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2)


  二十二日晚,我们抵达了上海。由于我爸爸有打电报给我大哥,所以,我大哥还特地跑到车站来接我。

  出了车站之后,我就发现了我大哥,我兴奋地叫道:"大哥!李冕!"

  我哥哥也看见了我,他从人丛里挤上前来,接过我手里的手提包,一边兴高采烈地同我寒暄起来。

  我的同伴黄树希要到淮海中路他的一位亲戚家里去住,于是,我们便分了手。

  我和我哥哥搭上15路无轨电车,来到了永嘉路500号。我舅母看见我来了,便忙碌地招待起我来。在我洗涤完之后,我舅母便端上热气腾腾的面条让我吃。我舅舅、我表哥、表姐他们听说我来了,都来看我。

  大约在晚间工余时间,我舅舅身穿一件奶油色的毛背心,并不像平时穿工服那样狼狈不堪,恢复了固有的资字号或博士之流的派头,只是他那胖乎乎的脸膛上又添了几条皱纹,比以前憔悴了,老了一点。

  我和舅舅、表兄、表姐他们拉呱起来,我舅舅向我询问起我爸爸、妈妈和家里人的情况,我一一作了回答。

  接着,我也发问道:"舅舅,你最近还在车间里劳动?"

  "是啊,在车间里劳动。"

  "你还是当翻砂工?"

  "嗯,还是当翻砂工。"

  "这翻砂工的活儿太重了一点,你恐怕会吃不消吧?"

  "还好,我是搞小部件翻砂,活儿倒不太重,再说我也干了一年多的翻砂工,逐渐地习惯了。对我来说,劳动劳动也有好处,一是改造思想,二是活络筋骨、强身健体,我现在的身子比以前要硬朗结实多了,一年来我几乎都没有什么病。"我舅舅似乎是发自肺腑之言。

  我舅母不满地瞟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侬是嘴里含了灯草——说得轻巧,尽说些漂亮话,其实,翻砂工是多累多脏哟。"

  "脏是脏了一点,不过,劳动哪有不脏的?工人们、农民们,他们的手是脏的,但是,他们的心灵是最美的、最洁净的。"我舅舅说的话比某些共产党员说得更马列。

  我的表哥林邦高是清华大学机械系讲师,他最近刚刚从北京返沪,主动向我提议道:"李晟呀,你到北京去,就住到清华大学我的宿舍里去,我的床铺现在空着,你就睡在我的床铺上再便当也不过了。"

  "这太好了,我住的问题迎刃而解了。"我兴奋地嚷起来。

  "我明天把我房间的钥匙给你,今天晚上我就写一封信给我同房间的同事。"我表哥又说。

  我大哥还是寄住在他朋友老陈的亭子间里,今天晚上他为了同我畅叙兄弟手足之情,便跟我挤睡在饭厅里临时搭的床铺上。

  当其他人都走后,我俩便躺在小床上说悄悄话,我问他说:"你现在跟那个桑丽丽的关系到底如何?"

  "我同她吹了,最近大学六六届分配工作,她被分配到胜利油田,前些天她离开了上海,我还送她上轮船,我们友好地分了手,今后再也不会走到一块儿,说不定这就是永别了。"

  "'永别'?干吗说得这么凄凉凄惨呢?前一段时间,你们不是还藕断丝连么?"

  "不错,但这已是历史的尾声了,戏总是要收场的,我们还是拉倒的好。她这一去要再回上海工作比用大拇指挖耳屎还难,而我可不愿意过一辈子的牛郎织女的生活,既然她当初做出那样的选择,那也休怪我无情无义了。唉——我算是看得很透,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冷酷得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冷冻仓库,'人情似纸张张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所谓的爱情在内,惟有父母与子女的血缘关系是真的。"

  "我不太赞同你的看法,你的看法太主观、太绝对了,我认为父母与子女的血缘关系是真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手足之情也是真的,爱情也应当是真的,世界上人与人之间还有许多真挚的美好的感情,怎么都是假的呢?就说梁山泊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马克思与燕妮,等等,等等,他们之间的纯真的圣洁的爱情难道也是假的么?"

  "我不否认世间上除了父母的感情外,还有一些真实的美好的感情,但就像水晶一样是少见的,大量的乃是黄土泥沙罢了,正是:'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至于爱情呢,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是用金黄色的阳光编织成的摸不着的玩艺儿,什么梁山泊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都是人们瞎编出来的,用以寄托人们心中美好的梦想、向往与追求,而在现实生活当中并不存在着这些事情,特别是中国根本就不存在着'爱情'二字,罗曼蒂克的爱情是舶来品,是不符合中国国情的,现实生活有的只是婚姻,是在金钱、地位以及各种利害关系的基础上,二个异性之间的结合。"

  "是啊,你的看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我承认在中国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大量的,但不能说都没有爱情,那太可怕了,我就不会去寻找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我肯定是不会去作茧自缚的。"

  "唉——你的年纪还轻,马尿还没有倒灌鼻子,命运在你的一生中正处于朝霞时期,自然你会说大话,像猪八戒梦里娶媳妇一样,想的尽是美事,可是,当你尝尽了人生的辛酸苦辣,你就会明白过来自己以前所追求的不过是影子罢了,是海市蜃楼的幻影,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着爱情,爱情只存在于小说和诗歌里,你的一切追求注定是徒劳的。"

  "也许,一切正如同你所预言的那样,也许不,反正这一些对我来说都是十分遥远的事情,现在最好不要说我,还是说你,你最近的个人问题有否突破?有没有又交上新的女朋友呀?"

  "最近,人家又给我介绍一个,也是工厂的技术员,她是台胞,我背后管叫她'小台湾'。这个人相貌一般,个子也太矮了,只到我腋下,是张亮不出去的牌子。虽说这个人性情温和,心地善良,但是,我总觉得跟她共同语言不多,没有以前跟桑丽丽谈得拢……"

  "看来,你还是念念不忘你的桑丽丽,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是谁也取代不了的,可是,你同她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爱情吗?"

  "一点是有的,人接触久了都有一点感情,但这只是火花,两颗火热的心像打火石一样相撞总会迸发出感情的火花的,只是爱情的火花不是永恒的,它既会熊熊燃烧,又会熄灭的,所以是假的,用佛教的语言说,'色即是空'、'色即是幻'。而现实生活中的婚姻虽然也不是永恒的,但总比罗曼蒂克的爱情要牢固得多,它是用法律的钢缆把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紧紧地捆在一起。我承认桑丽丽是我所认识的异性当中最有魅力的一位,我至今还是很喜欢她的,如果不是那次婚宴被冲的话,我们已经成为夫妻了,这件事怎么能忘呢?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假如她没有被分配到外地去,也许我还是会跟她好的……"在黑暗中我哥哥的一双大眼睛像猫眼一样发亮着,我们的谈话不油然地勾起了一桩桩旧日的往事,他思潮起伏万千。过了一阵子,他又开口说,"我们还是不要提那个桑丽丽吧,对我来说,她已成为一位消逝了的人物,再提她没什么意思了,还是言归那个'小台湾',我现在对她还端不定主意,哪天我带你去见见她,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好啊,我自信我的眼力还是不错的,也许,我的判断对你有好处。"…………

  我们兄弟俩滔滔不绝地谈着心,把睡意和倦意都驱到了爪哇岛。

  第二天晚上,我哥哥带我到淮海中路的反帝饭店吃晚饭。反帝饭店的前身是复兴饭店,是一家著名的欧美式西菜馆,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我哥哥也邀请他的女朋友"小台湾"一道前往,我们约定在饭店门口等候。

  当我们五点四十分左右来到反帝饭店门口,不久,"小台湾"孙虹也来了,我哥哥向她介绍我说:"他是我弟弟李晟,昨晚上刚从F市来。"接着,他也向我介绍她说:"她就是孙虹。"

  那个孙虹脸上露出笑容,她主动伸手和我握手说:"哦,是李晟呀,昨天刚来上海的?"

  我和她握手道:"是啊,昨晚上刚到上海的。"

  "火车挤不挤呀?"

  "现在的火车虽然也挤,但是,比起去年大串联时的火车要好多了,大串联时的火车真叫可怕,比乘载猪崽车还挤得多。"

  "你俩别尽顾说话,走,咱们进饭店去。"我哥哥说着,便领着我们进了饭店。

  饭店里不太挤,那些椅子是高背软皮垫的,面对面摆着的,我和我哥哥坐一边,对面则坐着孙虹。

  这个孙虹个子的确很矮,只有一米五几,她剪着短发,相貌一般,小眼睛,扁鼻子,外貌与风度都比桑丽丽差多了,只是她的皮肤还比较白。

  这当儿,服务员走到我们的桌前,我哥哥便开始点菜,点了炸牛排、炒猪肝、罗宋汤、炒蛋、面包、奶油蛋糕等菜。

  在我们等候的时候,我哥哥向我介绍这饭店说:"这家饭店以前叫复兴饭店,是一家欧美式西菜馆,上海的西菜以前分欧美式和俄式两大类,欧美式以浓香见长,而俄式则突出甜、酸、辣味。这家复兴饭店过去搞的丽娜鸡、罗尔腓利、海立克猪排、花旗鱼饼等都是非常出名的名菜。现在,文化大革命的海啸把一切都冲了,连西菜也成了'四旧'被取缔了,这里现在也不卖西餐了,只卖个别西菜,我今天特地拉你到这家饭店来吃饭,就是让你尝尝这些西式菜肴,也算是尝到了部分西餐风味吧。"

  我环视了一下这餐馆里的陈设,这里面的顾客不多,好些位子都是空着的,便问道:"嗯,这饭馆怎么这么空呀?"

  "这家饭店卖的东西比别家饭店要贵不少,所以,一般人贪便宜便都不到这里来吃饭,再加上这里供应的菜多是西式的。那些小市民们只爱吃生煎馒头、阳春面和混饨,却不喜欢吃奶油泡夫、白脱忌思酥和西餐,这些人俗不可耐,会为剪掉头上的辫子而号啕大哭,中国的社会就像一潭死水一样还停留在中世纪封建时代,连一点气泡也冒不出来。"我哥哥又滔滔不绝地发起议论来。

  "看你这人嘴巴没遮挡的,嘴里不说,也会从鼻孔里冒出来,也不看在什么场合,尽发牢骚怪话,真没治的。"孙虹不满地白了我哥哥一眼。

  "我说的话又没出格,现反的帽子扣不到阿拉的头上,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掌磅秤的报数儿——句句实话。别看那些人也生着一张小白脸,说起话来也是'白相'、'写意'、'掉枪花'上海话满天飞,可实际上他们乃是庸人俗子,就跟高尔基笔下的小市民们差不多。"我哥哥又在发着议论。

  这当儿,一个老年服务员端来了我们点的菜,我哥哥才暂时闭上了嘴巴。我哥哥忙着开啤酒、倒啤酒,接着,我们便动筷子吃起来。

  我哥哥乘着酒兴话又来了:"这里的几个老服务员都是F市人,上海许多著名的饭店、餐馆里的老年服务员、厨师等有好些是我们的同乡,我们F市人会搞食的是全国有名的。"

  本来,吃炸牛排是用刀叉,可是,现在西餐成了"四旧",刀、叉、钢匙等西餐餐具也被判处死刑,取而代之的是中式筷子。我是个左撇子,不过,我右手也会使用筷子,只是用的不好罢了,今天我不愿意在"小台湾"的面前暴露自己是左撇子,便用右手拿筷子,那有巴掌大的炸牛排,我夹了老半天才夹住,谁知刚往嘴里送,不小心牛排竟滑落到桌面上,如果不是我反应快,牛排险些儿还要掉到地上去。

  见此情景,孙虹赶忙关切地问:"弄脏了没有?"

  "没有,没事。"我一边回答,一边又把牛排夹回盘子上去。

  我哥哥见状又不自禁地发起议论来:"如今,西餐居然也成了'四旧',刀、叉、匙也都成了'四旧',什么都是'四旧',可是,我们的老祖宗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却都是用刀、叉、匙吃西餐的,我们那个敬爱的恩维尔·霍查同志也是用刀、叉、匙吃西餐的,我们的同志加兄弟的英雄的阿尔巴利亚人民也都是用刀、叉、匙吃西餐的。难道拿了筷子就会变成最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派?难道筷子是'四新'吗?那个慈禧太后、满清皇帝们、蒋介石之流也是用筷子的呀。而我们的老祖宗马老、恩老、列老、斯老恐怕一辈子也没有使用过筷子,要是叫马老用筷子夹牛排,恐怕会夹到鼻子上去。唉——现在,不可理解的事情太多了,我看我们所有的工厂最好都转轨成了漆筷厂,向全世界出口筷子,输送革命,支援世界革命。"

  "李冕,你这个人是怎么搞的,满肚子尽是牢骚怪话,也不看在什么场合尽发谬论,话藏在肚子里,就像棉花塞住了鼻孔一样憋得难受。若是在五七年的话,你这人保准要被打成右派,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叫你哭也不及。"孙虹又用责备的目光扫视了我大哥一眼。

  "可是现在是六七年,并不是五七年,历史是不会反时针倒转的,五七年谁要是说了党委书记一个不是,那就要被戴上右派的帽子,而如今那些原先趾高气扬的官老爷们一个个都被打成了走资派,历史真会捉弄人,既捉弄了小鬼,也捉弄了大鬼。现在的人比五七年时候不知道要敢说多少倍,'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呗。我说的这些话算得了什么呢?只不过议论了刀叉和筷子罢了。"我哥哥显得不以为然。

  "哼,看你说得像吹口哨一样轻松,有谁像你这样议论刀叉和筷子的呀?不论是五七年的反右斗争,还是现在的文化大革命,秋后算账是一个历史的规律,我看你牢骚怪话还是少说为佳,不然,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孙虹又劝说道。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哥哥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又大口地喝起啤酒来。

  饭后,我和我哥哥先送"小台湾"上了公共汽车,然后,我们再去搭另一路车子。

  在回去的路上,我哥哥问我道:"诶,你对这个'小台湾'的印象如何呀?"

  "这个怎么说呢?"我搔搔脑袋说,"我觉得她似乎顶会管你的,现在都这样子,以后更会管你了。"

  "是啊,这个'小台湾'人太厉害了一点,大概,十个矮子九个厉害吧。我也不知道今后吃得消她还是吃不消,唉——"我哥哥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结婚实际上就是用一条缰绳把自己给无形地捆绑住,一结婚人就失去了自由,可是,这又是没法子的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无法抗拒这一自然规律,如果男的过了三十岁还不结婚,将受到巨大的社会压力,年龄和压力是成正比的,所以,大家也都只好作茧自缚了。"

  "不过,我觉得'小台湾'这人心地还是很善良的,是个好人。"我又为孙虹说了句好话。

  "好人?"我大哥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当然她是好人,世界上大多数女人都是好人,即使有些年青女郎看上去顶风流轻佻的,她们一旦结了婚,大都能改邪归正,还是忠实于丈夫的。因此,光是好人是不够的,还应当具备其他的因素,譬如外貌、风度、气质、性格、性情、志趣、修养等等,除此以外,还要考虑现实的各种条件,如本人政治条件、家庭条件、经济条件、住房条件、工作条件等等,这一些都是不可缺少的砝码,都要加起来称一称够不够份量。"

  "那你把'小台湾'放在天平上秤过没有?"

  "那自然,现在我所要解决的是个人的婚姻问题,而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爱情,我总得要权衡现实的各种利害关系,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我哥哥停顿了顿,又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道,'我总觉得这个'小台湾'比桑丽丽差了一大截,我和她的共同语言不多,何况,她的个子又太矮了,没什么派头,是一张打不出去的牌子。"

  "你交了桑丽丽之后再交'小台湾',自然你会自觉地或不自觉地拿桑丽丽同'小台湾'相比较,我承认'小台湾'是不如桑丽丽的,毕竟你同桑丽丽的关系是太深了。"

  "也许是这么一回事,在交了桑丽丽之后再交'小台湾',就感到这一些是没什么意思的,好像逢场作戏一样。有时候我很想把过去的一切都统统忘得一干二净,可是,记忆这东西是很奇怪的,你不去想它,它却偏偏要挤进脑子里,叫你忘也忘不掉,唉——"

  上海是张春桥、姚文元的大本营,他们通过王洪文、徐景贤、马天水这些爪牙控制了整个上海的局面,当七、八、九月三个月全国各地都闹得天翻地覆之际,而上海的形势仍然比较稳定,因为张春桥深知他的老巢是乱不得的,上海一乱对他是十分不利的,况且,当时毛泽东主席也住在上海,因此,他极力要稳住上海的局面。我在上海的日子里,上海的局势显得很平静,只有前一阶段发生了上柴"联司"事件,八月四日,王洪文原拟调动四万多"工总司"工人围攻"联司",而实际上是去了十万余众,出动了近千部各种机动车辆和船只,水陆两路对上海柴油机厂进行围攻。他们切断水电,用二十五吨履带式大吊车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头戴藤帽、手持各种棍棒、刀斧和武斗工具的造反队员。王洪文赤膊上阵,头戴藤帽、身穿背心在指挥车上指挥这场骇人听闻的大武斗。在这次武斗事件中,被关押打伤的"联司"人员就有六百五十人,这是继镇压红革会之后的又一次镇压行动,张春桥是不允许上海有反对他的势力存在的,便千方百计地从政治上和武力上消灭反对派,将他们置于死地,以巩固他在上海的地位。我在上海逗留期间,正好有个关于上柴"联司""罪行"的展览会,我还特地跑去看了一下。

  二十四日,我和黄树希又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于二十五日下午抵达首都北京。

  我和黄树希一起住进了清华大学教工宿舍27号楼。

  和我表哥林邦高同寝室的张养浩老师是一个广东人,我对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林邦高的表弟,邦高叫我来找你,他还给你写了一封信。"说着,我就把我表哥写的介绍信递给了他。

  那个张老师看罢我表哥写的信,点点头道:"哦,你就是邦高的表弟哟,我刚刚才收到邦高的一封信,知道你要来了,你是从F市来的?"

  "是的,"我回答,接着,又向他介绍黄树希说,"这位是我的同学黄树希,我们是一起从F市来的。"

  "哦。"张养浩老师连连点头,他伸出手来和黄树希握了握手。

  然后,张老师又开口道:"邦高的被和褥都在,你们就睡在他的床上吧,床是小了点,不过,现在天冷了,挤一挤也不要紧。"

  在我们安顿好之后,张老师又说:"你们二个大概还没有吃晚饭吧,现在食堂还没有关门,我领你们去食堂吃饭。邦高还有一些饭菜票在抽屉里,你们先拿去用吧。"说着,他就打开一张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装着饭菜票的纸合子。

  接着,张老师领我们到教工食堂去吃晚饭,饭后,夜幕已经完全落下。由于我上一回大串联时把一身的虱子带回家去,至今想起来依旧毛骨悚然,因此,这一次我汲取了教训,一到北京就想洗澡,我即向张老师道:"张老师,你们这里有没有地方洗澡呀?"

  "今天是星期一,正好浴室有开放,我领你们一起去洗澡。"

  "那太好了。"我喜形于色地道。

  我们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淋水浴,回寝室不久,我们就上床睡觉。我和黄树希挤在我表哥的那张单人铁床上,而张养浩老师也倚在他自己的床上看着书。这间寝室面积只有七、八个平方米,摆上两张单人铁床和两张书桌就差不多饱和了,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两个堂堂正正的全国第一流高等学府的讲师就住在这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他们的家属都在外地),真可悲矣。

  由于香山和颐和园都离清华园比较近,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和黄树希一跑就跑到香山去。

  香山公园位于西山东麓,园内最高峰鬼见愁上有两块巨石叫乳峰石,形状酷似香鼎,近似江西庐山的香炉峰,大约,因为这里的山势较高,最高峰海拔557米,时常出现喷云吐雾现象,远望游云缭绕,袅袅升空,活像香炉里的几柱高香在冒青烟,所以叫做香炉山,简称香山,据说香山的名称来源于此。

  香山最出名的莫过于秋天的红叶,我们以前的课文里有杨朔的《香山红叶》一文,可惜杨朔未能见到红叶,我俩也来得不是时候,九月份香山的红叶还未红,要再过一个多月,当秋菊绽黄、白露结霜的晚秋时节,满山遍野的黄栌树叶焕丹红,如花似锦,再加上蓝天中的几朵白云相映照,更是显出一种壮观的美,宋朝程颢泳有诗曰:"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千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在香山看不到红叶,其他就没有什么好看头的了,虽然那些书刊上的文章都把香山吹得美不胜美,什么香山"二十八景",什么琉璃塔、眼镜湖、玉华山庄、西山晴雪、香山寺、鬼见愁等等,名字都怪引人入胜的,可是,实际上没啥啥,特别是在破"四旧"之后,古香山寺更显得破损不堪,花木凋零,流泉堵塞,到处是败景残垣。

  倒是香山公园附近的碧云寺很不错,它座落于香山的东麓,依着倾斜的山势建造的,是西山风景区中最雄伟壮丽的一座古老寺院,明人马汝骥诗云,"西山台殿数百十,侈丽无过碧云寺。"该寺内有孙中山纪念堂,1925年孙中山在北京逝世时,苏联造了一副水晶棺材,来不及给孙中山用,这空水晶棺材至今仍放在碧云寺里。

  我们尤其对那座金刚宝座塔的印象十分深刻,金刚宝座塔是指印度菩提伽那城的释迦牟尼悟道成佛处的纪念塔,凡是仿其形式建的塔皆称金刚宝座塔。碧云寺的金刚宝座塔建于清乾隆十三年,它是仿造西直门外五塔寺塔的形状建造的,整个金刚宝座塔是用汉白玉石砌成,布满雕刻精致的大小佛像、天王、力士、龙凤狮象和云纹等浮雕,既是典型的印度形式,又有我国的民族风格。

  令人遗憾的是,我们手里没有照相机,不然的话,在碧云寺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那该多好啊。

  游玩了碧云寺,我们又游览了卧佛寺,而后,便到一家小饭馆"填空"。接着,我们发扬"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精神,又游玩了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颐和园。

  傍晚,我们回到了清华园,乘还未吃饭的时候,我们观看了校园里的一些大字报。这些日子,清华井岗山分裂成两大派,那是在67年4月14日井岗山干部会上,蒯大富提出要成立学校革命委员会,可有一部分人不同意,理由是革命干部无一人解放出来,没法子成立三结合的权力机关。而蒯大富为了在全国大专院校夺个头名,一意孤行要强行成立,于是,不赞成的一派搞了个四一四革命串联会(简称四一四派,又自称山下派),同蒯大富的拥护者组成的团派(又自称山上派)干了起来。

  最近,四一四派的一个头头写了一封万言长信,系统地阐述了四一四派的观点,这封信后来就变成了大字报《四一四思潮必胜》。这篇文章认为清华的两大派是有普遍意义的,不仅仅是清华,全国实际上也分成了二大派,如成都的红成、河南的河造总、重庆的八一五、长沙的高司、哈尔滨的山上派等都是四一四派观点的,而成都的八二六、河南的二七公社、重庆的反到底、长沙的湘江风雷、哈尔滨的炮轰派等组织则是团派观点的。这些团派"基本上是小资产阶级民主派"加上"地富反坏右",他们代表的是一股极"左"思潮,其所作所为完全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的恶作剧,他们在历史舞台上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人物罢了。历史的使命已经落到了真正无产阶级革命派的肩上,只有四一四派人才能收拾这一残局,否则,将会出现地富反坏右的"全面复辟"……

  我的表哥林邦高是四一四观点的,他的同事张老师也是四一四派的。我这个人一向对于持有独特见解的人总是抱有欣赏的态度,即使我未必完全赞同这些观点,我以为能够独立思考的人总比没有头脑的随大流的人要来得强。巴尔扎克说:"太阳在哪里?在有思想的地方;寒冷又在哪里?在愚昧和长寿驻足的地方。"虽然,《四一四思潮必胜》一文未提及我省的问题,但是,我以为像我们八·二九这一派实际上也是属于四一四一派的,而革造会则是属于团派的。这些团派在全国各地到处冲击军区,乱揪所谓谭王八,掀起一股反军乱军的高潮,刮起一股极"左"思潮,他们仗着有中央文革一伙人撑腰,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其结果必然要走向反面,导致自身的垮台。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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