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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灯也称松脂灯,相传早在五代,莘七娘参加作战时,就曾用竹篾扎成方架,糊上纸,作成大灯,下面用松脂点燃,能够飞上高空,用作军事信号。以后,南宋高宗时代范成大的《石湖诗集》中有这样的诗句:"掷烛腾空稳",自注"小球灯时掷空中",意思是将点着蜡烛的"小球灯"送上空中稳稳地飘浮着。
如今要是用孔明灯来庆祝我们的"节日",难道不是一件别出心裁的事情么?我们可以在孔明灯下面系一幅标语,假若不超重的话,还可以携些传单上天。放孔明灯比放风筝当然更来劲,而且,也是切实可行的。金从栋、袁芝青等人以前是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和骨干分子,他们可能跟阮雪娥老师学习制作过孔明灯,不妨让他们试试制作孔明灯。
为此,我召开了一个勤务组扩大会议,我特地吩咐肖进仕去找金老板,并交代他要陪同金从栋一起来我家开会,最好金老板还能够化装一下来。最近一个时期,特别是《红旗》第十四期社论《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我国无产阶级专政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可靠支柱》发表之后,明白人就像吃了萤火虫一般肚里明白。实际上第十四期社论是对第十二期社论的否定,看来,"揪军内一小撮"的口号是错误的,中央正在不动声色之中转轨着。况且,革造会一伙人的倒行逆施愈来愈不得人心,他们明火执仗地到处搞打砸抢,到处冲击军区和军事单位,抢夺枪支弹药等,凡是头脑稍为清楚一点的人(包括革造会当中的明智人在内)都意识到他们这样做肯定是要犯大错误的。肖进仕和齐绍经过一番审时度势之后,终于又重新回到了我们新革会这个大家庭里,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对于他们一句责备的话也未说,就当作压根儿没发生过这回事一样,一如既往热情地对待他们,充分地信任他们。《管子》曰:"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不仅是我,其他同学对他们也一样,并没有歧视他们,我们的心是相通的,谁都曾有过彷徨、动摇、犹豫、困惑的时刻,这是可以理解的,由于这场文化大革命不可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们互相间更需要增进理解,经常地谅解别人,因为谁也无法那么精明地理解那许多不可理解的事情。
除了韩继明人在战坂,我未通知他外,其他勤务组成员我都通知了,此外,我还叫袁芝青、徐雪真、黄明仪也来参加今天的会议。下午三时左右,同学们陆陆续续地都来我家,会议是在我的房间里开的。我的房间是朝北的,所以,下午窗户都紧闭着,我不时地从百叶窗叶子的缝隙窥视外面的动静。
人都来差不多了,就差金老板和肖进仕还没来,薛刚有些不耐烦地道:"怎么搞的,金老板还不来,大概不会来了吧,咱们开会吧。"
"不,他会来的,莫急吧,再等一会儿。"我说着,又走到窗口,从百叶窗的缝里往外面看了一下。
过了一小阵子,我听见外面院子有动静,就又凑近百叶窗的叶子看了一眼,果然是金老板和肖进仕二人推着车子从大门外面进来了。
我一边叫道:"是金老板他们来了。"一边我就赶紧开了房间的门,走到院子里去迎接他们。
今天,金老板化装打扮得真有点叫人认不出来了,他头戴一顶法国式的白色的硬塑太阳帽,又戴了一副太阳镜,身穿一件短袖白衬衫,那模样就像是那个化装成华侨巨商的洪常青。我一下去,就故意惊叫起来:"唉哟,从哪儿冒出个洪常青哟,金老板,你今天变成了洪老板了!"
此时此际,我房间的一扇窗门被打开了,屋里的同学都挤在窗口探头探脑着,刘友礼也从窗口叫下来:"金老板,你今天这身打扮简直就叫人认不出来了,是好像洪常青。"
自从七·二0事件发生后,因为九·一五的人扬言要捉拿金老板,我就叫他躲藏起来,今天是他第一次秘密露面,因此,同学们见到他都感到十分高兴,个个兴奋异常。
金老板也显得有些得意地道:"我今天打扮不错吧,在街上人家都认不出我是金老板,嘻嘻嘻。"
金从栋和肖进仕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的一棵龙眼树下上了锁之后,我就和金从栋大握起手来道:"好些日子没见你了,真想你呀,金老板。"
"我还不是一样,我做梦都想和你们呆在一起,咱们是瓜不离藤藤牵瓜——谁也离不开谁。"
后来,我们上了石阶,进了房间,我又把房门关上,把窗门也重新关起来。由于金从栋的到来,致使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活跃了,他进了房间,就跟许多人握起手来,连那些女同学他也毫不介意地伸出手,同她们握手起来,嘴里还说笑着:"雪真呀,你还是胖得像一只大皮球。"
徐雪真佯作嗔着地道:"金老板,你一见面,就这样不友好,可不好呀!"
"谁说我不友好呀?说你胖有什么不好呀?胖意味着健康,我们形容那些祖国的花朵,不是也常说胖得像大苹果、大皮球么?"金老板笑嘻嘻地说。
"金老板,什么东西一到你嘴里,鹅卵石可以变成珍珠,泥人儿变成金佛像,真是'山鸡能唱凤凰调,盐煲豆豉都发芽。'"刘友礼揶揄他道。
"哼,我的嘴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你的刀子嘴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刘友礼巧舌如簧,正是'三寸舌头一嘴油,哄得孔雀配斑鸠。'"金从栋也反唇相讥。
"你俩别斗贫嘴了,咱们现在开始开会。"我息事宁人地道,在大伙儿都肃静下来以后,我首先讲话说,"今天是我们新革会勤务组的扩大会议,今天人来得比较齐,是我们退出学校之后最齐的一次,连金老板也化装成洪常青来开会。"
我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坐在金老板旁边的刘友礼也不安分,他伸手把金老板衣袋里的太阳镜掏了出来,在手里摆弄了一下,然后,一边把太阳镜往自己的脸上戴,一边问说:"金老板,你这太阳镜是从哪儿偷来的?"
"'偷'?我金某人为什么这么贱,还要偷?难道我金某人就不兴有太阳镜么?须知,我金某人可是姓金的,人称金老板。"金从栋反驳道。
"喂,诸位老兄,现在是开会,要说'相声'待会儿再说。"我制止他俩说,接着,我又继续道,"我们新革会战士被迫退出学校之后,这些日子,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为了捍卫伟大长城,我们仍然顽强英勇地坚持战斗着。我们几个活动点的工作都搞得不错,譬如,金老板和郑永铭两个活动点,他们都是战斗在革造会的心脏地带,经常在大桥一带张贴出标语和大字报,搞得那些红九·二、原子兵团惶惶不可终日,他们闹不清楚这是哪里的八·二九,又是躲在哪儿,殊不知我们这些孙悟空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咧。当然,由于我们的活动点比较分散,几个活动点基本上都是各自为战的,在行动上还不够统一协调,并且,都是采用各自不同的化名,因此,产生的影响还是不够大的。今后,我们要加强各个活动点的联系和通气,还要采用一个统一的代号以扩大我们组织的影响……"
"这个主意是不错的,我建议以后我们都统一署名为八·二九秋收起义部队,'秋收起义'这个名字不仅有意义,还寓意着我们将在秋收的日子赢得胜利。"刘友礼插嘴道。
"对,就叫秋收起义,这个名字一语双关,好极了!"金从栋也嚷起来了,他又把脸转向刘友礼说,"还是你这个狗头军师头上点灯——高明,哈哈哈。"
"那也好,以后我们就统一署名为八·二九秋收起义部队,至于下面署几支队就由你们随便署了。"我也表示同意,接着,我又说,"还有一个问题,眼看着八月二十九日即将来临,这是我们八·二九联司的节日,我们南指也要搞些庆祝活动。师院的林郁老师曾经建议借来一辆带篷的大卡车,八·二九那一天清晨从省气象台省机那里弄来一只氢气球,运到南区来放。这个主意倒是不赖的,不过,办起来难,那带篷的大卡车到什么地方去借?省气象台的省机肯不肯给我们氢气球,这些都是具体的问题,再说氢气球目标那么大,也容易暴露。我后来又考虑了一个新的主意,那就是放孔明灯,我们以前夏令营篝火晚会上就有放孔明灯,那美好的情景恐怕是永生难忘的……"
我未说完,金从栋便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的话,兴致勃勃地嚷道:"放孔明灯?这主意太好了!我赞同放孔明灯!"
"我们可以用彩纸糊扎孔明灯,下面再悬系着一条标语,如果不会超重的话,再携些传单,然后,点燃引线,等孔明灯飞到高空时,引线烧光,传单就从天上撒了下来。不过,要搞孔明灯,得看你金老板的了,金老板,你以前搞过孔明灯么?"我两眼瞧着金从栋。
"搞是搞过,只是过去跟着阮雪娥老师搞的,现在怎么扎法都忘光了。"他回答,又脸转向袁芝青道,"芝青以前也搞过孔明灯。"
"我也忘了是怎么扎的。"袁芝青用那娓娓动听的声音答道。
"不过,你们二个毕竟是曾经搞过孔明灯,多少总是留有一点印象的,记忆是件奇怪的东西,既可以被遗忘掉,又能够重新唤回忆。据说,远事记忆是一种核糖核酸参与的蛋白合成反应,服某种药物可以造成遗忘,另服某种药物也可以增强远事记忆,还有一种邓拓的丹方,那就是狗血淋头专治健忘症,哈哈哈——"我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如果能够叫阮雪娥老师来帮助我们一起扎孔明灯,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袁芝青又启齿道。
"不行,阮雪娥老师是革造会观点的,她肯定不会帮我们忙的。"我摇摇头说,"我们还是应该要依靠自力更生,求人不如求己,用自己的双手来开创世界,金老板,还有芝青,这回要看你们显身手了,我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既然你们要赶鸭子上架,那我金老板也只好卖糖敲锅——豁了出去,试试看吧,反正,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不信我金老板就扎不出孔明灯来。"金从栋也开口应诺。
"好,有你金老板这话垫底,我就像吃了秤砣一样定了心,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我兴奋地扫视了金从栋、袁芝青一眼。"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制作孔明灯必须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而且,孔明灯体积大,在房子里扎不方便,最好在院子里搞,我想来想去,最安全、最合适的地方莫过于省军区大院,好在林圆圆、郭晓东的家都在省军区大院里头,喂,金老板,你到过她们的家吗?"
"到过,林圆圆的家是一幢将军楼,漂亮极了,晓东的父亲是一位上校副参谋长,她的家也占了三层楼的半层,如果能够在军区大院里面制作孔明灯,那当然再安全不过的了。"金从栋回答。
"那由你去通知林圆圆和郭晓东,叫她俩这一、二天到我家一趟。"我又对他说。
"好的,"他点头应诺,又道,"李晟,有开水吗?我口渴得要命。"
"你又不早说。"我说着,就站起来,走到里屋去,一小会儿,我托着一盘子的茶水出来了,我把盘子放在书桌上,先递给金从栋一杯,然后,问其他人说,"谁要喝水?"
"给我一杯!"刘友礼、薛刚、石达志等人不约而同地嚷起来。
一下子,几杯茶水全瓜分光了。接下来,几个同学都发言表态,赞同搞孔明灯,以后,我又说:"那就这样,千锤打锣——一锤定音,由进仕、金老板、袁芝青、徐雪真,还有再加上林圆圆、郭晓东组成一个小组来制作孔明灯,由进仕和金老板负责。"
这时,石达志又提出了一个建议道:"最近,我晚上经常到师院去,发现晚上师院里没什么人,我还特地到处跑了一大圈,发现师院的后围墙很矮,我们只要几个人半夜里从墙上爬进去,在革造会的虎穴里刷写标语,捅他们一下子,扫扫他们的威风,叫他们也知道我们八·二九人的厉害!"
"是啊,我也发现师院晚上没什么人,他们晚上都躲在搂里睡大觉,我们可以从后面围墙偷爬进去,给他们来一个措手不及的打击,'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肖进仕也说,他和石达志的家都在师院附近。
"妙哉!这个主意太棒了!我金老板最爱当孙行者,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内耍子,我也参加这次行动,就用'秋收起义'的名义干他们一个天翻地覆。"金从栋也自告奋勇地道。
在几个同学发言之后,我也表态说:"那好,我们就采取一次行动,由海南岛、金老板、进仕、齐绍、鸣生五个人组成一支精悍的敢死队,在八·二九的前夕,半夜里偷爬进师院里去刷写标语,这也算是庆贺八·二九行动一周年吧,来一个双管齐下,不过,你们可得谨慎行事呀,毕竟我们是到睡狮嘴里拔牙,这牙可不好拔呀!"
第二天清早,我刚吃完早饭,林圆圆和郭晓东就来到我家,这是她们第二次来我家。由于军区里有一个内部文件,叫军内干部子女不要参加地方上的各组织,不要参与地方上的文化大革命,这是为了防止军内高级干部子女参加了地方上的派别组织,会产生种种不良影响。尽管文件是这么规定,但是,林圆圆和郭晓东并不退出我们新革会,她俩的心还是和我们的心紧紧地联结在一起。我们出于关心爱护她们,就叫她俩少参加一些我们的活动,只是有空的时候来玩玩,我们有事情也会通知她们的。
林圆圆身材中等偏矮,她的脸蛋儿就跟她的名字一样长得圆圆的,如若天上的满月。据说,一位雕刻家总结了现代人体美的十项标准,其中一条是"脸型以鹅蛋形者为最美"。根据近代实验美学,眼球在感觉曲线时比在感受直线时费力少,能引起较多的快感,所以人类公认曲线美,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圆形脸比鹅蛋形脸更富有曲线,但却比不上鹅蛋形者美呢?当然,圆形脸者也是可爱的,像林圆圆长着一张圆脸就有点可爱,虽然她的那张脸不是很美的。她的一双不大也不十分动人的眼睛是文静的,没有那种一些高干子女特有的骄矜傲慢的目光和神态,她是属于一个性格比较温和的姑娘,也没有一些高干子女特有的那股泼辣劲儿——这也是很那难得的。正是因为她没有什么架子,所以,她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关系还比较融洽。
而郭晓东则是高挑身材,她比林圆圆高出快要一个头了,扎着两条粗粗的短辫子,她的瓜子脸比较大,就跟古代仕女扇的扇子差不多大小,平滑清晰的线条描绘出端庄秀丽的轮廓,她的一双大眼睛会给人家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对像黑玉般闪耀着光芒的大眼睛,嵌在眼眶里有点突出起来,明炯炯、晶莹莹、水灵灵、楚楚动人的样子,谁看了谁都忘不了那明镜一般的眼睛。她的脸蛋儿上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再加上一口整齐的牙齿,清秀、粉红而肉感的嘴唇,笑起来格外甜蜜,不过,她这个人是不太爱讲话的,也不太爱笑,笑起来一般是优雅的微笑。她的面孔和体形都比林圆圆长得美,柔软的脖子,"神"似的削肩膀,丰满的胸脯,使身上到处都是曲线美。
我把她俩迎进了客厅里,还端上两杯茶水给她们,我也在一张石圆凳上坐下来,对她们道:"今天是你们自己来的,还是金老板叫你们来的?"
"我们早就想来了,正好昨天下午金老板来找我们,于是,我们便来了。"林圆圆回答说。
"那你们知道我叫你们来的用意吗?"我又问。
"要搞孔明灯,是吗?"林圆圆略为歪着脑袋望我。
"是啊,为了庆祝八·二九革命行动一周年,我们南指也要搞些庆祝活动,我们准备放孔明灯,可是,孔明灯的体积很大,在房间里舞不开,最好要放在院子里制作,这样子,目标就更大了,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安全的环境,我们考虑了一下,认为最合适的环境就是在省军区大院里搞,省军区靠着我们附中,以后,要燃放孔明灯,就从省军区大院里放出来,让九·一五、红九·二的人都看见,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叫你们来,就是要跟你们商量这件事,我未到过你们的家,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方便不方便作为制作孔明灯的场所。"我向她们亮了底牌。
"要在我的家制作孔明灯是没问题的,不过,我们二人的家都在军区大院很里面,以后要燃放孔明灯不怎么方便,我倒有个建议,九中八·二九的赵一兵的家就住在我们附中大门口的斜对面,跟马路就隔着一堵墙,如果能够在他的家里制作孔明灯,以后放孔明灯,一飞就飞到马路上,人家也不知道我们是哪儿放出来的,那才是再好不过的了。"林圆圆道,接着,她又脸转向郭晓东说,"晓东,是不是,那个赵一兵的家就靠着马路旁?"
"是啊,九中赵一兵的家跟马路只有一墙之隔,并且,他的家也有一个院子,他的父亲是省军区的一个处长,假如能够在他的家里搞的话,比在我们家搞要好。"郭晓东也附和说。
"赵一兵?是不是铁军的?"我又问道。
"他是铁军的。"林圆圆点点头。
"我认得他这个人,他这个人顶有趣的,以前我看他一天到晚总是戴着八·二九袖章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才对他这个人有印象,不过,我同他并不熟悉。"我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设法同他联系一下,如果可能的话,就在他家里搞,你们二个也参加制作孔明灯的小组,由于军区里面进出不方便,我们只派搞过孔明灯的金老板、袁芝青,再加上肖进仕、徐雪真组成制作孔明灯的小组。"
"这没问题。我们会协助的,只是我们从来也没搞过孔明灯这玩艺儿啊。"林圆圆道。
"就是,我这人是笨人,笨手笨脚笨脑袋,孔明灯怎么扎我一点也不懂。"郭晓东也说。
"不会,学呗,从来没有天生就会的事,'世人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再说金老板和袁芝青以前搞过孔明灯,你们跟着他们搞就是了。"我扫视了她俩一眼。
"那这样好,你们先跟赵一兵联系看看,如果他家不行,就放在我家搞。"林圆圆说。
"放在我家搞也行。"郭晓东也道。
"好的。"我笑笑着点点头,又发问说,"嗯,你们知道省军区的老吕和老梁最近怎么样吗?"
"老吕和老梁呀,他们都调走了,不再负责附中的支左工作了。"林圆圆回答。
"啊,老吕、老梁调走了?"我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们二个是难得的好人,调走了真可惜,好人总是留不住的,唉——"
"是啊,他们二人为人很不错。"郭晓东也说。
以后,我又道:"你们要不要传单?给你们几张。"说着,我就站起来,走到里屋去,取出几张《待来年》传单和近期的《文革动态》,又回到客厅里。
"这传单给你们,这《文革动态》你们要不要看?"我一边说着,随手就把传单和《文革动态》递给她俩。
她俩满面笑容地接过这几期《待来年》和《文革动态》,把《待来年》抓在手里,饶有兴趣地各看起一份《文革动态》来。
后来,她俩离开了我的家,当她俩前脚刚走,我的后脚也走了,我去找林郁老师。
当我来到林郁老师家的房门口时,正准备叫唤林郁老师,却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声,林郁老师爱人的"花腔女高音"像机关枪一样在发火着:"就你积极,就你锤垫,就你傻瓜,就你爱出风头,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都老骨头一把了,还自以为是十六、七岁的红卫兵小将,也在瞎蹦达,你逞什么强哟?想当左派还是想当官?老实说,你这人一辈子也甭想当官,我跟着你也算是倒霉透顶,你这人当不了左派,当右派、反革命倒有份,你若不被挨打挨揍,我就烧香拜菩萨了。"
"嘘,你小声一点好不好?别像进站的火车吼得凶,外面人家会听见的。"这是林郁老师的声音,他息事宁人地劝说她。
"听见又怎么样?我就是要让人家都听见。"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你这个人是全世界最'锤垫'的一个人,人家都比你乖巧得多,不是随大流,就是当逍遥派,而你却偏偏要当什么少数派,害得我一天到晚都要替你担惊受怕,我嫁给你算是眼睛被老鼠叼了去——瞎了眼。"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是叫唤呢,还是回避,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叫门,既能来了,而且是有要事相商,就不管他老婆发什么淫威,还是要闯进去,我叫道:"林郁老师。"
林郁老师听见唤声,出来开门了,他一看见是我,脸露笑容道:"是你呀,小李,进来吧。"
我进了房间,看见林郁老师的老婆正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的凳子上,她穿着一条深赭色的裙子,把肥胖的右腿搁在左腿上,像一块松糕一样松软的圆脸肥肉横生,嘴里仍在气虎虎地喘着气,余怒未息,不过,她看见我进来,还是对我点了点头,表示打了招呼。林郁老师的爱人也是一位教师,她在五七中学(原华侨中学)教外语,是一个上海人。
我坐下后,看见房间里的火药味还很浓,就对林郁老师说:"林郁老师,你有空吗?咱们一起去找一下大森,好吗?"
"好啊,现在就去。"大约,林郁老师为了摆脱他老婆的叱骂,他也不知我为何要去找九中的郑大森,便一口应诺下来,借机逃之夭夭——从这点上说,我来得很适时,他因此才有了逃脱的跳板。
林郁老师说着,随手就抓起衬衣往身上一套,便跟我一起逃出了他的家。出了楼之后,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随口道:"林郁老师,刚才跟师母闹矛盾了?师母发起脾气来,简直是雷婆发淫威——好厉害呀。"
"嗨。她就是这么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唉——"他摇摇头,摆摆手,又道,"不说这一些,你拉我一起找郑大森有什么事呀?"
于是,我就把要搞孔明灯一事一五一十地向他诉说,林郁老师听罢,略略思索了一小会儿,表示赞同说:"你们的设想很不错呗,就按你们的方案办。"
郑大森的家是在临江的一幢小木屋里,我这是第一次上他的家,得通过一条很长的狭窄的阴暗的过道,忽然间,一只老黄狗从我的脚边窜了过去,真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这个人很怕狗,很怕狗会咬了我。
林郁老师在郑大森家的房门前叫唤着他的名字,郑大森应了一声:"来了,谁呀?"接着,他就从楼上的小木梯上下来了。
他看见是我们,笑容满面道:"是你们呀,快进来坐。"
我们进了屋里,那是低矮破陋的木房,连地面也是潮湿的土地。我和林郁老师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开始了谈话,林郁老师简单扼要地将我们的来意向他说明,并向他询问说:"你们九中的赵一兵这人怎么样?"
"这人还可以,他是初二的一个学生,我们32111都是高三的,他是铁军的,我们学校的铁军只有二个人,听说他的父亲是省军区的一个什么处长。"郑大森回答。
"那你能不能跟他联系联系?"我也问。
"这个没问题,包在我的身上好了。"他爽快地一口应诺。
以后,我们约定明日上午在我家开会,再具体商榷关于制作孔明灯的问题,也请赵一兵来开会。
八月二十六日,革造会东南师院革命造反联合指挥部发布《新闻公报》,声称: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在我院西北部地区成功爆炸了第一批自制电控地雷、烈性催泪弹、燃烧弹和手榴弹。据有关人员考察鉴定:爆炸效果准确、良好,杀伤力巨大。这是毛泽东思想在我院的又一伟大胜利!是对叶浩明、朱仲武之流武装屠杀革命造反派的沉重打击!宣告八·二九铁匪和老匪武器垄断阴谋的彻底破产,极大鼓舞了全省沦陷区革命造反派的反复僻斗争。
我们的最高统帅毛主席指出:"有来犯者,只要好打,我党必定站在自卫立场上坚决坚决彻底干净全部消灭之。"
我院革命造反联合指挥部郑重宣告:革命造反派掌握武器,完全是为了自卫,保卫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首先使用武器;如果敌人胆敢来犯,格打勿论,定炸他妈个血肉横飞,哭爹叫娘!
我院革命造反联合指挥部向参加试验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支左人员、工人、复员军人、技术人员、革命教师和红卫兵小将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并勉励他们响应林副统帅的号召:"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立新功"。
革命造反无罪,文攻武卫有理!
这几天,金从栋、肖进仕、袁芝青、徐雪真以及家住省军区大院里面的林圆圆和郭晓东都聚集在九中的赵一兵同学家里,紧张地制作着孔明灯。由于赵一兵的家是在省军区大院里,出入不方便,而我又不会搞孔明灯,所以,我没有直接参与制作工作,但是,我的心却时时牵挂着孔明灯的制作。
二十七日早上,肖进仕来我家,他兴奋不已地告诉我道:"李晟呀,感谢上帝,我们的孔明灯总算赶做出来了!"
"啊哈,孔明灯做出来了!太好了!向你们致敬!"我也高兴得只差一点儿没蹦跳起来,装腔作势地向他挥起手。
"我们这几天连续作战,几个臭皮匠凑在一起,群策群力,集思广益,'集得三人智,聪明抵一仙',终于在昨天下午把孔明灯赶做出来了。"
"那你们一共做了几盏孔明灯呀?"
"做了两盏,一盏是用棉纸做的,一盏是用粉红色毛边纸做的,我们还在孔明灯的下端各系了一条'庆祝八·二九革命行动一周年'的标语,那孔明灯做得可精致了,还糊了金纸边,简直可以参加灯展……"
"那孔明灯有没有携些传单呀?"
"当然有呀,我们还是用彩色毛边纸印的,这样,传单从天上撒落下来时,就像天女散花一样五颜六色。"
"传单不要带太多,带多了会超重,那孔明灯就飞不上天去了,另外,传单只要半张纸就够了,甚至四分之一张纸也可以,总之,越轻越好。"
"嗯,知道的。"
"你们打算今天夜里采取行动,来个'张顺夜闹金沙渡',是么?"
"是的,我们准备今夜行动,翻墙爬进师院刷写标语。"
"那你们几个人可要格外小心,不要太性急,最早不得在十二点以前行动,因为那时候还有人没睡觉,最好是在半夜二点钟再行动,切记:'谨慎为安全之本。'"
"知道的,这几天师院里的高音喇叭在不断地广播着什么《新闻公报》,叫嚷着他们第一批电控地雷、烈性催泪弹、燃烧弹爆炸成功。哼——任他们得意忘形地叫吧,嚎吧,我们就是偏偏要到老虎口里拔牙,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
"我也听说师院联指搞了什么电控地雷,那你们更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麻痹大意。今天晚上就看你们的了,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我在家里静候你们的佳音。你明天早上不妨混到师院去逛逛,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然后,你再来我家一趟,把情况告诉我,你明天早上无论如何要来我这里一趟。"我又叮嘱道。
"好的。"我们二个人的手紧紧地握着。
二十七日深夜,黑沉沉的天穹繁星密布,那无数的星星在闪烁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红,有的黄……,那银河喷射出乳白色的光芒横跨苍穹南北,形状如若一块巨大的凸起的大铁饼,又有如一条银光闪闪、奔流不息的大河。经过一天喧闹的东南师院校园此际已归于静寂,那些像被拔了毛的公鸡一样好斗的好汉狂徒们在白天吵够了、闹够了,现在一个个都疲惫不堪,躲在宿舍大楼里呼呼大睡起来。空旷的校园里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只有路灯发出了昏暗不明的灯火,还有校门口附近的大字报栏是灯火通明的。
约莫凌晨一点半左右,我们新革会的金从栋、肖进仕、石达志、余鸣生和齐绍组成的一支小分队带了二个油漆桶的墨汁和几把排笔,他们像猿猴一样利索地从师院后面的围墙翻墙爬了进去。这几个人的家多在师院附近,对师院的地形位置是了如指掌的。当他们逾墙而入之后,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除了草丛里的蝈蝈、蟋蟀在发出昆虫奏鸣曲之外,四周一片死寂。
"好球!没人发现我们,同志们,跟我来!"石达志像指挥员一样挥了一下手,他走在前头领路,而其他人便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悄然无声地走着,一路上,他们只要看见有大字报栏便停下脚步,那个肖进仕心较细,他还特地带了一只手电筒来,这当儿,他对石达志道:"喂,海南岛,你来打手电筒,我来写标语。"
他说着,就把手电筒递给了石达志,在手电筒光和路灯的微弱灯光照明下,肖进仕和金从栋各拿着一支排笔,用我们学校特有的蓝色墨汁,就在他们的大字报上刷写了一幅幅标语:"撼山易,撼解放军难!"、"四·二0一小撮反军小丑,还我长城!"、"发扬八·二九革命造反精神,誓将我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们的标语署名均是"八·二九秋收起义",而且这几字都写得斗大,十分引人注目。
"走,咱们先到校门口那里刷写标语去。"石达志又提议说。
"对,先去校门口,刷完了,再去其他地方刷。"金从栋也表示赞同。
于是,这一行人又直奔向校门口。在校门口里面的主道两侧全是大字报栏,长达二百余米,特别是靠近大门口那地方装了许多盏上百支光的大灯泡,光亮得如同白昼一般,所以,很容易暴露目标。不过,石达志几个人也是吃了豹子胆,"上天敢把雷公擒,下水敢把龙宫拆",他们先是躲在黑暗处观察了一小阵子,看见那里并无一人,金从栋兴奋地说:"今天真是幸运之星在保佑着我们,校门口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太好了,ОченьХорошо![笔者注——俄语:很好!谐音:哦轻哈拉梭。]"
"我们五个人一齐动手刷写标语,那速度会快些。"肖进仕说着,就把几把排笔分发给各人,并布置各人写什么标语。
接着,他们五个人疾步奔向校门口,在两边的大字报栏上同时刷写起标语来,除了上述那几条标语外,还刷写出如:"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大张旗鼓开展'拥军爱民'活动!"、"革造会必须悬崖勒马!"、"革造会必须大乱!"、"八·二九在怒吼!八·二九必胜!革造会必败!"、"革造会依靠打砸抢抄抓,挑起武斗和造谣过日子决没有好下场!"等标语。
金从栋、石达志几个人一边刷写着标语,一边像羚羊一样警惕地左顾右盼,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如果发现有人来,便准备拔腿就跑。说来今晚也真幸运,师院联指的人都睡得如死猪一般沉,偌大的校园里竟看不到一个人影子,这给我们"作案"提供了绝好的机会。我们的特别行动小分队紧张、迅速地刷写着标语,没过多久功夫,那两边二百余米的长廊的大字报栏竟统统都给我们的人刷写上了标语。
而后,我们的小分队又转战各系,直至把两桶的墨汁都写光了,方才撤兵。这一行人又沿着原路,从后墙翻越了出去。这时候,大伙儿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如同卸掉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一般,不再像刚才那样的提心吊胆,我们今夜的行动干得既利索又漂亮,几乎可以想象到明早师院联指的人发现我们的标语是怎样的又叫又跳,石达志、金从栋、肖进仕他们的脸上都挂着胜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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