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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刚果(布)全国革命运动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总理、政府首脑努马扎莱率全国革命运动和政府代表团到京,我估计周总理会前往机场迎接,上一次大串联的时候,我未见到毛主席,也未能见到周总理,错过了一次大好机会,这一回不能再错过此机会了。
我对黄树希道:"树希呀,今天刚果(布)总理来北京,总理可能去机场迎接,咱们一起上街去看周总理,好吗?"
"嗨,这有什么看头的,周总理也是人,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再说今天街上戒严了,就是去也未必能见到周总理。"黄树希显得不以为然。
"去碰碰运气吧,虽然街上戒严了,但我想总有办法从胡同里绕着通过,冲破封锁区的,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周总理,上一次大串联时错过了机会,这一次我想亲眼见见他。"我企图说动他。
"不,我没这个干劲,要去你自个儿去吧。"他摇摇头说。
我说服不了他,只好一个人一大清早就进城去,我乘车来到东四大街一带。在凡是车队要经过的街道统统戒严了,行人一律不得通过。我对于北京的街道并不熟悉,只好在那一带的胡同里胡乱转起来,那些胡同除了一些路口有戒严外,一般没有戒严,有句外国谚语说,"条条道路通罗马。"我想,这条胡同不通,那条胡同也通,我总有法子挤到大街上去的,我拼命地往前面挤,那些通向大街的胡同口一般都戒严了,都挤着好些人,我也混杂在人群里,想如何冲破封锁线,当那些被堵在路上的群众有时像海浪一般汹涌澎湃起来,我便乘机跟着一些人冲破封锁,钻到了前面去,几经周折,最后,我离大街只有一个路口,可望而不可即。
当上午十点多钟,大街上的高音喇叭传来广播,说车队即将到来,请欢迎队伍的人快集合好。听到扩音器的广播,被围困在胡同口的群众也开始骚动起来,大家像一群牲口一样挤成一团,不断地往前面拼命挤去,有的是故意用力挤,有的是身不由己,如同被台风刮得歪倒的大树一般,而我则是一半推波助澜,一半也不由自主地东倒西歪,那几个维持秩序的纠察显然无法控制住局面,他们制止不住人们这样拥来挤去,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一下子好些人冲破了防线,跑进了大街里去,我也跟着人群一起冲了进去,犹如小鲤鱼跃入龙门,展现出的是平静的波面,我进了大街之后,在里面倒显得自由自在。
在大街的两旁站立着一排排的欢迎队伍,他们有的是小学生,有的是各机关单位的群众,手里执着各色彩旗和一束束鲜花,从一大早就等候在从机场通往钓鱼台国宾馆的街道上,热烈欢迎来自非洲大陆的贵宾。
约莫十一点左右,水泥电线杆上的扩音器又广播说车队马上就要来了,请大家快集合好队伍。于是,人们都紧张起来,一排排欢迎队伍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个个脑袋在伸探着,一双双焦灼的眼睛往前方张望着,在盼望着、等待着车队的到来。
过了一阵子,前面有几辆插着"特别通行"小旗的吉普车驶了过来,车上的扩音器又广播说车队马上就要到来了,请欢迎队伍做好欢迎准备。我也挤在欢迎队伍的后面,翘首以待这一不平凡的历史时刻的到来。
没多久,队伍里有人嚷嚷说:"车队来了!"
就像一阵强劲的春风吹拂过,整个长龙般的欢迎队伍瞬间都沸腾起来,"热烈欢迎!"、"欢迎!欢迎!欢迎!"的欢呼声响彻大街的上空,等候已久的车队终于浩浩荡荡地开来了,驶在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敞篷轿车,车上的几人手执手提式摄影机,正把镜头对准后面的车队。
由一、二十名身穿白色警服、手戴白手套的民警驾驶着摩托车护驾,周总理和刚果(布)总理、政府首脑努马扎莱同乘一辆红旗牌敞篷轿车从前方驶近了,只见周总理和刚果(布)贵宾向街路两旁的欢迎群众频频招手致意。
今天,周总理身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制服,他的一双炯炯发亮的大眼睛深藏在眼眶里,又黑又浓的剑眉"若山林秀且长"。在他的身上具有一股吸引力,这是一种神奇般的个人魅力,因为他到底是一个卓越的伟大的人物。
美国作家斯诺曾经这样描述他对毛主席与周总理的印象:
"毛是一位进取者,是原动力,是创始者,最善于采取让令人惊讶的局面、紧张局面和缓和局面交替出现的战略,他不相信漫长的稳定时期,而且从来不满足于变化的速度。但是他是重实际的,他对逐步实现一个目标具有极大的耐心。
"周在温文态度下含有一股坚定及明察秋毫的气质,他是决策大师,把政策执行得无微不至。周很快抓中事物的要点而抛开不实际的,在没有十拿九稳的情形下决不孤注一掷。
"我在与中国两个伟人的谈话中,通常是周细致地回答了主要的问题,而毛则发扬了广阔和辩证的观点。"
一个世纪以来,中华民族出现了许多传奇式的英雄人物,毛泽东是一个,周恩来也是一个,他从青年时代起就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他赢得了人民的拥护和爱戴。我为今天能够亲眼目睹到周恩来总理的丰采面容而感到激动异常,这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恐怕在今后的岁月里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个刚果(布)政府首脑、总理努马扎莱身材高大,体格硕壮,一头卷发,一双明亮的眼睛、身穿西装。大约,在中国人的眼中,非洲人的相貌都长得差不多,一个个黑不溜秋的,是难以辨认的。
在后面的轿车里,我还看见了李先念副总经理,韩念龙副外长等人。我费了半天时间,那由官方组织的十万名欢迎群众比我花了更多时间,等候在街道的两旁,就是为了这么短短的几分钟的功夫,这种劳民伤财的大规模欢迎仪式当时是十分时兴的,不过,我今天总算能够清楚地见上周总理一面,他好像电影里的镜头一样由远到近地推上了我的眼帘,我觉得哪怕是再花费更多一点的时间,能够见到这个杰出的伟人一面也是值得的。
二十八日清晨,我和黄树希又从清华西门附近的小站搭上火车,前往长城游览。
人们总是习惯把九、十、十一三个月作为秋季,但是,从气候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不科学的。我国气候学家根据实际观测到的物候现象,并参考国外专家的意见,定出当候(五天为一候)平均气温高于22℃时为夏季,低于10℃时为冬季,介于10℃~22℃之间为春、秋季。根据这个标准统计多年的气象资料,北京城区的秋季是从九月六日到十月二十五日,共五十天,而北部和西部的山区,因为地势较高,气温低,八月中旬便已进入秋季,北京的秋天是短暂的,而所谓"秋高气爽"的日子更是短促,一般是九月下旬到十月下旬,只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一段时间是北京旅游的大好时光,既无冬春的严寒、风沙,又无炎夏的酷暑、多雨,天气晴朗,不冷不热,是北京全年最好的日子。我们能够正好踏上这时间,在这秋高气爽的金黄色的日子游览长城,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没想到在前往长城的火车上,我们竟碰到了我们学校九·一五的姚自强和陈淑珍,这二人是我们学校众所周知的一对恋人,大概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用南下学生返京车票跑到北京城来玩的,今天我们又正好同乘火车去长城游玩。
由于不久前七·二0事件发生后我们刚刚同姚自强吵了一架,所以,我们碰面不高兴搭理他,佯装不曾看见他俩似的,可是,那个姚自强却不当作一回事,似乎我们之间压根儿就没有拌过嘴一般,竟主动地对我们招呼道:"唉呀,是李晟、树希,你们也来北京呀?"
"嗯。"我也不卑不亢地点点头。
"你们今天也是去长城游玩吗?"姚自强又问。
"是的。"黄树希也回答。
"想不到咱们竟在千里迢迢的北京碰见,而且,还乘同一列火车去长城,真是太凑巧了。"姚自强又道。
那个陈淑珍虽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但我们之间已多年没说话了,并且在运动中彼此又是对立派的人,更是反目成仇,然而,当我们在北京相逢时,大约因为身居异地的缘故,她也主动热情招呼说:"这儿正好有空位子,你们就在这儿坐吧。"
他们和他们对面的座位都是三席只坐二人,姚自强也赶紧附和道:"就在我们这儿坐吧。"说罢,他便挪了挪身子。
由于他们的盛情难却,何况,我们能够在千里之外偌大的北京城碰见我们学校的同学也是很不容易的,俗话说,"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人不亲土亲",所以,我俩不便拒绝他们的好意,我就在姚自强的旁边坐了下来,而黄树希则坐到我对面的席位上,我们随便三言两语地聊起来了,不过,彼此都有意识地避而不谈敏感的有关省市运动问题。
"你们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呀?"姚自强随口问说。
"前几天刚来的,你们呢?"我答问道。
"我们也是前几天二十四日来北京的,欸——你们住在什么地方呀?"他又发问。
"我们住在清华大学里,你们呢?"我一板一眼地答一句,问一句。
"我们是住在北京地质学院里,住在我哥哥那儿。"陈淑珍回答说,她的哥哥是北京地质学院69届学生,是地院东方红的,我认识她的哥哥,他也是我们附中的校友。
"你们在北京已经玩了哪些地方呀?"姚自强又接着问。
"我们才玩了香山、碧云寺、颐和园几个地方,今天我们要去长城当好汉,逞英雄,没想到在火车上竟碰到你们,看来,想当好汉的人有的是。"黄树希也说。
"嘻嘻嘻——"陈淑珍不禁地笑出声来。"那当然哟,到北京来不去长城的人是蠢驴,北京玩的地方可多咧,什么北海、天坛、景山公园、天安门、颐和园、香山、碧云寺、北京动物园等等,该玩的我们都玩了。"
这个陈淑珍中等身材,相貌一般,如果用打分法来评分的话,那就是三分。今天,她身穿一件八成新的草绿色军装,颈脖上围着一条红色的透明纱巾,倒显得"万绿丛中一点红",增添了几分姿色,不知这是她自个儿掏腰包买的,还是姚自强送的,反正,他俩玩在一起,钱也合在一起花,不分你我。
陈淑珍和姚自强都是红卫兵战斗团的早期成员,那个姚自强别看他嘴里是马列主义一大套,但心里却可鬼了,不像别的学生那般单纯幼稚,他的头脑像竖琴一样是多根弦的。尽管此人其貌不扬,瘦得如一副排骨一般,然而,他却是个多情郎,是一个早熟的男人。据说,一般女孩子都比男的要来得早熟,而这个陈淑珍更是一条早熟的香蕉,虽然她的相貌普普通通,但是,外貌的美丑与情欲的强弱并不成正比,她是一个情欲比较强烈的女人,在她的心中早就春潮泛滥,她的正在发育的身体在告诉着她一些理智上还不甚明了的事情,她在怀着种种憧憬和期待,渴望着男人的钳子般的强有力的拥抱,渴望着男人的雨点般的疯狂的吻落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个少女是不怀春的,爱情是人的天性,谁要阻遏人类的天性是办不到的。人归根结底也是一种动物,是动物就有一种本能的不可遏制的性冲动。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血与火的战斗洗礼中,她与姚自强结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尽管这个姚自强其貌不扬,但是,女人一般是不大注重男人的外貌如何,更注重的是才干。在她的眼中,姚自强是一个强者,他头脑睿智、成熟,又善于雄辩,很有一种男子汉大丈夫的气魄,使她对他产生了爱慕之心,再加上姚自强也很会做她的功夫,向她献殷勤,讨她的欢心,于是,他俩的感情直线上升,很快就达到了白炽化的程度,便成了一对"革命"恋人——这是我们学校有数的几对知名的恋人之一。
我们在八达岭车站下了车,然后,步行二里多路,终于来到了居庸关。
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几抹薄薄的云朵挂在天边,绚丽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地处燕山山脉的居庸关也没多大的风,不像去年冬天大串联时来长城那样北风呼啸,好像是一个冻僵了的赤裸裸的老魔鬼在呼号着,那刀刃似的朔风简直把人的耳朵都快要割掉了。
我们抬头远望,一座高大雄伟的城楼展现在我们的眼前,呵,长城,伟大的长城,这就是东起鸭绿江,西达嘉峪关,盘峻岭、穿草原、越沙漠、蜿蜒起伏一万二千七百多里的万里长城!它像一条长龙腾飞在我国北方辽阔的土地上,这样的雄伟壮丽!这样的坚韧古朴!它是人类创造的奇迹,它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与自豪,象征着我们中华民族的坚强毅力、聪明智慧和伟大形象。
到了长城之后,我们便和姚自强、陈淑珍这一对恋人分开活动,这样,对于彼此都方便一些。
长城摄影部是设在低处的一个城台上,姚自强和陈淑珍跑到那儿去要拍照留影,只见他俩都把"思想兵"的袖章戴了
起来,摆出了一副革命式的恋爱姿态来合影。
我对黄树希说:"树希呀,咱们要不要也去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不,没什么好拍的,那城台那么矮,根本就拍不到长城的全景,再说那儿要拍照的人很多,我一看人多头就大了。"黄树希摇摇头道。
"唉,还是随便去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吧,今后也不知道卯年卯月才能有机会重游长城,也许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又说。
"那也不至于吧,俗话说,'山不转路转,石头不转磨转,河不弯水弯。'人生道路漫漫,北京还愁没机会再来?"他显得不以为然的样子。"我是不想拍这种蹩脚的相片的,你要拍等我们下来之后再拍吧,现在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去妨碍姚自强那一对子拍照。"
"那也只好这样了,咱们先去爬长城,等下来以后再说吧。"我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我们穿过人流,踏着万人踩凹了的砖阶向北四楼攀去。那阶梯够陡峭的了,还没爬多久,便已气喘嘘嘘,汗珠也从额上流了下来,我们爬了一、二个城台,便小憩一会儿,然后,再向更高处攀登再攀登。
终于,我们登上了北四楼。我们从城台的垛口远眺着长城的壮观,一阵阵清风拂面吹来,在阳光的幅射下,远近的大山蒸腾着薄薄的岚气,葱郁的青山熠熠生光,犹如是鱼鳞片似的,长城像一条巨龙弯弯曲曲地爬过峥嵘的山脊,雄伟嵯峨,气势磅礴,真叫人顿觉胸襟像大海一样开阔。
我不油然地回想起去年大串联游玩长城邂逅相遇日本少女美田高子的情景,她那张表情生动的脸孔历历在目,她那动听的中国话依旧在我的耳畔回响,我忘不了和她比赛攀登长城的情景,忘不了同她一起合影时的狼狈相,也忘不了她在北四楼朗诵陈毅《长城词》的情景……往事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清晰,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大脑中,要忘也忘不了,我不知道这个美田高子的近况如何,她有没有在日本也拉起一支红卫兵组织,毕竟在我们之间是隔着辽阔的海洋,隔着二个截然不同的国度,这就使得我们无法进行联系,我接到了她寄来的二张彩色照片,但是却不敢给她回信,因为害怕被栽上里通外国的罪名,这个罪名是谁也担当不起的,我可不能因小失大,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尽管如此,在我的心灵深处还是怀念着她,她到底是我认识的惟一的异国少女,她是那样的纯洁、热情、真诚,她就像一团炽热的火永远在我的心中燃烧着,虽然我们的接触是十分短暂的,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奇遇一样,但是,我们之间结下的友谊却是令人珍贵的,它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磨灭,就像一块蓝宝石一样永远闪耀着光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和这一长城奇遇。
我们从北四楼下来之后,又来到摄影部,黄树希执意不拍照片留念,我只得单独拍了一张照片,作为历史的见证。
后来,我们又乘京包线的火车返回北京。这时才下午三、四点钟,黄树希提议道:"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再到颐和园昆明湖划舢舨,好吗?咱们F市的西湖公园里只有用桨划的小船,没有舢舨,划舢舨比用桨划船有趣得多了。"
我立刻欣然表示赞同说:"好啊,这个主意太好了,我们正好有一个多钟头的时间没事干,就到颐和园划舢舨吧,不过,我可从来也没划过舢舨,要靠你来掌舵啊。"
"这个没问题,你尽管放心好了,其实,划舢舨比用桨划船更容易,划舢舨是一项很好的体育运动,它可以锻炼人的体格和耐力,培养人的勇敢、顽强和毅力。"
于是,我俩就赶到附近的颐和园里,租了一条小舢舨,就在碧波漪涟的昆明湖里划了起来。
虽然昆明湖是人工凿就的,但其面积却很大,在全国的游览湖中是屈指可数的。其背靠万寿山前山,以八面三层四重檐的佛香阁为中心,组成了宫殿式的建筑群,从舢舨上远远望去,若同小说中所摹绘的仙山楼阁一般金碧辉煌、气势宏伟。那著名的十七孔桥像一道长虹飞跨在粼粼碧波之上和东堤相连接,那汉白玉雕砌的造型优美的玉带桥故名思义,如一条玉带,水中的南湖岛,点缀在水面上,很像传说中的海上仙岛。
我们兴致勃勃地划着舢舨,湖上的风景美极了,人们总爱把杭州西湖喻为"西子",虽说它"淡妆浓抹总相宜",但实际上西湖美是一种天然美,正如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曰:"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个真山真水的景致!"而这个昆明湖则是人工凿就的,就像一个经过包装的明星一样。诚然,自然美自有自然美的地方,修饰美也有修饰美的妖娆处,不然,世界上还要那么多服装厂、服装店,生产那么多化妆品、开设那么多美容院干什么?
昆明湖的水清得像碧玉一样,舢舨的桨荡在湖水中,泛起了阵阵潋滟,响起了碎玉落盘般的水声,柔和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湖面和我们的脸庞,岸边的垂柳叶子也在微微地摆动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你快看,这湖里有鱼,还是金鱼咧!"忽然间,我惊叫了起来,只见湖中有几条五色的金鱼在绿波中掉尾而过,恍如红丝一线。
"这金鱼还好多条咧。"坐在船尾的黄树希停止了荡桨,两只眼睛锥子似地往水中盯,又道,"我的书包里还有两块面包没有吃,掰一点儿喂鱼吃。"说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块面包,弄一角掰成碎屑往水里掷。
那些鱼儿见有食物掷下,纷纷围拢过来,扭着尾巴,摇着划翅,楞着凸出的大眼睛,在湖面上逐食着,有几尾较大的鱼儿还会从水面跃起,发出清脆的微音和圆晕的波纹。
"这太有趣了,难怪毛主席要说,'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我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水面逐食的鱼群。
我们继续荡桨着,越划越远,划到了湖中央去。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料到忽然间,乌云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像千军万马一样由低空向西奔驰着,犹如电影里的远镜头渐推近成近镜头一般,那一片片低沉的浓云愈来愈逼近了,一块紧接着一块掠了过去,仿佛很有重量似地不断往下坠,似乎只要一举手就可以捉拿住一般。那一片云朵追逐着另一片云朵,时而一分为二,时而合二而一,转眼间原来晴朗的天空就拉下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天地变得阴沉沉的,那广阔的昆明湖的湖面也刮起了一阵疾风,吹得湖面打起皱来,掀起了小小的浪花,岸边的垂柳也在随风摇摇摆摆着。
我们抬头仰望着阴霾的天空,我忧心忡忡地说:"不好了,变天了,快要下雨了,咱们赶快把船划回去!"
"只怕来不及了,恐怕雨马上就要下来了。"黄树希道。
这时,我俩使大劲儿拼命地荡桨着,力图在雨下来之前赶回到租船处,可是,昆明湖不知比F市的西湖要大多少,我们从湖心划回到租船处至少要二十分钟至三十分钟的时间,况且,我们都是舢舨的初学者,没荡多久的桨,两只手臂便酸痛得要命,船速也不由地减缓下来。
然而,我们的舢舨还没荡一半的水程,雨便下来了,那雨虽不是暴雨、大雨,但却很密,像牛毛、花针一样,密密地斜织着,再加上又刮起风,雨扑到人的脸上如若扑粉一般,我们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这雨太大了,咱们把舢舨荡到岸边的树下避避雨。"我建议说。
"好的,咱们再加把劲儿荡桨。"黄树希也道。
于是,咱们就把舢舨荡到最近的湖畔树下,我们的舢舨停在树下,躲在浓密的树叶下避雨着。
雨中昆明湖又别有一番景致,只见湖面上细雨霏霏,弥漫着一片迷蒙的水气,就好像北宋名书画家米芾及其子友仁的山水画一样,他们是泼墨成画的,使得画中的景色迷迷蒙蒙,其实,迷迷蒙蒙未必就不美,所谓的朦胧诗的源泉之一也在于此,景实有景实之美,景虚亦有景虚之美,艺术之美有实有虚,何必一切都一目了然?那雨中的昆明湖景色也很美,天灰灰,雨蒙蒙,风轻轻,波漾漾,长堤、杨柳、万寿山、佛香阁,所有的景物都处于若隐若现中,从某种意义上说,雨中的昆明湖比大晴天的昆明湖更有一种诗意的美。
"想不到秋天的北京还会下雨,这雨嘀嘀嗒嗒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我显出有些忧郁的样子。
"唉,李晟呀,我告诉你,我们这辈子恐怕是没有几次机会能够到颐和园昆明湖荡舢舨,而雨中在昆明湖荡舢舨也许这一生中也只有这么一次,就是淋些雨也是值得的,它将会在我们的一生中留下难忘的记忆。"黄树希的情绪很高涨,他似乎不在乎遭雨淋。
黄树希的情绪有些感染了我,我也点点头说:"是啊,照你这弹簧舌一说,今天我们被雨淋也是十分幸运的,我们幸福地在雨中昆明湖荡舟,欣赏着昆明湖的雨景,苏东坡有诗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虽然苏东坡写的是杭州西湖,但这不也是昆明湖的绝妙写照么?昆明湖的雨景确信是堪称一奇也。"
"我怎么是弹簧舌呢?昆明湖的雨景的确是美极了,可惜我不是一个画家,若是的话,我一定把这昆明湖的雨景绘画出来。"黄树希又道。
后来,这场雨总算是停了下来,我们把舢舨荡回到租船处之后,便登岸归去。
我们企足而待的国庆节终于来临了,在三十日的晚上,我对黄树希说:"树希呀,明天国庆节咱们到天安门广场去,看看能不能见到毛主席,好吗?"
"不,"黄树希摇摇头道,"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大串联的时候我已经见过毛主席了,明天再去人挤人,我才不干咧。"
"你不去,那我只好一个人去了,我是错过了大串联见毛主席的机会,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错过机会了,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
"我劝你也别去,没意思,再说天安门广场明天肯定要戒严,根本就进不去,你就是削尖脑袋挤了进去,晚上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的,根本就看不清楚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还是想明天去碰碰运气,事在人为呗,我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没能见到毛主席,将会是我终生最大的遗憾。"
我未能劝说动黄树希和我一道成行,只好自己一个人第二天早上独自搭车进城。
由于毛主席批准我们红卫兵小将进行全国大串联,就好像天方夜谭中的故事,把瓶子里的魔鬼给放了出来,要想再把那些魔鬼关进瓶子里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们这些红卫兵经过大串联,游历了全国各大小城市、名山大川和革命圣地,免费乘火车、轮船、汽车,享受了种种优待,现在要再把我们这些红卫兵、学生哥严加约束起来,剥夺以前曾有过的种种优待和权利,虽然这并不是完全办不到的,但却是很困难的,我们早已像野马一样野惯了,是很不心甘情愿任人随意摆弄的。
在我们F市里,我们搭公共汽车照旧是不买票的,我们乘车多半是干革命去,难道还要自己掏腰包吗?似乎这也是颇为冠冕堂皇的理由。而F市的那些公共汽车售票员对此总是睁一眼、闭一眼,他们几乎从来不检我们的票,甚至,他们连卖票也懒得叫,如姜太公钓鱼一般听凭自然,你爱买票就买,不买票也罢,所以,我们习惯成自然了,不买票也显得心安理得。
如今,我来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人生地不熟,而且,在我脑子里的固有印象,北方人多半头脑比较单纯简单,性格直爽朴实,是二尺长的吹火筒——只有一个心眼,而不像我们南方人那样鬼精,心眼儿多得像筛子孔,他们认真地恪守着做人的准则,即使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思想还停滞在文革前的时期。
我初来北京城,因为有所顾虑,倒也买了几次票,可是,北京的车票其贵无比,一天一出去就要花费好多钱,我实在是极不情愿,因此,我也想作一番尝试,看看在北京乘车子不买票能否混过关。
今天,我也想来一下冒险行动,看看在北京不买票能否行得通。我乘车前往天桥,车上的售票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剪着短发,一张国字脸异常严肃,身子胖墩墩得像一只纯种大母猪,身上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她的工作态度相当认真,嘴里不时地叫唤着"同志,请买票。"并且,每到一个站总要叫站名,检查每个乘客的车票。
我心里就在犯愁着,碰上这么一位售票员能否混过鬼门关呢?我感到有些忐忑不安,可是,我已经过了好几站没买票,现在不便再去买票,再则我还是抱着几分侥幸的心理,总希望能蒙混过关,因此,我到底还是不去买票。
当车子开到天桥终点站时,所有乘客都要下车,我也挤身于他们当中企图混下车去,谁料到那个售票员顶厉害,一点也不马虎,当我走到车门口时,她手指着我道:"同志,你的车票!"
"哦,车票。"我有些紧张起来,连忙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昨天买的车票,一半抓在手里,一半露在外头,在她的眼前晃动了一下。
然而,这个女售票员仍不放过我,她一把从我的手里抓过票子,查看了一眼,就正视着我说:"这不是这趟车的票子,你的票呢?"
这下子,我显然有些慌了,躲躲闪闪地道:"啊——不是这张票呀,那……我再找找看。"说着,我又在衣袋里胡乱掏了起来,掏出了一张皱得卷了起来的票子。
那个女售票员用眼角扫了一眼,沉下脸说:"这不是我这趟车的票子,你大概没买票吧。"
我一边又在衣袋里摸来摸去,一边支支吾吾地道:"不,……我有票,只是不知道票子塞到哪里去了……也许是掉了。"
那个女售票员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她白了我一眼说:"你甭掏了,掏也白搭,你根本就没买票,我早就注意你了,还是老老实实地赶快补票吧。"
"我有买票……只是不知道票子塞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补一张票子就是了,我是从西直门上车的,到天桥。"我说着,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五角钱的钞票递给她。
那位女售票员一把抓过我的钱,生怕我再夺回似的,她把钞票高高地举手扬了扬,像铜锣一般大嗓门嚷道:"这五毛钱我全拿了,罚你全程的车票!"
我看见她把我的钱全抢走,有些发急了,便同她顶撞道:"你怎么能这样呢?竟把我的钱全拿走!"
"谁叫你不买票呀?老实说,今天还算是便宜了你,下回若再不买票,罚你二块钱!"那个胖婆娘瞪起了一双三角眼,凶恶得就像是一个母夜叉。
我自知理亏,斗不过她,不过,我还顶嘴说:"我当然有买票,只是不小心丢失了,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呀?二毛钱的车票竟拿我五毛钱,快找回我的钱!"
"谁不讲道理呀?你不买票,罚你怎么样?罚你五毛钱是便宜了你!"那个女售票员显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我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无论如何也斗不过她,况且,车上还有那么多人围着我看,我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只好认了倒霉,嘴里说:"算了,你要抢走就抢走吧,算我倒霉。"
我下了车,总算是从窘迫不堪的处境里解脱了出来,我松了一口气。今天真是小炉灶翻身——倒霉(煤),还是国庆佳节咧,一出门就栽跟头,看来,北京的这些售票员是不好惹的,北京的婆娘太厉害了,我是再也不敢在北京搭白车了。
节日的首都到处粉刷一新,张灯结彩,触目尽是一片"红海洋",真是好一个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新世界。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挤挤插插,那些商店更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异常,我因为还有些时间没事干,便也到一些商店走马观花地闲逛。接着,我又搭车来到了前门——这次我当然有买票。我在前门的一家饭店吃了午饭,又到食品店买了两块面包留待晚上充饥,然后,就准备到天安门广场去。
中午,前门、天安门一带便开始戒严了,被拦在戒严线之外的群众多得不计其数,简直就是里三层、外三层,人们拥来挤去,像一群绵羊一样挤成一团,只觉得全群的热气流到了自己的身上。大概,人们的心情都同我一样,大家都想冲破戒严线,挤进戒严区内,观看晚上的狂欢和焰火,因此,就拼命地向前挤去,形成了一个汹涌激荡的海洋。
下午三、四点钟,戒严线外的人更多了,犹如江水涨潮一般越涨越高了,令人感到积聚的水势,我也挤在人堆里面,同大伙一样一个劲地向前挤。俗话说,"蚁多推山山也倒,人多戽海海也干。"在强大的压力下,那些纠察队员们显然难以控制住局面,终于像黄河一样决了堤,一大群的人冲进了戒严区里面去,我自然也跟着冲了进去。
可是进去没多远,又被第二道戒严线拦住了。怎么办?莫非在这儿干愣着不成?我们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防线,不用说还要想法子冲破这第二道防线,人们又骚动起来,像放纵了的牲群发出践踏的喧闹,那戒严线的人墙一会儿东歪,一会儿西倒,那些纠察队员们显然控制不住这骚乱的局面,戒严线终于又被冲破了一大道口子,好多人疯狂地朝前奔,犹如大河里汹涌的波浪似地往前边涌去,我也夹在人流当中,像一匹脱缰之马狂奔不止,一直奔跑了五十多米,才又被再次拦截住,这时候,已经过了人民英雄纪念碑,来到了天安门广场的边缘地带,那巍峨壮丽的天安门城楼正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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