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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又回到了亲爱的故乡——F市,而当我不在F市的期间,市里又发生了几起腥风血雨的武斗事件,有必要再追述一番。
其中市一中的九·二二事件便是一起,事件的真相是这样的:
市一中新教学大楼本来是八·二九市一中《红旗》的前身——红卫兵九·一三、干到底等组织的队部,而市一中革造会《东方红》前身的几个组织的队部则设在红楼、五四楼、西舍等处。今年七月份,自从《红旗》十二期社论出笼以来,全国各地反军浪潮出现了空前的高涨,市一中《东方红》伙同革造会一派外单位的人武装强占了新教学大楼,把市一中人数最多的组织《红旗》逐出了校门之外。
九月中旬,为了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搞好革命的大批判和革命的大联合,市一中《红旗》学生决定返校闹革命,他们从九月中旬起先后三次提出要求与《东方红》进行谈判,以便协商解决共同使用大楼的问题,均遭到拒绝。
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名《红旗》学生作为组织的代表登上大楼,再一次向《东方红》提出谈判的要求。
当时,《东方红》勤务组的叶卫东等人正在新教学大楼里。这个叶卫东是叶群的一个远房侄儿,叶群的原籍也是F市。叶卫东等人拒绝同《红旗》进行谈判。
市一中《红旗》拥有三、四百人之众,他们也都是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学生,自然也不那么好惹。当他们见来软的不行,便来硬的,他们的代表上楼时发现大楼里的《东方红》没有多少人,防卫空虚,于是,就决定强行把大楼重新夺回来。
《红旗》一伙人带着棍棒冲上了大楼,占领了大楼广播室,双方展开了一场大楼的争夺战。由于《东方红》对《红旗》的这次突袭行动无防备,再加上他们的人数不及《红旗》多,寡不敌众,大楼终于被《红旗》占领了。
《东方红》那些人当然是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他们立刻向外面告援,调动了工联总六分部、九分部、氢弹部队、附中九·一五兵团、二中东方红等二、三千名荷枪实弹的人马,把大楼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包围住,占领了大楼周围的各楼房。
下午一时多,《红旗》方面通过革造会市一中八·二九井岗山《红辣椒》战士林某,向《东方红》提出谈判要求,表示愿意撤下大楼,但《东方红》也得把调来参加武斗的二、三千工人、学生撤离一中,然后,双方坐下来谈论。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一建议也遭到了《东方红》的拒绝。
到了下午二点多,突然,《东方红》的叶卫东提出愿意谈判,并商定谈判地点在天桥前新楼后的空地上。《红旗》便派了二名代表在空地上等候联系谈判事宜,可是,他俩左顾右盼,时间过了半个小时,也不见对方代表的人影子。
清代陆以湉《冷庐杂识》一书中曰:精于用兵者"皆出奇制胜,所谓兵不厌诈,非小儒所能知也。"
可是,现在的"小儒"——学生哥们——却精于此道。革造会一伙人乘《红旗》方面准备谈判而无防备的机会冲上楼,来一场"假谈判、真进攻"的诡计,他们向楼上的八·二九学生开枪射击,一颗子弹从F司二商校吴××的颈部打进去,后脑袋开花,当场死亡。双方在楼梯口展出了激战,革造会用武力又攻占了二层楼。
从晚上八、九点钟开始,革造会那些人从五四楼、跃进楼、红楼、男生宿舍、省成套局、闽江日报社、省实验小学所设立的机枪点向大楼三、四层楼的八·二九学生进行了疯狂的射击,哒哒哒哒哒!数千发子弹像火龙一般从高空飞过,雨点似地落到了大楼的三、四层。二十三日凌晨三、四点,革造会方面又进行了更猛烈的射击,拉着长声的子弹溜子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犹如流星雨在坠落着,八·二九学生有多名受了伤。
师院干到底的王元逸最近刚刚从北京中央办的学习班回来,他也住在华侨大厦里面。二十二日上午,他听说市一中《红旗》出了事,便带领住在大厦里头的十几个F司学生也赶到一中现场,结果也被围困在大楼里面。
当他正指挥着几个F司学生紧守在楼梯口之际,突然,一颗手榴弹从下面掷了上来,他们赶紧趴倒在地,可是,那颗手榴弹炸开了,弹片还是溅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左眼被炸伤了。
一个七中F司学生小马被机枪子弹射穿了下巴,牙齿被打掉了六个,顿时,鲜红鲜红的血从嘴里如泉水般往外喷。《红旗》女学生林燕是省广播事业局局长的女儿,她正在给伤员包扎伤口,看见小马受了重伤,赶紧跑过来抢救他,楼上没有药品,她只好把大块大块的棉花塞住伤口,可是,那血却止不住,仍然像破了水管的自来水那样不断向外涌出,在水泥地板上流了一大滩的血。面对从战友身上流下来的鲜血,林燕和几位女同学都不禁流下了眼泪。
小马的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只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微弱的声音:"坚持……坚持……,我的枪……在哪?"
林燕连忙把枪放到他的身旁,而这时枪声更密集了,枪弹从每个黑暗的角落里射击出来,在他们的周围呼啸着,手榴弹连续爆炸,空间和大楼都在剧烈抖动着,如若发生了地震一般。那个小马把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的林燕拉倒在地,用耳语般的声音说:"倒下!……倒下!……不要管我!"并连做了手势,要周围的同学都卧倒,直到大家都倒下,他才停止说话。
小马的嘴不能动,若一讲话血就不断地往外冒。见此情景,林燕含着热泪请求他道:"同志,我求求你,请你别再讲话了……"
血,殷红的血依然在流着,他的脸色因为大量失血而显得像死人一样苍白,脉搏加速了,呼吸更急促了,他变得越来越虚弱了。这时,突然小马抓住林燕的手,用极其低微的声音恳求说:"同志,请念最高指示。"
于是,林燕和几个女同学噙着热泪,齐声朗读道:"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
那铿铿锵锵的语录声回荡在大楼的空间,这种精神因素在特定时代、特定环境、特定条件下确实具有原子弹般大的威力,它提高了人们的信念、斗志和勇气。每当林燕念完一段语录,他就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连声说着:"谢谢,谢谢!"
一位,《红旗》女生要去拿开水给他喝,而他用手拉着不让去,但是,林燕几个人还是背着他,拿来了一牙罐的开水,林燕对他说:"你喝些水吧。"
小马摇摇头,用手指了指走廊的另一边,林燕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将水送给那边的另一位重伤员喝。林燕等人把小马的头枕起来,将牙罐送到他的唇边道:"水还有,你先喝一点吧。"
那个小马这才勉强喝了几口开水,他的下巴的血还是流个不停,而大楼里却没有任何医疗条件,林燕她们焦心如焚,但却一筹莫展、毫无办法,只能一直守陪在他的身边,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慰藉。
这时候,又有一个学生被打伤,小马把林燕推开了,又用手指了指那位伤员,林燕知道他是要她去照料那位伤员,她和几位女生便顺从他的话,过去包扎、照料那位新伤号。
当林燕等人才走掉,小马便挣扎地爬了起来,他只觉得眼冒火星,脑袋像遭敲砸似地昏昏沉沉的,两条腿也是沉甸甸的,如若在腿上绑了铅块一般。他用一只手撑住墙,另一只手的指头沾着嘴上的鲜血,在墙上写下"革命到底"四个鲜红血字。
当林燕等人又回到他的身边时,见此情景,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此际,外面的枪声更紧了,小马的眼里冒出愤怒的火光,他又用手比划着,要林燕把一支从革造会那里夺来的枪砸掉。
林燕劝他说:"枪还是不要砸,枪是无罪的,罪在开枪的人。"
过了片刻,小马突然发问道:"我的伤势怎么样,我爸爸要我长大去当空军保卫祖国能行吗?"
小马是一个革军子弟,他从小就立志要当一名空军驾驶员保卫祖国的蓝天。
听罢他的问话,林燕激动万分地对他说:"你还能参军保卫祖国,一定能。"
一方有难,八方相助。在市一中《红旗》正处于最危急的时刻,同一派的军区卫校革字派战友们赶来援助了。在黑暗的帷幔般的夜幕掩护下,一小队军区卫校红字派背着冲锋枪,从市一中后面的小巷里悄悄地逾墙进入被革造会层层包围的一中校园,他们冒着枪林弹雨,一个接着一个匍匐潜行通过封锁区,偷偷摸摸地从大楼后面的一条狭窄过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大楼——他们到底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军人。楼上的八·二九学生从上面掷下长绳接应他们,他们一部分人沿绳索爬上楼,另一部分人则在下面了望掩护。他们救下了一部分八·二九伤员,然后,便迅速地撤退下来。
撤退时,由于他们携带着伤员,行动不便,被革造会一伙人发现了,于是,双方便开起火来,红字派他们强行突围,从一中后门硬冲了出去。在大街上两辆红字派的卡车早已等候在那儿,并已启动了马达,当他们一上车,那两辆汽车即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直驶向军区总医院。
形势变得越来越险恶了,到六、七点钟天亮的时候,革造会方面发起了新的更猛烈的攻击,又进行了一场更猛烈的持续时间更长的射击,成群的子弹嗖嗖地叫着,好像田鼠一样在吱吱叫。这当儿,他们用炸药炸开了三楼的楼梯口,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大楼好像都要被震坍塌了一般,那强大的气浪将周围的人都摔跌得昏头昏脑的,紧接着,那伙人又用密集的火网封锁了三楼,一颗枪弹又击中了市机电学校八·二九学生陈××的胸膛,他献出了宝贵的身躯。
革造会攻上了三楼之后,"哒哒哒哒哒!"他们的机枪疯狂地扫射着,封锁了所有窗户和东西两面通道。此时,守楼的八·二九学生已弹尽粮绝、赤手空拳,便集中到小会议室,卧倒着。
九·一五兵团头头王钢是一个虎头虎脑的愣小子,他是这场武斗的急先锋之一。而叶思声这人就像一匹拴了银铃的马儿走到哪里响到哪里,自从他加入九·一五之后,他也一下子就成为该组织中一位异常活跃的风云人物。
王钢见大楼久攻不下,他的一对大眼睛如若发热病似地闪耀着,脸涨得通红,他好像一只受伤的狮子发起怒来:"他妈的,我就不信这大楼拿不下来!……思声,我们就沿着这水管爬上去,我先上,你跟在我后面上!"
他说着,便利索地爬到窗台上,用枪托用力地把一扇门窗的玻璃统统砸碎,然后,将冲锋枪往背后一挎,人伸探出窗外,双手抓住大楼的白铁皮水管,一边脚踩着水管的铁架子,一边脚踩着窗户的木框,从三楼向四楼攀爬,他的行动真够勇敢的了,简直就像一个大无畏的侦察兵,只可惜他的勇敢用的不是派场,竟用在无谓的自相残杀的武斗中。
那个叶思声当然也不甘居人后,他也仿效王钢的样子,把冲锋枪挎在身后,跟在王钢的后面,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一样手抓住白铁皮水管,脚踏水管架子和窗框,无所畏惧地从十几米高的三楼悬空爬向四楼,三楼和地面上的人都被他俩这一惊心动魄的绝技所震惊,一个个目瞪口呆,像木头人一样愣在那儿,捏着一把汗看他们的惊险表演。
他俩终于从三楼攀爬到了四楼的窗口,当他们一爬上四楼的窗台,把冲锋枪往胸前一甩,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是一梭子,"嗒嗒嗒嗒嗒",那二排子弹在黑板上开花,墙壁上的土灰刷刷地落了下来。
而后,他俩跳入房里,定睛一看,这才十分惊奇地发现,在这间为小会议室的大教室里,有几十个八·二九女学生全部趴倒在地上,刚刚那两梭子的冲锋枪子弹若再扫射低一点,肯定有不少人将为此丧生,真够险啊!
王钢和叶思声二人不由地愣住了,原来他们还以为守楼的是全副武装的八·二九男生,出乎意料之外,这教室里全部是赤手空拳、手无寸铁的八·二九女学生,这叫他们怎么不感到震惊?!他们的心灵被震撼了,如同强台风把大树连根拔掉一般,骤然间,叶思声好像良心被发现似的,不由自主地把枪放了下来。
这时,那些八·二九女学生们站立起来,她们的眼睛射出了愤怒的目光,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国际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唱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那歌声越唱越嘹亮,雄壮而激昂的歌声如若汹涌澎湃的巨浪,巨浪,巨浪,在不断地增长,仿佛都要把天花板掀起了,这种震动性的歌声充满着整个大教室,回荡在整座大楼的空间,正是:"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
这些八·二九学生热血沸腾、群情激愤,用歌声来作为抗议的吼声。
"不许唱!再唱我就要开枪了!"王钢发红着眼睛吼叫道,并举枪进行威胁。
可是,"威武不能屈",宝剑只能征服人的皮肉,却不能征服人的心。那些八·二九学生继续引吭高歌,毫不理睬王钢的咆哮。
"嗒嗒嗒嗒嗒",王钢把枪口对着天花板又开了一梭子,天花板上的土灰唏唏地落到了八·二九学生的身上和头上。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
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把它们消灭干净,
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但是,无论怒骂也罢,无论鸣枪威胁也罢,却无法阻止人们高唱《国际歌》,相反的,那歌声反而越唱越有力、起劲,一股洋溢着反抗暴力的情绪涌了出来,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
面对着这群不屈不挠的八·二九女学生,叶思声的心弦又一次被强烈地拨动了,若同弹奏《十面埋伏》的琵琶、古筝之弦,他的心乱极了,再也没有勇气把枪举起来,用以对付这些手无寸铁、坚贞不屈的八·二九女学生,他甚至对王钢的鲁莽举动感到不满,不过,他嘴里也没说什么,因为现在毕竟还是正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武斗,他是不想向自己人泼冷水的,只是他从这群赤手空拳的纤弱的女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信念的力量,当一个人坚信自己信念的时候,他是什么也不怕的,任何暴力也无法使之屈服,正如古语曰:"石可破也,不可夺其坚;丹可磨也,不可夺其赤。"
在王钢他们攻占四楼不久,整座大楼终于被革造会攻陷了,守楼的五十多名八·二九学生全部被他们抓住了。当这些被俘的八·二九学生被武装解押下楼时,一个个手挽着手,就像铁链一样连成一长串,形成了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沿途高唱起《国际歌》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其英勇悲壮的画面简直就像当年先烈们慷慨赴刑场就义时的情景一般。那些四·二0们用枪托猛揍,拳打脚踢,石头乱砸,企图阻止他们唱歌,但是,这歌声怎能禁得住,任何施暴都无法使八·二九学生屈服,相反的,那雄壮的歌声反而更加高亢有力,如同插上了翅膀,直冲九天云霄。
那些四·二0们把被俘的八·二九学生押下了楼,集中在大楼前面的空地上。
"你们把手统统举起来,不然,我们就开枪啦!"那伙人一边吆喝着,一边把枪口对准八·二九学生的胸膛,同时将枪栓拉得哗哗响。
革造会宣传部长肖波领着几个闽江日报社记者把照相机对着那些成为他们俘虏的八·二九学生,企图要拍下举手投降这一历史性的镜头。然而,这只是大年三十盼月亮——痴心妄想罢了。那些以女生为多数的八·二九学生是坚贞不屈的,"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信念在激励着他们。
那些被俘的八·二九学生们临危不惧,向他们投射出一道道轻蔑的目光,宁死也不卑躬屈节、举手投降。四·二0一伙人恼羞成怒,用铁棒、木棍往八·二九学生的头部、胸部猛击,甚至拿起刺刀欲往他们的胸前刺杀过来。
"住手!"
"要文斗不要武斗!"
"不准打人!"
可是,回敬他们的是拳头,雨点般的拳击。
《红旗》勤务组负责人伍大华被革造会一伙人认出来了,他们如获至宝、欣喜若狂,把他押到校门口,要拍他举手投降的单独照片。
那个伍大华厉声地向他们质问说:"你们要干什么?"同时,说时迟,那时快,他出其不意地冲上前去,一拳将肖波手里的照相机打落在地。
肖波和几个报社记者一时都惊呆住了,愣着两只眼睛像木头人一般站在那里不动,茫然不知所措。乘此机会,伍大华只身欲冲出重围,可是,如何能逃得脱呢?他一个人赤手空拳,像一只暴怒的雄狮,和几十个手持马刀棍棒的工联总打手们展开了一场殊死大搏斗,直打得他昏迷过去,躺倒在地。
以后,伍大华和一些八·二九学生被抓到了师院,革造会一伙人把伍大华关押在红九·二审讯室里进行单独审问。伍大华又怒斥他们道:"你们这里是六十年代的渣滓洞,你们是一群法西斯暴徒!"
结果,伍大华又遭到一阵野蛮的毒打,这个烈性汉子抄起了凳子同他们大干起来,再次被打得死去活来,也决不屈服……
在我赴京的日子里,我们学校也发生了一事,事件来龙去脉是:在毛主席最新指示鼓舞下,为了紧跟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我们新革会决定回校开展大批判。九月二十八日上午,郑永铭、薛刚、肖进仕、石达志四人手持扫把等物,准备到我们原来的队部——办公楼三楼的语文、地理教研组打扫卫生,整理房间,打算重返自己的队部。
当郑永铭几个人才刚刚动手打扫房间,二楼的九·一五东野一伙人就冲上了三楼,东野头头陈希琪等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我们的队部,他向我们下最后通牒说:"我限你们十分钟离开,不然,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是我们新革会的队部,你们凭什么理由要我们离开?"原来也是东野的郑永铭怒视着陈希琪一伙人,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哼,什么理由?这整座楼都是我们九·一五的,不许你们来!"陈希琪蛮不讲理地说。
"你们少啰嗦,快给我滚蛋,否则,老子留情,老子的木枪却不留情!"那个何贵旺说着,就把手里的木枪往地板上敲了几下子。
"叭儿狗滚蛋!不滚蛋,就砸烂你们的狗头!"另一个许藩藩也舞动着木枪,歇斯底里地嚷起来。
对于东野这伙蛮不讲理的家伙,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为了避免发生武斗,郑永铭、肖进仕等人被迫暂时离开了自己的队部。
在我们新革会的人被驱走之后,陈希琪就指挥着东野一伙人,将二楼上三楼的二个楼梯完全堵住,剩下的一个楼梯口半堵死。
次日,郑永铭、肖进仕他们再次来到办公楼,发现楼梯都被东野一伙人堵死了,惟一能够通行的那个半堵死的楼梯也有东野的人在把守着,但是,他们还是无所畏惧地要从这楼梯登上去。这下子,可把守楼梯的几个东野小喽罗吓慌了,他们赶忙向陈希琪报警。
于是,陈希琪就带着一、二十个东野兵,手执木棒等武器赶到现场,那个陈希琪还把纸壳手榴弹的导火索拴在手上,他们强行把郑永铭、肖进仕等人连推带拉赶下楼去,我们新革会的人同他们据理力争,但得到的却是恫吓吆喝:
"叭儿狗,滚下楼去!"
"叭儿狗,你们再来这里捣蛋,当心吃我的手榴弹!"
看见陈希琪骄纵之狂态,石达志气不过了,他指着陈希琪的鼻子骂道:"陈希琪,你别疯狗咬月亮——太狂妄了!我们学校谁人不知你的老底哟,想当初跪在前线兵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低头认罪,如今,狗熊居然也变成了'英雄',你这么狂干什么?"
"你说清楚,谁跪在前线兵的面前,谁是狗熊哟?"陈希琪恼羞成怒,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石达志的衣服,推搡间,竟将石达志的衣服撕破了一大块。
"你把我的衣服撕破了,要你赔!"石达志气愤地嚷起来。
"活该!谁让你们来这里捣乱、挑起事端?"许藩藩那小子也在一旁叫嚷着。
"跟这些的叭儿狗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有用打狗棍来驱赶!"手执棍棒的何贵旺以及其他几个东野竟舞弄着棍棒,强行把郑永铭、石达志几个人连推带搡地赶出办公楼。
办公楼原来我们的队部拿不回来了,郑永铭、薛刚等人就转到二部去,他们动手把男生宿舍215室整理出来,打算作为我们的新革命的新队部。可是,九·一五一伙人真是欺人太甚了,他们根本就不想让我们在学校里有立锥之地,在215室刚整理出来的第二天,九·一五的王钢竟然丧心病狂地把炸药偷装进215室,并点燃了导火索,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炸药爆炸开来,把215室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炸个稀巴烂,甚至,连地板也炸了个好大的窟窿,这爆炸声把我们新革会要返校闹革命的努力也炸粉碎了.
我一回到F市之后,就跑去找黄树希,想看看他已回来了没有。当我才走到他家门口的外面,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了一阵轻快悦耳的手风琴琴声,我还以为是黄树希在拉琴,便叫唤道:"树希……树希。"
这时,屋里的手风琴琴声嘎然停止了,房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黄树希,他一看见是我,脸露笑容说:"哈罗,是你呀,李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刚到。"
"快进屋里坐。"
我跟着他进了屋,没想到在他家的客厅里正坐着一个陌生的女郎,只见她坐在一张长沙发椅上,身上还背着一架百乐牌手风琴,一只手仍在摆弄着琴上的键盘,她看见我进来了,抬起头来瞟了我一眼,然后,把风箱合上,扣好。
她一边对黄树希说:"我过几天再来练,我走了。"一边她就把手风琴脱下来,搁在一张桌子上。
"你怎么不拉了?再拉吧。"黄树希对她道。
"不,我走了。"她管自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个陌生的少女中等身材,扎着两条短辫子,一张鸭蛋形的白中带黄的面庞上生着一些雀斑,一双杏子一般大的眼睛燃烧着多情的火焰,鼻子稍扁平,嘴唇柔软而肉感,她的皮肤像桃子一样有着细细的毛,总的来说,她的相貌可以评四分或四减。
"看来,这位女士是被我吓跑了,实在抱歉,我还以为是你在拉琴咧,没想到却是她。"我坐到了她刚刚坐的那张长沙发上,急忙解释起来。
"这有什么,她要走就走,腿长在她的身上。"黄树希显得不以为然。
"诶,这位女士何许人也?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她是哪来的外星人?"我随口问道。
"亏你还是一个'保长'咧,她是谁,你难道真的不知道?"黄树希的两眼在审视着我。"她是我的邻居,就是那个余心平的侄女余星星。"
我哥哥好友余心平的父亲是F市第一号华侨大资本家余宏业,这个余宏业以前在海外拥有着大量产业,解放后,他将一部分财产移回国内来,他自己也携带全家人从印尼回国定居,后来,于一九六二年病逝。这个余星星是余心平异母哥哥的女儿,是市高级中学高三学生,她的家就在黄树希家再过去几步路的一幢别墅里面。
"啊,原来她就是余星星呀,我没见过她这个人,真的没见过,不骗你。"我连忙声明起来,接着又道,"诶,她的家听说不是有一架钢琴么?怎么,她会弹钢琴,难道却不会拉手风琴么?"
"哼哼,毛主席说,'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这话不是没有一定的道理的。俄罗斯有一句谚语说,'财产不能使儿子变得不笨。'"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懂得会弹钢琴的人,怎么不会拉手风琴呢?"我瞟了他一眼,停顿了顿,又说,"再说,那个余星星家财万贯,她买的起钢琴,怎么会买不起一架手风琴呀?偏偏竟跑到你这儿来拉琴,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你这个人尽爱鬼扯,反正,是她来这里要我教她拉手风琴,我可没请她来。"
"你用不着解释了,我是吃了账本——心中有数。"我笑笑道,"咱们不说这个了,嗯,你那一天扒车回来顺利吗?"
"上海站也很严,不过,总算让我蒙混过关了,感谢上帝保佑,我总算一路平安地回到F市来。"
我们聊了一阵子之后,我即告辞了。
接着,我又骑车来到了肖进仕的家。
肖进仕的家是在师院后面的岭后街,在一座旧式的三合院里。我从后门进入他家的厨房,看见肖进仕的母亲在里面,我便道:"伯母呀,进仕在家吗?"
"进仕在家,在楼上。"肖进仕的母亲说着,就走到厨房外面,抬头对着楼上喊道,"进仕,李晟来找你!"
肖进仕听见唤声,他从楼上走廊探出身子,看见是我,脸露笑容道:"啊,李晟,你回来了,快上来,快上来!"
我上了楼梯,我们二人亲热地握起手来,他问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是昨天下午刚回来的。"我道。
"走,到我房间坐。"我跟着他进了他房间,坐定之后,他又问说:"你这次到北京见到了毛主席了吗?"
"嗨,我这次上北京去,真是倒霉透顶,国庆节那一天上天安门广场去,要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毛主席,谁会想到毛主席没见着,而我身上的钱包反而被扒手扒走了,真是好倒霉。"接着,我就把钱包被扒的详细经过向他叙述一番。
"唉,钱是身外之物,破财消灾,也许,是坏事,也是好事,人要看破一点。"他安慰我说。
"好了,不说这个,这些日子,市里又有什么爆炸新闻呀?我们新革会怎么样?"我向他询问起我最关心的问题。
接着,肖进仕就把市一中9.22事件的详细经过以及我们学校新革会9.28同九·一五东野发生磨擦的经过一一告诉了我。
我听说师院的王元逸受了伤,住进了军区总医院,震惊地说:"啊,元逸的眼睛被炸伤了,他的眼睛会不会瞎呀?我明天就去医院看他。"
"他的左眼会不会瞎掉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即使不瞎眼睛也是不行了,'没眼珍珠瞎宝贝',唉——元逸真倒霉。"肖进适叹息道。
我们谈了一阵子话之后,即离开了肖进仕的家,一道前往就在附近的石达志家看看。
当我们走过岭后小学一带时,忽然间,听见不远处的街上响起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接着,又传来一阵嘀嘀嗒嗒的唢呐声,起初,我倒未加以介意,以为又是什么人家的喜丧事,可是,肖进仕却告诉我道:"你知道吗,今天是我们学校的汤兆生老师结婚,他娶了岭后街的一个小姑娘,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塑料厂女工,他们今天行的是旧式婚礼,要拜堂。"
"啊,是汤兆生老师结婚?想不到一个堂堂的共产党员以前张口马恩,闭口列斯,如今,居然也会像'鸡啄米'一样三拜九叩起来,唉——"我摇摇头叹息道,"走,咱们看看去!"
我们一边走着,肖进仕又开口说:"这个汤兆生最近跑到社会上参加了工联总,他经常戴着工联总的红袖章像火鸡一样神气十足地在大街上摆来摆去,有时手里还拿着《参考消息》,一边走着,一边看着。"
这时候,我们走到了汤兆生老师老婆的家门口,这是一幢低矮破陋的小木屋,只见房门口聚围着一大堆看热闹的人,大概多是邻里街坊吧。我们也挤在人丛后面窥望着,在那房屋的正厅里也挤满了人,有几个吹鼓手在嘀嘀嗒嗒地吹着唢呐,我看见了那个汤兆生老师,今天他头戴着礼帽,身上也扎着一朵大红花,那形象就跟卓别林一般可笑。那新娘也身穿大红衣裳,蒙着盖头,不知长得究竟是啥模样。
在那厅堂里正置着一张高大的旧式的生漆漆的木案子,上面摆着两根大红烛,烛光闪闪的,还置着几盘桔子和糖果,正墙上挂着两面红旗,中间张贴着金纸剪成的一个大大的"喜喜"字,边上贴着一幅大红对联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了姻缘。"
这对新人正在拜堂着,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同拜,汤兆生这个新郎官笨拙地一起一跪着,又是不停地叩头,像木偶人一样任人摆布着,被折腾得够呛,与其说他是满面春风,不如说是满面愁云,与其说他是喜上眉梢,不如说是苦在心头。显然,他对招赘施旧式婚礼是极不情愿的,但又不得不这样子做。
我们默不作声地躲在后面观看了一会儿,我悄声对肖进仕说:"咱们走吧,免得等下被汤兆生老师发现了,多不好看。"
这样,我们便离开了那房子,继续朝石达志的家的方向走去。
我问肖进仕说:"这个汤兆生大概是被招赘入门吧?"
"是啊,这个汤兆生因为年龄大三十多岁了,还讨不到老婆,只好饥不择食,不得不走这一条路了。"
"嗨——"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汤兆生老师是教我们班政治的,他的父亲是一个华侨富翁,不过,他在国外又成立了一个新的家。汤兆生是和他母亲生活在一起的,是十八亩地里一根苗——单根独苗。汤兆生在运动初期像蚱蜢一样跳得顶高,后来被我们班的同学贴了几张大字报,连斗也没斗他一场,只不过是在我班上对他提了一些问题要他回答,没想到他这个人极爱面子,他觉得无脸见人便吞了安眠药寻短见,可是,阎罗王不想招他为马付马,却让他今天成了招女婿。"
"想不到在大破四旧之后的今天,还有人结婚吹吹打打搞什么拜堂,只是我们不是前线兵,不爱管这闲事,不然的话,肯定要闹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叫他连招女婿也做不成。"肖进仕也发起议论来。
今天,我亲眼目睹汤兆生老师"鸡啄米"的狼狈情景,一石击起千层波浪,使我想得很多很多。本来,汤兆生老师在我们学校里红紫得像茄子一样,他马列不离口,语录不离手,在运动初期,他充当蓝峰的马前卒,对柯达和老师等人大打出手,以后,工作组进了校,蓝峰垮台,他也失了势,被学生贴了一些大字报,准批判了一场,他感到自己身为师表,再无颜脸见人,便吞服了过量的安眠药欲寻短见,大约,他对于人生还怀有依恋之心,所以,他未服下致死量的安眠药,上帝也就没有收留他,他依然活在人世上。打那以后,他一度消沉了一段时间,人们简直把他这个人给遗忘掉了,然而,汤兆生的性格和气质注定了他不会永远消沉下去,他就像浮筒一样沉下去,还会浮上来,时间如若江河的流水会把痛苦和屈辱逐渐冲淡的,以致于会不留下任何痕迹。日子还没过去多久,热火朝天的文化大革命又攫夺了汤兆生老师正在跳荡之心,他又投入于火热的生活和斗争中去,他这个人总是想当现成的方便的"左派",在学校里站不住脚,就跑到社会上参加了多数派的工联总,戴起了工联总的红袖章,过一过造反派、"左派"的瘾。汤兆生老师其貌不扬,再加上生活中又遭到重大的挫折,不管怎么样,他再也不可能如昔日那般神气十足、不可一世了,他尚未从厄运中解脱出来,那可怖的死神的阴影还是不时地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他无法摆脱这可怕的梦魇,完全恢复从前的自信心,正因为如此,他在婚姻问题上只好委曲求全,把条件一降再降,甚至连招赘拜堂也接受了下来,要是换以前的话,这一些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人是会变的,左的会变成右的,进步的会变成落后的,头脑简单的会变成复杂的,好的会变成坏的。而汤兆生老师的变化之大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可以说跟过去是判若二人,如果不是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冲击的话,恐怕在他的面前展现的永远是黄金大道,从某种意义上说,汤兆生老师的思想变化所付出的代价之大是一般人所不可比拟的,是高昂的,是痛苦而沉重的。
以后,我们来到了石达志的家。石达志的家也是一幢破破烂烂的小木房。他的父亲是东南师院院部电工,是红联总的一个小头目,他的妹妹也是十六中红联总的一个小头头,石达志的家庭是工人之家,在文化大革命中他们无论在哪个组织里都最吃得开。我们在他的家屁股还没坐热,便又离开了他的家。
在我回去的时候,石达志和肖进仕把我送到了岭后街的路口,就在这时,我们看见韩继明骑车载着阮倩玉从这十字路口经过。
"那骑车的人不是继明么?"石达志的眼尖,望着韩继明的背影说。
"正是,那后面车架子上载着就是那个阮倩玉,他俩不知上哪儿兜风去。"我也眼望着他俩的身影道。
"我叫住他。"石达志又说。
"别叫,别去妨碍人家。"肖进仕制止他道。
可是,未等他说完话,石达志已经喊开了:"继明,继明!"
远去的韩继明听见喊声,便停下车子,他掉过身子定睛一看,原来是我们几个人,他稍稍犹疑了一下,又对也跳下车的阮倩玉说了几句话,然后,即掉转车头朝我们骑来,而那个阮倩玉则继续往前缓缓地移动脚步。
韩继明车子骑到我们跟前跃下车来,他伸出手和我亲热地握起手来道:"李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昨天下午刚刚回来的。"我回答说。
"继明,你这小子真有几下子,竟拐了个良家女子到处乱跑。"石达志冲着韩继明说。
"继明,你的潜游本领真不赖,可以从大桥头一鼓作气潜到闽江口,嘻嘻。"肖进仕也凑趣道。
"看你们说到哪儿去了,别拿我寻开心了。"韩继明的脸微红起来,他习惯成自然地用手推了推眼镜架。
"见鬼,谁拿你寻开心呀?俗话,'百闻不如一见。'在铁的事实面前,你还想抵赖不成?赶快老实坦白交代你和阮倩玉是什么关系!"石达志不想轻饶他。
"嘻嘻嘻,什么关系?同学关系呗,还能有什么关系?"韩继明嬉皮笑脸地说。
"你别耍赖了,谁人不知、何人不晓你跟阮倩玉是城隍庙里的鼓锤——一对子呀?"石达志又向他进攻。
"好了好了,继明呀,那个阮倩玉还在前面等你咧,你赶快去'追鱼'吧。"我打圆场说。
"那咱们改日再谈吧,对不起了,诸位,我先告辞了。"韩继明见有机会下楼梯,赶紧溜之大吉,骑上车追阮倩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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