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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我同肖进仕、刘友礼一道前往军区总医院探望王元逸。
我们在眼科病房里找到了王元逸,那个徐绍英也在病房里头,她正埋头给王元逸削苹果皮。王元逸看见我们来了,连忙从床上起身,一边道:"啊,你们也来啦?"一边伸出手和我们握起手来。
"你不要起来了,你还是躺在床上吧。"我和他握手说。
"没关系,我躺太久了,不想再躺了。"王元逸望着我道,"听说,你最近去北京,是么?"
"是啊,我是前天刚回F市的,听说你受伤住院,就赶紧来看你。"我说。
"谢谢。"
接着,他又和刘友礼、肖进仕一一握手寒暄。
这时候,徐绍英已削好了苹果,她把苹果递给王元逸道:"给你。"
王元逸接过苹果,又对徐绍英说:"你也给他们削几个吧。"
"不用客气,我们又不是病号,苹果还是留着你自己吃吧。"我谢绝道。
"小鬼,你们别嘴馋,这水果是慰劳病员的,请不要见怪。"徐绍英笑笑地说。
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搁着一塑料网兜的苹果和两罐菠萝罐头,还有一合饼干,大概,都是徐绍英送的。刘友礼扫视了柜面上的这些东西一眼,嘻笑着道:"'老太婆',你对于元逸可真是刀子扎进肚里——心疼,好的没的说,要是我们几个以后也住院的话,你也得要一视同仁,给我们送水果什么的啊!"
徐绍英用异样的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注视着王元逸,又瞟了刘友礼一眼,微红着脸说:"友礼呀,拿你真没办法,如果你住院,我一定也送水果慰劳你,不过,但愿你还是不要住院,还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好。"
而王元逸的脸上则没有什么表情,他的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员服,左眼用眼罩遮了起来,额角上还贴了一块纱布,使得本来就不好看的脸孔变得更丑了。
我们凝视着他,我关切地询问他:"元逸,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在一中受了伤,便赶紧跑来看望你,你的眼睛现在怎么样呀?"
"我的左眼听医生说还不致于全瞎,可能会恢复0.1到0.2的视力。"王元逸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罩着眼罩的左眼。
"这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如果那弹片再伤正一点的话,那你就成了保尔·柯察金第二。"徐绍英用有些怪咎的目光瞟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师院干到底公社的蔡炳章老师、林郁老师、刘文非老师和牛西楚老师也走进病房里来,房间变得更热闹了。王元逸见来了这么多人,便提议道:"咱们到大楼外面的草地上坐坐吧。"
"你是伤病号,到楼外去等下会不会得感冒呀?"又是徐绍英有些担忧地说。
"没事,我体壮如牛,不会生病的,再说今天外面也不冷,咱们走吧。"王元逸说着,就从床沿下来了。
这样,我们一伙人就跟着他步出了病房,来到了大楼前面不远处的草坪上。
我们一群人在草坪上胡乱坐着,最初的话题依旧是围绕着关于王元逸的眼睛及伤势问题。
"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被炸伤的呀?"我又发问。
"二十二日那天上午,我人在华侨大厦里,听说一中红旗的人被革造会包围了,就领着F司的十几个人急忙赶去援救,当时,革造会有几千人包围住大楼,而我们守楼的一共只有五、六十人,而且,其中好些人还是女生,形势真是危险万分。我领着F司的几个人守在二楼的一个楼梯口,突然间,一颗手榴弹从楼下扔了上来,我们一看不妙,就赶紧卧倒在地,可是,说时迟,那时快,那手榴弹一下子就炸开来,弹片四处飞溅,有几块小弹片溅到我身上,害得我左眼睛也被炸伤了,真他妈的。"王元逸诉述着事情的经过。
关于王元逸的眼睛谈了一阵子之后,接着,话题就转入对当前运动形势的讨论上头。
这会儿,蔡炳章老师掏出一包香烟,向诸位老师扔烟,他也给了王元逸一支。当他正要用打火机帮王元逸点烟之际,谁料到徐绍英却出来干预道:"老蔡,你别给他烟,抽烟很伤神、很伤眼睛的。"
"嗬嗬,这倒是一个新天方夜谭,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抽烟会伤神、伤眼睛。"王元逸毫不理会她,他一把从老蔡的手里抓过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不过,我倒听说抽烟会伤心的,'老太婆',你说是不是呀?"刘友礼嬉皮笑脸,眯起一双狡黠的眼睛瞧着徐绍英。
"你这小子没大没小的,再乱讲可要烂舌头的。"徐绍英不满地瞟了他一眼。
"嘻嘻,我舌头烂了没关系,只要你的心不烂就好。"刘友礼的话引起众人的一阵大笑。
徐绍英钟情于王元逸,在我们的小圈子里已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不过,这事只是戏园里挑女婿——一厢情愿,而王元逸的态度则是十分爱昧,他未必就爱上她。如今,王元逸的眼睛被炸伤了,破了面相,身价理应也随之大跌,只是他这个人一向是自命不凡,刚愎自用,时至今日,仍不把徐绍英放在眼里。
由于王元逸刚从北京中央学习班里回来不久,他谈到学习班里的情况说:"最近,在学习班里出现了新动向,掀起了一股反方、袁、许等人的新浪潮,不仅仅是革造会方面反对他们,连我们八派也有不少人跟老K们异曲同工,鹭门的革联不用说了,甚至鹭门的促联、我们联司的某些头面人物也跟着歪嘴子吹喇叭——瞎嚷嚷,他们在《八月汇报提纲》问题上大做文章,指控方、袁、许是反军倒叶的黑后台,而老K们却又反过来指责方、袁、许是八·二九的黑后台老板,莫衷一是,实在可笑至极,这几个人简直就成了中药店里的抹布,抹来抹去都是苦的。"
"《八月汇报提纲》又怎么啦?难道说对F军区在支左问题上有一些看法就不行吗?就是反军倒叶吗?为什么叶浩明同志就批评不得呀?说一句他的不是,难道就是反军倒叶吗?"徐绍英也大声地嚷起来。
"鲁迅先生说过,'叭儿之类,是不足惧的,最可怕的确是口是心非的所谓"战友",因为防不胜防。例如绍伯之流,我至今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为了防后方,我就得横站,不能正对敌人,而且瞻前顾后,格外费力。'看来,我们今后可能也要横站,一边对付老K,一边还要对付我们八派里的一些右的势力。"王元逸一边抽着烟,一边若有所思地道。
"问题恐怕还不致于这么严重吧?对于方俞平、袁金旺、许立璋等领导干部,我们应该加紧对他们的政治历史进行调查,然后再确定我们行动的策略与方针。"牛西楚老师也开口说。
"我看军区里的某些人千方百计地要把方俞平、许立璋等地方领导干部打下去,把老区农民运动打下去,其目的就是为马为翻案,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徐绍英又道。
"那个袁金旺的思想观点比较倾向于老K们,我们且不去管他,我们应该着重对方俞平的政治历史进行内查外调,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叛徒,我们只有掌握了第一手材料,才有发言权。"又是王元逸在发话。
最近,省军管会在罗江县举办了一个消除派性学习班,我们新革会也摊到一个名额。我们决定由肖进仕去参加学习班。同时,为了加强我们新革会与联司的联系,我们又派齐绍也住到华侨大厦去,因为韩继明这小子这些日子跟他的情人阮倩玉正打得火热,他三天两头往外跑,经常不在大厦里面,因此,我们就又派齐绍去大厦协助他工作。
近来,八·二九教工司令部的小学教师们也响应毛主席最新指示的号召,纷纷返回各自学校闹革命,我们区里的小学教员们也回到了区里来,他们同我们八·二九南指的人取得联系。由于红心小学的教工大部都是属于八·二九教工的,他们建议我们把南指设到他们的学校里去,这样,我们南指终于有了个落脚点。
红心小学地处红心路口,它是一所省重点小学,可是,就是这样一所名牌学校,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也遭到极其严重的破坏,那原先是很不错的校舍,如今却破损得不成样子,墙上的灰土几乎都剥落光了,就剩下一条条通风的孤零零的木条子,有如尸骸的肋骨一般,整幢楼房破损得简直如同战争的废墟一般。
我们新革会的郑永铭在主持着南指的日常工作,一天早上,我来到了红心小学,郑永铭向我介绍了红心小学的几个教师,说:"这位是我们的'矮校长',他是八·二九教工的副司令、南区教工联队勤务组负责人崔大钟老师。"接着,他向他们介绍我说:"他叫李晟,是我们附中新革会勤务组的负责人,我的'顶头上司'。"
"喔,太好了,太好了,今天能够认识你,我感到很高兴。"崔大钟老师热情地伸出手和我握手道。
这个崔大钟老师年龄四十来岁,人奇矮无比,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只差一点儿就是一个侏儒。
"崔大钟老师,我们南指设在你们这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呀。"我对他说。
"嗨,你别叫他什么崔大钟老师,就干脆叫他'矮校长',你说是不是呀?我的矮校长。"郑永铭笑着插嘴道。
"嗯——人家都叫我'矮校长',甚至有人还说我像卓别林,你们说像不像呀?咱们都是自家人,自家人可别说客套话呀。"崔大钟老师笑容可掬地说。
"我看你呀,与其说像卓别林,不如说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嘻嘻嘻,'矮校长',我是说着玩的,你别生气啊!"郑永铭又笑着道。
"不会的,怎么会生气呢?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矮校长'就是'矮校长'呗。"那个崔大钟老师一点也不动怒。
以后,我们来到了一间教室,这间教室空荡荡的,里面只有几张课桌椅,我们学校的范晋明、陈大宏、朱仁义、朱温文二兄妹以及张露等人,还有外校的几个人正在抄写大字报。
那个"矮校长"又对我道:"你们附中新革会的几个人都很不错,工作踏踏实实。"
"哪里,'矮校长',你别给他们吹喇叭扬扬,这几个人都很好高,吹捧了他们,他们的尾巴会像喷气式飞机一样翘上了天。"我笑着说。
"不会的,怎么会呢?"崔大钟老师摇摇头道。
后来,大字报抄好了,郑永铭对众人说:"走,咱们一起上街去贴大字报、卖战报!"
于是,我们一伙人像一窝蜂似地统统上街去了,那位"矮校长"和几个小学教师也跟我们一起去。
这些日子,我市局势相对比较稳定一点,我们南指也从地下状态变成半公开的状态,每天上午,我们都上街张贴大字报,宣传我们的观点。
"矮校长"和几个小学教师在叫卖着《八·二九战报》,那个"矮校长"的嗓门最大声:"《八·二九战报》,《八·二九战报》,最新一期《八·二九战报》,要买快来买哟!"
好些过路的群众纷纷围上来购买《八·二九战报》,没过多长功夫,几百份战报一下子便卖光了。
十月二十九日,M省八·二九工人联司正式宣告成立,这是全省性的拥有数十万产业工人的大组织。
随着形势日益深入发展,革造会的反军乱军的倒行逆施的行径愈来愈不得人心,在他们一派中也开始发生了分化。革造会中的极"左"派如东南师院红九·二、附中红九·二、附中九·一五兵团、新闽大公社、海防兵南方游击队(简称南游)、八中红旗、医学院东方红、人民战争兵团、农联总九·九野战兵团等,他们认为革造会的某些上层人物已经变"修"了,成为考氏人物,因此,便串通一气,于十一月三日成立了一个四·二0革命造反委员会,其《成立公告》宣称:"机会主义的领导正阻挠着革命造反者前进的步伐,正扼杀着革命造反者最可宝贵的反抗。某些政治投机商正弯下他们叛徒的双脚,用献媚的嘴去吻叶浩明之流和叭儿铁的脚板,却对英雄的四·二0人挥起了帮凶的棍棒。""我们庄严宣告:四·二0革命造反委员会正式成立!四·二0革命造反委员会誓作本省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锋。"
善耍笔杆子的潘大昌在十一月七日出版的《四·二0战报》创刊号上,以"本刊编辑部"的名义发表了洋洋大文《革命进攻万岁》,鼓吹:"四·二0人,举起旗帜,擂起战鼓,对一切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进攻!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进攻!向市侩的'汪汪'进攻!"
同日下午,革造会十万余人在东方红大街闽江日报社门前集会,抗议南阳造纸厂(由八派掌权)对闽江日报社中断新闻纸供应,并给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和中央文革拍了《急电》。
十一月八日,红九·二6781部队一伙人抢走地质局一辆黑色小轿车。十一月十六日上午九时左右,有人声称是地质局人员,挂电话到F警备部队红路口检查站,说他们有一辆黑色小轿车被红九·二抢走,要求警备部队拦截。
十时左右,师院红九·二宣传部长游月笙等九人乘坐着这辆伏尔加小轿车从市五中驶出,欲请军造会前锋歌舞团《红五月》来他们总部演出。当这辆没有执照的轿车出现在红路口时,值勤的警备战士挥旗发出停车信号,但是,那辆轿车非但不停车,反而开足马力,企图强行冲过去。
在值勤的指导员指挥下,这时,解放军一字形摆开拦截,小车才被迫停下来。那个指导员对车上的人员道:"你们统统下车,车子要检查。"
开车的是无驾驶执照的五中初二学生小邓,他一边未停下引擎,一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这辆车不是你们军区的,是地质局的。"
接着,从车上跳下六个人,警备战士发现其中一个人的身上藏有匕首,便叫他交出来。
然而,那个红九·二却拒绝了,说:"不,这匕首不交给解放军,要交给群众。"
由于一方要把车开走,一方不让,互相推搡起来,街上围了许多路人在观看着,在红路口一带的四·二0也纷纷赶来支援,数百名四·二0把执勤战士分割围住,肆意行凶,蛮不讲理,他们用手榴弹、石头、木棍敲打人民子弟兵,扒战士的帽徽、领章、警备袖章,连指挥旗、情况记录本也被抢劫一空,当场解放军被打伤二十三人。
这时候,执勤的指导员从前车窗伸进双手,抓住方向盘,不让开车,而在车上的游月笙竟然把车窗的玻璃迅速地升起来,夹住了指导员的手臂。一个工人红九·二摸出指导员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夺枪拔腿便跑。那个开车的五中小邓故意把车子前后开动着,将指导员拖前又拖后。
见此情景危急,一个班长为了救出指导员,便用枪托砸破车窗,把车门打开来。战士小蔡勇敢地闯进车里,要去拔汽车的钥匙,被在车内的游月笙、五中的小邓和另一个红九·二分子卡住脖子,他们揪他的头发,扭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在车上。另一个战士准备打开车盖,开车的五中小邓就在车上放麻电。
那个游月笙忽然抓起一颗手榴弹,大喝一声:"散开!不散开就炸死你!"
街上的群众和解放军顿时散开,乘此机会,那个五中小邓便脚踩油门,把车子开走了,执勤战士小蔡也被随车带走了。这辆轿车于十一点左右,绕道开到林业厅设计院。他们将警备战士小蔡带到一间小屋里,对他大打出手,有的用手榴弹敲他的头,并拔掉他的领章。
十二点左右,警备部队三名代表到林业厅设计院交涉,强烈要求放人和交还那把手枪。这时,中央调查组的一名空军军官和潘大昌也到这里。
潘大昌假惺惺地批评他的部下说:"红九·二6781部队打战士是错误的,你们以后不要乘坐这部高级轿车了。"
可是,红九·二6781那些中学生却不服气,顶撞道:"那些警备部队打碎我们的车窗玻璃,我们要他们赔偿损失,并作出检查。"
而警备部队的代表只是几名战士,他们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做不了主,要请示上级。"
"那你们叫管用的来。"潘大昌盛气凌人地道。
"那我们的战士小蔡,他人在哪儿?"警备部队代表追问说。
"已经送进医院了。"潘大昌撒起谎来。
警备部队的代表无可奈何,只得先回去。以后,警备司令部打电话查遍全市医院,都找不到战士小蔡。
十三时许,红九·二6781部队又用黑色轿车要把战士小蔡转移到别处去,可是,车从水电厅开出后,即被警备战士发现,连忙又龟缩回去,不知去向。
十四时左右,为了有力地宣传"六·六"通令和"九·五"命令,数十名警备战士手执语录本再次前往林业厅设计院交涉。当他们才到林业厅设计院的大门口,就被一伙四·二0拦住了。
"同志,你们来干什么?"那伙四·二0盘问道。
"我们来找红九·二要人要枪。"警备战士回答。
"中央调查组、红九·二负责人,还有你们部队的代表,经过协商谈判,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你们还带这么多队伍来,这是干什么?"那伙四·二0质问说。
"我们来要人要枪。"警备战士道。
警备战士执意要进林业局设计院里面去,而那伙四·二0则拦住他们不让进,警备战士欲从侧门冲进去,在门口值班的四·二0赶紧关上了侧门,并拉响了告警电铃,院内的四·二0一伙人闻声赶出,有人向外头打电话告急,因为电话占线,他们就通过扩音器向全市告急求援。
没一会儿,全市的高音喇叭到处都在"告急"、"呼吁",红九·二、九·一五、南游等二千多名四·二0学生相继赶到现场,把那几十名警备战士团团围住,他们运来了一车车石头、石灰和六六粉。刹那间,石灰、六六粉漫天飞扬,"黑雾弥漫迷日月",那碗大的石头如飞蝗一样铺天盖地砸过来,"悠悠荡荡,杳杳冥冥。惨气冲霄,阴霾彻地",许多解放军战士被打得满头是血,满身是血,在血泊中倒下了,在路上洒下了一滩又一滩的鲜血。
为了不使事态继续扩大,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警备战士主动向军区后勤部招待所(警备部队驻地)方向撤退。可是,一群四·二0却紧追不舍,一边开枪追着,一边叫嚷:"夺他妈的解放军的枪!"
这时,一辆三轮摩托车载着三名佩有"警备"臂章的解放军驶到现场,车子在新华分社附近停下,二个军人就跳下车向警备部队跑去,并喊:"开枪,开枪打。"
于是,在现场的另一支武装的警备战士端起刺刀,枪推上膛,跑到徒手的警备战士面前,掩护他们后撤。
那伙四·二0谩骂说:"你这是什么解放军,把枪口对准谁?"
"你们开枪就朝我们胸前开枪!"
警备战士有人喊:"打倒牛鬼蛇神!"
"不要走,讲清楚再走,谁是牛鬼蛇神?"四·二0一伙人又嚷起来。
接着,又一支四·二0的队伍从南面赶来,企图拦截警备部队。警备部队的一个副团长从一名战士手中拿过一支半自动步枪朝天打了两枪。旁边两个参谋也举起手枪对空鸣枪,前后打了十发左右。那些四·二0的乌合之众听见枪声,赶紧向两边闪开几次,这样,警备部队边打边撤,移动了二百米左右,接近了后勤部招待所斜坡。
那些四·二0杀红了眼睛,又一群人冲上来,三面包围了撤在前面的徒手的警备战士,他们用石头砸、旗杆戳、自行车撞……战士们被打得头破血流,一个个倒在地上。而跟在后面的武装的警备战士也被他们切割开来,受到围攻和殴打。一个走在后面的班长被四、五十人追逐着,那伙四·二0狂叫着:"夺他妈的解放军的枪!"
他们冲上来要夺班长的枪,班长一再劝告无效,刚用左臂挡退一个暴徒,另一个暴徒又手抓住冲锋枪,班长不得不准备对空鸣枪警告,便把枪向左上甩,甩掉抢枪人的双手,把枪举过右肩扳动扳机,岂料就在扳扳机之际,一双夺枪的手忽然拉住他的手,用力地向下猛扳,于是一梭子弹就从右上方向下划了个弧形,打出去了,当场倒下三人,那些包围上来的四·二0连忙卧倒、后退了。
这下可不得了,在后勤部招待所外面的大马路上聚围着成千上万的革造会、四·二0的愤怒的群众,他们往后勤部招待所大楼扔石头,打破了几块玻璃窗。四点十分左右,又有十几名四·二0越过劝告线、警告线、警戒线,从北面斜坡跑上去,有人用手推搡着后勤部招待所的大门,一边推,一边喊道:"为什么打死人?出来辩论!"还有一个暴徒爬上大门,用一块大石头向墙内站岗的警备战士砸去。
军造会卫校革字派十多人劝阻自己一派人不要靠近招待所。这当儿,招待所大楼三楼上有一个警备部队的军官推窗探头,对下面的四·二0喊道:"你们敢上楼吗?有种的上来!"而后,旁边的窗口就伸出了机枪枪筒口。
底下的四·二0怒不可遏地高喊:"打倒叶浩明!打倒战造会!"
师院红九·二的游月笙逞能地拍着胸膛叫嚣:"打吧!有种的朝我这儿开枪!"
就在这几乎同时,三楼窗口的忍无可忍的自卫枪声响了,一颗子弹正好击中游月笙的胸膛,他倒了下去,此外,还有二个人也中了弹。
这枪声,使那些四·二0更加愤怒,他们喊着"打倒叶浩明"等口号欲冲进去,我们学校九·一五兵团的一队人马在维持着秩序,拦住那些人不让冲,那些人就又朝招待所大楼不断地扔石头。将近五时,警备战士又打了三枪(未伤人),接着,警备部队用床板、枕头、沙包在窗口垒起工事,准备对敢于冲击军区的那些四·二0给予迎头痛击——甘子昆副司令已下了命令。
那些四·二0到底也是害怕吃"花生米"的,他们见招待所冲不进去,就转向冲击军区炮兵司令部,有五、六百人打着师院红九·二等五、六面旗子,冲进了炮司办公大楼。解放军为了顾全大局,只留下几个值班军人在场,其余全都撤离了大楼。以后,一伙人又要往山上乱闯,下面有人喊:"上面是阵地,是机密的,不要去。"
那伙人也有所顾虑,就往回走。那些发了疯的四·二0把炮司干部处、保卫处两个牌子砸烂。一个炮司干部出来劝说,也被他们撕下领章,遭到毒打。在炮司岗棚两侧的白墙上,张贴着八·二九和红字派的标语也被他们撕个粉碎。
以后,在军造会的一些人反复劝说下,那群四·二0才一一离开现场。
在这场流血事件中,警备战士伤亡三十一名(轻伤不在其中),一支手枪被夺,四名解放军被抓走,而革造会方面,也死伤多名。
二十日下午,四·二0革造会两万余人在东南师院大操场举行"痛悼游月笙烈士坚决打倒叶浩明誓师大会"。会场中央悬挂着死者遗像,两侧是毛主席诗词"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主席台前的灵车周围摆满了与会者献的花圈挽联,那些挽联写着:"失子痛,失革命战友更痛,痛上加痛,不杀叶贼不罢休;被杀恨,为革命被杀更恨,此恨绵绵,誓拼老命报儿仇"(游月笙老子书)、"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雄鬼死不返家"、"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噩耗突来千行血泪哭小将,檄文辄致万杆红旗讨叶贼"……。这一天,天上下着绵绵细雨,使得整个会场的气氛更显得阴沉沉的。
追悼会在悲壮的《就义歌》和带着复仇火焰的致哀枪声中开始,与会者向死者静默致哀,治丧委员会代表潘大昌致悼词,他在蛊惑人心地说:"亲爱的战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是怎样离开我们的,是由于叶浩明吃人的本性,也由于我们的一些戴着朋友帽子的叛徒叛卖了革命,使得叶浩明反动路线没有被摧垮,得以卷土重来,惨杀我们的同志。亲爱的战友,当全市的革命造反派紧张抢救你的时候,当千百人的心脏和你的脉搏一起跳动的时候,当我们在沉痛哀悼你和一切死难烈士的时候,他们还在肮脏的政治交易所里,用最恶毒的字眼辱骂着我们。今天,在你的鲜血和生命面前,你显得多么崇高,他们显得多么卑鄙。亲爱的战友,在我们前进的行列中,不屈的战士倒下了,同路人时时离开了,叛徒们用低廉的价格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反动派总以为可以把我们斩尽杀绝,但是,你倒下去了,千百万人跟上去!他们离开了,更多的人加入战斗的行列,革命的队伍只会更加壮大,更加坚强,更加无敌于天下……"
游月笙的姐姐也在大会上发言说:"我父亲年老,身体不好,不能在这里控诉,我是烈士游月笙的亲姐姐,我代表我们全家在这里控诉,控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我们的亲人——我的亲弟弟——游月笙烈士的迫害!……
"我们全家除了一位八十一岁的老祖母外,全都参加了革命造反派,游月笙烈士积极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做得对、路走得对,我们全家都支持他,我父亲鼓励他,我和妹妹支持他,全市造反派都支持他……但是,游月笙的志未成,工作未作完,我们全家坚决与全省、全市的革命造反派战斗在一起,完成烈士志,坚决打倒叶浩明,彻底砸烂战造会!……"
我们学校红九·二头头刘康也代表红九·二F地区中学指挥部作了发言。红九·二总部的赵振华代表红九·二总部宣读二项决定:一、授予游月笙同志为"优秀红九·二战士"的称号;二、根据游月笙同志生前的要求及其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决定建议党组织恢复后追认游月笙同志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
会后,与会者举行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他们怒吼道:"绞死叶浩明"、"砸烂战造会"、"右倾投降主义滚蛋,陈天松滚蛋"、"文攻武卫迎接大血战"、"为一一·一六死难烈士报仇"、"游月笙烈士永垂不朽"、"一一·一六死难烈士万岁"。那长龙般的游行队伍鞭炮声连续不绝,他们一路上还不断地朝天鸣枪致哀,倒也搞得热闹异常,死者遗体直至晚上八点四十分方才在火葬场焚化。
十一月底的一天上午,我听说工联总九分部在大桥南桥头伏击了山鹰部队的一辆卡车,打死了一名山鹰分子。
原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由于中央对革造会的种种胡作非为曾多次加以警告,而革造会决策者则把责任都推卸到原子兵团、山鹰部队等的身上,一桶粪水尽往他们的头上浇,因为这二个组织实在是声名狼藉,屎克螂打呵欠——臭不可闻。
可是,山鹰他们并不甘休就此退出历史风云舞台,他们也不买革造会的账,一天三刮络腮胡——它不叫我露脸,我不叫它露头。有一次,他们双方互相争吵起来,一个山鹰头头扬言:"七·二0事件你不公开,老子就揭你,叫你原形毕露!"
山鹰要揭的就是放火一事,工联总头头翁大魁开始还顶嘴说:"揭就揭吧,火是你们山鹰放的。"
而那个山鹰头头则反驳道:"是你们叫我们放的,罪魁祸首是你们,我们挨不上!"
双方撕下脸闹翻了,革造会、工联总翁大魁、廖斌一伙害怕山鹰把真相捅了出去,将对他们极为不利,因此,便决定要杀人灭口,用武力来制服山鹰。
当工联总获悉山鹰的几个勤务组成员一天夜里外出活动,工联总九分部头头廖斌便亲自带领一伙人埋伏在大桥南桥头一带,他们在沙袋的后面架起了机枪,控制了制高点,准备突然袭击山鹰一伙人。
凌晨三、四点钟,黑沉沉的大地依旧沉浸在寂静幽暗里,长龙般的大桥上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只有昏暗不明的路灯在闪烁着,江边的寒风阵阵吹来,砭人肌骨。
工联总廖斌一伙人穿着草绿色的和蓝色的长棉大衣,手里执着机枪、冲锋枪、自动步枪等武器,一双双野兽般的尖锐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桥面上的动静,随时准备扳动手里枪的扳机。
他们约莫等了半个多钟头,忽然,听见远处桥上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这次行动总指挥的廖斌对他的部下下命令道:"他们来了,大家都准备好,听我的命令,准备射击!"
那一支支乌黑的冰冷的枪口对准着桥面上的目标,只见一辆旧式吉姆牌大卡车载着六、七个山鹰分子,从桥北向桥南驶来。当车子驶近桥头时,那个廖斌一声令下:"开火!"
"嗒啦——哒哒哒哒——"所有的轻重武器一齐射击了,雨点似的子弹密集地射向那辆大卡车,拉着长声的子弹溜子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那个廖斌自己端起一挺机关枪,眼睛发红地叫骂道:"你们想出卖我们,就叫你们见阎罗王去!"一边扳动扳机,射出了一连串疯狂的子弹。
那些山鹰分子做梦也没想到竟会遭到不久前还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们的伏击,他们被这突然飞来的子弹吓懵了,打得他们措手不及,那个司机被打伤了,汽车轮胎被打瘪了,车子失去了控制,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驶了几米路便停了下来,他们被打死了一个人,就这样横尸于南桥头,其余生者都被工联总九分部一伙人抓走了。
我早上听说这事,便一个人跑到南桥头去观看现场。在南桥头一带,聚围着好多路人,把那里的交通都堵塞了,那辆被打坏的大卡车还停在路旁,车身上尽是密密麻麻的不计其数的弹眼,驾驶室的玻璃也被子弹打破了,呈放射状的裂纹。在汽车附近的人行道上,扔下了一具尸首,好热闹的路人们像箍桶似地围住了那具尸体,只听见从里面传来了一阵悲悲戚戚的号啕声。
本来,我见这么多人难以挤进去,就想打退堂鼓回去,可是,我听见边上的市人在议论说:"听说这个死的山鹰才十八岁,真可惜,这么年轻的生命就成了无谓的牺牲品。"
"在旁边大哭的那个老太婆是他的奶奶,听说死的这个人家就住在江滨路。"
我听见这些议论,起了好奇心,便往人丛里挤去,想看出个究竟。我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我看见一个老太婆在呜呜咽咽地恸哭着,觉得她好脸熟,再定睛细看,啊,她不就是我曾经见到过的雷忠的祖母么?怎么,莫非死者就是雷忠?我赶紧探头探脑地观望着,尽管那具尸体的身上和脸上都溅满了血,他的面目显得狰狞可怕,但是,我还是从那张脸孔模样辨认出他确确实实就是雷忠,他直僵僵地躺在大街上,一双眼睛仍睁得大大的。在雷忠祖母的旁边还有一个小青年在哭泣着,他的外貌长得跟雷忠十分相像,我心里在揣测,可能他就是雷忠的弟弟吧。
这阵子,雷忠的老祖母那双如枯槁的手在雷忠的身上乱摸一气,一边痛不欲生地号哭着:"呜呜呜——雷忠呀,你这孩子怎么死得这样惨啊……呜呜呜……你的命真苦呀……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呜呜呜……"
那一阵阵肝肠欲裂的痛楚的哭声如若钢针一般直扎进我的心房,我实在不忍目睹这种悲惨的场面,况且,我个人的身份、处境也不容许自己在这是非之地多滞留,于是,我便抽身从人丛里挤了出来。
我往回家的路上走着,雷忠的死,如若一块巨石击在平静的湖面上,发出了巨响,溅起了无数的水花,我被震惊了,我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雷忠是我初中同班同学,他初中未考取高中,我不油然地想起了那时我和叶思声、肖亮几个人一起上他家去的情景……
雷忠的家是在江滨路,这是一座木船式的破屋,用着几根木柱支在长堤外的江边,屋顶也是用船上的竹篷铺盖着,看上去,整座木房就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大概只要八、九级台风便可以把整座房子刮倒。
我们站在房前连声叫唤:"雷忠……雷忠。"
这时,房子的小窗里露出了一个人头,原来就是雷忠,他一看是我们,便招呼说:"唉呀,是你们,快上来,快上来!"
雷忠下楼来迎接我们,我们几个人便跟着他攀爬上那陡峭危险的木梯。接着,我们按照到水上船民家的规矩,纷纷脱掉鞋子,低头弯腰踏进了房间的门槛。那房间十分狭小,才我们几个人进去,就挤得有点转不过身来,在这小房间里,除了一些简陋而又不可缺少的家具之外,并无任何富丽、堂皇、奢华的陈设。然而,说来谁也不相信,这里的一切丝毫全无资产阶级的痕迹,却实实在在是一个"布尔乔亚"的家庭。
雷忠的父母是水上船民,今天他们都到闽江下游运沙去了,弟弟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玩,家里只剩下一位年迈体衰的祖母和他。
雷忠的祖母看上去有七十多岁,她华发苍苍,,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恰似老死的槐树皮一般。她的牙齿差不多都掉光了,嘴巴全是皱裥,下巴颏儿因为缺失牙的缘故而往上钩起,若同满清旗人穿的木靴子一般。在她那干瘦的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蚊帐布缝的褂子,衣扣也未很好地扣好,一对枯萎干瘪的乳房如若两个硬壳的橡子,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时隐时现。
雷忠的祖母正呆坐在一张破竹椅上,她听说是雷忠的几个同学来了,便叫大家在椅子、床边坐下,她用含糊不清的沙哑的声音,唠唠叨叨地向我们叙述起关于他们的家史来:
"奴八岁那年的正月,就来到雷忠他爷爷的家当童养媳,十六岁时跟他爷爷成了亲,雷忠的爷爷比奴小一岁。那时候,他们家很穷,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起早摸黑地干活,可是,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奴先后生了三男四女,头一个儿子在二岁的时候,出天花,无钱医治,结果不幸夭亡;还有一个儿子十九岁的那年,被抓去当壮丁,后来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奴有两个女儿在她们一出世,便被雷忠他爷爷溺死了,以后又生了两个女的,雷忠他爷爷也要将她们溺死,奴死也不肯答应,苦苦哀求了许久,才算保全下她们的性命,后来,她们都出嫁到外埠去了……现在,在奴的身边,只剩下雷忠他爹一人,奴就靠着雷忠他爹过活。……
"在民国三十六年那年的夏天,雷忠他爷爷才五十四岁,突然,不知得了什么暴病,一踢脚就去了,没良心的扔掉了奴,奴哭了几天几夜,眼睛红肿得睁不开,以后就犯上了眼疾,眼睛渐渐地不行了,去医了几回,花费了好些块光洋,还是没治好,现在的眼睛只能看模模糊糊的东西。"说到这儿,老奶奶用干如枯槁的手抓起衣角,揩了揩眼眶涌出的泪水,她接着继续说下去。
"以前,雷忠他爹自己没有船,靠租船霸的船,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解放后,我们翻了身,头几年,我们的日子过得比较好,辛辛苦苦地攒了一点钱,自己买了一条船。后来,到了五六年,人和船都归进了船运大队。我们是泡在苦水里过来的,解放前受尽官府、地痞、船霸的敲诈勒索、剥削,受尽了种种欺侮,我们是靠自己的劳力来过活的,可是,做梦也没想到,现在人家竟枉说我们是什么资本家,因为我们有一条船,真是太没天理了!雷忠过去在学校里,书一直念得不错,这同学们都知道。……他这一次没能考上高中,就是因为我们的家庭成份是资本家,同学们,你们评评理,你们看,奴的家有哪一点像是资本家的家,谁说我们是资本家呀?老天爷,你还有天理没有?"老奶奶越说越激动,整个身子如若痉挛一般抽搐起来,她的喉头梗塞,纵横的老泪滑过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这当儿,雷忠再也忍不住了,他痛苦地喊道:"奶奶,你别说了!"只见他嘴唇颤抖着,尽管他在强忍着,竭力不使自己的悲哀感情发泄出来,但是,那眼泪还是无法遏止地从他的眼眶里像泉水一样流溢出来。
在我们的印象中,雷忠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记得,有一回赛跑比赛,他不小心跌倒了,整个人从上到下——手肘、膝盖、小腿——都摔伤了,流了不少血,但是,他却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随便到医务室上了一点药,又生龙活虎般地活跃在操场上。谁料到今天他居然痛楚地哭了,对于这种感情的冲动,我们是很可以理解的,便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小屋里静寂了一、二分钟,雷忠的祖母又开口了:"雷忠没考上高中,他不愿意呆在家里,要上山去,奴不同意,奴不让他去,可是,他偏偏不听,一定要上山去……唉,没办法,孩子长大了,翅膀长硬了,要飞到哪儿去,谁也管不着,唉——"此际,老奶奶长叹了一口气,她抬起头,呆板的双目凝视着前方,几滴泪珠还停留在脸颊的皱纹上,她痴痴地在想些什么,或许要向冥冥苍天倾诉些什么,倾诉人世间的不公平和她一家人的命运的不幸……
老奶奶的眼泪,老祖母愁苦的表情和她的一番催人泪下的诉述,深深地打动了我们的心,我们很想劝慰她老人家几句,可是,这时候大伙儿的舌头都不管用了,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彼此在呆望着。
以后,我们几个起身告辞了,雷忠陪送我们走了一段路。
在路上,经过一小阵子的缄默,我终于开口问雷忠说:"雷忠,你现在当真是下了决心,准备上山去,是么?"
"是的,既然我没考上高中,那还留在城里干什么?倒不如干脆跑到远远的地方去,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行。"
"可是,你的祖母不让你去上山呀?"肖亮也插上嘴。
"她老人家当然是不肯让我去的,家里人都是不会同意的,不过,如果我一定要去,他们也无可奈何。"
"雷忠,我是支持你去上山的,年青人呆在家里有什么奔头?世界是广阔的,应该出去闯一闯。假若我未考取高中的话,我也是要上山去的。"叶思声也道。
"雷忠,你不要再送了。"我制止雷忠再往前送,我们几个人就在街旁停住脚。"当我们听到你未录取的消息时,我们的心情也一样地感到不好受,……只是现在事情'既来之',也只能'则安之',我希望你能够想得开一点,不要过于灰心丧气,应该要提高自己对未来和生活的信念,每一个人都应当是自己命运的创造者。"
"是啊,雷忠,千万不要太悲观了,上山下乡是党的伟大号召,我们作为新中国的青年,应该有志气、有抱负,你到山区去,还是大有作为的。"叶思声也开导他说。
"嘿嘿,"雷忠苦笑了一声。"作为是谈不上的,不过,我也不会想得那么绝,反正上山就上山,也没什么。"
"如果你是下了决心要上山去,自然,我们大家是支持你的这一举动的,只是山区的生活条件比较艰苦,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免得将来要打退堂鼓都无处打。"我又道。
"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我都已这么大了,我想我会懂得自己的生活道路怎么走,正如鲁迅所说,'上人生的旅途罢。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雷忠扫了我们一眼说。
后来,雷忠上山下乡来到F市远郊北峰山区红庙岭农场,打那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见到他。前一阵子,我曾听说他参加了山鹰部队,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偶然看见他,他却倒在血泊中,而且是死不瞑目,那双圆睁的眼睛似乎在对整个社会发出最后的抗议,抗议命运对他的不公平。雷忠惨死那副可怕可怖的面目,我是触目难忘的,他的生命才这么年轻,就永远离开了人间,我作为他的三年同窗好友,很替他感到难过和惋惜,尽管我是他的对立派的人。
雷忠是一个不幸的人,他是血统论的早期牺牲品,当这场文化大革命狂飙席卷全国,每一个人都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而雷忠的变化又是何等之大呀,也许,这是雷忠身上存在着的一些潜在因素促使了这种变化,使之摇身一变竟成为臭名远扬的山鹰部队的一个头目,他把对社会现实的种种不满情绪都化作仇恨,用打砸抢的行动来作为报复,当然,这种残酷的可怕的复仇是注定没有好结果的,正如一句英国谚语所说,"在罪恶中游泳的人,必将在悲哀中沉没。"如今,雷忠不正是喝下他自己酿的鸩酒么?固然,他是一场武斗的无谓牺牲品,但是,在偶然中往往包含着必然的因素,这是他个人的不幸,同时也是时代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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