非为,他们干脆脱离了他们认为已蜕变修了的革造会,打起"四·二0革造会"的旗号独自干。

  十二月七日,师院红九·二和附中九·一五一百多人再次来到中央调查组的驻地空军招待所,抓走了中央调查组三人,空军工作人员二个,战士一个,并发表了驱逐中央调查组的紧急命令。下午,他们又在师院召开"沉重追悼'12.3'死难烈士,坚决打倒叶浩明,驱逐中央调查组大会。"

  同日,省军管会给四·二0革造会《通知》指出:"你们这种行动是非常错误的","我们希望你们立即放回抓走的中央调查组的人,并停止你们打算进行的错误行动。军管会希望革造会协助劝说。"

  当时,工联总和思想兵新闽大公社等革造会组织也坚决反对四·二0革造会驱逐中央调查组的行动,工联总陈天松等人甚至准备组织一批人马把中调组的人抢回来。下午四点五十分,周总理办公室孙秘书打电话给F军区甘子昆副司令员,传达周总理的指示说:"总理指示:以总理、伯达同志的名义,告诉工联总,不要去抢四·二0革造会抓走的中央调查组成员。告诉四·二0革造会,你们对中央调查组有意见可以送小字报,可以给中央写信,不要开会斗争中央调查组的同志们;不能游街。如果这样做,就意味着反中央,是非法的,请你们派十人以内的代表和中央调查组一起来北京。"

  这些天,革造会和八·二九二派之间的磨擦不断发生,导致了十二月九日又发生一起重大的武斗事件。

  九日上午,几个八·二九学生在华侨大厦的门口叫卖着《八·二九战报》,有位群众写一张纸条递给正在卖报的八·二九学生,纸条写道:"注意,有人准备抢你们的报纸,并且抓人。"

  果然,约十时五十分,有一个穿蓝色铁路工服的人骑着自行车,由火车站方向朝大厦门口骑过来,他在门口停下车,探头探脑地不断窥视大厦内外的动静。由于这人鬼鬼祟祟,形迹十分可疑,在门口值班的八·二九学生便上前盘问:"喂,你有什么事?"

  岂料到这个铁造会(即铁路工人革造会)二话没说,一下子就拔出手枪来,气势汹汹地嚷道:"你们管得着吗?老子是干这个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摆弄着手里的手枪。

  可是,这个铁造会也太狂了,这里到底是八·二九联司的所在地,怎容革造会的狂徒在此处横行霸道、为所欲为?早有几个八·二九学生悄悄地溜到他的背后,乘其不备,像小老虎一样向他猛扑过去,将他的手枪给缴了。

  事情发生后不到十分钟,铁造会的一个头头骑着自行车赶到大厦,他向门口的值班的八·二九学生交涉说:"你们把那支枪交还给我们!"

  "呸,休想!我们是在捍卫六·六通令和九·五命令,那支手枪我们要上缴省军管会。"八·二九学生理直气壮地拒绝道。

  "我在给你们下最后通牒,你们必须立即把那支手枪交还给我们,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严重后果,一概由你们负责。"那个铁造会头头的态度也十分强硬。

  但八·二九学生根本就不买他的账,几个新大学生发现他的身上也随带着手枪,便围过去,毫不客气地将他身上的一支公安手枪也当场给缴了。

  "哼,这就是我们对你的'最后通牒'的回答,对不起了,你的这支公安手枪我们也要上缴省军管会。"一个新大学生手里拿着那支公安手枪,用嘲笑的口吻道。

  "叭儿狗,你们等着瞧吧!"那个铁造会头头恼羞成怒地咒骂起来。

  没过几分钟,从火车站方向驶来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当车子开到华侨大厦门口时,车上的铁造会故意朝大厦开了一梭子的枪,进行挑衅,然后车子继续往前开去,企图引诱八·二九方面开枪还击。

  可是,八·二九方面未上当,依旧按兵不动,严阵以待,没多久,火车站方向又开来一辆载满人员的中型卡车,其中里面有一个穿军装的军造会分子。当卡车驶近大厦时,那辆车子一方面放慢速度,另一方面却从车上伸出两支冲锋枪,残忍地朝大门口的人群扫射,正在门口买《八·二九战报》的几个解放军一听见枪声,便大声命令道:"大家赶快卧倒!"

  有一个刚要回家的女工因为来不及卧倒,当场被打死,子弹从她的腋下穿透过肺部。

  在车至大门口时,车上的铁造会分子又扫了一梭子枪,快离开大门口时再射出一梭子的子弹,当即有三个人身负重伤,一个是八·二九的,一个是省工联司的,一个是地县的群众,还有一个八·二九铁司和一个女工脚部受轻伤。

  下午,四·二0革造会对大厦的围攻又升级了,他们用汽车调来了一批又一批全副武装的四·二0分子,封锁了大厦四周的交通要道,占领了周围的所有制高点,用机枪、冲锋枪、半自动步枪向大厦进行了长达二个小时的疯狂的射击,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连续不断的密集的枪声冒着火光向外冲,震撼着大厦,震天动地,他们射出了数千发的子弹,把大厦的墙壁打得尽是不计其数的斑斑点点的枪眼,二名八·二九学生、一名铁司工人和大厦九·一二兵团的一名战士被罪恶的子弹打中,其中一名生命垂危。

  十日凌晨一时左右,四·二0对大厦围攻达到一个高潮,成群的子弹飕飕地叫着,如无数的火蛇在夜空中窜动着,那暴雨似的子弹倾泻而来,有二名F司闽大的学生倒在血泊之中,献出了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那些杀红了眼的四·二0在密集的高射机枪、轻、重机枪、冲锋枪的火力配合下,向大厦发射枪榴弹,使大厦燃烧起来。顿时浓烟滚滚,烈焰冲天,火苗四处蔓延着,越烧越旺,仿佛有一条火龙在喷吐着火焰,那火光一窜一跳地闪着,似乎想撕破黑暗的夜幕,到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刻,八·二九学生冒着枪林弹雨,奋勇救火。那一阵阵滚滚的火舌,夹着浓烟,张牙舞爪地迎面扑来,烧焦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但是,这些八·二九学生毫无惧色,个个像小豹子一样冲进火海里去,他们一边把冷水倒在自己身上以抗烈焰,一边把一盆水泼向着火的门窗、天花板和衣橱,经过一个多小时人与火的搏斗,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四·二0革造会继续对大厦展开围困战,他们贴出《公告》,悍然宣布自十二月十一日中午十二点起接管邮电局,将大厦对外电话切断,电报也送不进来,企图隔断八·二九联司与外界的联系。

  十二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给四·二0革造会打来了一个长途电话,要找潘大昌讲话。

  "喂,你是潘大昌吗?"总理办公室的孙秘书问道。

  "是的,你是谁?"潘大昌答问。

  "我是总理办公室的孙秘书,总理指示,叫你到北京来。你们派出十个人来北京,主要的负责人要来,中央要你们马上来解决问题。"

  "我要向总理汇报几个问题:1.军区在造反派内部拉一派、打一派,至今不给四·二0革造会上京名额、经费,军管会的上京分配方案必须推翻。2.发生了一系列血案,军区残酷镇压革命造反派。"

  接着,潘大昌简略地讲述了一番11.16事件、12.3事件所谓真相,又说,"3.12.9事件,八·二九无理绑架铁造会战士两名,并开枪打死我们两个人。4.保守派大量上京,刮经济风,革命生产、交通受到影响,我们采取临时办法,冻结银行。5.外县造反派受压很厉害。……"

  在潘大昌汇报之后,孙秘书道:"关于上京代表权的问题,你到北京来直接向总理讲,你刚才汇报的情况,我马上向总理汇报一下,看总理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约莫过了五分钟,他们又继续通话,孙秘书说:"潘大昌同志,现在总理找你讲话。"

  电话筒里传来了总理的声音:"潘大昌同志吗?前次给了你们电话,请你们派十个人跟中央调查组一起来,你们一定要到北京来。请你们准备好,马上接你们来。有问题到北京来解决。革命造反派最听中央的话,相信中央能解决问题,不要把中央调查组斗争、游街。你们十个人先来……"

  潘大昌插话说:"军管会的方案要推翻。"

  周总理又接着道:"你一定要来,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请吕钦平同志,陈大年同志也一起来。大量人员上京,你们的心情是好的,但不要冻结银行。这个问题由中央来处理。华侨大厦不要打了,这是违反中央指示的。一定要听中央的话,如果你们那一派把华侨大厦打下来,就走向反面了,请你们马上停止攻打。这是中央对你们的一次考验。能听中央的话,就是好同志。"

  尽管潘大昌是一个桀骜不训的人,但是,对于周总理他到底还是有几分畏惧的,他也只好说:"我们按中央的指示办事。"

  "很好,今天就谈到这里。"总理挂断了电话。

  在周总理打电话给潘大昌之后,总理办公室孙秘书又将电话内容转告给F军区甘子昆副司令员。

  十二日下午五时,在省军管会的出面主持下,双方互换了被抓人员。

  但是,四·二0革造会还不心甘情愿就立即撤兵,他们竟然动用六0炮向大厦发射炮弹二十九枚,企图轰炸大厦、电房,其中有几发炮弹落在大厦附近的民房中,把房子都炸塌了。不过,他们到底还是不敢抗拒总理的指示,最后不得不把围攻大厦的队伍撤走了。

  在我们新革会返回学校之后,我们召开了一次勤务组会议,我在会上发言说:"当前,摆在我们新革会面前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发展、壮大我们的队伍,我们新革会之所以吃九·一五、革造会的亏,正是因为我们的人太少了。我们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譬如红联会,我记得以前在《决战》纵队的那场大辩论中,好些人还坚持认为红联会是一个保守组织,当时我是保留了自己的看法,如今时过境迁,我想,大家理应也该认识到红联会和我们的大方向基本上是一致的。我们可以跟红联会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九·一五一伙人。此外,我们还应该要联络革造会海防兵、九·一五和红九·二中的有识之士,分化瓦解他们的力量。

  "除了这一些,最重要的是应该大力发展新成员,我们新革会自从被迫退出学校之后,已有好些日子没有吸收新成员了。我主张我们新革会的大门应该对所有的人都敞开着,只要他们愿意加入我们新革会的,我们都表示欢迎,不论他们以前是前线兵的,还是其他什么组织的,不论他们是什么家庭成份的。"

  我的意见得到众人的支持,因为大家都深切地感到人少之苦,正是由于我们的人太少了,所以,革造会九·一五他们才敢任意欺负我们。

  会后,我派原来是红联会的金从栋前往红联会游说,请红联会派出代表来我们新革会队部会谈。

  一天上午,红联会派出了高一(3)班的赵美英和初三的张士杰等来我们新革会进行会谈。我们把中间首席位子让他俩坐,我们新革会勤务组成员则散坐在四周。

  会谈开始了,我首先发言道:"今天,我们请红联会同学来我们新革会队部商谈关于我们两个组织首先联合的问题。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最近向我们发出号召:'革命的红卫兵和革命的学生组织要实现革命的大联合,只要两派都是革命的群众组织,就要在革命的原则下实现革命的大联合。'当前,应该承认在我们学校要实现革命的大联合还是难以办到的,不过,我们新革会和红联会这二个组织首先实现联合,这倒是切实可行的,我们二个组织的斗争大方向基本上是一致的,我们应该团结起来、联合起来,共同对敌……"

  在我发言之后,红联会勤务组成员的赵美英也开口说:"今天我们红联会来你们新革会进行会谈,我们感到很高兴,我们两个组织终于能够坐到一起来商谈关于大联合的事宜,这本身就是一大进步,说明了我们红联会这个所谓'保守组织'已被人们所承认、所肯定。我们红联会是很愿意同你们八·二九新革会进行合作的,同时,我们也认为 大联合是一个历史的必然趋势,是应该要摆到议事的日程上来,你们新革会向我们红联会提出关于两个组织联合的问题,诚然,这个问题是一个慎重的问题,必须细加考虑,方能做出最后决定。我们不知道你们新革会对于两个组织的联合有什么具体方案,因此,也无法给予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们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方案,今天请你们红联会的人,只是进行初步的协商,探讨一番我们两个组织有否先联合起来的可能性。"我回答道。

  "请问,我们红联会和你们新革会的联合是否在平等条件下的联合?还有在联合之后的新组织将隶属于哪个总部?"另一个红联会小头目张士杰提出了问题。

  "既然是联合,那自然是在平等条件下的联合,至于联合之后的组织,我们认为应该隶属于八·二九联司。"我回答。

  "不,我们红联会决不会和红联总脱离关系!"张士杰嚷起来。

  "你们红联会必须和红联总一刀两断,否则,我们两个组织的合并是不可能的。"薛刚也大声强硬地说。

  "我们红联会和红联总是生死与共的血肉关系,要我们红联会脱离红联总,就好像要月亮脱离地球一样是根本办不到的。"赵美英两眼直视着我说。

  "既然你们红联会不肯脱离红联总,看来,我们的谈判是达不成协议了。"我也和她对视着。"不过,今天我们两个组织能够坐到一起来共商大联合的事,这本身就是一大飞跃,我们新革会真诚地希望,今后我们两个组织互相之间尽量少攻击来,攻击去,要做到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做。"

  "这个我们赞同,我们这二个组织在校内应该互相配合,一致把矛头对准九·一五他们。"赵美英又道。

  就这样,我们新革会和红联会的谈判破裂,未达成什么协议。

  尽管我们新革会和红联总关于大联合的谈判破裂,但是,我们新革会还是吸收了好几位原前线兵和红联会的新成员,如高一(2)班余鸣和(余鸣生之弟)、高一(3)班范前锋、高一(5)班关桂官、吕连生等。

  一天,我在校园里碰见了任培生,我是好些日子未见到他了,自从他参加了前线兵,并当上了前线兵的一个小头目,虽说我们未当面吵过架,但实际上我们已反目了,彼此分道扬镳。任培生先是红得发紫,他是"血统论"的推崇者,以后前线兵解了体,他也失了势,正是:"时来铁似金,运去金成铁"。任培生也一下子消沉了下去,成为一名逍遥派。

  我主动对他打招呼说:"培生,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你人都快要发霉了吧?"

  "是啊,李晟,咱们几乎有一年时间没见面了,你还是老样子,没胖也没瘦。"任培生和我亲热地和我握起手来。

  "这些日子,你参加什么组织呀?有没有参加红联会呀?"我又问。

  "我啊,什么组织也没参加,当一个逍遥派,是全天下最自由自在的人。"

  我凝视着任培生,这些日子没见到他,他人似乎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如火鸡一般神气十足,显得有些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我对他道:"培生呀,你到我们新革会来,好吗?"

  任培生抬头望了我一眼,苦笑了笑说:"我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前线兵,你们会要我呀?"

  "你难道还不相信我么?我欢迎你来呗,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谁人在这次运动中不犯错误呢?我们应该要朝前看,重新振作起来吧,我的朋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任培生有些感动了,他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道:"好吧,既然你看得起我,那我就报名参加你们新革会。"

  "那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到我们新革会队部去,我拿报名表给你填,走吧。"我拉着任培生的手一道朝我们新革会的队部走去。

  这样,任培生就参加了我们新革会。

  不过,有一件事使我们感到颇为棘手,那就是高三(1)班刘魁的事情。这人因为运动初期跳得太高了,臭名远扬,他在学校里呆不下去,就跑到社会上参加了八·二九新大革命造反兵团,可是,如今落叶要归根,他有要参加我们新革会的意向,多次向我们表示了这个意思。由于这个人实在是名声太臭了,我们新革会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人对他抱有好感,再加上此人能量较大,不容易驾驭,我们都担心吸引他进来,说不定哪一天他会把我们新革会搅得天翻地覆,所以,要不要吸收他的问题,我们勤务组开会讨论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决定吸收了他,我觉得一切应该以革命的利益为重,要抛弃个人的成见与恩怨,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正如一句欧洲谚语所说,"多一个铃铛多一声响,多一枝蜡烛多一分光。"

  一天, 袁芝青带一个人来到新革会队部,她一看见我,就说:"欸,李晟,你看谁来了?"

  我抬头一望,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欣喜的神色,嚷道:"哟,是你呀,郑雯!"

  我赶紧迎上前去,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丰润而柔软,触到那异性的小手就好像一股电流传到了我的身上。我打量着郑雯,这一阵子的不见,她人没什么变化,那张秀丽的脸庞上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依旧闪烁着热情、纯真、奔放的光芒,只是今天她没穿那件草绿色的旧军装,而是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灯芯绒外衣,她似乎比以前更俏丽了。

  "你什么时候来F市呀?"我问。

  "前两天刚来的。"她回答。

  "咱们好久不见了。"

  "的确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你好吗?"

  "好,我们今天能够再见面就是好,正是'两只浮萍飘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啊,天地这么大,在七亿人民当中,我们能够认识上,而且又能够再相逢,确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那你这一次来F市,要多玩几天啊!叫你表姐芝青陪你一起去玩。"

  "郑雯正在准备转学到我们学校来,她要在F市呆上一些日子,她还想参加我们新革会的活动咧,不知道你肯不肯收她。"袁芝青插上嘴说。

  "好啊,我衷心地表示欢迎。……只是我们新革会是少数派,你看这队部四面通风,破烂得不成样子,是所有人都不要的,我们才要。……你还是好好地想一想吧,跟我们在一起是受压的,说不定还要被挨打,你怕不怕呀?"我注视着郑雯道。

  "有什么可怕的?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是共同的信仰、共同的观点,使我们连结在一起的。"郑雯也直视着我说。

  "好啊,有你这番话,我们说什么也收你。"我笑了笑,又道,"大概,你在南京是八·二七派观点吧?"

  "当然,那还用问。"郑雯也嫣笑着。

  这时候,那个金从栋也走过来搭腔说:"怎么,你们以前认识?"

  "我们是大串联时在火车上认识的,想不到还有再相逢的今天,世间上的巧事也太多了。"我道。

  "嘻嘻嘻,世间上还真有这等巧事?怎么这巧事尽都在你的身上呀?我怎么都不曾遇见这等巧事呢?"金老板嘻笑着说。

  "谁知道你有没有遇见什么巧事,也许,你是秘而不宣咧。"我瞟了他一眼。

  "哪里的事,哪里的事。"金老板又急忙道。

  随着形势的深入发展,革造会内部也发生了严重分化。一中东方红头头叶卫东是叶群的一个远房侄儿,他本来也"左"得出奇,曾在一中九·二二事件中,对八·二九《红旗》学生大打出手。最近,他跑去北京一趟,找了叶群一次,叶群向他透露口风说,中央是无意打倒叶浩明的,叫他要赶快改变立场,不然将犯大错误。这个叶卫东回到F市之后,态度果真来了九十度的大转变,他和思想兵头头、新闽大公社的王火锡以及工联总陈天松等人串联在一起,于十二月初发起成立了《向北京》组织,并出了《向北京》刊物,他们对叶浩明的态度是:"叶浩明在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以后,犯了严重方向路线错误,叶浩明的错误对我省文化大革命造成了严重的损害,一一·一六的严重事件就是叶浩明执行反动路线的恶果。因此,对叶浩明所犯的严重方向路线错误必须继承彻底揭露,彻底批判,肃清其在全省范围内影响,但是,我们还是执行中央首长对叶浩明'一看二帮'的政策……"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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