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又过了一阵子,戚本禹和陈伯达、关锋、姚文元一起走进了会议室,而江青却没有来,他们几个逐字逐句地推敲研究林彪给毛泽东的那封信,你一言,我一语,只有几个人都同意的陈伯达才落笔。

  他们把信改好后,还给了林彪的秘书,林彪的秘书再交给了林彪,林彪把信重新阅了一遍后,又让秘书把信稿重誊一遍,然后,即把信派人坐飞机送往上海。

  两天后,送信人从上海回来了,带回毛泽东对林彪信的批示,毛泽东认为对抢枪事件不必过急,可待时机成熟再从容处理。

  八月七日,北京被热浪包围了,简直划一根火柴,空气都可以像煤气一样燃着了。在北京外语学院的大饭厅里挤满了数以千计的师生员工,王力驱车来到这里,他对着麦克风话筒发表演讲说:"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你们好!我代表'中央文革'来看望你们,你们辛苦了!"

  "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大饭厅里口号声阵阵不断。

  "红卫兵做了许多伟大的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自从上海'一月风暴'以来,多少造反派夺了被一小撮叛徒、特务、走资派把持的权力。现在,唯独你们外事口,不断有人煽阴风,点鬼火,说红卫兵管不了外交。我就不相信,为什么红卫兵就不能办外交!

  "有人说,外交部的权不能夺,我要问一声为什么?外交部的权可以夺,陈毅的权可以夺!……不管是谁,只要他和革命造反派唱对台戏,我们就是要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千万只脚!"

  八月九日,林彪在接见曾思玉、刘丰等人时说:"文化大革命所以能够取得胜利,是因为具有两个条件:一是毛主席的伟大气魄和崇高威望;二是人民解放军的存在。解放军要立新功,不要犯错误,有三条:做好调查研究;向中央、中央文革请示;要从站在什么路线来分左、右派。"

  这一讲话由中央文革印成清样,经毛泽东修改并批准,以中央名义将它转给全国。

  从七月十五日起,北京外语学院造反派组织组成了"揪陈大军",在外交部门口安营扎寨,要求陈毅到外院接受批判。八月十一日,外交部在六国饭店的外交部小礼堂召开批判陈毅大会,本来周恩来是要来参加这次会的,因为有外事活动缠身,只好让他的钱秘书和成元功卫士长陪同陈毅前往参加。

  刚到会场休息室,就有人送来口信说:"今天恐怕要出事!"

  不久,外院学生乘着几辆大卡车冲进会场,车上的高音喇叭叫喊着:"不揪出陈毅决不收兵!"

  "陈毅必须到外语学院去低头认罪!"

  事不宜迟,成元功卫士长和陈毅的警卫秘书老宫当机立断地把陈毅拉出会场,藏在事先选中的二楼拐角处一间不显眼的保密室里。

  老成把陈毅藏在里间的盥洗室里,然后,索性打开保密室的房门,演一出"空城计"。

  外院学生们把楼上楼下,会场内外,整个六国饭店都搜个遍,来来回回搜查了二个多小时,甚至几次从保密室门口经过,还探头探脑地往放房间里观望,可是,就没想到里间盥洗室里竟藏着他们要抓的陈毅。

  陈毅在闷热的盥洗室里一直呆了几个小时,他身上的白绸短袖衬衣都被汗水湿透了,直至外院学生退走了,他才走出了盥洗室。

  八月十六日,外事口的造反派封了外交部的大印,宣布外交部的党政财文大权归于造反派。当晚,他们把外交部副部长姬鹏飞、乔冠华关进了地下室。第二天,他们被押上北京街头,在王府井大街叫卖"批陈战报"。

  在《红旗》第十二期社论出笼之后的半个多月里,毛泽东一直保持缄默着,也许,他在观望着,看看社论出来之后运动将乱到何种田地,然后再作打算,也许,他正在暗中筹划着一个重大的决策,他在犹豫着,估量着,权衡着,终于,他在八月十二日开了金口,说:揪军内一小撮走资派"这个口号不科学,容易造成混乱。军内走资派也在共产党内嘛。提党内走资派就包括了军队内部的坏人。"不久,他又在《红旗》第十二期社论上批示:"还我长城",还说社论是"大毒草",同时,又在林彪送审的一份要下发部队的文件上划掉了多处"军内一小撮"的字样,并且批示:"不用。退林彪。"

  消息传来,林彪有些着了慌,他脸上阴沉沉地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喝着给他专门特配的健身茶。毛泽东把他的文件退回来,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是否意味着他开始要失宠了呢?毛泽东打算下一步怎样处理这件事?究竟是就此了事,还是要再作什么文章呢?林彪的心里一点也没有底,彭德怀的悲惨下场可以说是前车之鉴,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征兆掠过了他的脑际。

  叶群把毛主席退回的文件悄悄地锁进了保险柜,她对林彪说:"咱们都好说,老虎怎么办?他写了文章啊!"

  林彪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道:"你去找江青同志想想办法,反正'揪军内一小撮'是她和康生、陈伯达发起的,他们也有责任,追下来,对他们也不利。"

  就在这当儿,突然内勤打来电话说:"江青同志来电话,说她有重要事,要和林副主席通话。"

  "好,马上接通电话。"叶群喜形于色地大声道。

  电话接通后,叶群对着话筒说:"江青同志吗?我是叶群呀。"

  "哦,叶群同志,打扰了,主席批评了'揪军内一小撮'的提法,林副主席有什么指示?"江青在电话里问。

  "林副主席一直是反对这种提法的。"叶群撒谎说。

  "听说'红尖兵'的文章是立果写的。"江青不动声色地道。

  叶群听了,支支吾吾地说:"立果起草这篇文章时,并没有那个提法,是《人民日报》送审时加上的。"

  "你告诉江青,《红旗》、《人民日报》社应该清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坏人。"林彪在一旁不耐烦地道。

  "江青同志,林副主席指示,请你们查查《红旗》和《人民日报》社里,有没有问题。"叶群转达林彪的话。

  "哦,我知道了。"江青也心领神会要抓替罪羊了,她随即把电话挂上了。

  "林副主席有什么指示?"等在一旁的陈伯达急切地问。

  "林副主席要我们认真地查一查《红旗》和《人民日报》社里有没有问题。"江青告诉他。

  这样,在中央文革内部就开始追查"揪军内一小撮"口号的来源,自然,绝对没有人敢把这个口号的问题推到副统帅林彪的头上,关锋为自己辩解说:"在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于1967年7月27日给武汉市革命群众和广大指战员的一封信里就有这个口号。"

  而这封信正是陈伯达起草,王力负责修改的,王力赶紧推卸责任道:"那封信是陈伯达起草的。"

  "不,我原稿里没有那句话。"陈伯达一口咬定说。

  当原稿当众找出来后,王力不由地愣住了,的确在那原稿里只有一句模糊的提法:"武汉地区的走资派们"如何如何,正是王力自己在上面加了"党内、军内"。

  尽管《红旗》第十三期八月十七日才刚刚出版,陈伯达他们为了"亡羊而补牢",十九日又发了个第十四期社论《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我国无产阶级专政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可靠支柱》,试图挽回由十二期社论造成的极端恶劣的影响,但是,谈何容易,已经燃烧起来的可怕的大火是难以扑灭的,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历来犯政治错误总是要遭到清算的,这一次难道会是例外吗?

  这一段时期,香港人掀起了反英抗暴运动,八月十九日,新华社香港分社就停止三家进步报刊问题发表声明,立即停止对香港人民的迫害。

  二十二日晚,由北京外语学院、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医科大学、清华大学、北京第一机床厂等单位组成的"首都无产阶级革命派反帝反修联络站",牵头组织了就"香港英国当局迫害我驻港新闻工作者事件"在英国代办处门前召开了"首都无产阶级革命派愤怒声讨英帝反华罪行大会",发生了冲进英代办处进行打、砸、抄活动和放火烧了汽车及代办处办公楼的严重破坏外交事件。

  鉴于北京形势日趋严峻,周恩来考虑再三,让人找到王力八七讲话记录稿和其他有关材料,派杨成武飞往上海,向毛泽东汇报,并请毛泽东定夺。

  周恩来叮嘱道:"王力的'八·七讲话',你交给主席看就行,只谈情况,你不要评论,不要露任何个人看法,就客观如实地反映情况,请主席指示。"

  "明白。"杨成武点点头。

  "记住,对王力讲话,只谈情况,一定不要加任何评论,叫主席自己作决断。"周恩来又反复叮嘱说。

  "放心吧,总理。"杨成武与周总理握手告别。

  "哦,还有一件大事,我处理不了,你要马上报告主席。红卫兵包围中南海的事件你也知道了,已经闹了很久, 大喇叭每天对着中南海喊,就是要揪斗刘少奇,逼我表态。他们搞'揪刘火线',主席不在,我不好处理……"可总理却一直拉着杨成武的手不放。

  "总理,主席讲过一次,绝对不许批斗刘少奇,二百人批斗也不许。"杨成武道。

  "你把这里的情况再讲讲,可能有人煽动,你跟主席汇报,一定要准确、客观,不能掺任何评论性的话,特别是王力的事……"周恩来又叮嘱说。

  "我明白。"杨成武又点了点头。

  8月25日,杨成武飞返上海。他按照周恩来的指示,向毛泽东汇报了王、关、戚的种种劣行。

  "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考虑考虑,看看材料再说。"毛泽东吩咐道。

  与此同时,康生也在电话里向毛泽东告了王、关、戚的状,他把揪"军内一小撮"的责任统统推卸到"小三"的头上,似乎这一切恶果的造成与他无关。

  毛泽东经过再三考虑,为了要稳定军队,就必须稳住那些大军区司令们,他深知"三军之势,莫重于将",假如没有许世友这些司令们支持他,他是很难开展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再说王力几个人近来也确实闹得太不像话了,连英国代办处也敢放火烧,倘若他不揪出几个人来,很难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他的那些"朋友"们会越滑越远,到时候恐怕连他也难以收拾局面了。

  在两天后,杨成武接到毛泽东秘书的通知,便驱车来到毛泽东的住处。毛泽东的秘书把杨成武引进了毛泽东的书房,毛泽东瞥了杨成武一眼说:"你坐吧。"

  杨成武在毛泽东身边的一张沙发上坐定之后,毛泽东对他道:"王力这篇讲话极坏,现在叫王八七,膨胀起来了。会写几篇文章。膨胀起来了。要消肿。王的错误大,我的看法:此人书生气大些,会写几篇文章,不大懂政治。王的破坏性大些。关锋听王力的话。王力的兴趣不是什么部长、副总理。这个人爱吹。关有活动,活动总要活动的……"

  这时候,毛泽东停顿了顿,又手指着茶几上的一叠白纸说:"我考虑了,我说你记。"

  杨成武拿着笔和纸,准备在记,毛泽东接着说:"王、关、戚破坏文化大革命,不是好人。你单独当面向恩来报告,把他们抓起来。要恩来负责处理。"

  杨成武把毛泽东的指示记录下来,毛泽东又说:"你现在就去准备,叫恩来马上办这件事!"

  "是,主席,我今天就要动身坐飞机回北京去,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指示。"杨成武道。

  毛泽东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说:"你回去告诉恩来,先抓王力、关锋,把他们分割一下,看看戚本禹有无转变,这三个人是不是可以分化一个?戚本禹是不是争取一下,但是要狠狠地批,要批透。不然的话,就争取不了,分化不了。怎么处理,由恩来决定。"

  杨成武把记录稿递给毛泽东审阅说:"你看看,对不对?"

  毛泽东认真地审阅一遍,点点头道:"好,就这样。"

  接着,杨成武便乘专机飞抵北京,他驱车直入中南海,来到西华厅周恩来办公室。

  杨成武向周总理传达了毛泽东的指示,周恩来沉思了一阵子,对杨成武说:"事不宜迟,立刻通知开会!"

  在钓鱼台16号楼的会议室里,参加中央碰头会的人员全部到齐了。周恩来向与会者宣读了毛泽东的决定说:"宣布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个决定:王力、关锋、戚本禹破坏文化大革命,不是好人,把他们抓起来。"

  "小三"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呆住了,他们还不完全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四个卫兵就闯进了会议室,这时,周总理又道:"毛主席又说,这三个人是不是可以分化一个?戚本禹是不是争取一下?但是要狠狠批,要批透……"

  接着,王力、关锋就被卫兵逮捕,押出会议室,然后,开始"狠狠批"戚本禹……

  一天早上,刘友礼跑到我家来找我,他见到我开门见山就说:"李晟,快穿上衣服跟我走,绍英要见我们。"

  "'老太婆'找我们?她人在哪儿呀?"

  "在战坂,在F司令部。"

  "我的天哪,在战坂,这么远,我还不知道战坂怎么走咧。"

  "你尽管穿上衣服跟我走就是了,有人给我们带路。"

  这样,我跟着刘友礼骑车来到了市一中干到底的宋春生的家。我和宋春生原来不认识,倒是刘友礼是个交际场上的能人,他认识不少外校八·二九的人以及省机的干部。

  这个宋春生是一中高三学生,尽管他今天身上只穿着一件红色背心,脚上套的是一双木屐,但是,在他的身上却有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气质。他剪着短短的海军头,方形的脸孔白白净净的,五官端正,眉目清秀,戴着一副秀郎架的眼镜,显得睿智、精明、强干。

  我和宋春生是刚相识的,彼此不了解,因此,一路上他主要是和刘友礼攀谈,我只是偶尔插上几句话。

  八月的骄阳高悬在世界的当空,尽管才九点多,但已经热得不得了,似乎划一根火柴空气也要燃着了。街上的柏油马路也被太阳的热力烤得发了烫,如果自行车的轮子不是在不停地转动着的话,那橡胶车胎恐怕也要被滚烫的路面熔化了。在城区里还算好,还有建筑物和绿树遮荫,而一到了郊区,就是沙质的公路,一路上都是洼洼坑坑,车子很难骑,沿路除了一些稀疏的树木外,几天就是光天化日,太阳裸露着火红的炽热的胸膛,把地面烤得都冒了烟。虽然我们都戴了草帽,可是那涔涔汗水还是从面颊直流淌下来。况且,我又不知道路,不懂得战坂在什么地方,还要骑多久才到,因此,更加觉得道路的漫长。在接连爬了几个小坡之后,我的两条腿和车子都变得沉重起来,车速也愈来愈缓慢了。

  我仨骑车贯穿了整座城市,从南区一直骑到了北门远郊,经过近二个小时的跋涉,终于到达了战坂村。

  这个战坂村解放前就是游击区,当年城工部所属的一支游击队就经常活跃出没于这个战坂村。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战坂又成了老区的据点,全村清一色都是老区观点,省老区代表大会就在这里召开,除了老区以外,八·二九F司令部也设在这里,这里还是省机联司、省工联司飞虎大队的两栖场所。对于这个战坂村,革造会方面自然是虎视眈眈的,据他们声称这个战坂村聚居外来人员达一千三百五十多人。

  可是,我们今天上午来到战坂村的时候,却没看见有多少人,这个村子跟平常所见的村子没什么两样,大约是因为烈日当头的缘故,静寂的热气在大地上蒸腾着,村子里的人都躲在屋里,道路上没什么人来往,我也没看见设什么岗哨。八·二九F司令部是设在一幢旧祠堂里,我仨径直走了进去,找到了徐绍英。

  徐绍英看见我们来了,也感到很高兴,她大方地伸出手来,和我们一一握起手道:"好久不见你们了,你们好啊,今天你们是骑车来的吗?"

  "是啊,战坂好远呀,我们骑车子腿都快要骑断了。"我说。

  "F司令部就设在这里呀?"刘友礼随口问道。

  "是呀。"徐绍英点点头。

  "F司令部一共有多少人在战坂呀?"我一边打量着这祠堂,一边问说。

  "我们只有三十多人,你们附中的韩继明也在这里。"徐绍英说着,便转身朝里面大声叫道,"继明,继明。"

  韩继明听见唤声,从里面一间房间走了出来,他一看见我们来了,老远就露出笑容,走到近处后,我们也互相亲热地握起手来,他拉着我的手问说:"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我们连气还没喘过来咧。"

  韩继明见我们几个人还站着,便自告奋勇地道:"我去搬几张凳子来。"接着,他就掉过身而去。

  "这战坂还住着些什么人?"刘友礼又问。

  "有老区、省机,还有省工的飞虎大队也经常在这里来来往往,他们真真是飞虎大队,每一个人都有一辆自行车,佩带着手枪,就像一支自行车武工队,行动神出鬼没,叫老K们吓破了胆。"

  "我们F司有枪吗?"我望着她问。

  "有是有,不过,只有几把,我们不像省工,廖知天跟军区是糍粑拌白糖——粘糊糊的,他要多少枪就有多少枪,而我们F司像是后娘生的,要枪可没那么容易呀,唉——"她不由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韩继明搬来了几张长凳子,我们便坐下来继续谈话。我又打开话匣子说:"我们F司迁到这么僻远的战坂村,实在也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我不明白,F司干吗不也迁到华侨大厦去?"

  "迁到华侨大厦?"徐绍英斜眼望着我。"我们F司并不是联司的卫星国,不是附庸,也不是尾巴,我们是堂堂正正的F司令部,我们应该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不错,我们F司是应该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过,像现在这样子龟缩在战坂里又有什么意思呢?如今已不是国内战争时期,运动的中心是在城市,而不是在农村,我们F司设在这么偏僻的战坂村里又能够起什么作用呢?在这里难道能调得动F司各分部吗?你徐绍英不要像高梁剥了皮——成了光杆司令。"我直言不讳地道。

  "是啊,以本人的看法,F司设在战坂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如果老K们要进攻战坂村,他们只要开几卡车的人马来,就可以把整个战坂村踏平了。"宋春生也开口说。

  "当然哟,F司设在战坂只是暂时的,我们终是要杀回F市的。"接着,徐绍英又转了个话题,她询问我道,"李晟,你们学校最近怎么样?南指有活动么?"

  "我们新革会还是流离失所,按同学家居住的地方分几个活动点,印传单秘密散发,有时候还出动张贴标语、大字报,至于南指,我们曾经开过一、二次秘密碰头会。"我回答说。

  "八·二九一周年的纪念日眼看就要到了,我们南指也应该要好好庆祝一番。"徐绍英又道。

  "嗯,我前几天曾经跟林郁老师等人议价过这件事,我们确实要好好庆祝一番自己的节日。"我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们是打算怎么庆祝的呀?"她又盘问说。

  "我们还没商量清楚,林郁老师建议,事先弄一辆有篷的大卡车,在八·二九那一天凌晨,从省气象台省机那里弄一只大气球,装在卡车里,偷偷运到南区来放。"我告诉她道。

  "这个主意是不坏的。"徐绍英也点点头赞许说。

  "不过,事情还没有定下来,许多具体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譬如,大卡车从哪儿借?八·二九那一天,华侨大厦八·二九联司可能也要放气球,气象台的省机肯不肯给我们南指一只气球,还有那么大的一只气球要从城里弄到南区来,也不是像吃巧克力那么容易的,总之,这件事是想得美,办起难。"我又道。

  "说的也是……你们看着办吧。"徐绍英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呆了一阵子之后,就准备离开战坂回家,可是,徐绍英要挽留我们吃了午饭再走,此际已接近午时,我们几个人也确实饿得肚皮贴在脊背上,便也不客气,就留下吃午饭。

  饭后,我和刘友礼坐在韩继明的草席上——这里都是打地铺,同韩继明聊起来。

  "继明,你这小子真是潜水冠军,居然不声不响地谈起恋爱来。"刘友礼劈头盖脑地吓唬起他来。

  韩继明听罢不禁一惊,他的脸刷地有些红起来了,不过,嘴里却说:"谁说的,这根本是三十晚上走路——没影子的事,你别胡说了。"

  "哼,'三十晚上走路——没影子的事'?恐怕还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吧。"刘友礼用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瞧着他。

  "那我就不知道你这个'情报部长'是怎么当的,我劝你还是立即辞职吧。"韩继明故作镇定地说笑着。

  "你别装傻了,我问你,那个阮倩玉何许人也?"刘友礼问说。

  高一(4)班的阮倩玉是海防兵的,她原是学校学生会的文娱干事,她初中曾跟韩继明同过班,是位上海籍的小姐,长相颇俊俏。她的哥哥阮中柱与韩继明同班,是731的,此人与韩继明的关系很不错,大概,韩继明就是通过她哥哥的关系,与其搭上线的。关于他俩的事,我是有所风闻的,不过,却不知详情。说来也真奇怪,我们八·二九的人老是迷上海防兵的人,黄秋菊曾和张家宾打得一片火热,结果她竟自食爱情的苦果,现在韩继明也正和阮倩玉热恋着,什么派别的纷争,也阻挡不了两颗相爱的心在互相碰撞着,爱情是不受约束的,爱情的力量比所有的力量都要大得多。

  韩继明先是一愣,又赶紧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没什么好交代的,我和她只是同学关系,就像你们和我一样都是同学呗。"

  "你别说得那么轻松自在,像吹口哨一样,其实,你要瞒也是瞒不住的,正如一句谚语所说,'爱情和红鼻子都是掩盖不住的,'我奉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我也凑趣道。

  "真的不骗你们,我和她仅是同学关系,只不过比较要好一点罢了,仅此而已。"韩继明辩白道。

  "你们这一对斑鸠真的这么清白吗?别是'夜出天星日落雨,明里无情暗有情。'"刘友礼眯着一双细小的眼睛,不相信地瞅着他。

  "唉,我跟你们说,你们又不相信我的话,真没办法。"韩继明摇摇头道。

  "继明呀,我劝你别吃迷魂汤了,要是一头扎到恋海里去,那就浮不起来了。"刘友礼忽然沉下脸来,正经八百地说。

  "那当然,怎么会呢?"韩继明的双目透过眼镜片直视着刘友礼。

  我们又扯了一阵子,后来,我们告辞了徐绍英、韩继明等人,离开了战坂村,又顶着炎炎赤日上了公路。

  眼看着八月二十九日一天天地逼近了,究竟应该如何庆祝这一革命造反者的节日呢?要搞些什么庆祝活动呢?这几天,我的脑子像走马灯一样在不停地转着,我一直在考虑着几个方案。一个方案就是林郁老师所建议的放气球,但是,这有许多具体的问题是颇棘手的,譬如,带篷的大卡车到哪里去弄,氢气球能否弄得到,都是一个未知数,总之,这件事是比较难办的。另一个方案就是不放气球,放风筝,就像沿海军民向金门马祖放风筝一样,风筝上可以系着一幅标语,还可以携一些传单从天上撒下来。这个方案要比头一个方案更切实可行。由于放气球而引起联想放风筝,而由放风筝突然间又想起了以前夏令营篝火晚会上放孔明灯的情景,是啊,若放孔明灯不是一件更饶有趣味的事情么?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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