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


  自从八·一三进城的老区农民退走之后,革造会"还乡团"卷土重来,F市陷入了更加恐怖之中,由于这些造反派有陈伯达之流宠着,有恃无恐,更加肆无忌惮,八·一三之后,他们从解放军那里抢夺到大量枪支武器,这些"胡传魁们"仗着有人有枪,耀武扬威,横行霸道,那样满载着革造会武卫人员的大卡车、吉普车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那些驾车人员多是没有驾驶执照的造反派,而他们的驾车速度却跟外国人开赛车的速度有的比,每天他们都在街上表演着惊心动魄的"车技",市人们一看见他们疯狂如飞的车子,就像避消防车一样纷纷避到边上去,尽管如此,枪支走火伤人、车祸仍不时发生。有一天晚上,一辆工人红九·二的车子,驾驶员还是一个有驾驶执照的归侨,他们一伙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在大桥上发狂地开着车,夏夜大桥上有许多市人在那里乘凉,那个醉汉迷迷糊糊地竟把车子开到人行道上,结果,压死二人,撞伤多人,那辆失控的车子把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的桥栏杆撞毁了一大截,只差一点儿整辆吉普车就要翻到下面闽江去,那个驾驶员在醉生梦死中见上帝去了,车上的醉徒们也受伤多人。这件事作为饭后闲谈的资料,家家户户少说也谈了三天。

  我们在这种恐怖——白色也罢,红色也罢——的气氛中,仍然顽强地坚持战斗着,我们的活动方式就跟当年搞地下工作的方式是差不多的,紧张的心理也是一模一样的。我家成了当年的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在这个活动点活动的几个同学办了一个地下小刊物《待来年》,我们只署名八·二九《待来年》编辑部编,而未署校名,我们在传单刊物中极力宣传我们的拥军观点,坚决反对把矛头指向中国人民解放军。此外,我个人还编了一个小刊物《文革动态》,把我到联司开会听到的情况,各种小报传单登载的消息以及我所耳闻的种种小道消息汇编在一起,我的一些材料还是比较尖端的,所以,大家都爱看。我的《文革动态》只用钢笔抄写一份,并且,仅限定在新革会内部传阅,有新革会的同学(主要是勤务组成员)上我家来,我就把《文革动态》拿出来给他们传阅,阅毕即刻收回,待几个勤务组的同学都看过之后,我就把它烧毁了,免得外传泄密。

  这一天早上,钱建国、陈大宏照例上我家来,当我才把门关上,钱建国开口就问说:"李晟,有没有新的《文革动态》?给我看一看。"

  "你这人就像爱看报纸的人一见到邮递员便问报纸来了没有,别这么馋眼的,我传单已经刻好了蜡版,你先帮忙印传单,干完活再看《文革动态》。"我笑着道。

  "先给我看吧,根据运筹学,看完再干活效率更高一点。"钱建国露出一副嘻皮笑脸。

  "你这人真真是'计算机',三句话离不开数学,离不开贝塞尔函数、拉普拉斯方程,没治的。"我说着,就走进里屋去,取出了上一期和新编好的一期《文革动态》,接着,又回到客厅里来。

  我把新一期递给钱建国道:"喂,给你最新的《文革动态》,你这人很有眼福,这期《文革动态》你是第一个读者,You are really a lucky dog.(你真是一个幸运儿。)"

  "'lucky dog?'[笔者注——直译为幸运狗。]"钱建国先是一愣,又不禁地笑起来,"哈哈哈,That's wonderful.(真有趣啊。)"

  "大宏,你好像上一期也还没看,给你。"我一边说着,一边又把上一期的《文革动态》递给陈大宏。

  "嗯,是的,我还没看。"陈大宏瞥了一眼传单,点点头说。

  当他俩在看《文革动态》时,我把油印机、油墨、纸张等物都从里屋搬了出来,并且,还将刻好的蜡版装到了油印机上面,又在试墨着。以后,他俩阅罢《文革动态》,便开始动手印起第二期《待来年》的传单。

  不久,徐雪真、黄明仪、谢凡娟几个女同学也来到我家,我把《文革动态》也给她们看,同时,又和她们谈起话来。

  "那些传单你们都散发了没有?"我问。

  "当然,早就发光了。"徐雪真道。

  "这些传单你们是如何散发的呀?"我又问。

  "我和明仪在晚上九点的时候一起出去散发,我们挨门逐户地发,有的从信箱塞进去,有的从门底下塞进去,我们把传单往墙上张贴,往水泥电线杆上贴,往商店的橱窗上贴,没多久功夫就把一书包的传单都散发光了。"徐雪真兴致勃勃地道。

  "好啊,你们干得不错!"我不由地夸奖起这几位女将来。"你们散发传单时怕不怕呀?"

  "不怕,我们又不是做坏事,有什么可怕的?革造会他们能把我怎么样,难道他们能把我吃了?"徐雪真无所畏惧地说。

  "明仪,你呢?你怕不怕呀?"我又微笑着问黄明仪道。

  "怎么说呢?说怕也怕,说不怕也不怕,反正我们是横下心,豁了出去。"黄明仪笑笑着说。

  "你们几个人还是小心谨慎点好,虽说革造会是纸老虎,但也是真老虎,他们吃不了你们,也会张牙舞爪伤人的,你们千万不能麻痹大意啊!"我告诫她们说。

  过了会儿,郑光华和范晋明也来了,我家的客厅里显得很热闹。郑光华这人倒是颇勤快的,他一来就帮忙钱建国、陈大宏他们油印传单,而几个女同学则帮助折叠已经印好的传单。

  我对范晋明说:"晋明呀,你也算是我们新革会的一支笔杆子,你会写要多写些文章。"

  "就是,晋明是顶会写文章的,落笔生花、妙语联珠,不像我这个大老粗只会干粗活,只会印传单、贴大字报,别的什么都不会。"郑光华一边干着活,一边插话道。

  "哪里,看你说的。"范晋明显得有些腼腆起来。接着,又问说,"你们要什么内容的文章?"

  "只要是宣传我们观点的文章都可以,譬如,坚决反对抢夺解放军的武器,坚决反对武斗等等,革造会从四·二0开始,就在错误的轨道上越滑越远,他们终于揭掉了最后一块面纱,公开提出了'打倒叶浩明'的口号,赤裸裸地暴露了他们反军乱军的狰狞面目,我们要在这方面给他们猛烈的抨击,无情的揭露。"我道。

  "好吧,我尽力而为。"范晋明爽快地点头应诺。

  后来,传单印好了,那些同学便装满了一书包一书包的传单回去,准备晚上四出散发。

  下午,林郁老师也来我家。最近,王元逸赴京参加二派谈判,师院干到底公社的担子就落到了林郁老师、牛西楚老师、许商老师等人的肩上。他通知我明天下午三时在市高中原来的教堂里召开南指的秘密会议。

  晚上八九点钟,我只身一人装了满满二口袋的传单,还带了一小瓶浆糊,就在我家附近散发、张贴传单。

  我家一带晚上是很幽静的,我装作散步的样子悠哉优哉慢慢地踱方步,而两只眼睛却警惕地观前又顾后,当我一看见前后无人时,便迅速地取出了浆糊和传单,在传单四边四角粘上浆糊,往墙上一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那里住家的大门一般都是紧闭着,备有信箱的,我就像邮递员一样免费赠送传单一份,没有被信箱的,则从大门底下或门缝里塞进传单一份。

  当我看见有人走来时,我便更放慢了脚步,等人走过之后再行动,我差不多每隔七八米,就张贴传单一张,有的贴在大墙上,有的贴在水泥电线杆上。那些住家只要门口没人在那里,我都要塞一份传单到里头去,我想,等明天天一亮,出来开门时就会发现我们的传单的,就会发现我们八·二九人还在勇敢地战斗着,武力是征服不了人的心的,历史上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我们的观点就这样"飘"进了家家户户。

  我走着走着,前面有一个门墙往里头凹,我正准备往门里塞传单,冷不丁地发现在那黑暗的角落里竟立着两个人,那一对情侣正在热烈地拥抱接吻着,真把我吓了一大跳,简直魂都要吓没了,而那两个青年男女也被我这个斜地里钻出来的冒失鬼吓怕了。他俩慌里慌张地停止了爱情的动作,那个女的害羞地把脸掉向墙壁,另一个男的则怀有戒心地目不转睛盯住我。

  我连忙转身大步疾走而去,心里头仍扑腾扑腾地直乱跳,真像遇着鬼似的,而那一对恋人大概也被惊吓得魂不附体,人怕鬼,鬼怕人,也不知道谁怕谁。

  即使在这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年代里,也拦不住青年男女彼此相爱,没个去处谈情说爱,任何黑暗的旮旯都变成了恋爱的天堂,要拥抱的还是悄悄地拥抱着,要接吻的还是偷偷地接吻着,爱情是人的天性,薄伽丘说:"在所有的自然的力量中,爱情的力量最不受约束和阻拦,因为它只会自行毁灭,决不会被别人的意见所扭转打消的。"

  也许,黑夜是一块绝好的天然的幕布,将掩饰一切胆怯、畏惧、害羞的心理,黑夜将使人们的感情升华或者发生变态,使人变得无所顾忌,任何越轨的行为(包括罪恶的勾当在内)也多在黑夜中进行着,谈恋爱的谈恋爱,撒传单的撒传单,黑夜不一定就是可怕的,黑夜有时是美好的,令人神往、令人陶醉、令人难忘的。

  我终于把所有的传单都散发、张贴完了,就在这同一时间里,我的伙伴们也在各处散发着传单,我们在这恐怖骇人的日子里,为了捍卫伟大长城仍然在顽强地战斗着。听说,金从栋、郑永铭他们在大桥一带也活动十分活跃,到处张贴标语、大字报和传单,那里是原子兵团、工人红九·二的巢穴地带,自然惹得他们暴跳如雷,恼怒异常,不过,他们却不知道这些神出鬼没的八·二九人在哪里,殊不知我们的人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咧。

  第二天下午三时,我准时来到了市高中。市高中的校址是原来教会英华学校的旧址,那幢三角顶的教堂破烂不堪,所有的玻璃几乎都破了,铁栏杆也都生了锈,在教堂外面的空地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废铜烂铁,蓬蒿野草长得足有没腰之高,散发着一种墓地特有的、腐败、荒芜的气息。我们就在这样的地方召开秘密会议,使人不禁联想起电影里的镜头,那些地下党员也都是在这种废墟、废砖窑里开秘密会的,我们今天从事的难道不就是地下工作么?

  在门口放风的是市高中《鬼见愁》的倪明,他是我小学同学,是我的挚友。

  开会的小房间四面墙壁上的石灰都已剥落了,屋顶上还有许多蜘蛛网,那几把椅子大概是倪明等人临时从《鬼见愁》队部搬来的,所以,椅子还是比较干净的。今天,开会的人来得颇齐,师院的林郁老师、许商老师、牛西楚老师,附中的我、市高中的倪明、市九中的郑大森、市十二中的小廖、市十六中的高黎黎、省财校许明珠、革中那个教师以及市机革所属的区委机关的一个人。

  当人都到齐之后,便开始开会,今天的会议是由林郁老师主持,他道:"今天是我们南指召开的第一次秘密会议,各个学校都来了人,市机革的南区区委同志也出席了这次会议。自从八·一三老区农民进城之后,革造会开始了全面、大规模地夺枪、抢枪,使F市更陷入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对于我们南区的八·二九战士来说,不能不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但是,我们南区的八·二九战士就是在这样的杀气腾腾的白色恐怖的腥风血雨之中仍然顽强地坚持战斗着,到处张贴标语、大字报和传单,给予他们以有力的打击。今天下午,我们在这个破教堂里召开南指会议,我们能够在各个学校的八·二九分部都被赶出校门、失去人身自由的情况下,把各个学校的人都串联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成绩呗,今天市机革的同志也参加了我们会议,还有南区的省工、八工我们尚未联系上,应该争取积极联系,要把南区所有八派组织都串联起来,大家拧成一股绳,正如俗话说,'蚊子如果一齐冲锋,大象也会被征服。'……"

  接着,各个学校的人都谈了自己学校分部的情况,我也发言说:"我们附中新革会退出学校后,主要是按同学家住的地区分了几个活动点开展活动,我们目前主要还是以张贴、散发传单为主,今后,除了传单以外,我们还打算写些标语和大字报,到红心路口去张贴,打破现在革造会垄断我区舆论中心——红心路口——的局面,虽然这是要冒风险的,但是,干革命总是要冒险的,要有所牺牲,要付出代价的……"

  那个市机革的人也发言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金仲友,是区委工交办的,在座的八·二九同学们大概对于我们南区燎原联队还不太熟悉,我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燎原联队是由区委、区人委各口的八派组织联合而组成的,是属于市机革的。今天,我们第一次参加你们的会议,我们感到很高兴,我们也迫切地感到我们区的八派组织必须联合起来,团结起来,打破各系统的界限,一致共同对敌,只有这样,才能打开局面。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燎原联队协助的,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之……"

  九中的郑大森也道:"我们32111自从被赶出校门之后,就像失去父母的孤儿一般孤苦伶仃的,坦白地说,我们基本上是没什么活动的,不知道如何开展活动,也无法开展活动,我个人认为南指光开会还是不够的,应该把各个学校分部都组织起来,集中在一块儿活动……"

  尽管郑大森的建议是值得考虑的,但是,目前暂时还是行不通的,主要是因为南指没有活动场所。虽然市高中《鬼见愁》在学校里尚能立住脚,但他们却不愿意将外来势力引到学校里来,今天他们能够让南指在教堂里开会已经算是不错的了,那个倪明为人热情,对南指工作也颇热心,只是他不过是《鬼见愁》勤务组的一般成员,他调得动的仅是他自己而已,因此,南指现在还只能是定期碰头开开会罢了,并不能起什么作用,主要还是各个学校各自为战。

  在八月十三日晚上,陈伯达接见M省二派赴京代表时,胡说什么,"什么老区!有几个人做工作,没做什么名堂就叫作老区,那全中国都叫老区啦!我就不承认'老区'两字,真正老区,只有X西杨成武那个地方。""搞什么'老区',捞什么政治资本。"

  同时参加接见的方俞平对陈伯达的讲话极为不满,他对袁金旺说:"伯达同志这样压不行,压是压服不了的,我要向中央讲清楚。"

  于是,他就起草了关于M省农民运动真相报告和八月汇报提纲,签上了方俞平、袁金旺、许立璋等四人的名字,送交周总理和陈伯达。

  方俞平、袁金旺、许立璋等人通过正当途径,向中央陈述他们的意见,阐明他们对我省运动的一些看法,这是完全合法的,就像彭德怀的万言意见书一样合法。他们在《汇报提纲》中道:"1.26、27事件主要是认识问题,其中有恶人在鼓动,至今这个背景没有查清。那个时候,我们对事件看得也是过于严重的。在处理上,不要无限上纲,不要用简单的办法统统打下去,这些意见军区听不进,更变本加厉地在军内进行反右倾,以1.26为反革命和革命的界限,到处抓人,解散组织,将造反派打下去。""我们对农民起来革命是支持的。我们意见还是按农村十条、十六条办事,不用'老区'名称我们赞成的,大批农民进城是反对的。三月初,F军区机关批发的《闽福军分区的公开信》,六号决定解散'老区'组织,八号公开宣布,十六号统一行动。事先没有与我们研究,事后也没告诉我们。""军区介入地方以后,不与地方同志通气,许多重大问题,不仅没有与我们研究,许多事不告诉我们。如:省委怎么没有了?革命委员会的常委是怎么确定的?老区组织怎么布置解散的?都莫明其妙。""五月十七日M省军管会成立,成立前,军区党委决定(听说经过中央同意的),将原省委几位同志集中起来,交待我们不要管文化大革命,不要出头露面。给三条任务:1.学习文件;2.继续揭发马为一小撮;3.协助军管会抓生产。我们从中央回来后,军区什么会都不叫我们参加。M省军管没有参加讨论,连什么时候军管都不告诉我们。以后各地陆续军管,我们都不知道。中央文件和本省文化大革命情况反映简报都看不到。""军区同志根本没有勇气检查支左中的错误,没有贯彻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从北京回去以后,中央十条没有很好地贯彻。叶浩明同志在人大会堂的检查,群众不知道。"……

  八月十六日下午三时许,中央调查组来到华侨大厦,在八·二九联司黄朝晖、程木森等人陪同下,观看了被革造会四·二0抢、砸、烧、涂得面目全非的华侨大厦二层、省委统战部大楼和汽车库等,听取了八派代表对情况的介绍。

  同日晚上十点,北京和全国在京造反派五百多单位,在北大东操场举行万人声援M省无产阶级革命派(革造会)大会。革造会赴京代表潘大昌在会上声嘶力竭地控诉了所谓M省党内、军内一小撮走资派叶浩明、朱仲武之流残酷镇压造反派的"罪行",清华井岗山蒯大富和武汉造反派分别代表首都和全国在京造反派作了声援M省造反派的声援电。八·二九赴京代表就此事,向聂元梓提出强烈抗议。

  这些日子,革造会到处冲击海、陆、空三军部队驻地、卫戍司令部、省军区作战指挥部、省看守所等进行大抄大抢。八月十八日,革造会山鹰部队北峰红旗茶场十五个知青和市磷肥厂强后盾兵团四人来到6702部队(通讯兵八团)驻地,他们向八团索取武器,说:"你们送枪给阿保,也要给我们送手枪二十支,半自动五十支,冲锋枪五十支,轻机枪三挺,子弹三十箱,摩托车一辆,若不答应,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不行,我们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副政委一口拒绝了。

  这些家伙便恼羞成怒,他们径自冲到车库抢车,见此情景,营区里的战士急了,便围上去,有的则动手拉他们下车说:"下来,你们快下车,车不能开走!"

  "阿保兵,你们怎么动手打人!"

  "老子就是要抢车,阿保兵快滚开,不然,就不要怪老子不客气了!"他们对战士们拳打脚踢,并拔出匕首威胁着。

  而那些血性子的战士们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况且又是在他们的营区里闹事,便蜂拥而上,强行将那伙人推搡出去。那伙人到底寡不敌众,只得撤回去搬兵驰援。

  正在八团外面刷写标语的新北大学生和市磷肥厂强后盾、省农械厂大无畏兵团一伙人闻讯后,他们全副武装乘着一辆大卡车又来到通讯兵八团驻地。

  这时候,八团团长命令说:"部队战士速回营房,干部到大门口集合,负责宣传,我们应尽量避免冲突,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革造会、新北大一伙人来到八团门口,对八团团长等人道:"你们刚才扣留我们两个人,如果不放,我们要采取革命行动!"

  "不,我们没有扣留任何人,这里是部队驻地,不许冲击,请你们立即撤回去。"团长劝告他们说。

  "你们不放人,我们就要采取革命行动!"他们随即朝天鸣枪,并把团长等人作为人质绑架走,说,"你们跟我们走,你们什么时候放我们的人,我们也什么时候放人。"

  他们又分兵三路冲进营房,大肆鸣枪。一伙人冲向营门内左侧,看见有几名战士手持木枪,便气势汹汹地吆喝道:"你们统统放下木枪,不然,我们要开枪了!"

  可是,战士小郭对他们的暴行怒不可遏,他是条桑木扁担——宁折不弯,坚持不肯放下木枪。

  那伙人瞪起了豹眼,谩骂道:"这是谭王八发给你们镇压造反派的!"

  说罢,其中一人跑去夺小郭的木枪,一副处长见状急忙加以劝阻隔离。就在这时,另外三名暴徒竟然向小郭开枪射击,当场战士小郭饮弹身亡。

  可是,那伙残无人道的暴徒却还在破口大骂:"谭王八的部队,打死活该!"

  接着,那伙人又闯入接待站,抢了两部电话单机。

  与此同时,团副政委从营区带着锣鼓队向大门走去,队伍高呼:"我们如果有错误,我们一定检讨,欢迎你们批评。"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这当儿,几个家伙向锣鼓队喊道:"站住,不许动!"

  然而,任凭狂犬乱吠,骆驼队依然在前进着,战士们把满腔的怒火化为声声锣鼓。那伙人见锣鼓队还不停下脚步,又朝天鸣了数枪,并冲向锣鼓队,抓走了副政委。

  那伙人还不甘休,又向一营营区射击,"啪!啪!啪!"一颗子弹击中正在后撤的一名战士背腹。

  以后,八团团长被他们押回接待站看管起来,他们对他又推又打,用刺刀、枪口对着他的胸膛说:"你必须把你们抓的二个人放出来,若不交出这两人,就枪毙你这个狗团长。"

  "像你这样的团长,我们打死了好几个。"

  那些年青的战士们个个血气方刚,义愤填膺,他们再也无法容忍下去了,激动地喊着:"我们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们要报仇!"

  "同志们,你们不要这样干!"一位连长在劝说着。

  "你不要管我们的事,好汉做事好汉当!"一群战士嚷着,并把那位连长关在房间里去,他们拿出连队仅有的两支半自动步枪准备要开枪还击。

  "同志们,千万不要开枪啊!"一位排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把夺了其中一支枪,可是,另一支枪他夺不下而开了火。

  那伙人听到枪声,便集中火力朝一营营区射击,于是,一场激烈的枪战展开了。尽管解放军只有一支枪,但毕竟受过正规训练,结果,那伙家伙被打死一人,击伤数人。

  以前我们电影里看到的日本鬼子总爱把无辜的妇孺百姓拉在前头充当冲锋的"挡箭牌",而现在这些丧心病狂的暴徒居然把那个团长架在前头、朝开枪的方向走去,他们对他吆喝道:"走,你下命令部队立刻停止射击,否则,就让他们打死你!"

  这位八团团长先后派三批干部去夺那支枪,又用有线广播命令停止射击。可是,那伙暴徒仍然用密集火力向营区射击,那个刚才夺枪的排长的胸、腹、肩、腿多次中弹,血流如注。

  后来,中央调查组的人赶到现场,革造会数百人还继续从三面包围营区,又在接待站的后窗不断朝营区开枪。他们仍然用枪口、刺刀对准团长,并殴打了他。同时,他们还破坏现场,伪造假象,将他们自己打的子弹壳移到部队射击的位置上,折断了大门左侧的许多树枝,伪造出部队用机枪、冲锋枪扫射他们的假象,还移动和调整了他们自己击中的汽油桶,划好箭头进行拍照……

  不久,省军管会副主任、F军区副参谋长石南楚也赶到现场,签字封枪。

  在中央调查组的人走后,他们又抢走战备车辆数辆,大肆进行劫掠,十八时左右才撤离,并扬言还要集合队伍来踏平、血洗通讯兵八团。

  一波未了,又兴一波,继八·一八事件之后又发生了八·二0流血事件。

  事件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省革造会武卫司令部命令新闽大警卫部队与军区卫校革字派组成"护粮队"到西郊梅亭粮库运粮。由于梅亭是军区卫校红字派的据点,梅亭粮库跟他们距离颇近,所以是个危险地带,革造会他们便在粮库西侧的两座小山的山腰设了岗哨,新闽大一座,革字派一座。革字派的七人隐蔽在离红字派只有四、五百米的山腰上。

  约十时许,红字派有三人手持武器从东面山渠上下来了,显然他们是已发现了革字派的人,他们向革字派的人呼喊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赶快走开,要不就开枪了!"

  而革字派也对他们喊道:"你们不要再下来了,不然,一切严重后果由你们负责!"

  红字派的人在离革字派的岗哨约一百米处停止前进,就地卧倒,双方互相交起火来,那子弹像急雨流星一般飞来飞去。

  在另一山腰的新闽大武卫人员见势不好,说:"我们应该赶快占领山头的制高点,侧应掩护革字派。"

  但未等他们行动,红字派有二十多人已经从右侧迂回过来,包围了新闽大一伙人,对他们大声喊道:"缴枪不杀!"

  新闽大一伙人有些懵了,不过,他们仍故作镇定地查问说:"你们是哪一部队的?"

  但对方拒不作答,则反问:"你们是哪里的?"

  双方都不肯回答,却要盘问对方。这时,红字派又喊话说:"你们必须退下山去,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由于红字派有二十多人,而新闽大只有六个人,他们寡不敌众,也只好退了下去,不过,他们除了一人下山与革字派进行联系外,其余五人还在半山腰逗留着。

  卫校革字派也面临十分危急处境,红字派从四面包抄过来,他们派一人到仓库报告情况,余下六人在顽抗着。红字派一小队人从后面偷袭上来,他们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革字派人的身后,喊道:"缴枪不杀!"

  革字派一伙人惊慌失措,但他们却不肯放下武器,故作镇定地说:"我们没有权利放下人民的枪!"

  "快放下武器,不然我们就崩了你们!"红字派把枪口对准那六人的胸膛,他们终于被红字派缴了武器,成了俘虏。

  十一时,革造会和革字派的增援部队相继赶到,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因为红字派控制了制高点,又修筑了工事,所以,尽管革造会和革字派人员数倍于红字派,却久攻不下梅亭山头,新闽大和红字派各被打死四人,重伤多名。

  后来,中央调查组(其中有八派和革派代表)也赶到了现场,他们乘着一辆空军的小汽车从正面公路驶入射击区,红派和革派还在互相射击着,结果,这辆小汽车被机枪子弹击中了,车上的人受重伤三人,轻伤二人,其中八派代表(中三弹)和革派代表(中一弹)各受伤一人。最后,在F军区干预下,二派才派代表谈判停了火。

  在《红旗》第十二期社论抛出后,全国掀起了一股大规模的"揪军内一小撮"的浪潮,徐向前、徐海东、王任重、彭绍辉等人被打成"七·二0事件"的"黑后台",徐向前元帅和徐海东大将的家多次被抄,许多军队负责同志被批斗监禁,全国各大军区司令都被炮轰打倒,全国的军队处于大动荡之中。

  林彪对别的动向不以为然,但对有些部队的枪支被抢似乎很注意,他问他的秘书说:"抢枪的情况很多吗?"

  "从文件的反映,目前已经发生抢枪情况的有五个省,看来还在蔓延。"秘书回答。

  "那好,给主席写信反映一下这个情况。主席在上海,有关武汉事件的处理情况也该写信报告一下了。"

  接着,林彪就口述了给毛泽东的信,秘书作了记录:武汉事件后,亟待处理的一些问题正在处理。对于陈再道等人的处理,已按主席指示的方针办。为稳定武汉形势,已派曾思玉等去武汉工作。经过努力,形势正在好转。当前的问题仍然是两派对立,武斗升级;特别是抢夺部队枪支的事,已在南方五省发生,且有蔓延之势,急需设法制止……

  林彪口授完信后,又对秘书说:"你誊清后,立即送钓鱼台戚本禹看看。"

  林彪的秘书驱车来到钓鱼台十六号楼,找到了戚本禹,对他说:"林副主席要我把这封信给你看看。"

  这时候,戚本禹正好是午休刚起床,他身上只穿一件背心和一条裤衩,就坐在电风扇前看着林彪的信。看完信,他站起穿上一条裤子对林彪的秘书说:"你别急,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得再送江青同志看看。"

  戚本禹拿着信到十六号楼的另一端找江青去了。过了会儿,中央文革办事组的一位工作人员把林彪的秘书请到一间小会议室等候。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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