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4)


  不出所料,第二天清早,当师院联指的人从甜蜜的睡乡醒过来之后,他们忽然发现整个校园里到处都是八·二九秋收起义的标语,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他们真有点惊慌失措了,不知道这些天兵天将似的八·二九秋收起义是哪个学校的,又是从何而来,惊得大叫大嚷起来。

  那个八·二九井岗山的头头吕钦平气急败坏地叫骂道:"他妈的,这些叭儿狗竟爬到太岁爷爷的头上屙屎屙尿,反了,反了,这还了得!"

  另一个联指头头徐季也满腹狐疑地说:"这些叭儿狗是从哪个狗洞里钻出来的?似乎不像是我院叭儿狗干到底那一伙小子干的,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又是怎么进我们学校的?以后必须严加防范,必须严加防范。"

  早上,肖进仕如约来到我家,进了我的房间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他道:"怎么样。老兄,昨夜的行动进行得顺利吗?"

  "真是上帝保佑,顺利极了,我们干得可漂亮咧,比原来想的都要利索漂亮得多。"他答道,接着,他就把昨晚如何行动的详尽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你们干得太好了,应该给你们授一级战斗英雄勋章。"我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又问说,"那你今天早上有没有去师院观察一下有什么反应呢?"

  "有啊,怎么没去呢?今天师院的校园里热闹极了,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人,他们议论纷纷,我也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凑到近处听他们到底议论些什么,他们有的在猜测这八·二九秋收起义究竟是什么人,又是怎么进师院校园的,有的则在咬牙切齿地咒骂叭儿狗,嘻嘻,他们越是骂得凶,说明了我们干得好!"

  "是啊,我们总是应该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不然,他们还以为我们南区的八·二九人都死绝了,今天他们总算是领略了我们南区的八·二九人也不是豆腐脑,人不能太软弱了,太软弱了就会遭人欺负。"

  "我们过些日子再给他们一次奇袭,叫他们日夜不得安宁。"

  "到时候再说吧。"我点点头,又说,"明天就是八·二九了,你们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就绪了吗?"

  "是的,但愿明天也交好运气,就像昨晚上一样。"

  "会的,幸运是正义之子,而不是邪恶之子,我相信上帝和马克思都在保佑我们,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六七年八月二十九日是六六年八月二十九日行动一周年的纪念日,这天早上,那个高一(4)班的绰号为"半疯癫"的陈细妹原先是位"大老保",如今她也加入了九·一五兵团,今天她竟一个人在校门口独自跳起忠字舞来。

  "半疯癫"自个儿放声唱着《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歌:"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

  她一边唱着,一边对着校门口的毛主席画像翩跹起舞,手舞足蹈地大跳起忠字舞来,狂热地做出种种表现无限忠于毛主席的舞姿,动作矫揉造作,没有一点艺术的美。不过,她一个人独唱独舞倒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好些九·一五、红九·二、海防兵的同学都聚围在四周,看她出洋相。而那个"半疯癫"见到有这么多人围观她表演忠字舞,如若服了兴奋剂一般兴奋异常,她越跳越起劲了,撕破了嗓门大唱道:"我们衷心祝福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在场围观热闹的那伙人都是吃饱了饭,撑着肚子没事干,他们故意在乱喊乱叫喝彩着:

  "来一个,'半疯癫',再来一个!"

  "好不好,妙不妙,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半疯癫',再跳一个。"

  那个"半疯癫"真以为那些人是欣赏她的"优美"的舞姿,而不是成心看她出丑,她高兴得合不拢嘴来,果真又继续跳起忠字舞来。她跳得满头大汗,气喘嘘嘘,还在不停地跳着,就像《红舞鞋》里的珈伦穿了一双红舞鞋无休无止地跳个不停。

  这个"半疯癫"中等个,剪着红卫兵式的短发,人长得跟东施一般丑陋,皮肤如晒干的桔皮一样粗糙,蛤蟆嘴,河马牙。她这人平日就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故才有"半疯癫"的绰号,她的家庭成份是工人,这年头是十分强调贯彻阶级路线的,所以,她高中才能够考入我们学校。

  在神经系统疾病中有一个叫舞蹈病的,那是一种锥体外系统疾病,是不受意志支配的不随意运动。而这个"半疯癫"的"舞蹈病"实际上是一种精神疾病,大概是属于精神分裂症分裂情感型(又称混合型、循环型)或者躁狂抑郁性精神病,我以为"半疯癫"的病更像是躁狂症的,此病首次发病年龄多在16~30岁,其临床表现为"病人表现愉快,乐观,持久的喜悦。除体验到周围一切都是充满生气、无限美好外,自我感觉也极为良好,感觉到自己从没有如此幸福、健康,精神从没有如此幸福、健康,精神从没有如此旺盛。病人兴高采烈,欢欣若狂,洋溢着欢乐的戏谑和风趣的神态,情感的高涨不仅生动、鲜明、持久,而且与内心体验相一致,故具有感染性,常博得周围人的共鸣,这是躁狂症的一个具有特征性的症状。"(见《精神病学》北京医学院主编)。

  "半疯癫"的年龄、症状都与此症相符,在她的眼中生活是美好的,就像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绚丽多彩的春天,就像挂着一道七色彩虹桥的晴空,就像东方天际的五彩缤纷的鲜艳夺目的彩缎般的朝霞,就像清晨路旁的矢车菊上沾着的晶莹可爱的玻璃小珠似的露珠,她认为自己能够生长在毛泽东时代里是无比幸福的,她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和年青的共和国一道呼吸、成长,再也没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无论是在运动前,还是在文革期间,她都保持这个美好的信念。从不动摇,从不发生怀疑。她热烈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积极投身于文革的滚滚洪流中去,她不会独立思考,从来都是多数派的应声虫,不管谁掌权她都举双手拥护,甘愿效犬马之劳,她的所作所为都是自觉自愿的,是发自肺腑的,"与内心体验相一致。"她的情感高涨,犹如潮水一般汹涌澎湃,易于激动和冲动,往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说一般人不会说的蠢话,会干一般人不会干的蠢事,使人感到她顶可笑,疯疯癫癫的,头脑不正常。

  虽然当时我们对于领袖都是狂热崇拜的,但是,我们学校还不兴跳忠字舞,除了她之外,根本就没有一个人会在校门口独自跳着忠字舞,只有神经不正常的她才会这样做的。当然,"半疯癫"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正常的,倒认为自己跳忠字舞是出于对领袖的崇拜与爱戴,是无限忠于毛主席的表现。她对有这么多人围观她的表演而感到沾沾自喜,洋洋得意,所以,她就越跳越起劲,却不知道人家是在看她出洋相,并不是在"欣赏"她的舞姿。

  就在这同时,金从栋、肖进仕、袁芝青、徐雪真、林圆圆、郭晓东都聚集在省军区大院内的九中赵一兵家里,他们点燃了孔明灯的蜡烛,一小会儿功夫,那两盏孔明灯便充满了热空气,渐渐地开始升腾起来。

  据说,一架喷气式客机在从事国内航班的飞行,往往要把百分之三十,甚至是百分之五十的能源耗费在起飞上,难就难在起飞上,如果看过日本电影《追捕》,就有这点感受。同样的,一盏孔明灯要飞起来的最初时刻也是最费劲的。

  那盏棉纸制作的孔明灯大概扎糊得比较好,当灯内充满了热空气时,它便徐徐地上升了,越过了军区大墙,飞到了街上,飞到了我们校门口的上空,自然引起了正在校门口里面围观"半疯癫"跳忠字舞的那些九·一五他们的注意,连忙纷纷跑到校门口外边来观看。他们一看是我们八·二九放的孔明灯,便咬牙切齿地骂街起来。可是,正如一句土耳其谚语所说"大海不会因为狗吠而不汹涌",那盏孔明灯在一片诅咒声中却越飞越高,他们只能仰天长骂,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另一盏孔明灯也飞越出军区大墙,飞到了街心上空,大约这盏孔明灯是用粉红色毛边纸糊的,稍重了一点,不然就是因为制作的技术问题,总之,这盏灯一飞起来就有点摇摇欲坠的样子,好像喝醉酒的李太白一样飘飘然,它在离地约四五米的上空徘徊着,底部又挂着一幅"热烈庆祝八·二九革命行动一周年"的标语,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大群九·一五的人跟在这灯的下面追逐着。

  他们大喊大叫着:"抓住它!抓住它!"

  "把叭儿狗的标语给扯下来!"

  他们一个个像袋鼠一样跳跃起来,伸出长臂猿一般的长手臂,企图抓住那标语,可是,那标语就离他们的手指尖咫尺的地方,就是偏偏抓不着,有时候只差那么一点点了,忽然间孔明灯又往上跃了一尺,惹得他们大骂起来。

  孔明灯又向前飘浮着,这时候又沉下来了,阿三、陈希琪几个人快步追了上来,争先恐后地跳抓着,欲当倪志钦第二。那盏孔明灯也许有点通晓人性,存心要捉弄他们,它总是飞得低低的,只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要给他们逮住了,忽地一下子又升腾起来。有一回,高个子的陈希琪跃起的手指尖都碰到了那标语,但是没抓着,孔明灯可能这时也"吃饱"了热空气,它便神气地腾空而起,再也不跟那些家伙们纠缠不休,越飞越高了,跟着另一盏孔明灯的后面一起飞向蓝天,正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九·一五那些家伙们没抓住我们的孔明灯,反而弄得一身臭汗,他们好不恼火地叫骂道:

  "他妈的,这些叭儿狗好可恶,便宜他们了!"

  "操他奶奶的,这些叭儿狗真该杀,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他们回到了学校里,看见那个"半疯癫"还在独自不停地跳着忠字舞,便把一肚子的火气都发泄到她的头上,谩骂道:"他妈的,这个'半疯癫'今天真疯了,讨厌!"

  而在赵一兵家的肖进仕、金从栋他们刚才都为那盏孔明灯的命运紧紧地捏了一把汗,真玄呀,刚刚的场面真够惊心动魄的,就差那么一丁点儿要叫九·一五那些家伙把灯给毁了,如今危险期已经过去,那两盏孔明灯像彩色气球一样飘浮在高空中,那两幅标语如尾巴一般飘浮着,街上的市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瞻首仰望那两盏孔明灯,议论纷纭。

  在那孔明灯点燃的蜡烛的尾部系着一条导火索,当蜡烛燃断了导火索,一匣子就打开了,里面的传单纷纷撒落下来,那五颜六色的传单犹如天女散花一般,在高空中飘浮着,好奇的市民们用手指对天比比划划着,兴致勃勃地议论着,甚至连好些骑车子的人也停下车子,抬头往高空翘望,致使街上交通一时堵塞。我们的孔明灯吸引了许多人,我们的行动取得了成功,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和目的。

  下午,八·二九联司、省工、省机、八工、市机革等组织在人民大厦广场隆重集会,热烈庆祝八·二九革命行动一周年,我们附中新革会也参加了这次集会。

  二十九日晚,革造会从城区调来了数百名武装人员包围了战坂乡,他们用机枪、冲锋枪等各种武器向老区、八·二九F司、省工飞虎大队进行疯狂扫射,于是,双方展开了一场枪战。三十日上午,革造会调来了更多的兵力,以更猛烈的火力,在农械厂水塔上的机枪掩护下,向战坂大队及附近农民住户发起猛攻,击伤农民社员多名。由于双方力量悬殊,老区和八·二九F司、省工飞虎大队寡不敌众,战坂乡终于被革造会占领了。

  这些日子,革造会连日冲击抢抄F军区,二十九日,由新北大、武汉三新、北峰红旗茶场山鹰部队一伙人到F军区办公大楼闹事,向F军区党委递交《照会》,主要内容是:甘子昆要出来接见;交出8.18事件八团的政委、团长;承认8.18、8.20是反革命暴乱;交出幕后策划者。下午三时,甘副司令作出答复:《照会》中所提出的要求是强加于人,军区不能接受。

  当晚革造会留下六人进驻办公大楼一楼会议室。在二十九日、三十日、三十一日、九月一日的四天中,革造会的进驻人员增加到二十多个单位、三百余人,抢占楼房从一楼会议室发展到一、二楼办公室,同时在一楼会议室的牌子上贴起八·一八办公室的字样。他们在办公大楼的墙上刷写出"打倒叶浩明"、"气死保皇兵"、"向坚决打倒叶浩明的左派解放军学习"等标语。在他们冲击军区的几天内,军区先后发现来自台湾的反动宣传品五张,这是军区从未发生过的事。

  后来,遵照总理的指示,军区同意派代表进行协商,但提出要不带枪、不准揪、不接受"打倒叶浩明"的口号为条件,结果遭到革造会方面的拒绝,竟扬言说:"不管怎样,出来就揪住带走。"

  他们还逼迫一值班员带路,冲击四楼作战指挥部,当他们冲到四楼楼梯时,看见在楼梯口挂着"绝密地方,禁止入内"的牌子,但他们目无法纪,以借口找甘司令为由,直闯四楼擅自乱看作战地图等军事机密的东西。九月二日,他们成立了"揪叶火线指挥部",几百人的队伍冲向甘副司令的家抓人,并抄了甘副司令的家。接着,他们又如一群饿狼一般扑向叶浩明的家,抄了叶司令的家以及党委办公室,抢走机密文件,有的是中央首长讲话,有的是未发表过的文件、录音等。甚至,他们居然冲到坑道,把放在坑道口的麻袋掀开,肆无忌惮地用刀子撬坑道口铁门的螺丝,只是因为铁门十分坚固,无法撬开才作罢。

  以后,他们又分兵二路抄了周以锐参谋长和石南楚副参谋长的家。在周参谋长的家里,他们撬开门、抽屉、箱子的锁以及天花板,翻箱倒柜,搞得遍地狼籍,连毛主席语录也摔在地上。他们抄走了军用望远镜等军用品一套,现款一百多元。他们在石南楚副参谋长的家里抄走了一包所谓"黑材料",其实是淮海战役总结、自传、档案等军事材料,还抢走了茶缸一个,钢笔两支,军帽一顶、枪壳一个,五发子弹。

  下午,他们又冲到车库,开走了69战备车一辆,边开车,边放枪,嘴里高呼:"谭王八开枪啦!"

  三日,又有数辆满载革造会武卫司令部全副武装人员的卡车到F军区挑衅,还有市机关联合造反兵团的八、九部消防车也到F军区挑衅。

  同日,周总理和陈伯达来电,摘抄如下:

  F市M省革命造反委员会并北京红代会在F市的同学,以及南昌"大联筹"、武汉"三钢""三新"在F市的人员并抄送F军区、省军管会、中央调查组、"八·二九"联合司令部:(以上均请F军区转)

  F军区是M前线三军的最高指挥机关,担负着很重要的战备任务。你们随意进驻其指挥机关,这种行动是极其错误的。

  我们希望:

  (一)你们进驻F军区各领导机关的所有人员一律即行自动退出其营区。你们进驻军管会的人员,也应当一律自动退出其驻在范围。

  (二)你们在F军区各领导机关和个人住宅所拿到的一切文件、档案、图书、资料等,应立即全部清点交还原单位,不准拿走,不准打开,不准照相,不准破坏。

  F军区领导机关的所有坑道设施,任何组织、任何人均不得冲击和破坏。

  已接近到坑道的人员一律退出其警戒范围之内。如有人破坏坑道,将受到国家法律的严格制裁。

  你们把参加中央赴M调查组的F军区空军政治部汤副主任揪去游街,是很错误的。应当马上放他出来,让他恢复正常工作。

  (略)

  (六)北京红代会的学生、南昌"大联筹"、武汉"三钢""三新"在F市人员都应当在短期内返回原单位闹革命,不要干预M省群众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他们在F市的言论和行动,无权代表他们的整个组织。

  (七)(略)

  (八)(略)

  周恩来
  陈伯达
  一九六七年九月三日

  为了打破革造会对南区舆论的垄断。我们新革会也组织人员冒险到红心路口一带张贴大字报,为了免遭毒打,我们总是选择黎明凌晨街上没什么人的时候进行行动。我们是轮流分小组行动的,这一天是轮到我和陈大宏出去贴大字报。

  我把闹钟拨到四点二十分,当我被闹钟的刺耳的铃声惊醒之后,整理好床铺,匆匆忙忙地洗了脸,刷了牙,然后,便提着一小罐事先已装好浆糊的原先是小学生盛米汤用的空罐头罐,夹着折叠好的一叠大字报,便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天还很黑,黑沉沉的大地依旧沉浸在寂静与幽暗里,明亮的启明星还高挂在星空中,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路灯散射着昏暗不明的灯光。

  我急匆匆地走着路,赶到了离我家不远的陈大宏的家,陈大宏的家是靠街的一栋广东房,房门依然紧闭着,屋里暗暗的,寂然无声。我在他的家门前,低声唤道:"大宏,大宏。"

  这时候,屋里传来了陈大宏的声音:"来了,就来了!"

  一小会儿,房门轻轻地打开了,走出了陈大宏,接着,他又把房门关上,与我一道上路了。

  他要我把浆糊罐子给他提,我就将罐子递给了他。

  "现在几点了?"他问。

  "大概四点半过一点,你是刚起床的?"

  "是啊,我想你快来叫我了,赶紧爬起床,刚穿好衣服,你就来了,我连脸也没洗咧。"

  我们来到了红心路口,那儿也只是有寥寥几个行人路过,整个城市还在沉睡着。我们四周环顾一番,见无人的时候,便开始动手张贴起大字报来,我们二个人四只手紧张地张贴着大字报。那大字报有好几张,当我们快要贴完的时候,忽然间,我发觉背后有一股热气扑来,便回头张望了一下,哎呀,也不知什么时候,在我们的身后竟围着一大群彪形大汉,他们也不知是从哪儿钻出来的,竟悄然无声地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身后,令我们措手不及,要想逃脱也逃脱不了,只听见他们在嚷嚷着:"看看谁在贴大字报,看看他们都写些什么。"

  看见在我们的身后围上这么一大群熊腰虎背的汉子,我们的心好像橡皮球一样被人陡然狠狠地捏了一把,一种恐惧感如打喷嚏一般本能而来,我想,这下子可完了,碰到革造会的家伙,真倒霉,现在只有等着挨揍了。我极力故作镇定,依然默不作声地继续贴我们的大字报,不理睬他们。

  谁料到,他们当中有人忽然欢呼道:"唉呀,原来是八·二九的,是我们自己人。"

  我一听他们说是自己人,便转过身子,将他们扫视打量了一眼,询问说:"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是省工联司南区分部的,真对不起,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啊——你们是省工联司的,太好了,我们是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我又说。

  "哦,你们就是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今天真是巧极了,我叫陈祖兴。"一个头发有些卷曲的体格魁梧的汉子自我介绍道。

  "原来你就是陈祖兴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我和他紧紧地握着手。

  "我们是今天早上刚刚从城里出来的,我们是住在红心粮店的楼上,刚才是随便出来逛逛,没想到竟碰上你们,实在是过河碰上摆渡的——太巧了。"

  "你们一共出来多少人呀?"我又问。

  "我们一共出来十九个人,以后,咱们常联系,你们有什么事情尽管可以找我们。"

  "好的,我们一直想跟你们联系,可是,就是不知道你们在哪里,这下可好了,你们出来了,我们总算是联系上了。"

  "你们今天出来贴大字报呀?"

  "是啊,我们总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出来贴大字报,避免遭革造会的人打。"

  这时候,陈大宏还在继续张贴着大字报,有几个省工的工人也主动帮我们张贴。在张贴好大字报之后,我们又谈了一小阵子的话,然后,互相握手告别,分道扬镳了。

  这个陈祖兴是南区搬运社工人,运动初期,是南区很出名的一个造反派头头,由于他是省工联司的,在革造会大本营的南区站不住脚,这些日子,省工南区分部的工人都龟缩到华侨大厦以及城区的一些省工据点里,南区省工成了"真空"地带,所以,我们八·二九南指没办法同他们取得联系。

  今天凌晨,陈祖兴带领他的搬运社的一班人进驻在红心路口的红心粮店楼上,准备设立一个省工南区的新据点。刚在他们一伙人是出来巡视一番周围有什么情况,他们发现我们在张贴大字报,还以为我们是革造会的人,便悄悄地围了上来,像老鹰攫小鸡一般出其不意,企图要给我们一些颜色看。可后来他们发现我们原来是八·二九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们的关系一下子就变得甜甜蜜蜜,三月炒青蚕豆——又是(亲)又是热。尽管我们以前彼此是素不相识的,但是,由于我们是同一派的,派性的威力骤然间便显示了出来,我们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战友在任何时候都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此际,天色有些蒙蒙亮,黑夜在蜷缩着,天边的黑云慢慢地变成了灰白色,白昼就像天犬似地正在吞食着黑夜,白光渐渐地揭开了夜幕,愈来愈逼近地面。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增多起来,他们多是些提着菜篮子去买菜的市民。

  我和陈大宏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长舒了一口气说:"今天真够惊险了,做梦掉下井——虚惊一场,幸亏是碰上省工陈祖兴一伙人,若是真的碰到革造会的人,准得倒大霉。"

  "是啊,如果今天真的碰上了革造会那些家伙,就是孙悟空打筋斗,也逃不出圈儿去,保准要挨皮肉之苦。"陈大宏也道,"说实在的,刚才确实够吓人的,我的手心紧张得要捏出一把汗来。"

  "刚刚主要是太突然了,那伙人像幽灵一样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下子围在我们的身后,怎能不吓人一大跳呢?今天的经历跟惊险片有比的,以前搞地下斗争贴传单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也一直没发觉他们,大概他们以为我们是革造会的人,便偷偷摸摸地想来个突然袭击,把我们魂都吓出来了,嘻嘻。"

  可是,省工陈祖兴那伙人才出城不过几个小时,上午九点多,工联总九分部大批全副武装人员便包围了红心粮店楼上,经过一番激烈的抵抗,陈祖兴他们只有十九个人,终敌不过数倍于他们的工联总九分部那些家伙,那十九个搬运社的工人都被俘虏了。九分部那些家伙把省工的工人不是五花大绑就是吊捆起来,用棍子和皮带施行最野蛮最残酷的毒打,尤其是那个陈祖兴被打得最厉害,他们把他吊在梁上,轮番上阵对他进行拷打,打得他嗷嗷乱叫,那哀号声十分凄惨,就像被屠宰前的猪一样,陈祖兴被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几次昏过去了,但他们用一桶冷水往他的身上泼了过去,他清醒过来又再拷打,所施展的暴行同以前渣滓洞的暴行没什么两样。

  就这样,刚刚建立起来不到半天功夫的省工南区据点又被彻底摧毁了。

  下午,我和肖进仕、刘友礼、陈大宏等人约好一块上郑永铭的家去看看。

  郑永铭的家是在省航运公司大院里面,他的父亲是航运公司闽江轮船上的一位老掌舵,而母亲是航运公司食堂里的一名炊事员。他的家就在食堂里面的一小搁楼上,只有一个房间。我们在食堂里的小搁楼下面叫唤着郑永铭的名字,郑永铭听见唤声便下楼来,他看见是我们来了,同我们亲热地手拉手,然后,领我们上楼。

  我们一进房间,看见金从栋、林玉华和张露也在房间里面,大家便彼此寒暄起来了。郑永铭家的房间很小,来了我们这一群同学,就显得够饱和的了。郑永铭的父亲——一位头发斑白的年迈的老船工——待人好客热情,他看见这么多同学来他家感到十分高兴,连忙为我们沏茶,小叙一会儿,而后,便退出房间,把门儿带上。

  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同学之后,我们便谈论起省工陈祖兴他们上午被打一事,我也将今天清晨邂逅相遇陈祖兴他们的经过叙说了一番,接着,我发感慨说:"唉——真没想到我们同省工陈祖兴他们刚刚挂上了钩,还不到半天时辰,他们就被革造会那班家伙抓走了,一个个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看来,省工要想在南区站住脚可真难啊。"

  郑永铭也道:"陈祖兴这人我认识,以前大辩论时,他经常和我们九·一五的人在一起,可如今亲家变成冤家对头,彼此反目成仇,'蚱蜢见鸟断肝肠,鸟见蚱蜢咬舌头'唉——"

  以后,我向郑永铭询问起他家这个活动点的情况,我问说:"你们这个点情况怎么样呀?"

  郑永铭取了几期他们以《秋收起义》四兵团的名义办的小报《秋收起义》给我们看,郑永铭这人既会写文章,又擅长美术,他主编的《秋收起义》很有特色,用大版的篇幅搞漫画,而且,他的漫画画得很不错,简直可以参加漫画画展。

  我不禁夸赞道:"你们这个点的《秋收起义》办得很不错呀,尤其是漫画画得好极了,那些大锤打锣响当当的'左'先生们见了准会像青蛙一样又叫又跳。"

  "是啊,有永铭这个大将当主编,哪有办不好报的道理?"金老板也吹捧起他来。

  "金老板,你别把我捧上了天,与其捧杀,不如骂杀,我可消受不了捧杀呀。"郑永铭张着大嘴笑哈哈地说。

  "唉呀,天哪,我岂敢'捧杀'你呀,实事求是呗,好就是好,苹果甜的不说酸的,杨梅酸的不说甜的,嘻嘻嘻。"金从栋也笑嘻嘻地道。

  后来,我们的话题转到了关于《红旗》第十二期社论的问题上,刘友礼发议论说:"否定之否定是辩证唯物论的三大规律之一,没有否定这个因素,整个社会将会变成一个死水坑。实际上,《红旗》第十四期社论是对第十二期社论的否定,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所谓'揪军内一小撮'的口号是极端错误的,这个错误的理论抛出来后,造成的恶果之大是无可估价的,产生的影响之劣也是无可估价的。"

  "就是,假若没有'揪军内一小撮'这个口号,革造会他们的气焰也不致于如此嚣张,也没有胆量明火执仗地到处冲击军区,抢夺解放军的枪支武器,肆无忌惮地把矛头指向中国人民解放军。"肖进仕也附和道。

  郑永铭也激动地破口大骂起来:"他妈的,什么'揪军内一小撮',都是陈伯达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玩弄的权术,把我们坑害得可苦了,这个陈伯达真该叭哒见上帝去,恨不得把他烧成一把灰!"

  当时,公开谩骂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是属于现行反革命的行为,因此,听见郑永铭赤裸裸地大骂起陈老头来,就像一颗炸弹炸开了,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在场的同学都不由地愣住了,彼此面面相觑,大伙儿都保持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原来喧闹的房间一下子变成静场。

  缄默了一阵子之后,我首先打开了话匣子,我认真地望了郑永铭一眼,正经八百地说:"永铭呀,你讲话要注意点分寸,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在嘴上,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十二期社论是怎么一回事?'揪军内一小撮'是怎么一回事,实际上大家的心里都有谱,都知道是谁搞的鬼把戏,我们都不是傻子,但是,不一定就要把这些都抖擞出来,放在心里岂不是更好些?特别是你身为新革会勤务组成员,说话更应该要注意场合,要注意影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说。像刚才那番话放在我们这几个同学中间说还问题不大,万一被外人听见了,就要被人家抓住把柄,那就麻烦了。"

  "就是,大家都不要把刚才那些话传出去,对谁也不要再说起这件事,就当作没说一样。"肖进仕连忙也道。

  郑永铭有些尴尬地笑一笑,解释说:"我实在是气不过才说这番话的,事实就是如此,那老家伙是判官的肚腹——鬼心肠,耍的尽是阴谋诡计,企图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管怎么说,你这样指名道姓地谩骂只有害处,没有好处,现在是文化大革命的非常时期,弄不好就是'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现反行为',所以,我们说话都要小心谨慎,有些事情只要心里明白就行,不能说出口,更不能骂出名字来,你以后千万要注意,大家也都要注意啊!"我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九月五日,俨然以"一贯正确"的"伟大"的"旗手"自居的江青在安徽来京代表会议上发表讲话说:"目前,拿北京来说,就有这么一个反革命组织,叫'五·一六'。他们人数不多,在表面上也是青年人,这些青年我看是上当的;……真正的幕后人是很坏的人。……'五·一六'这个反革命组织是以极'左'的面貌出现的,它集中目标反对总理,实际上对我们一些好人他们都整了黑材料。"

  她又道,"早一些时候,有这么一个错误的口号,叫做'抓军内一小撮'。他们到处抓'军内一小撮',甚至把我们正规军的武器都抢了。同志们想想,如果没有人民解放军,我们能坐在人民大会堂开会吗?"

  下面的群众高声回答:"不能!"

  "如果把我们野战军给打乱了,万一有什么情况,那能允许吗?"

  "不能!"下面的人又在呼喊着。

  "所以不要上这个当,那个口号是错误的。因为不管党、政、军都是党领导的,只能提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能再另外提,那些都不科学。结果弄的到处抓,军区不管好坏,差不多都受冲击了。"

  同日,由毛主席批准的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制定的《关于不准抢夺人民解放军武器、装备和各种军用物资的命令》发布了。

  九月七日晚八点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姚文元的洋洋大文《评陶铸的两本书》,八日,《人民日报》以三个版的篇幅登载了这篇文章。此文一箭双雕,一是批陶铸,二是点了"五·一六"的名,声称:"所谓'五·一六'的组织者和操纵者,就是这样一个搞阴谋的反革命集团。应予以彻底揭露。……这个反革命组织的目的是两个,一个是要破坏和分裂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领导;一个是要破坏和分裂无产阶级专政的主要柱石——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同日,外交部王海蓉(毛泽东的侄女)等十人贴出大字报《王力八·七讲话的要害是向中央夺权》。

  十四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在革命的大批判中大力促进革命的大联合》,该社论中传达了毛泽东的最新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

  十六、十七日,周恩来在接见北京高校"天派"和"地派"代表时,转达了毛泽东的又一最新指示说:"告诉小将,现在轮到他们自己犯错误的时候了。"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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