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4)


  最近(即七·二0前后),黄秋菊发现自己的月经没来,再加上其他一些异常的生理现象,她担心自己怀了孕。一天,她偷偷一个人跑到医院妇产科做检查,检查结果果然是已妊娠月余。这下子,她真的害怕了,土地爷扑蝴蝶——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这几天,我们新革会刚刚被九·一五赶出了校门,但是,黄秋菊还是悄悄地跑到学校去找张家宾,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问他怎么办。张家宾听罢像木头人一样呆住了,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也一时不知所措。由于学校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她便约他今晚上七时半在烟台山山顶会面,再商量对策。

  这个张家宾实际上只是一个花花公子,他跟黄秋菊好,只是喜欢她那那肉墩墩的胴体和那一对丰满欲滴的奶子,想的只是"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发泄他那不可抑制的兽性般的欲火,而并不意识到爱一个人就必须对她承担责任与义务,甚至,还要对她的一生负责到底。当他听说黄秋菊的肚子里有东西了,他也害怕和恐慌起来了,真没想到维纳斯的腰带里还系着一条小生命,这下可怎么办呢?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不敢想象在黄秋菊的肚子里竟有一条人类的幼虫在蠕动着,而且,这正是他的精子和黄秋菊的卵子的结合,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就要成为一位父亲。什么"父亲",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呀,他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啊——一个少年维特,怎么忽然间竟摇身一变成为"父亲"呢?他不敢往下想……况且,他的气质本来就不是一个强者,他是一个多血质的人,说话从来不算数,包括那一大堆绵绵情话,他不敢正视现实,不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到底,他真像一个下流坯,居然想逃避对黄秋菊所必须承担的责任与义务,想对这一切后果撒手不管,他把她抛弃了,也抛弃了他的孩子。

  晚上,黄秋菊准时来到烟台山的山顶,怀着焦灼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张家宾的到来,她等呀等着,左顾右盼,时间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点钟过去了,可是,却始终不见张家宾的人影子。

  夏夜的烟台山景色是迷人的,景泰蓝的天空布满了宝石般的繁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精湛的工艺品,向远处眺望是一片灯海,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揽眼底。清爽的微风阵阵吹来,送来了一对对情侣谈情说爱的细语声,他们正躲在山顶上各个阴暗的角落里脑袋碰脑袋,或者手拉着手在方圆不大的山顶上散步。看着那一对对青年男女的亲昵相,黄秋菊触景生情,她的亲爱的人儿怎么还不来呀?莫非他失约了,莫非他变卦了,莫非他出了什么事?她从早上同他的简短的谈话中,多少看出了一点他在心理上和感情上的变化,但是,她又是多么不希望看到这一些,更不愿意承认这就是冷酷无情的现实。她是真心实意地爱张家宾的,并且,还将他想象得简直就像样板戏人物一样完美无缺,而不敢认定他实实在在是一个薄情郎、负心郎。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她的心情由焦急不安逐渐地变成了灰心失望,转化为怨恨和痛苦。她恨自己的眼睛被啄木鸟啄了,看错了人,她把整个心、贞节、一切的一切都献给了他,可是,所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报应,她怎么能受得了啊!她的心中充满着痛苦,好像怀中揣着一大块铅一般变得越来越沉重了,她仿佛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的古墓甬道里,就像艾丽卡小姐的遭遇(见小说、电影《狮身人面像》),她感到了腐朽的窒息样的昏迷。

  黄秋菊一个人在烟台山山顶等了一个多小时,然而,一直不见张家宾人来,她终于彻底失望了,头脑昏昏沉沉的,如若受了重物的打击一般,两耳一片嗡嗡声,又有如一台马达在头脑里轰鸣着,整个人似乎只剩下一个空躯壳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她的姐姐黄秋兰发现她这几天神情异常,特别是今晚出去之后,她的脸苍白得如若刷过石灰似的,她一回到家里竟呕吐起来——她吐的是一肚子苦水啊!

  黄秋兰见此情景,赶忙替她打了一盆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又帮她端了一杯热开水,关切地问她说:"你怎么啦?是不是生病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道,人双手抱着脑袋,木然地坐在小圆桌旁,像泥人儿似地一动不动,两眼向着杯子直是发愣。

  "你到床上躺一躺,歇会儿吧。"她姐姐劝她说。

  她摆摆头连话也懒得说,满面愁容,双目失神。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呀!"

  在她的姐姐的再三追问下,本来,黄秋菊竭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到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突然啜泣起来,人趴在桌面上恸哭不止,身子随着哭泣而一下一下抽动着。

  "别哭了,秋菊,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说呀!"她姐姐也坐到她的身旁,一边用手抚摸着她的肩膀,一边安慰她说。

  这时候,黄秋菊忽然抬起头来,一下子扑到了她姐姐的怀里,把额头靠在她姐姐的肩膀上,伤心地痛哭起来,泉水般的眼泪沾湿了她姐姐的衣服。比她年长多岁的姐姐一只手臂抱住她的身子,一只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不断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样子就像是母亲对待女儿一样,年长的姐姐用柔和的声音劝慰她道:"快别哭了,有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姐姐,我替你做主!"

  黄秋菊伏在她姐姐的肩膀上哭了一阵子,痛苦也仿佛随着那苦涩的泪水而发泄出了不少。以后,她一边断断续续地啜泣着,一边用着哽咽的声音,将事情前前后后的经过告诉了她姐姐。

  她姐姐听罢黄秋菊的诉述,如若自己遭了屈辱一般忿恨难平,她的两眼冒出愤怒的火星,就像两块燧石相击迸发出的火花一般,她把一肚子的火气都发泄到了"野草"这个人的身上,咬牙切齿地咒骂他道:"这小子坏透了!自己干了坏事还不想承担责任,这小子在哪儿?我找他算账去!"

  "你别提他了,别提了!"尽管"野草"这样对待她,但是,黄秋菊对他还是一片痴情,她不愿意听见别人说他的坏话。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她姐姐问她说。

  "不知道,"她摇摇头道,接着,又冲动起来,"我这下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人呢?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死去!"说着,她又潸然泪下。

  "你快别这么想,总是有法子想的,譬如悄悄地把胎打掉等等,天无绝人之路。"她姐劝慰她说。

  "苟且偷生、强作欢颜地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与其遭人白眼,不如留下白骨'。"她的眼睛里充满着泪水,那眼泪沿着她那苍白的面颊流了下来。

  "你别这么傻想,生命总是与希望并存的,人只要活着,就有着希望,你应该坚强起来。"她姐姐又在苦口婆心地开导她。

  第二天晚上,黄秋菊独自一人悄悄地离开她姐姐的家,来到了闽江江滨。

  夜色迷蒙,深沉得像海一般,雄伟宽阔的闽江穿过城市的胸膛静静地流淌着,在黑夜中江水蓝得发黑,好像流着的是焦油一般,照映着岸上的灯火闪出阴沉的光,远处江岸边停泊着几只小轮船和木船,投下黑黝黝的影子。这里的堤岸很高,没什么人,黄秋菊一个人在江边徘徊着。

  此时此际,黄秋菊的心情异常复杂与矛盾,她在做着生与死的最后抉择。她才刚刚十七岁,十七岁,对一个少女来说是多么灿烂美好的豆蔻年华呵!它就像春天里柳树的萌芽,清晨盛开的蔷薇,沾在草茎树叶上的晶莹闪光的露珠,从芦苇丛中的湖水游出来的洁白如玉的小天鹅,东方天际出现的五彩缤纷的朝霞,一切都展现出了无限美好、无比美妙的前景。尽管她的父母去世较早,但是,并没有给她投下多大的阴影,总的来说,她的童年、少年、青少年时代的生活还是幸福的,她是共和国的同龄人,是和年轻的共和国同呼吸、共命运一道成长起来的,从小就受到党的阳光雨露的滋润。

  本来,十七岁对她来说,应该是一个人生的里程碑,是生活的新的起点,而不是什么终结。然而,今天她却想结束自己十七岁的年轻的生命,"死"的念头如若可怕的梦魇一般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着,在她短促的一生中,她是第一次认真地想过自己即将要死去。诚然,她并不是对人生无所留恋,而只是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脸见人了,她原是像一块布一样洁白,现在却被人倒上了一瓶子的墨汁,她被人蹂躏了,被人糟蹋了,被人玩弄了,失去了至为神圣的贞节,最后,简直就像一双旧草鞋一样被人抛弃了,而肚子里却怀了个私生儿,一想到这一些,她浑身颤栗,她还有什么勇气活在这个世上呢?"你把我导入迷途了,/我的青春,/竟使我无路可走了"(珂尔佐夫)。她绝望了,心如死灰一般,感到除了自杀,别无他路可走,这件事是十分明显而无可避免的了。

  但是,死毕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自杀更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情。她小时候听了一些鬼的故事,至今想起来仍毛骨悚然。地狱是什么样子?阎王是什么样子?判官又是什么样子?"阴风惨惨,黑雾漫漫。阴风中仿佛闻号哭之声,黑雾内依稀见魑魅之像。"她不敢想下去了,害怕想下去,她觉得自己只配下地狱,不能上天堂,她是有罪的,然而,又是谁害了她呀?她有一肚子的黄连水要向谁倾倒?有一肚子的委屈向何人诉说呢?命运,对于她是多么不公平呀!她才十七岁,依然十分留恋着人生,前些日子她还投身于热火朝天的文化大革命中去,这几天新革会的同伴们被九·一五一伙人赶出了校门,他们现在怎么样呢?她十分牵挂着他们,想念着他们,她和他们朝夕相处、风雨共舟的往事历历在目,这还是昨天的事情呵,但昨天毕竟是过去了,再也一去不复返了,对于她来说,更是永远永远的了……

  江风阵阵吹来,吹拂着她的脸颊,散乱了她的鬓发,这几天她的面容憔悴异常,如若一朵凋谢的花朵,不过,这时是夜晚,谁也看不清她是什么面孔,反正想自杀的人是不会有好脸孔的。脚下闽江的流水哗哗响地流着,万籁俱寂,更显得水声宏大。她想一纵身就跳下那湍急奔腾的江水,可是,却一直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她摆脱不了对死亡的恐惧感,因为即将死去,她对生的欲望也本能地增强着,她在那悲惨的边缘上痛苦地挣扎着,欲生欲死二种思想在心灵深处激烈地搏斗着,她像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高高的堤岸上……

  就在这时,突然背后有人大声叫道:"秋菊,是你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害得我们找得好苦啊!……"

  黄秋菊听见喊声,她机械地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她的姐姐和姐夫,还有一位是她的什么远房表哥,便脸无表情地说:"你们来干什么?"

  原来,她姐姐知道了黄秋菊的事情后,便同她的丈夫商量如何对策。接着,他们便去找那位远房表兄商谈,请他帮忙将黄秋菊带到东北去。

  这位黄秋菊的远房表哥在东北大兴安岭林区里当采伐工,他年纪大三十好几了,却还没有娶上媳妇。这一次,他刚好回家探亲,黄秋菊的姐姐、姐夫就在他的头上打起主意来了。

  晚上,黄秋菊的姐姐、姐夫正是上他家商谈这件事的。这位远房表兄为人老实、厚道,他非常同情他表妹的不幸遭遇,并且,他不乏大兴安岭人的豪爽气概,当场即答应促成这件事。于是,他仨又来到黄秋兰家,欲见黄秋菊的面,岂料黄秋菊竟不在家里,她人究竟上哪儿去呢?

  也许,预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交感和征兆也同样如此。这三者互相之间关系如何?它们和同样神秘的生物电又是什么关系呢?所谓生物电是指生物体所呈现的电现象。按照科学的解释是,其主要基础为细胞膜内外有电位差,即膜电位。当细胞被毁时,膜电位减少或消失。当可兴奋的细胞,如神经或肌肉细胞受刺激而传导冲动时,其膜电位发生急剧变化,暂时可变为内正外负,称"动作电位"。脑和心脏等器官所表现的复杂电变化,是其许多组成细胞的电变化的总和。在医学临床诊断上,脑电图、心电图等已得到广泛应用,但是,生物电与预感、交感和征兆这三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亲人之间为什么会有神秘的生物电交流?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仍是人类至今尚未掌握的秘密。

  当黄秋兰不见黄秋菊在家,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下子就闪现在她的脑海里——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生物电的反应,她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们三个人急忙出走找寻黄秋菊。当他们听一位邻居说看见黄秋菊往江边的方向走去,于是,他仨便焦心如焚、急急忙忙地也赶到了江边,在江边呼唤寻找着黄秋菊。当他们发现在堤岸上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子很像是黄秋菊,赶紧急奔而来,走到近处一看,果然正是黄秋菊。

  黄秋兰拉着她妹子的手说:"秋菊呀,你千万不要往绝路上想呵,走,跟我们一道回去!"

  "不!"黄秋菊挣脱开她姐姐的手,执拗地道,"你们不用管我,我再也不想见人了!我再也不想活了!"她说着,又泪如雨下。

  "秋菊,你不能这么想,你的年纪还轻,才十七岁,今后的生活道路还漫长着咧。天无绝人之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恋爱的道路从来是不平坦的,一次失恋算得了什么,再说人活着也不光是为了恋爱,生活的内容是丰富多彩的,你应该要提高对生活的信念,不要丧失了做人的勇气,高尔基说,'最光荣伟大的职务就是在世界上做一个人。'你应该要想开些。"中学教员的她姐夫也开导她说。

  "秋菊,你应该听大家的话,和我们一起回家去。"那位表兄也劝说她道。

  "走吧,秋菊,先回家去再说。"黄秋兰拉住她妹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走,在这种情况下,黄秋菊只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地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了。

  回到家后,黄秋菊的姐姐、姐夫和表兄又一起做着她的思想工作,那位富有同情心的表兄又真诚地说:"秋菊呀,过去的事情就任其过去吧,把它永远地忘掉,跟我一起到东北大兴安岭去,开始新的生活。以前的事情就算了,我念你年幼无知,缺乏生活经验,受了坏人的骗,我也不计较这一些,只要你今后不要再重犯这样的错误就行。"

  "是啊,秋菊,你就跟你表哥一道到东北去吧,虽然我做姐姐的也很舍不得你离开我,但是,我还是觉得你要走得愈远愈好,到了遥远的大兴安岭那里,就不存在着什么没脸见人的问题,那里的人同你都是陌生的,他们是根本不会知道你的过去,你将会生活得自由自在些。只要你能够同你的表哥相亲相爱,白头到老,我做姐姐的也就替你高兴。"黄秋兰说着,不禁鼻子发酸起来,眼眶里流出了眼泪,她掏出手绢揩擦起来。

  大约,黄秋菊被她姐姐的话和眼泪所感动,只见她嘴唇痛苦地颤动一下,心口深处汹涌起巨大的酸痛波涛,她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失声喊道:"姐姐!"便扑到了她姐姐的身上,两个人抱头大哭起来——这是一场生离死别般的痛哭!哭吧,尽情地哭吧!但愿眼泪能够洗掉心灵的痛苦与创伤,使她重新产生对生活的勇气、希望和信念,开始新的生活的一页。

  

  听罢几个女同学对黄秋菊遭遇的大致叙述,我被震撼了,神经索就像被人家弹六弦琴一样重重地拨了几下,我发出一番感慨说:"嗨,万万没有想到黄秋菊竟出了这等事情,我们都被蒙在鼓里,压根儿也没想到秋菊居然会跟野草这小子相好,若是我知道这件事的话,肯定会去制止她的,可惜,这一些都是马后炮,生米已经煮成了饭——来不及了。"

  "就是,我们也都不知道,那个野草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他是这样一个下流胚。"黄明仪愤慨地道。

  "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看一个人没那么容易,若是野草不出这件丑事,一点儿也看不出他竟是这样一个人。"谢凡绢也说。
  "我看秋菊也犯傻了,太容易受骗上当了,那个野草一看上去就是一个油头滑脑的家伙,她怎么会看上他呢?若换我的话,肯定不会上当的。"徐雪真不以为然地道。

  "男女之间感情的问题是十分复杂的,就像高分子化合物一般的复杂,年青人有时候没处理好这个问题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秋菊完全没有必要为此而走上绝路,想不通就不好了。我是个男的,不便对她谈这些,你们几个人应该多开导开导她,人生的道路是漫长的,生活的天地是广阔的,不要老是往死胡同里钻,为失恋而去寻死是一钱不值的。"我又开口说。

  "秋菊主要是因为觉得也没有脸见人了,所以,她才想跳闽江,女孩子家呗,脸皮薄,不像你们男的皮厚三尺,她也是没法子的……现在她表哥要把她带到东北去,走得远远的也好,到了大兴安岭,她就没有那么多的痛苦与烦恼了。"林玉华也道。

  "你们几个最好再去看看她,同她好好谈谈,给她打打气,提高她对生活和未来的信念,把我们新革会同学对她的关心带给她,'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论大兴安岭的路程多么遥远,我们的心都是贴近的,友谊是长存的。"我又打开话匣子说。

  谁料到第二天,黄明仪、林玉华几个女同学又去找黄秋菊时,却扑了个空,她已经同她表哥一起乘上了火车,奔赴遥远的东北大兴安岭,在那陌生的荒凉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她呢?她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我的思想如同一只帆船在烟波浩淼的大海里飘荡着,任其漫游着,任其飘向何方。

  本来,我以为自己对于男女之间的问题是敏感的,可是,这一次对于黄秋菊和野草的事情却一直毫无察觉。大概,因为黄秋菊为人随便,大大咧咧的,也就看不出她跟野草特别好,而野草这人是个轻浮的花花公子,他同好几个女孩子都黏黏糊糊的,一天到晚总是嘻嘻哈哈的样子,况且,一个是八·二九的,一个是海防兵,彼此观点是对立的,所以,我也被派性迷惑了眼睛,看不出也想不到黄秋菊居然会同野草相好,更万万也没料到,黄秋菊竟会陷得那么深,以致于难以自拔。倘若我早先有所觉察的话,我一定会对她进行劝说制止的,她对于我还是比较尊重的,我的话或许她会听得进去,也不致于干这桩大蠢事。

  我只是在七月二十二日下午,我们一行人前往军区总院探望谭梅时,她坐在我的车架后面,不着边际地说了几句她太天真了,对生活、对人想得太好了之类的话,我感到她说这些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未多加细想。谁会想到过了几天之后,她差一点儿就要投闽江自尽了,幸亏她姐姐等人及时赶到加以阻拦,不然的话,她已经见海龙王去了。

  如今,黄秋菊生离死别般地远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还能够再见面,也许,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她的面——就跟永别差不多,但是,她那甜蜜蜜的音容笑貌,胖墩墩的肉体,火样的热情、开朗的性格,将永远镌刻在我们新革会同学的脑海里。我不油然地想起了以前在古岭农场劳动时,她被阮雪娥老师捉弄,竟冒冒失失地向我索取胶布一事,至今我依然记忆犹新。她这个人太单纯了一点,容易受骗上当,但愿通过这次沉重的教训,能够吃一亏,长一智,"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我们无法知道在那遥远的东北大兴安岭的大森林里,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你,但是,我们在衷心地祝福你,黄秋菊,真诚地希望你将获得幸福,有一个美满的和谐的家庭,在异乡的土地上能够生活得愉快,能够尝到人生的乐趣。如果能够这样的话,我们新革会的同学们将打心眼儿替你高兴,我们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无论在我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无论时间将年复一年地流逝,但是,友谊是地久天长的,我们在峥嵘岁月中结下的友谊将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中,直至我们肉体消亡。

  

  八月八日,是《十六条》发表一周年纪念日,八·二九联司、省机联司等组织分别在人民大厦和北门体院召开庆祝晚会。

  那天晚上,省机联司体院66829等组织战士在北门开完联欢晚会后归来途中,在火车站附近,与革造会一伙人遭遇上了,省革造会医学院东方红三十多人把一辆抢来的公共汽车拦在路中间,据说他们是执行革造会的通令,检查所有来往车辆。

  十点半左右,省机联司的那辆中吉普车通过那里时,他们也要强行检查,遭到66829的拒绝,双方发生了冲突。头戴藤帽的革造会狂徒们用棍子、石头袭击66829乘坐的汽车,驾驶室的玻璃被打破,驾驶员的脸、手和胸部都被石头砸得鲜血淋淋,坐在车旁的两名战士也被铁棍打伤了。

  那个66829的驾驶员忍着伤痛加大油门,硬从重围中冲了出来,那辆公共汽车也紧跟不舍地追击在后面,直至66829的那辆中吉普车拐进人民大厦里去,他们才掉转车头,开到华侨塑料厂以北停下来。

  省体工大队的运动员们大部分都是属于66829的,他们一个个血气方刚、膂力过人,其中有好几个人还是全国纪录的保持者,譬如举重运动员杨春森(绰号叫"傻乎乎")就曾经多次打破75、82.5、90、100公斤级抓举、挺举和总成绩全国纪录,每次比赛,据说他总要等到其他运动员都举不动了,被淘汰时,他才摇摇晃晃地上台第一次试举,连年获得全国冠军,他单手可以把一个人举起来,就好像老鹰攫小鸡一样不费吹灰之力,足可以与历史上的那个身长八尺、悍目重瞳、力能扛鼎、气可拔山的项羽相媲美。这些熊腰虎背的运动员们当然是不会容忍他们的人被白白挨打的,当他们把伤员送到大厦后,连同八·二九的二十多名学生一道又乘车赶往现场。

  于是,两派就发生了武斗,那些66829的运动员个个英勇善战,所向披靡,"犹如是毒龙出海,浑似那恶虎离山"。那些医学院的大学生们怎是他们的对手,未交锋几个回合,便抵挡不住,如同惊弓之鸟,抱头鼠窜。医学院东方红的人退到了火车站,在火车站旅社他们一派人的配合下,他们占据了火车站旅社四楼,双方继续展开白刃战。

  当晚,大厦里的八·二九联司将被袭受伤人员送往医院,途中又遭到了革造会一派人的拦截袭击。

  后来,革造会派出了工联总头头翁大魁等九位大小头目乘着一辆吉普车赶往火车站现场了解情况。俗话说,"冤家路儿窄"。他们在途中恰巧又与从火车站返回的66829和八·二九的人遭遇上了,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些革造会头头乃是吃软怕硬的,他们也害怕体院的金刚们,便猛踩油门企图冲过去,由于他们车子人员超载,再加上心慌意乱、操之过急,结果,他们自己竟翻了车,这下子翁大魁等六位头头被逮住了,其余三人逃脱,这一"八·八事件"就是"八·九事件"的前奏曲。

  由于革造会翁大魁等六个头目被抓,他们便大动干戈,从九日凌晨开始,就对华侨大厦进行了包围,他们用石头砸大门,还扔了二颗土炸弹。

  清晨,革造会占领了大厦四周的民房及楼房,革造会的宣传车大造舆论,号召革造会战士拿起武器,文攻武卫,坚决镇压叭儿狗铁军联动,完全、彻底、干净地消灭叭儿狗铁军云云。七点二十分,他们发出"最后通牒",要八·二九立即释放工联总头头,交出打人凶手及幕后策划者,向全市人民作深刻检查和撤出华侨大厦,否则就要采取强烈的革命行动,坚决彻底干净地消灭八·二九铁军联动。

  接着,革造会方面加紧调兵遣将,封锁了五一路至大厦路口。七点半左右,住在大厦里面的旅客撤离了大厦,旅客们前脚刚走,他们便立即扔进了八颗土制手榴弹,大规模的武斗打响了。

  革造会成立了"八·九行动指挥部",由原子兵团、红九·二、氢弹部队、九·一五兵团等打头阵,又是扔土制手榴弹,又是用玻璃瓶、灭火机和水龙头喷射硫酸、盐酸等。当他们扔一颗手榴弹时,不慎在他们的地盘内炸开了,他们自己人吓坏了自己人,还以为是八·二九扔了手榴弹。

  上午十点左右,老区的代表作为第三者来到大厦,要求双方停止攻击,派代表谈判。八·二九方面表示坚决支持,立即停止还击,并提出双方互放被抓人员,立即停止对八·二九方面的围剿。而革造会一方则提出:先无条件释放我方被无理绑架人员,然后我们撤退,其他事宜再进行谈判。八方要求革造会先后撤二百米,然后才放人,而革方拒绝了这一要求,于是,谈判破裂了。

  下午,革造会又调来上千之众占领了大厦周围的民房,不断地向八方发起攻击,但却攻不进大厦里去,双方处于胶着状态。

  我晚上一个人又骑车赶到现场进行实地观战。八点左右,我来到了五一路口,那里的道路被革造会方面堵住了,行人不让通过,革造会包围了大厦,但战事并不激烈,双方主要通过高音喇叭进行宣传战,我在那一带呆了一阵子,看到也没有什么多大的看头,便骑车回家去。

  八月十日凌晨,周总理、陈伯达对F市人民大厦武斗问题的三点指示下达了,全文是:

  

  双方派代表搞出一个协议来。

一、把武斗停止下来,不搞武斗。人民内部矛盾只能按主席思想解决,武斗不利于革命、不利于生产,使国家财产遭受损失,不要搞武斗。
二、
三、不要调动农民进城搞武斗,不管任何一方,任何理由,调动农民进城都是错误的。
四、
五、不要夺解放军武器,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毛主席亲自缔造的、林副主席领导的。尤其是M省是前线,M省前线解放军更直接担负保卫国防的任务,如果在这方面犯错误,就会给敌人有机可乘。
六、引起严重的注意,双方达成协议,现在集中点在华侨(人民)大厦问题,当务之急,达成协议,双方能作出努力,首先消除武斗的气氛。

  尽管中央的指示下达了,但是,人民大厦的战事却反而更加剧烈了,战斗在不断升级着。十日凌晨,革造会凭借着他们的优势兵力,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他们占领了同大厦毗连的统战部、侨委大楼,打开仓库,把救济难侨的棉衣和公家贵重物品全洗劫一空。

  八方几次试图重新夺回侨委大楼,因对方火力太猛,无法攻下,他们被迫撤出第一线的园草地,退守到大厦里去。

  中午时分,革造会占领了大厦的一、二层楼,他们把聚停在二层楼和大厦各处的成百辆自行车抢走了,还纵火烧汽车库未得逞,十几辆汽车被毁坏了,车内的半导体收音机也盗走。此外,他们还绑架并殴打了在现场观看的十几名解放军战士。

  下午和晚上,革造会还使用小口径步枪打伤八方多人,他们并在侨委大楼上架起一挺机枪。十八点五十五分,革造会发出"最后通牒",限令八方在一分钟之内回答他们所提出的条件,否则就要采取强硬的暴烈行动。

  十一日凌晨一时,M省两派代表在京达成第一个协议:"根据周总理、陈伯达同志指示,我们双方在北京达成第一个协议:双方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立即停止武斗,立即释放全部互抓的人员。必须在八月十一日中午十二时以前释放完毕。望我们立即立即执行。其他问题在继续协商中。"

  凌晨四点二十二分,七·二0反迫害指挥部广播了周总理和陈伯达的指示,并发表严正声明,表示坚决拥护中央首长的指示,严正要求省革造会立即停止射击,撤走围剿大厦的全部人员,然后双方商谈有关释放俘虏的问题。

  四点五十分,八·九行动指挥部也广播北京来电,并发表声明,要八·二九必须先释放其被绑人员,然后撤出大厦。同时,还对其所属组织下令说,在指挥部未下令前,一切人员必须密切注意叭儿狗的行动,坚守岗位,警惕谭王八的垂死挣扎。

  五点十分,八方释放了翁大魁等二名俘虏,由于二、三层楼梯完全堵住了,八方被围在三楼以上,下不来,便用箩筐把这二人从楼上吊下去,就好像古代围攻城堡时,也是用箩筐将人从城墙上吊上吊下一样。

  上午九时,双方代表又在京达成第二个协议:"放人后,'革造会'在三小时以内撤出华侨大厦及其周围的全部人员,回到原地。原驻华侨大厦的'八·二九'等八个总部,在半个月内全部撤离华侨大厦,另迁较为朴素的新址。'八·二九'等组织原驻的其他楼厦应按照艰苦朴素的原则自行调整。"

  十点五十分,八·九指挥部又发出紧急动员令,提出:"不要对叭儿狗抱有幻想,要严阵以待,血战到底,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给叭儿狗以毁灭性的打击。"中午时分,革造会方面又大举进攻,又用小口径步枪打伤八方多人。

  下午四时,革造会释放了三名八·二九学生。

  五时左右,八方又播出释放被扣人员公告,决定于六点钟释放俘虏。正当一切准备工作就绪的时候,侨委大楼的革造会一小撮人又放来冷枪,罪恶的子弹正好击中市五中八·二九一学生的心脏,当场饮弹而死。那几个即将获释的革造会人员也在场亲睹了这情景,情不自禁地动了恻隐之心,一个因为翻车受伤的工联总人员八方曾给他做了包扎医疗,这时他动感情地含着泪说:"革造会的这种做法是太惨忍了,我们是不赞同的!"

  七点二十分,八方广播讣告,而革方宣传车则叫喊着:"叭儿狗们,你们这个为谭王八卖命的混蛋,死得活该!这个混蛋死得轻如鸿毛!"

  七·二0反迫害指挥部全体战士含着悲痛的眼泪向自己的战友告别,同时仍执行中央指示,全部释放了八名革方人员。八点多钟,在反复广播释放公告后,当把被扣人员用箩筐绳子从楼上吊下去时,外面一些狂徒仍不断用石头进行袭击,企图嫁祸于人。

  二十二点十五分,八·九指挥部又发出"紧急命令",说:"叭儿狗已放了被抓去的八人,但各兵团,各分部仍然要坚守岗位,严阵以待,在未接到指挥部的命令前,不许撤走。"

  革造会中的一小撮坏人又要企图重演七·二0交际处纵火事件,晚十点多钟,一小撮坏人第一次放火被熄灭了。过了会儿,革造会宣传车广播说他们已撤离大厦,撤离后如果发生纵火案、盗窃国家财产,一切都要由八·二九方面负责云云。尽管他们嘴里说得振振有词,但是,广播过后七、八分钟,一小撮暴徒把棉被、床桌堆成一堆,洒上汽油,再次纵火,立即二楼的楼梯口燃起了熊熊大火,新大一侨生为了救火,奋不顾身地从三楼跳下,身负重伤。后来,市消防队开来了几辆消防车,在消防人员和八方人员合力奋战下,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三天三夜的围剿大厦事件虽然过去了,但是,余波未了,十二日晚革造会又袭击了火车站,把机务段的八方铁路工人逼上山,造成铁路交通运输中断瘫痪。

  八月五日,省老区代表大会在F市远郊北门战坂公社召开。

  M省的老区问题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复杂问题,陈伯达闭着眼睛说瞎话,说什么:"我就不承认'老区'两字,真正老区,只有龙×杨成武那个地方。"实际上,自从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后,在南昌起义部队的影响下,一九二八年,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由罗明、朱积垒、郭滴人、邓子恢、张鼎丞、傅柏翠、阮山、卢肇西、陈正、徐履缓、陈耿等同志组织我省平×、龙江、永×、上×、崇×等地成千上万的农民相继举行了武装暴动,开始建立了革命武装。打从一九二九年,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陈毅、谭震林、方志敏、彭德怀、聂荣臻、罗荣恒、叶剑英、肖劲光、粟裕等同志,先后率领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十军进入我省西北部创建革命根据地,率领中央红军第一、三、五、七、九军团,在我省各地进行反"围剿"战争,帮助各地党组织实行土地革命,建立工农民主政权,建立和发展了×西、×北、×东苏区和×南、×中游击根据地,其中有许多县是当时中央苏区和×浙赣苏区的重要组成部分。红军主力长征后,M党组织继续高举武装斗争的旗帜,坚持了艰苦的游击战争,保存并扩大了革命武装力量。据1957年我省不完全统计,解放前党的活动范围遍及61个县境,占全省县数的95%,二千三百九十多个乡,二万一千五百多个村。全省直接参加红军、新四军和人民游击队的达十万人以上,其中有三万多人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有五千多人参加了新四军北上抗日,有五万多红军、游击队的战士为了人民解放事业贡献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毛主席的"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直指武夷山下,风展红旗如画"等气势磅礴的诗句和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古田会议的决议》永远鼓舞着我省农民的革命斗争。历史总是历史,历史的事实是无法磨灭的。

  解放后,由于种种主客观原因,历史上遗留下来的"老区"问题一直未获得解决,历次政治运动诸如肃反、审干、反右、反地方主义、反地方主义补课、反右倾、反五风、夺五权、拔白旗、插红旗等等,像车轮战一样严重地打击了老区干部和人民,上反叶浩明、江明凡、方俞平、袁金旺、金贤麟、许立璋、俞白等人,下扫生产小队干部,甚至广大无辜的贫下中农群众,据马为同志自己承认错打、错关、错管、错杀达二十万人,而实际上的冤假错案是远远不止这个数字的。

  在这次文化大革命运动,老区农民运动也蓬勃兴起,引起了各派政治力量的极大注意。思想兵红九·二等组织借揪"扒手"为名,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六七年"二·四"、"二·五"大血案,又以反经济主义为名,残酷迫害打击老区人民。六七年三月,某些决策者又以归口闹革命、搞经济主义、组织不纯等理由,强行解散了"老区"组织,至今未获得"正名",因此,几百万老区人民要求平反也是合情合理的。

  在省老区代表大会上,八·二九F司副司令徐绍英也到会做了讲话,谈述了对目前形势的一些看法。会议期间,正值发生了"八·九"人民大厦事件,革造会数万人围攻着人民大厦,八·二九学生的生命危在旦夕,解救处于危难之中的八·二九学生是老区人民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

  省农联司头头林得胜在会上做了紧急动员说:"到会代表要团结一致,共同对敌,回去之后立即把广大贫下中农发动组织起来,组织三十万人的队伍进城,要求为老区人民平反,解救八·二九革命小将,制止武斗。"

  十一日,省老区代表大会结束了。

  八月十三日上午九时左右,郊区三叉街再过去一点的白湖亭地区传来了枪声,有人在叫喊着:"农民进城啦!农民进城啦!"

  那些不明真相的市民们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们有的赶紧躲进屋里去,但更多的人却是挤在街道的两旁,他们又是提心吊胆,又是十分的好奇,甚至起先躲进屋里去的人也鹅头鹅颈地伸探出脑袋来窥望着,毕竟还是好奇心甚于恐惧心理,何况,到底出了什么事,谁也不清楚,就好像古时候有人喊"狼来了"便把人吓得魂不附体一样。尽管街道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许多人,但是,人们的心理却是有些紧张的,大伙儿都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睁大了一双双核桃般的大眼睛在观望着,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农民大规模进城的场面。

  突然间,哨子声、呼喊声四起,"冲啊!"一队全副武装的老区农民先遣队伍手持冲锋枪、步枪、机关枪、手榴弹,沿着大路奔跑过来,正是:"冲锋直进浑无敌,虎窟龙潭掉臂行。"他们迅速地控制了三叉街路口要道。

  过了会儿,一辆吉普车从白湖亭方向开上来,巡视了一下,又掉转车头开下去。以后,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开上来了,先是由几辆大卡车开路,后面是二个人一排的长队形,长龙阵的队伍望不到边,估计人数有上万名。

  由于老区农民进城,引起了革造会决策者们的极大恐慌,熊向景、吕振玉、石克发等人连日来密谋于闽江日报社内。

  熊、吕、石辈都是带兵打仗的,都懂得军事指挥艺术。吕振玉振振有词地道:"形势变了,这不是一般的武斗,现在是用现代化武器,枪、机关枪、炮,这已是战争性质了。过去说'要文斗,不要武斗',现在提'文攻武卫'。中央早已讲过,文化大革命可能以战争结束。江青同志也告诉,不要太天真,不要放下武器,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待'武卫'了。是战争性质的,就要用军事那一套来考虑了。各单位武卫人员要落实,有一个班的组织一个班,有一个排的组织一个排,指挥机构要落实,守的据点要落实,敌人手中有武器,我们也要有武器,农民进城,我们要阻止,要武装保卫F城。第一,武卫指挥部要设立下来,要有通讯部门,侦察部门,后勤部门,要成立司令部,要花好大的劲。现在要下决心,马上把组织系统落实下来。第二,编制好,编好班、排、连……才能打。比如叫我当团长,我调这连就要来,搞文革要民主,打仗怎能讲民主?!第三,防御,设防计划要搞好,要有工事,设立联防指挥部,要有主力部队,训练训练才能作战。至于技术问题只能讲几个原则:(1)守城不守楼,把几个要道,都能顶出去,可使居民免受损失,反击也好反;(2)防御为主,但不是消极防御,而是积极防御,这不是挑起武斗。只要你打第一枪,怎么打就由不得你了。我可以反包围,可以突围,可以……。打仗时,拳头一个在后面,前面是防御,主要是后面进攻;(3)总的来讲是人民战争,每一个人都要准备打仗。"

  石克发问熊副参谋长说:"我们准备组织四千多人,组成四个团,但武器不够,有没有武器呀?"

  熊向景不以为然地道:"武器不要紧,马鞍有二个坑道,里面的武器可以武装两个团,到时候学生一千多人集中在农院,工人一千多人集中在三角井和铜盘,包围马鞍山,我负责搞到坑道的钥匙,再把甘子昆抓起来,把枪抢出来,如果搞不成,我们就撤到三都,上戴云山,那里的粮食很充足。"他还把F市的详细地图给了革造会。

  革造会借反老区进城为名,公开抛出"武装保卫F城,打倒叶浩明"的口号,开始了他们蓄谋已久的大规模的全面的夺枪抢枪行动,他们到处冲击军区、部队营房、军事设施、人武部等,满载着全副武装的革造会人员的汽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四处设立武装据点,使整个省城一片刀光闪闪,剑影绰绰,笼罩着令人恐怖的气氛。

  在城区,各粮店门口都排满了长龙般的队伍,居民们都在纷纷抢购粮食。忽然间,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句:"不好了,老区农民打进来了!"

  一下子,不少人吓得赶紧抱头鼠窜,把米袋里的米撒得满地上都是,被人践踏得一片狼藉。由于这毕竟是"狼来了"的一场虚惊,人们又开始战战兢兢地排起队,又是不时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着,又是争先恐后地抢着买米,似乎战争就要来临了。

  来自闽福、永乐、长侯等县的老区农民沿着三叉街继续进城,一路上不断地受到革造会的阻击、袭击和骚扰。特别是途经南区的工联总九分部据点时,那些九分部的武卫人员构筑了防御工事,他们的高音喇叭又在广播着中央关于严禁农民进城搞武斗的决定,又在狂呼乱喊着"武装保卫F城,打倒叶浩明"等口号。同时,他们居高临下,从楼上把石头、装着硫酸的玻璃瓶如若雨点似地投掷向街上的老区队伍。

  那些来自地县的农民自然不懂得什么是硫酸,起先还以为只是玻璃瓶扔下来而已,并不大介意,可是,他们奇怪地看见那些液体飞溅到他们的身上,竟把那厚厚的土布衣服烧穿了一个个洞,一下子显得惊慌失措起来。

  这时候,他们中有人大声喊道:"这是硫酸!快把衣服脱下,用水冲一冲身子!"

  那些被硫酸液溅着的农民赶紧脱下那长袖的土布褂子,找近处的水龙头冲洗去。

  楼上的那些工联总看见老区农民的狼狈相,他们得意忘形地拍手称快,好像看得是耍猴戏一般,狞笑着喊道:"好啊好,溪猪们活该!"

  当然,老区的农民是不会轻饶过这班恶棍的,一辆吉普车开过来,一排机枪扫过,那高音喇叭顿时哑了声音。

  那些手持冲锋枪、步枪、乌铳、梭标、大刀等武器的农民向九分部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虽然九分部是工联总中最出名、力量最强的一个分部之一,但是,他们同老区农民力量的对比毕竟还是悬殊的,他们寡不敌众,在持续四十五分的激战后,终于从屋顶撤离,这幢四层楼房被老区农民攻克了。

  九分部这个最顽固的钉子被老区农民拔掉之后,尽管还有附中九·一五、师院思想兵、红九·二也是很会搞打砸抢的,但是,他们的力量还是不足与老区的力量相抗衡,他们的队伍大部分都退守到大桥以北去,整个南区已经基本上处于老区农民的控制之中。

  我一听说老区农民进城了,感到很兴奋,连忙跑到街上去观看。那时候,老区已经打下了九分部,正沿着红心路开拔上来。

  街上的两边行人道上挤满了数不清的围观群众,只是气氛跟平时观看游行时有所不同,平常是轻松地观热闹,而今天则是提心吊胆地观热闹,大有一出现什么骚乱拔腿就跑的思想准备。市人们一个紧挨着一个,紧张地默默注视着老区农民的队伍,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既害怕又好奇的心理交织在一起,就好像小孩子听鬼的故事又爱听又怕听一样。

  只见老区农民的队伍由一辆吉普车和几辆大卡车开路,在吉普车上坐的多是穿白衬衫、戴手表的干部模样的人,他们多背着短枪,可能都是些头头,车上还架着一挺机关枪。那辆大卡车也是满载着全副武装的人员,连驾驶室两边门旁的踩板上也各站着一个人,样子多像是学生,他们不是戴着闽福"五·二九"就是"八·二九"的红袖章。

  接着,后面是步行的队伍。走在最前面带队的是两个手拿合子枪,脖子上套着望远镜的人,看样子也是头头。然后是几面旗帜,如闽福县五·二九农民革命造反司令部、八·二九联司闽福县司令部、闽福县国防红卫兵等,跟在旗子后面的是浩浩荡荡的大队伍,他们头戴闽福县特有的斗笠,身上穿着长袖的蓝色或者黑色的土布褂子,手臂上都戴着"五·二九"的红袖章,身后都背着一个包包,走在最前面的一队,有的胸前套着冲锋枪,有的肩上扛着半自动步枪、步枪和乌铳,有的腰带上还挎着手榴弹,大概,这些都是来自沿海公社的民兵。而接下来的一队则是梭标、大刀队,他们把有枪的跟没枪的交错地排列开。那些老区农民的脸孔和手臂一个个都非常黑,油黑得就如若北大荒的黑土一般,这是长年风吹日晒的缘故。他们的面孔表情都异常严肃、专注,不苟言笑,也不东张西望,迈着相当整齐的步子在行进着。看来,组织这支庞大的浩荡的而又纪律严明的大队伍确实是不简单的,如果没有打过仗的有经验的老区干部在指挥领导着,要把这些数以万计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农民编成军队似的队伍,恐怕换其他人是办不到的。

  老区农民的队伍非常长,几辆大卡车、吉普车也夹在队伍当中行驶着,还有几辆摩托车。除了闽福县"五·二九"外,还有来自永乐县、长侯县、郊区高湖的老区反修战斗团等。老区农民的队伍除了这支外,听说北门、西门也有农民进城来了,整个F市被四面八方的老区农民所包围。老区农民有三百万人,可见这些老区干部在广大农民中间有着多么雄厚、坚实、广泛的基础,打人民战争难道靠的不就是这些千百万真心实意拥护革命的农民么?这实在是一支不容忽视、不容打击的政治力量呵!

  老区的队伍很长很长,大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完。他们占领了南区的制高点——烟台山,大队人马安顿在位于红心路上的朝阳电影院以及邻近的朝阳小学里面。

  我往回走到红心路口,看见一队"五·二九"在张贴着标语,如"坚决镇压红九·二、原子兵团!"、"坚决讨还七二0、七二一血债!"、"坚决揪出M省最大谭王八——吕振玉!"、"贫下中农进城制止武斗是革命行动!"等等。

  朝阳电影院位于烟台山的半山坡上,上头上不去,不过,从下面可以看见上面的空地上挤满了老区农民,他们一切都显得很有秩序,连休息也是如此,并未去骚扰普通的居民百姓,安顿在朝阳小学里面的老区农民也同样是秩序井然的,他们也是强调要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谁要是把老区农民硬说成四处劫掠的土匪,不是别有用心,就是信口雌黄。

  诚然,所有的八·二九人在内心里都是欢迎老区农民进城的,盼望他们解救处于危难之中的我们八·二九联司。不过,老区农民进城毕竟是一件合理不合法的事情,因为"中央"是不准农民以任何借口进城的——不管理由多么正当,农民进城总是不行的,这就是陈伯达等人的逻辑。在城市与农村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深深的天堑,所谓农村包围城市,已经成为历史的陈迹,一去不复返的陈迹,现在是需要忘本的,不忘本是成不了陈伯达这样的政治家。

  我的心里是十分矛盾的,从感情上讲我是很想就同老区取得联系,协助他们开展工作,但是,理智又清醒地提醒我不可操之过急。我们对于老区的情况还摸不透,他们终究是外来势力,是否能够战胜号称拥有四十万之众的庞然怪物——革造会,在省城稳住脚跟,尚是一个难以预测的未知数。尽管南区革造会主力已经撤离到大桥以北,但是,在南区这个革造会的大巢穴里到处还都有他们的眼睛,如果我在公开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贸然同他们进行联系,帮他们带路等等,万一老区农民打不赢便一走了之,那么,革造会"还乡团"便会卷土重来,他们的报复心同当年地主还乡团的报复心即使比不上,也是差不了多少的,那时候我肯定要遭殃的。一想到这一些,我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暂时先密切注视事态的发展,看看几天再说吧。

  下午,老区还占领了市高级中学,并且,开始了攻打大桥。F市的大桥实际上是由万寿桥和江南桥二座桥组成的,中间还有一个小岛中洲岛联系着两座桥。由于江南桥比较短,老区农民很快就占领了江南桥和中洲岛,控制了中洲岛的制高点水文站和进出口公司房顶,与桥北的革造会形成两军对垒的局面。

  老区农民进城的路线就和以前解放军四九年八月十七日解放F市的进军路线是相同的,只是今天的革造会比当年人心涣散的国民党守军要强大得多了。他们成立了省革造会武卫司令部,按照吕振玉提出的"守城不守楼"的原则,各单位、各组织不各守山头,各自为政,不弹药各自配备、人员各自安排,一律听从武卫司令部的统一指挥。大桥头是设防重地,大桥头的几幢楼房都成了桥头堡,架设起了机枪,交叉火力,他们筑起了工事,垒起了沙包,封锁了大桥,堵断了南北交通,原来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的大桥变成了一座无一人迹的死桥,连鸟儿也不敢飞越过桥。

  万寿桥约有一千余米长,要通过这么长的开阔地带,倘若强攻,势必造成极大的伤亡。革造会和老区隔着万寿桥对峙着,双方不时地用机枪互相射击着,真是一派现代战争的气氛。

  不知老区农民的决策者是如何考虑的,也许,他们想晚上夜袭,或者想晚上乘船过江(革造会的决策者吕振玉之辈到底是军人,他们早已把船只都拉到桥北去了),再不然就是想等北门、西门外的其他县份老区打进城后,再相互策应行动,总之,在他们占领了中洲岛之后,下午他们并未采取什么重大行动,就这样彼此雄峙着。

  我下午又跑到街上去看,那些老区农民大部分还屯兵在朝阳电影院和朝阳小学里,并未四出活动。我在那附近转了一圈,看到没什么好看的,就回了家。

  我一整天在惴惴不安和忧心忡忡中度过的。我睡的房间是临街的,这天夜里特别热,连一丝风儿也没有,我全身脱得光光的,只穿一条运动裤上床睡觉,不知怎么搞的,有二只蚊子竟钻进我的蚊帐里去,咬得我浑身奇痒无比,睡也睡不好觉。没法子,我开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消灭了这两只可恶的蚊子,可是,弄得我身上又出了汗,我只得不断地摇着扇子。也不知道我睡着了没有,反正,我是没睡熟的,迷迷糊糊的。

  突然间,我听见外面街上响起了一阵沙沙沙的走路声响,我比较敏感,赶紧把头钻出蚊帐外,眼睛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窥视着街上,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只见街上一队队老区农民在疾步行走着,我家的那条路可以通往三叉街,看样子,老区农民是正在撤离省城。

  我一骨碌地爬起床,跑到我父母房间去,他们二个老人睡眠都很浅,听见外面有动静,也惊醒了过来。我小声地对他俩道:"喂,快去看,老区农民撤走了。"

  这深更半夜里,老区农民的大队人马从我们家门口经过,二位老人自然感到有些恐慌,他们连忙慌慌张张地爬起床,隔壁房间的我二哥也起来了,一家人都躲在我的房间里,从百叶窗叶子的缝缝里偷看街上的情景。

  "千万别开灯,别把窗户打开。"胆小怕事的我父亲小声地叮嘱说。

  一队队老区农民连奔带跑地走得非常急,所以,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走路的声音很响,沙沙沙的碎步声有点像地震时窗户震动的声音。我一边窥望着,一边道:"看来,老区农民是撤走的,他们怎么在半夜里撤走呀?他们是要从三叉街撤走的。"

  "嘘——别作声,他们会听见的。"我父亲又制止说。

  我母亲更是怕得不得了,她战战兢兢地躲在我父亲的身后,连呼吸也不敢多呼吸,看也不敢多看——妇人家真是没用!

  在黑暗中,我们一双双眼睛紧张地窥视着街上的老区农民队伍,我也不再说什么话,房间里静得连掉一根针也听得见。时间在时钟的嘀哒声中悄悄地过去了,老区农民的队伍断断续续地走了半个钟头,像潮水一样迅速地退去了(可能老区农民还有从其他线路撤退)。

  当街上老区农民队伍走光了之后,我父亲还固执地不让开灯,他说:"不要开灯,说不定等下还有老区的队伍咧。"

  我母亲依旧用发颤的声音道:"我的两条腿都像棉花一样发软了,心脏紧张得差一点儿快要掉出来了,好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老区农民又不是土匪,又不会吃了你。"我不以为然地说。

  "那也不一定,刚才若大声讲话,他们发现楼上有人,会当革造会的给你一梭子,到时候哭也来不及了。"我父亲道。

  "真奇怪,老区农民怎么忽然间半夜里都退走了,大概,出了什么事吧。"我感到困惑不解。

  "就是,连一声枪声也没听见,老区农民就这样狼狈地逃窜了,令人费解。"我二哥也说,他的观点和我是对立的,不过,我们一家人还是相安无事。

  这一夜,我们一家和南区的许多居民一样是在惶惶不安中度过的,睡也没睡好觉。

  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是陈伯达干预了这件事,他在十三日二十点二十分至十四日一点十五分接见了革造会、八·二九二派在京代表,还叫来方俞平、袁金旺、许立璋等人,并且,又给F军区拍了电报,责令道:"1.所有军区人武部保证所有进城农民全部撤退,否则要负全部责任。2.绝对不能发枪给保守组织残杀革命派。3.军区要用一切办法阻止农民进城,不得过大桥,特别要保护师院的安全。"由于来自陈伯达的巨大压力,老区的决策者们不得不屈服于其政治淫威,被迫决定立即撤出省城。

  十四日凌晨,老区农民仓皇退遁,革造会乘乱掩杀,即所谓"敌退我追",一直追击到三叉街以下,俘虏了老区农民多人。

  就这样,像一场大水一样洪峰来得迅猛,退得也快,老区农民八·一三进城才一天就退走了,但是,一场洪水过后总要留下一滩污泥浊水的,老区农民进城也同样留下了历史的痕迹,其千秋功罪让历史去评说吧!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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