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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维持秩序的纠察队员们见拦不住我们这些人,更甭想将我们驱赶走,便来个"既来之,则安之"的安抚法,用半导体话筒喊道:"同志们,大家都不要再走动了,统统原地坐下来,维持好秩序!"
于是,涌进来的群众就像倒蔗似地往后倒退,纷纷席地而坐,那广场上的一块块方砖上坐满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我也跟着大家一屁股坐了下来。
可是,就在这当儿,忽然间我发现我的钱包不见了,我的钱包是放在我的裤后袋里面,里头有三百二十多元钱、四十多斤全国粮票,还有学生证等物,刚刚不久前我还摸过钱包仍在,但这一转眼功夫钱包便不翼而飞了,我不禁失声嚷起来"哎哟,不好了,我的钱包没了!"
我的惊叫声惊动了四周的群众,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我的身上,他们的眼光和表情多是同情和关心的,有的说:"你在附近找一找吧,也许掉在什么地方了。"
有的问说:"你的钱包是什么样子的?藏在什么地方呀?"
我道:"我的钱包是棕色的,皮的,还有拉链,我放在我的裤后袋里头,刚才还在,就这时候发现不见了。"
"北京的外来人很多,扒手也很多,他们是很爱扒外地人的钱包的,可千万要多加小心警惕呀!"
我就在附近的方砖上漫无目标地胡乱找起来,周围的人纷纷爬起来让我查看,或者帮我寻觅,可是,被扒手扒走了的钱包如何找得到呢?我一无所获,沮丧至极。
接着,我又回到我原来的位子,坐在我边上的几个人随口问道:"怎么样,找到钱包了吗?"
"没找到,肯定是被小偷扒走了,唉——今天真倒霉,倒霉透顶了。"我极端失望地说。
我在原位坐下,心神不定地不时环顾四周,我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周围的那些人,看看谁的形迹比较可疑。我发现坐在右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值得怀疑,他的外貌似乎有一些"贼头贼脑"的样子,一双眼睛也是贼眼溜溜的,脸上布满横肉,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叫了看了感到不顺眼。我把所有的怀疑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不过,我又不敢加以肯定,因为我一点证据也没有,充其量还只是怀疑而已。
我把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又打量,我对他说:"我的钱包刚刚还在,怎么一眨眼之间就不见了呢?你看见我的钱包没有?"
"我没看见……我没拿你的钱包。"那人大概察觉出我在怀疑他,便赶紧自我表白道。
"那我的钱包怎么会不翼而飞呢?肯定是被人扒走了。"我又瞟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再在附近找找吧。"
可是,上哪儿找去呢?说不定我的钱包就在他的身上,只是我对他无可奈何,因为宪法还是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的,我没有权利搜他的身,我真恨不得我的眼睛能够变成X光机,通过射线看到我的钱包到底有没有藏在他的身上。
我对他无计可施,只是不断地把怀疑的眼光投到他的脸上,唉声叹气着:"唉——我今天是一头栽到炭堆里——霉(煤)到头了——,我的钱包刚刚还在,就那一下子功夫不见了,这小偷真该死!真该千刀万剐!"
而那个可疑的人也道:"是啊,北京的扒手多极了,多到可怕的地步。"
我从挎包里掏出面包一看,那两块面包早已被挤压成"面饼"了,甚至,连"面饼"也不是,可以说是"粉身碎骨"。我不由地又叹了口气,然后,胡乱地把碎面包往嘴里干塞,以此"填空"。
这时候,天色迅速地黑了下来,夜幕正在徐徐落下,蓦然间,天安门广场上的所有灯柱都亮起灯光,大放光明,多美啊,天安门广场!我一下子就联想起了以前课文念过的《在华灯初放的天安门》,我们过去曾经背过这课文,如今依然记忆犹新:"像在桂冠上镶起一串串珍珠,崭新壮丽的天安门广场,竖起了一行行淡黄色浅灰色的美丽灯柱。当西山的晚霞消失,夜幕轻轻落下的时候,一片乳白色的灯光,给广场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在这纯洁的柔和的令人陶醉的灯光下,笼罩着一种安谧的肃静气氛。广场上的每一块花岗岩,每一行方砖,每一株油松,每一棵垂柳,似乎都在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一个伟大的时刻——我们光荣的人民共和国的十周年国庆的来临。"
弹指一挥间,年轻的人民共和国已经度过了十八个年头。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庄严宣告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亲手升起了第一面五星红旗。从五九年十周年国庆到今天,又过去了整整八年,它走过了成长过程中的一段坎坷不平的道路,什么大跃进、反右倾、鼓干劲、放卫星、三年自然灾害,当年轻的共和国刚刚挨过了艰难岁月,才开始恢复一些活力之际,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巨大风暴又席卷了整个神州大地,并且,在这场狂飙中迎来了第二个国庆节。诚然,今天我们还不能深刻而准确地评价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历史意义,其千秋功罪来日方能评说。在这共和国生辰的喜庆日子里,到处是一片崭新的红海洋,到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呈现出一派"盛世"般的景象来。
这阵子,参加晚会的群众队伍络绎不绝地进场了,天安门广场上灯火一片通明,宛如白昼一般,广场四周苍翠的松枝头上彩灯闪烁,成为一个奇妙的水晶世界。一眼望去,广场上尽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一个黑色的海洋,那无数盏灯光又有如银光闪耀的浪头一样。高挂着红色宫灯的天安门城楼居于正中,,西侧是乳白色的人民大会堂,东侧是中国革命博物馆和中国历史博物馆,淡青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矗立在广场的南部,这几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大建筑物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案,显示了我们中华民族的古老、历史悠久而又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展示了这个年轻的共和国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我们的民族和国家是有希望的。
大约七时正,灯柱上的扩音器传出了庄严雄浑的东方红乐曲声,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与其他党和国家领导人来到了天安门城楼上,顿时,广场上一片沸腾,就像波涛汹涌的海洋,万岁的欢呼声雷动,而在广场南端的我们这些游兵散勇的群众也骚动起来,人们纷纷爬了起来,再次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去。
如果我不是因为我的钱包被扒,那么,我也肯定要乘机向前挤去,我这次来北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今天能够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么?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呆着不动,听任旁边的人(包括那位可疑分子)向前移动,我远远地望见天安门城楼上人影在晃动着,我似乎已经望见了身穿草绿色军装的毛主席的魁梧身影,但却不敢肯定,这里与城楼的距离还很远,实在看不清城楼上的人影模样,我只是从心理上自我安慰说,我今天总算是见到了毛主席——但愿这是真的,阿门。
毛主席啊,毛主席,你可曾知道,我为了能够见到您一面,亲眼目睹一番您的真容,我是付出多大的代价呀!这一次,我想方设法第二次来到北京,谁料到就在举国欢庆国庆佳节的今天,我为了能够挤进天安门广场见上您一面,竟被扒手扒走了钱包,里面有三百二十多元钱和四十多斤全国粮票,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呀。我是做梦也没想到,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狂飙扫荡全国之际,在毛泽东思想所向披靡的年代,在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在天安门广场,就在毛主席的身边,我的钱包竟被可恶的"钳工"钳去了,我的天哪,这多可恨多可恼呀,我不明白北京的小偷为什么这么多,在阶级斗争之弦绷得如此之紧的时候,他们的气焰居然还这样猖獗,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切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也是对这场文化大革命的绝妙讽刺么?
我没有心事再往前挤去,就像从云端一下子跌到了深渊之中一般,我的心如同寒灰似地冷极了,我感到痛苦、悲哀、惆怅和失望,好像脚下一片虚空,原来的好心情和勃勃兴致一下子全飞到马达加斯加岛去了,刚刚我还有股非挤进广场里面见毛主席不可的强烈愿望,而此时此际,这种愿望变得无所谓了。当我旁边的人都纷纷挤到前面去的时候,只有我仍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不动,好像被磁场吸住了一般,场上的群众骚动着、汹涌着、欢呼着,而我却显得有些麻木不仁,我的心境实在是太坏了,因此。在该激动的时候却一丁点儿也激动不起来了。
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不断地向群众挥手致意,而场上三呼"万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仿佛卷来了"危涛万马奔"的钱江潮,人们载歌载舞着,那时代最神圣、最庄严的乐曲像奔流一样涌过了每个人的脚下,淹没了每个人的心房,整个广场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欢腾之中。
后来,广场上的秩序稍为好了一点,我们又重新就地坐了下来。不久,一连串的红绿信号弹划破夜空,开始施放焰火了。
我们抬头仰望,那一束束绚丽多姿的礼花凌空竞放,犹如千芭万卉相争开放在湛蓝色的天幕上,一束比一束艳丽夺目。那礼花如钢花四溅,那炽亮的飞溅的火花好像就要溅落到了我们的头上似的;那礼花如秋菊怒放,"顾影怜倾国,流香忆浣纱";那礼花如孔雀开屏,把中天点缀得如锦缎一般;那礼花若同金蛇狂舞,令人眼花缭乱,又如若流星雨一般纷纷扬扬,接连不断;还有那焰火大花篮,就好像天女在天上散花,一路歌来一路撒……
我翘首仰望着夜空中五彩缤纷的焰火,可是,在心里头却还是老牵挂着我的钱包问题,我的钱包被扒,使我万念俱灰,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看焰火,尽管首都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焰火比起F市放焰火的规模要大得多,壮观得不知多少倍。而我却显得心猿意马,神思不定,屁股也就坐不住了,况且,清华园又远离市区,我担心若太晚回去,会没有了车子,因此,未等全部焰火都放完,我便离开了天安门广场,准备搭车回去。
我已经离开天安门广场很远了,回首举目,依然可以看见在那墨色的天鹅绒般的天宇上不时地闪耀着五光十色的焰火,瑰丽璀璨,斑斓夺目,把节日的夜空打扮得像新娘子一样漂漂亮亮的,国庆之夜的首都是一座不夜城。然而,今宵良辰我却一点儿也打不起精神来,显得萎靡不振。鲁迅有诗曰:"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看来,我今天是交了华盖运,早上搭车未买票被查了出来,被那个胖母猪的女售票员搞得狼狈不堪,而下午我为了能够挤进天安门广场里去看毛主席,又被扒手扒走了钱包,天哪!今天我的运气为什么糟糕,什么倒霉的事情都碰上了,真是姜子牙卖石灰遇着大风——倒霉极了。这一次我上北京来,我父亲给我五百元,我分三处藏放,那裤表袋里藏了五十元,以及上衣口袋里的一些零用钱,都没有被人扒去,偏偏就是那只藏有最大一笔款子的钱包被人扒走了,叫我怎能不感到伤心痛楚,犹如身上被剜了一块肉似的,我懊丧极了,心如冰块一般冷,整个人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子,像太空人一样在不着边际的以太空间里飘荡着。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了清华园27号教工宿舍楼,黄树希今天到他的一位表叔家里做客,这时候,他也回来了。
我把今天丢钱一事告诉他,他听罢我的话,便道:"唉呀,你怎么竟把钱包藏在裤后袋里呢?那屁股脂肪层最厚,神经最不敏感,是扎针的好部位,我看,十个丢钱包的有九个人都是把钱包藏在裤后袋里而出毛病的。"
"是啊,我也后悔莫及,竟把钱包藏在裤后袋,当时,我只顾一个劲儿地拼命往前挤,什么也顾不得,连皮包究竟是什么时候丢失的也不知道,我以后是再也不会把皮包藏在裤后袋里了。"
"其实,你根本就不必把钱随身带,如果你把钱藏在宿舍里,就藏在你的旅行包里,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说的也是,只是现在再说这些话都是马后炮,我的钱包已经丢失了,说什么也是天亮公鸡叫——白提(啼)。"
在以后的几天,我们勒紧裤带游玩了北海、天坛、景山公园、动物园等地方,中午,在饭馆里午餐,我们也是买最便宜的菜,有时黄树希去买散庄黑啤喝,但我却不敢也买一杯,因为我现在是尽量要节省开支,能省一个子儿是一个子儿,剩下的一些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在北京该玩的地方都玩了之后,十月五日,我们准备离开北京。由于我的钱包被扒,身上只剩下几十块钱,这几十块钱虽然也够买一张回F市的车票,但我却不高兴这样做,而宁愿冒风险扒车回去。
北京开往上海的火车有好几趟,上午八、九点,我们买了二张去丰台的短程车票,混进了火车站的站台里去。八点半,那些去丰台的旅客都纷纷上了火车,不久,火车便开走了,原来人流如梭、喧闹拥挤的站台一下子变得空荡荡了,只有寥寥落落几个人在走动着,我俩也是其中之二。在那车站上停靠着几列还没有挂上车头的空列车,其中有一列是开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即使是在中苏关系极端僵化的情况下,国际列车的陈设也比国内列车要豪华许多。
过了会儿,一列空列车鸣响着刺耳的汽笛声驶进了车站,我们在旁观察了一阵子,黄树希说:"这列车可能是开往上海的13次特快列车,咱们过去看看。"
于是,我俩从1号站台跑到了3号站台,又在这列车的周围俳徊了一小阵子,黄树希又对我道:"不错,是这列车,咱们上去看看。"
我们擅自登上了车厢,车厢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我们闲逛了几节车厢之后,黄树希向我建议说:"我看咱们二个人呆在一起目标太大了,不如分散开得好,这样好躲过列车员的检查,等快到了上海时再汇合在一起,你以为如何?"
"那也好,分开就分开吧,二个人最好别呆在同一车厢里。"我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我们二人便分开了,他往车厢东头走去,而我则走向西头的另一节车厢。
我独自一人呆在无人的车厢里,心里头有些忐忑不安。我想,我一个人手里拎着旅行袋呆在这车厢里,目标实在太大了,如果被那些铁路工作人员发现了。一眼就会识破我是扒车的,最好还是在什么地方先躲起来再说,等旅客进站后,再出来混水摸鱼。我眉头一皱,主意上来了,对了,我先到厕所里躲起来,把门关上,那外面的人就进不来了,这再安全也不过的了。
这时,我便拎着旅行袋躲进了一间厕所,拴上了门,自以为万无一失了。
其实,我躲进厕所里去是极端愚蠢的,是作茧自缚,木匠挑枷——自作自受。
在我躲进厕所里没多久,这列特快列车当班的列车员便登上了车厢,他们开始发车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打扫车厢里的卫生,又开始冲洗厕所。
我人在厕所里,但却提心吊胆地留心着外面的动静,我想,这下子糟了,我呆在厕所里出不去了,肯定要被他们发现的,那我就会被他们抓住——大难临头了。怎么办呢?我想不出办法来,心里头扑通扑通直乱跳,我从来还没有经历过这场面,一种即将被逮住的恐惧感袭击着我,一切想象中的恐怖全都挤到我的脑海中,有如事实一般,我只觉得浑身冷彻骨髓,惶恐万分。我把门拴得紧紧的,一切听天由命了,能躲多久便躲多久吧。
果然,没过多会儿,厄运之神在开门了,那些列车员试图打开我躲藏的那间厕所的门,可是,她们怎么摆弄门把子,却无法将门打开。
"怎么搞的,这厕所的门打不开!"一位女列车员一边左右旋转着门把,一边说。
"这门没坏,可能是里面有人吧。"又一位女列车员道。
我躲在厕所里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两耳像警犬的耳朵一样竖了起来,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们千方百计想把门打开,而我却死死顶住门,进行负隅顽抗,做孤注一掷。
她们打不开门,只听见她们中的一位说:"咱们到下面去看看,看看能不能看得见里面有没有人。"
可是,我早已把那扇毛玻璃窗关紧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她们无可奈何地又上了车厢,在合计着如何打开这扇门。
以后,她们又去搬兵驰援,叫来了几个男的,并且,还去拿钥匙、准备强行把门打开,只听见外面有人粗声粗气地吆喝着:"你开不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不客气了!"
"快把门打开,不然,要给你颜色看,听见没有!"那声调一声比一声高,还不断用力推搡着门。
可是,我躲在里面依然一点也不作声响,并且,竭尽全力顶住门,不让他们冲进来。我们相持了好一阵子,我终因寡不敌众,那扇厕所的门被他们用钥匙打开了,他们如虎似狼地闯了进来,把我不由分说地抓了起来。
他们将我交给一位火车站上的工作人员处理,我手里拎着旅行包,像一个俘虏一样顺从地跟着他下了车厢,那样子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这当儿,13次特快列车的旅客们已经进站了,而我此际已经绝望了,心中完全一片空白,不再想些什么,也不再希冀什么,一切听凭命运的摆布,任命运之舟随风飘荡,无论前面是旋涡,是激流,是深渊,是暗礁,是险滩,我都不在乎,我如同木头人一般麻木不仁,一声不吭地跟着他来到了车站大楼里的一间办公室。
那个车站工作人员身穿铁路人员制服,他的模样跟梁雄老师有些相像,都是"矮脚虎",所不同他比梁雄老师要凶,紧绷着一副冷冰冰的脸孔,令人望而生畏。
到了办公室之后,我把手提包搁在地上,像一个犯人一样规规矩矩地站着,接受他的审问。
"你是哪里的?"他的眼睛如锥子一般犀利地逼视着我。
"我是F市的,是东南师院附中的学生。"
"你有证件吗?有证明吗?"
"我的学生证前几天连同钱包一起被扒手扒了。"
"你今天为什么不买票,要扒车?"
"我没钱买票呀,我的钱包国庆节那一天在天安门广场被扒手扒了,我的钱包都被扒走了。"
"谁相信你的话是真是假,你们这些家伙是满口谎话,我才不信咧。"他一边训斥我,一边开始搜查我的身子和行李,把我的旅行袋里的衣服胡乱地抖擞了出来,我在一旁听任他怎样摆布,冷眼看着他把我的旅行袋翻得一塌糊涂,敢怒而不敢言。值得庆幸的是,他只搜出了我的上衣口袋里的十来块钱和一些粮票,但却未搜出我的裤表袋藏着的几十块钱。
他一无所获,有些恼火起来,怒骂道:"你不老实!"突然,他恶狠狠地伸手打了我一巴掌。
"你怎么打人呢?"我不满地顶撞了他一句。
"啪"地又一声巴掌落到我的脸上。
"我打你又怎么样?"那人瞪起了一双豹眼,凶神恶煞似的。
我平生还是第一次遭到这么大的侮辱,对这蛮不讲理的野蛮行为,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沉默了,用沉默来表示我的抗议。
"你从F市跑到北京来干什么?"他又盘问说。
"我是来北京向中央反映情况的,我们的组织在F市受到革造会等组织的残酷迫害,我们的人到处受他们的野蛮毒打、残酷迫害,人生安全得不到一点保障,我们的总部受到多次围攻,还被他们放火烧了大楼,我们的组织被他们赶出了学校,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我们组织的人叫我来中央反映情况,希望中央能够了解我们下面的真实情况,帮助我们,解救我们,可是,我在北京却被扒手扒了钱包,钱、粮票都被扒走了,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了……"我说了一番半真半假的话,由于感情的冲动,眼泪不禁从眼眶里潸潸而下,就像一个受委曲的小孩子,而不像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一个组织的头头。
欧阳修曰:"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那个铁路工作人员虽然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汉子,但他毕竟是一个人,此时此际,他显然被我的这番话和眼泪所感动,态度缓和地说:"是啊,最近全国各地来北京想中央反映情况、告状、申诉的人很多,看来,外地的情况是比较严重的,毛主席革命路线在各地的贯彻情况还是不平衡的。"
"那些革造会的人到处抢夺枪支弹药,到处冲击军区、部队营房,殴打解放军战士,殴打我们八·二九战士,他们为所欲为,无恶不作,我们来北京就是要向中央反映这些情况……"
"你们的处境是值得同情的,你们应该相信中央是会解决你们的问题的。"他说着,随手从一张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片,在上面用钢笔涂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我道:"这样吧,这是一张北京到F市的车票,你可以搭下午四点四十分的26次列车到上海,以后,再签票转车到F市。……这车票是没有对座号的,车上有什么空位子,你都可以坐。"
我接过纸片一看,这张年历图片大小的纸片原来是一张临时机动车票,有了这张车票,我就用不着再去冒险扒车了。我喜出望外,连忙向他表示谢意说:"这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你可以走了。"
我收拾好旅行包,伸出手来和他握手道:"那我走了,谢谢你了。"
"不用谢,再见吧。"他友好地和我握起手来,这时的他与刚才的他简直是判若二人。
"再见,我走了。"我提起旅行包,嘴里说着,接着,便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我走出了车站,我终于又获得了自由,浑身顿觉舒畅,天是那样的蓝,阳光是那样的明媚,空气是那样的清新,一切都是那么美妙,虽然刚才的遭遇是令人狼狈不堪的,但这毕竟已经过去,乌云已经驱散,阳光又普照大地。
《淮南子》里有一个塞翁失马的故事,由此,《人间训》云:"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老子也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我今天扒车被抓,不也正是跟"塞翁失马"一回事么?当我下午在北京站广场上排队候车时,我心里在思忖着,假若我上午没被抓的话,那么,此际我就不会这样心安神宁地在这里排队候车了,我大概正惴惴不安地坐在火车上,在想着如何躲过检票关,如何才能出得了上海站,以及如何从上海再次扒车回F市等问题,如今,这些问题都不用担心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也是扒车被抓,安知非福么?我不知道黄树希现在到底怎么样?诚然,他要比我成熟、老练、机智一些,也比我要幸运,可能他正平安无事地坐在13次列车的车厢里,他要比我早抵上海。
后来,开始检票进站了。我一进站台,便狂奔向尾部的车厢,我见车厢里有一空位子,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坐下来再说。值得庆幸的是,那位子恰巧是空着的,一路上我便占据了这位子。
四点四十分,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声中,列车长鸣着汽笛,缓缓地启动了,我又一次再见了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踏上南归的途程,我不知道今生今世是否还有机会再来北京,不过,我清醒地意识到,今后的机会恐怕是愈来愈少了。我带着无限惆怅、无限遗憾的心情离开了北京,这一次我千里迢迢来北京,未能如愿以偿见到毛主席,国庆节那天在天安门广场还被扒手扒走了钱和粮票,这也将在我的一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沉痛的历史教训。别了,北京,再见了,祖国的首都——北京,如果我能够把故宫的琉璃瓦连同天安门广场上的方砖一齐带走,那该多好啊!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把对你的深沉的爱蕴藏在心里,并带回远方,带回我的故乡——F市。
深夜时分,车子开到符离集车站,那月台上有好多人在叫卖着烧鸡。符离集烧鸡是遐尔闻名的,又好吃,又便宜,小的一只只要一块钱,大一点的也只要一元五角或者二元即可买一只,我每次路过符离集时,总要买一只鸡品尝品尝。
自从我的钱包被扒之后,我是尽量节省开支,能省一个铜板儿算一个铜板儿。而今天火车开到符离集时,看见那些香喷喷的烧鸡,我的嘴又不禁馋了起来,破例买了一只一元的烧鸡和一只二元的烧鸡。那小烧鸡我在车上便消灭了,而大烧鸡我准备捎回上海去,我想,我要住宿在我舅舅那儿,总不能两手空空什么东西也没有,一只烧鸡算是最起码的东西了。但是,这二只烧鸡却是我失窃后最大的一笔花销。
我的舅舅原本是一个美食家,他几十年吃遍了上海滩的各式名菜馆,什么宝塔明虾、西露鱼翅、莼菜鸳鸯、蝴蝶海参,什么贵妃鸡、海棠鲍鱼、佛跳墙、麒麟桂鱼,什么烙蛤蜊、罗尔腓利、海立克猪排、日本式火锅——司盖阿盖,他无所不尝,无所不精,除了每周他都要到莫有财厨房参加工商界人士的聚餐会外,他还到处赴宴,上海滩上的苏、锡、扬、杭、甬、徽、京、川、广、闽、潮、上海本地菜等十六种风味,以及英、法、德、意、俄、日等西式西菜他都品尝遍了,如果叫他讲食经,他可以讲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
这次文化大革命的龙卷风袭来了,他这个美食家也遭了殃,本来他一个月工资大几百元,还有定息、银行存款、海外汇款等,他才能够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地出入于各大酒家,如今,他除了每月给十五元生活费外,什么工资、定息、存款、汇款、现款全部冻结了,对于一个本来花钱如流水的美食家、资本家来说,这微不足道的十五元生活费怎够他开销呀?如果他不是靠着子女们的经济援助和我舅母的退休金来勉强维持生计的话,若光靠那十五元钱,说不定他的老命早就横尸于外滩汇丰银行的石阶下了。尽管如此,他的手头依然十分拮据,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以前我们到上海,他总要请我们上饭馆吃一餐饭,如今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作罢。
今天,我带来了符离集烧鸡,恰巧,我哥哥也带来了几包熟食,我舅舅看见今晚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喜上眉梢,竟从橱子里取出了一瓶库存已久的白兰地,给我们每人斟了一小杯酒,喜笑颜开地举杯说:"来来来,今天为李晟洗尘,干杯!"
那白兰地又香又烈,我只敢咂一小口,而不敢多喝。我哥哥又寻我的开心道:"李晟呀,你这次有没有又把虱子带到上海来呀?"
"没有,怎么会呢?"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可真怕你的虱子呀,上一回你来上海,我一看见你屁股老是坐不稳,像垫了颗橄榄核似的,我就猜想到你可能从北京带回虱子来,嘻嘻嘻。"我哥哥又饶有兴趣地旧事重提。
"那我也是第一回生虱子的,我一次被蛇咬,一生怕草绳,怕虱子都怕死了,怎敢还会把虱子再带回来。"我又辩解说。
"今天烧鸡的味道真不错,香极了。"我舅舅并不理会"虱子"问题,他一边扯咬着鸡腿,一边咂着白兰地。
在饭桌上,我把皮包被扒、扒车被抓等事情诉说给诸位听,不过,我未把我哭鼻子和挨耳光这些具体细节说出来,毕竟这都是太丢人的丑事,不必大肆渲染,还是不说为佳。
"北京的扒手多极了,多如牛毛,早在彭真当市长的时候,他就想解决这个问题,可是,无论哪一位市长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我表哥林邦高也用纯正的北京音开口说。
"我说你呀,再傻也不过了,前几天,李昱刚刚离开上海,搭海轮到青岛去,如果你跟着他一起去青岛游玩一趟,然后,再跟余心平一道上北京去,或许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青岛多美呀,不去青岛就是傻瓜、笨蛋。我不知道你头脑里哪根神经索出了毛病,或者生了脑瘤,竟想国庆节到北京见什么老伯,结果,人既没见到,皮包又被扒手给扒了,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好亏。天下再也找不到你这样一字号的大傻瓜了,其实,老伯有什么好看头的?他也不过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人罢了。"我大哥又发话说起我来了。
"唉呀,只要人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上海就好了,其他事都无所谓,青岛这次去不成,将来总还有机会再去的,钱也是身外之物,是最靠不住的,丢了就丢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大可不必为此伤脑筋,人应该达观一点,想得开一点,来来来,大家来喝酒。"我舅舅说着,就举起了酒杯。
我们都举杯干杯,这时,我大哥又想起一事,他告诉我说:"噢,昨晚上你的同学黄树希上这儿来找你,我跟他说你还没有到上海,他要我转告你,等你回来后上他亲戚家去找他。"
次日早上,我赶紧就到淮海中路黄树希亲戚家找黄树希,他一看见我说:"李晟,怎么搞的,你人钻到哪个旮旯儿去了?我找遍了整列列车的车厢,也不见你的人影子,我心想你大概出了什么事。"
"嗨,甭提了,我这次是倒霉透顶了,我跟你分手后,便躲进厕所里去,想不到他们要搞厕所的卫生,竟被他们发现抓住了,结果,就乘不成这趟车,我挨了一顿教训之后,他们发了一张车票给我,我就搭26次列车昨天下午才抵达上海的。我听我哥说你到永嘉路来找我,今天一早便急忙跑来了。"我把扒车被抓一事轻描淡写一番,对这些丢人现眼之事毕竟是不宜大肆宣扬的。
以后,我们谈论到回F市一事,黄树希告诉我,他打算明天再扒车回去,我说:"明天是我哥哥的厂休,他厂里正好有车子要去宜兴善卷洞游玩,我哥哥邀我一道去,这样吧,你明天先回去,我再过几天回F市去,好吗?"
"行啊,上海是没什么好呆的,我是不想再呆下去了,那我明天一个人先回F市去。"
第二天,我跟我哥哥乘厂车去宜兴善卷洞和张公洞游玩。那碧波万顷的太湖,那号称"江南第一洞"的善卷洞俨如一幢石雕大厦,那被誉为"海内奇观"的"仙人洞"——张公洞,都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极为美好的印象。
我宜兴一日游之后,便也到上海车站签了票,然后,又踏上南归的火车,回到了亲爱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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