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5)


  二十日上午,数千辆大卡车满载着手持大刀、长矛、头戴钢盔、藤帽的"百万雄师"和荷枪实弹的独立师等部军人涌上大街进行全市性的武装示威大游行,"打倒王力!"的口号声响彻武汉三镇上空,那些编造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北京来电",诸如:"好消息,中央同意斗王力"、"王力的四点指示中央文革不知道"、"王力不能代表中央文革"、"周总理、陈伯达下午将来武汉,王力靠边站"等等,使得那些群众和军人更加激动和冲动了。

  下午一点半左右,8201和"百万雄师"的人爬向窗子,沿着自来水管向上攀爬,有一个背着冲锋枪的大兵爬到一个小窗户,用枪托把窗户上的玻璃打破了,指着王力破口大骂:"王力,你给老子滚出来!"

  接着,他又用枪托把窗户全捶烂了,跳了进去,并陆续跳进十几人,他们拼死把门打开了。

  门一打开,外面又冲进一大群人,这下子,更是混乱不堪。这时。也在房间里正同"百万雄师"、独立师的代表进行谈判的军区副司令孔庆德对他们劝说道:"同志们:请你们让开一条道,让王力同志到另一房间去。"

  谁知就在此际,一个大汉忽然把孔庆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背出门去,朝右拐去了。那些刚冲闯进来的人以为背出的人是王力,便惊叫起来:"坏了,人跑了!"忽一下,全都追出去了。

  一个独立师的代表急忙嚷道:"那不是王力,是孔庆德!"

  接着,七八个人将王力推推搡搡地拉出房间,王力走过来,后面的人便拥过去,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挥拳向王力击去,王力的右眼被打肿,腰部被打伤,脚骨被踩折……

  他们把王力押至3-46房间,有的站在桌子上,有的站在椅子上,挥舞着拳头咆哮:

  "先叫他说到武汉干了些什么?"

  "叫他回答,四点指示有没有?"

  关于四点指示,本来规定是不准向下面传达的,是钟汉华叫独立师蔡炳臣传达的。蔡炳臣首先向团以上干部传达,然后又向排以上干部以至全体战士传达,四点指示如若催化剂一般促成了这场骚乱。

  半个时辰过去了,房间里才稍微平静下来,他们把王力拉到平台上示众,一个代表拿着话筒照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对王力喊道:"王力,你回答:第一、四点指示到底有没有?要是没有就当面辟谣。第二、你到武汉来,在新华工、在钢二司干了什么?第三、……"
  面对着愤怒的群众,王力心里是有些惶恐害怕的,但表面上又极力显出平静的模样回答:"同志们!我们是毛主席亲自派来的!我们到武汉来是当小学生的。昨晚的表态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是集体商量的,可以代表中央文革的,如果有错,大家可以批评嘛!"

  对于王力的这番表态,"百万雄师"和独立师的人当然是不满意的,又起了一阵骚乱,有的人动手摘掉王力的军帽,扯他的军衣,下面的人愤怒地不断高呼:

  "打倒王力!"

  "戴高帽子游街!"

  几个比较冷静、理智的代表则道:"让他讲下去!"

  稍为安静一点,王力又继续讲下去:"武汉的问题要靠几方面达成协议,我们相信群众……"

  以后,一个独立师的军官拿起话筒说:"百万雄师战友们,把他交给我们处理,请大家放心,他跑不了的,勒令他明天上午八点钟以前重新表态,否则,就对不起了。"接着,他命令二个士兵把王力架进了房间里边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时间已到下午三、四点,那些楼上的"百万雄师"和独立师的人饥肠辘辘,大部分人下楼吃饭或休息去,楼上只剩下二、三十个人,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守楼的8199、8207部队也故意提出了六点意见,派代表与王力谈判。他们堵住了各个通道,楼上的掩护,楼下的接应,他们搀扶着受伤的王力,从士兵们用身体组成的人墙中,由新楼向下走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从楼下水管及窗户爬上来一个人正在东张西望,要是他发现王力被转移了,一叫起来,那就功亏一篑。幸亏侦察连一排长鬼精得很,他把这个人死死地抓住不放,说:"跟我走没错。"

  那愣小子也搞不清东西南北中,把这个一排长也当着是8201来抓王力的,便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人群拥下楼去。

  张昭剑预先已在楼后停置了一辆小汽车,连汽车引擎都已经发动了,王力一坐上车,车子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军区侧面二号门。

  那愣小子看见王力坐上车子跑了,他才惊醒过来,知道上当,就往后跑,拼命大叫:"王力跑了!王力跑了!"

  这喊声惊动了那些"百万雄师"和独立师的人,他们纷纷往楼上冲,守楼的8199、8207部队士兵们也有意让道,让他们把这幢四层楼房都搜寻个遍,以拖延一些时间。

  为了掩护王力,制造假象,8199的邓连长把上衣脱掉,故意急匆匆地从侧门那里走来,果然吸引了许多独立师和"百万雄师"的人,他们吼叫着:"抓住他,他妈的,王力是他放走的!"

  邓连长也急中生智地大发起脾气来:"放屁!你们是守门的,放跑了王力,老子是来抓王力的!"

  那伙人被他这么一喝骂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所措。

  这阵子,8199的赵副师长在叫喊着:"军区准备了饭,去吃饭吧!"

  那些人正好饿得肚皮贴在脊梁上,结果他们像一窝蜂一般都去吃饭了。

  而另一群独立师、"百万雄师"的人将张昭剑团团围住,厉声地逼问:"王力到哪里去了!你把王力交出来!不交出王力,就把你抓走!"

  赵副师长赶紧走过去,劝解说:"我们预备了菜饭,有问题吃了饭再谈。"

  那些人看见他们的同伙纷纷都去吃饭了,便也到食堂吃饭去。

  那些独立师、"百万雄师"的人刚刚走掉,张参谋就把张昭剑一拉,他们便脚底揩油溜之大吉,迅速地离开了军区大院。

  话分两头说,二十日上午,武汉事件刚刚发生,林彪闻讯后,立刻亲自写信给毛泽东,信中道:外面形势不好,毛主席的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要及早转移,要主席立即离开江城,前往上海……

  这封信显然是把矛头指向陈再道的。林彪对陈、钟二人的不满是由来已久的。早在延安时期,钟汉华负责审干工作,发现叶群参加过三青团,当时,叶群痛哭流涕,林彪也大发脾气,但钟汉华等人还是坚持原则,据实给叶群做了结论。六四年军委讨论了毛主席关于战略方针的指示,陈再道发言有批评林彪"南放北顶"作战指导思想的意思,因此,引起了一场风波,黄永胜等人群起而攻之,指责陈再道把主席的指示和原来的方针对立起来了,是否定过去的方针,反对林彪云云。同年,叶群到广州军区搞调查,说什么大比武是"拼凑尖子", "弄虚做假","锦标主义","冲击了政治"等等。许多同志则认为要用"两分法"看待大比武,陈也持这种观点。他在发言中直言不讳地说:"大比武的成绩是主要的,主席看过大比武,没有说大比武不好。"叶群调查大比武,其用意是为林彪日后整罗瑞卿罗织罪名,而陈再道讲公道话,自然便得罪了林彪。六五年林彪到武汉,陈再道因在外地检查工作,没有赶回来接他,而广州军区司令黄永胜却专程从羊城赶到江城来迎接林彪,相比之下,林彪怎么不会有一番感慨呢?林彪在武汉大骂罗瑞卿时,也似有所指地问说,"你们武汉,有没有罗瑞卿?"文革运动开始后,湖北省军区给武汉军区写报告,说要像修韶山那样修林家大湾,而且要把路修成能并排通行四辆大卡车的柏油马路。这个报告陈出于好心给压了下来,因为害怕帮林彪的倒忙,如果陈是林彪的心腹,也许林彪是不会计较这一些,偏偏陈又不是,林彪对他的做法,当然会另有看法的。

  不过,最主要的方面还不在于此,问题在于陈、钟不是林彪方面的人,陈再道原是红四方面军的,后来是二野的纵队司令,钟汉华是政治部主任。原来一野的人在林彪任国防部长之后这么多年中差不多都被排挤掉了,而二野、三野的实力依然十分雄厚的,这乃是林彪的心腹之患,他是很想借文化大革命之机收拾掉这批人,为巩固他的接班人地位扫清障碍。难怪徐帅早就一眼识破他的企图,曾语重心长地告诫陈再道说,"他[笔者注——指林彪]是主张在军队开展'四大'的。"一九六七年三月以后,林彪多次对吴法宪等亲信透风说:"要把军队一小撮不好的人,都揪出来烧掉。"

  林彪千方百计、费尽心机地要"把隐患诱发出来",而偏偏陈再道又是属野猪的——到处乱拱,却不讲策略性,结果,他身不由己地陷入了政治陷阱,倘若林彪不乘机落井下石,那才是咄咄怪事。林彪在日后的一次谈话中曾坦率地说:"全国各大军区过去有两个不放心,一个是北京,一个是武汉,拿他们没有办法,文化大革命解决了这个问题。事物的规律是坏到了顶点,就要向好的方面转。"

  林彪给毛主席写了信,当时,周总理正在北京,但林彪不找总理,叶群却叫其秘书把信送给戚本禹修改润笔,并特别交代戚本禹这信是林彪的意思。戚本禹看了信,即找陈伯达和关锋一起修改,最后,又让江青过了目。

  周恩来在二十日上午闻讯后,也立即打电话给陈再道说:"你要把王力找回来。"

  "我无能为力,我没有这个能力,他们不听我的。"陈再道回答,又冷冷地说了一句,"不要害怕群众嘛。"

  总理厉声地警告他说:"你们武汉军区必须保证谢副总理和王力同志的安全。"

  "现在这个局面要你们中央负责。你们中央派人来,搞得这么乱,我保证不了。"犟牛脾气的陈再道又顶撞道。

  总理知道武汉这个混乱的局面非他来收拾残局不可,便决重返武汉。

  下午,江青来到人民大会堂,十万火急地要见林彪。平时,江青要见林彪之前,通常都事先打个招呼,因为林彪怕出汗,对于会客有种种"禁忌",而这一次便全顾不得了。接着,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关锋、戚本禹、姚文元也陆续到了林彪住的大会堂浙江厅,最后,周恩来也来了。

  江青还让林彪秘书叫叶群也来开会,叶群虽然正在午睡,但她闻讯后也立即赶来了。

  在这次紧急的中央碰头会上,他们对那封信又润笔定稿,改由江青署名,决定让邱会作飞赴武汉给毛主席送信,还决定总理也再去武汉,保护主席赶快向上海转移,而让张春桥飞赴上海安排迎接毛主席事宜。同时,他们还决定派遣三军部队包围武汉,防止陈再道兵变。

  在邱会作临行时,江青特别叮嘱他道:"你的脑袋在,这封信就要在!"也许,江青此际的心情就跟西安事变发生后宋美龄的心情有些相似,但是,武汉事件毕竟不是西安事变的重演。

  邱会作把这封信放在贴身的汗衫内,激动地说:"我拼死也一定要把信送到主席手里,你放心好了!"

  他乘上一架专机于当日下午2点10分赶到武汉。张春桥也于下午4点20分飞抵上海。

  周恩来也在同日下午3点54分,乘专机从北京起飞。事前,周总理密电武汉军区:"派飞机去武汉,不准外传。"

  当时,陈再道的脑袋也发热得如若蒸笼里的馒头,他看罢电报,不以为然地说:"总理有什么了不起,来了还不是跟王力一样!"

  尽管陈再道牢骚归牢骚,但是,他对于周总理还是有很深的感情,他担心万一总理被"百万雄师"的人也劫走了,事情就更不好办了,便亲自带领二十五辆卡车的部队前往王家墩机场,去迎接、保驾总理。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跟陈再道同心,甚至连他的秘书也清醒地意识到绑架"钦差大臣"王力将遭到什么样的悲惨结局,他的秘书偷偷打电话给武汉空军,报告陈再道带领二十五辆卡车的部队去机场一事。武汉空军又急电吴法宪。当周恩来的座机离王家墩机场还有200公里时,他接到空军拍来的电报,说陈再道派部队包围了机场,要劫总理,要总理坐的飞机调到离武汉60多公里的山坡机场降落。

  林彪是深谙兵书的,自然懂得"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道理,他以反"兵变"为名,正在暗中调兵遣将,水上调来东海舰队,陆上调来十个师。当总理座机降落山坡机场前夕,林彪和吴法宪紧急调动空降部队占领了山坡机场,真是战云密布,一派刀光剑影。 

  总理下了飞机,见此情景,不以为然,他是了解陈再道的,尽管此人生性鲁莽,但并不相信他真的会搞兵变,便仅带着二名卫士,乘汽车赶往武汉。

  而在这差不多的同时,一架空飞机也在王家墩机场降落,陈再道扑了个空。

  总理一到武汉,就打电话给孔庆德,询问说:"谢副总经理、王力同志在哪里?安全情况现在如何?"

  "报告总理,谢副总理我们已经保护起来,至于王力同志则下落不明。"孔庆德报告说。

  "那你和牛怀龙一定要把王力同志找回来!"周恩来命令说,"还有你可通知'百万雄师',派一百名代表赴京谈判,军队代表和造反派代表坐一架飞机。"

  后来由于林彪插手,周恩来的这一计划未能实现,这时,天色已黑,总理还没有吃饭,东湖客舍服务员几次端来饭菜,但他却一次也没顾得上吃。由于连日劳累,周恩来的两眼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同志们再三劝他休息一下,他总摇摇头说:"让我坐坐想想。"

  确实,武汉问题让周恩来伤透了脑筋,谁也没有想到武汉问题竟捅出了这么大的娄子,该如何收拾这局面呢?

  这个王力究竟到哪里去了呢?陈再道也在到处找王力,他虽是个猛张飞,但粗中还有细,知道王力是位"钦差大臣",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是不好交账的,尽管他对于王力是心怀怨恨。

  原来,二十日下午,军区副政委叶明担心王力会再次被抓走,不好交差,便叫当时正在军区大院的张昭剑回去,万一情况紧急,先把王力带进指挥所藏起来。

  王力乘车从军区大院逃脱之后,便来到了二十九师师部所在地,住进了六号楼。然而,独立师和"百万雄师"很快就知道了王力的住处。天黑时,几十辆车把二十九师师部二号楼和六号楼包围了。情况越来越紧急,张昭剑当机立断做出决定,立即与军区保卫科王科长陪同王力转移到洪山附近的树木草丛中。这个军区保卫科王科长与警卫营栾营长一样原先都是持百万雄师观点的,可是在关键的时刻都转变立场,极力保护王力。

  当他们刚离开六号楼两分钟,独立师一伙人即冲进了六号楼,气势汹汹地对二十九师的士兵们嚷嚷着:"你们把王力藏到哪儿去?立刻把王力交出来!"

  "王力不在我们这儿,我们根本不知道王力到哪儿去。"二十九师的人矢口否认说。

  独立师的人找不到王力,他们无可奈何,只得退走了。

  而王力、张昭剑几个人正在小洪山攀爬着,山上没有路,荆棘遍野,野草丛生,怪石嶙嶙。七月二十日是农历六月十三日,圆圆的月亮高挂在中天上,投下了惨白的月光,好像是白得耀眼的寡妇的丧服覆盖着小洪山的山头。为了不暴露目标,张昭剑脱去白汗衫,赤着膊在前面探路,拔除野草,踏平荆棘,在战争年代负过五次重伤、右腿是残废了的张昭剑走路一拐一拐,在夜色茫茫的荒山中,没有一线灯火可以帮助探路,他也不知道跌了多少跤,撞得摔得遍身鳞伤。他们穿过树林,如若受伤的野兽一般气喘嘘嘘地走到山的另一头,看见8201的岗哨,又慌里慌张地赶忙转回来,而另一头又被铁丝网围住,他们的狼狈相不下于"西安事变"时躲在骊山山洞里的蒋介石。

  他们在小洪山的山凹里呆了一整夜,王力对张昭剑说:"冲东湖是有组织的,陆海空三军都有,东湖客舍的警卫队长就是百万雄师。武汉的天不是毛主席的天,武汉的枪杆子不在毛主席手里。军区班子烂了,他们要变天!"

  再说邱会作抵达武汉后,下午三点多钟,他见到杨成武后,见屋内再没有其他人,便从贴身衬衫内掏出一封信,交给杨成武说:"交主席,这是首长亲自交办的。"

  杨成武接过信看了一眼,那信封上写着:"毛泽东亲启"。

  于是,杨成武立即赶到梅岭一号,亲手将信交给毛泽东说:"主席,邱会作从北京带来一封信。"

  "邱会作?"毛泽东接过信,他一边拆开信看着,一边发起笑来,他是不大相信陈再道搞兵变之说,但又不可全不信,武汉的形势确实是复杂的,人心叵测啊,他是不乏历史知识的,孔子《家语》曰:"明镜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他对林彪信上所说将信将疑,显得犹豫不决,走不走,走,又到哪儿,到长沙,到上海,还是到南昌?他一直举棋不定。

  晚上,周恩来、杨成武、谢富治、汪东兴都来了,他们都各自陈词力劝毛主席还是先离开武汉,周恩来对毛泽东道:"主席啊,目前武汉的形势十分混乱,为了主席的安全起见,还是走为上策,先离开武汉再说。"

  "走?上哪儿去?"

  "去上海,春桥已先去上海安排主席去上海的事宜了。"

  直至晚上八点多,毛泽东才同意去上海。

  二十一日凌晨二点钟,毛泽东坐着空军的汽车,在杨成武、刘丰、邱会作等人的护送下,绕道前往王家墩机场。

  到机场后,邱会作向毛泽东讨回信说:"主席,您给林彪、江青回个信吧,我也好交代。"

  毛泽东那双炯炯大眼直视着他,以问代答:"为什么要转移?想到长江去游泳,现在也游不成了。"

  "这是林副主席、江青同志的意思,他们担心主席的安全……"

  "我不写信,你回去同林彪、江青说说,就这么办。"毛泽东摆摆手道,他知道林彪要的是讨伐陈再道的讨伐令,但是,他暂时还不想下什么明谕手令,仍要先看看再说。

  不久,王家墩机场飞机轰鸣声响成一片,十多架飞机腾空而起,向上海的方向飞去。

  同日凌晨二点左右,独立师、"百万雄师"的人又第二次冲入二十九师师部,包围并冲击了二号楼,封锁了其他各楼,他们对二十九师的人道:"勒令你们立即交出王力,不然就要进行搜查!"

  二十九师的解参谋长也毫不示弱,他发表严正声明说:"搜查是可以的,一切严重后果由你们负责。

  那些独立师、"百万雄师"的人终不敢在人家的老窝里动手,最后,他们刷写出几条勒令交出王力之类的标语后便退走了。

  早晨,又有四十多个"百万雄师"的人冲到东湖客舍王力住处要揪王力,这时,陈再道给独立师打了个电话,独立师就派人给"百万雄师"做工作。以后,"百万雄师"汉阳分部便派人乘吉普车赶到现场,把人调走了。

  同日上午,总理又叫陈再道去找王力,陈再道便派人找到二十九师,师参谋长根据张昭剑的交代,只说王力在安全的地方,却不告诉具体的情况。来人扫兴而归,陈再道只得将此情况,向总理作了汇报。

  天亮时,张昭剑只身一人下山来到九一分队,找到钱副连长,说明了事件的经过。本来,九一分队许多人,包括钱副连长在内都是支持"百万雄师"的,经过张昭剑的说服,钱副连长当即表示,坚决站在毛主席这一边,保卫"中央首长"的安全。

  钱副连长把全体战士集合在一间小房子里,张昭剑热泪纵横,慷慨激昂地作动员讲话,下面的战士也受了感染,不禁地一个个都热泪滚滚,他们在张昭剑带领下,对着毛主席像宣誓:"有我们在,就有王力同志在!"

  接着,党支部、各个班都召开不同的会,在毛主席像前宣誓:"有我们在,就有王力同志在!"、"要用鲜血和生命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派来的亲人!"、"为人民的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为了保护王力安全下山到连里,他们采取了种种防范措施,有的打篮球,有的在周围学习毛著,有的谈心,还有的搞副业生产,就是在王力下山的地方有个挑水处,还安排了人在洗衣服,以致于王力下山来到连队时,连附近的家属也蒙在鼓里。

  王力下到九一分队后,士兵们看到他被打得遍体鳞伤,他的右眼被打肿了,左右手都被打青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身上被刺划得一道道红口子,狼狈不堪,大家都不禁动了侧隐之心。士兵们热泪盈眶地握住王力的手不放,而王力也动感情地说:"我代表毛主席向同志们问好。"

  为了防止暴露目标,小房子后面的窗户都关上,并糊了报纸,前面的窗户也用蚊帐放下来挡住,把门也关上,小小的房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满了人,士兵们的情绪就跟房间一样热,他们很想喊口号却不敢喊,只能暗暗呼着心声:"毛主席万岁!"

  以后,王力来到七班,七班是代荣华烈士生前所在班,代荣华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的,是二级战斗英雄、一级功臣。士兵们安置王力去休息,炊事员得知王力、张昭剑有一天没吃东西了,又是打鸡蛋,又是煮面条。王力吃不下东西,他们就派人翻过洪山去买西瓜;王力的领章和钮扣被扯掉了,只剩下一颗钮扣,士兵们争着拿出自己的新领章给缝上,还用红线缝纽扣,象征着战士们和毛主席心连心,在战士们的眼里,当时的王力是代表着毛主席的。

  当张昭剑安置好王力之后,他便回到二十九师师部去。下午二点多钟,刘丰来到二十九师师部,他冲着张昭剑大骂武汉军区说:"武汉军区这窝子是些什么人?你张昭剑不要奴隶主义!你是听毛主席的,还是听陈、钟的?"

  "我听毛主席的。"张昭剑从舍命保王力起,便做出了这一选择。

  于是,他们共同研究了护送王力的方案,决定将王力转移到武空司令部。

  九一分队是邱少云烈士生前所在营的一个连队,当指战员们听到张昭剑的动员后,纷纷向毛主席写决心书,有的咬破指头写血书,有的还写了遗书。钱副连长拿着全连人写给毛主席的决心书,双手递给王力说:"王力同志,这是我们全连同志写给毛主席的决心书,请您转呈给毛主席。"

  王力接过决心书,他也激动地当即表示说:"我一定把这决心书带回北京,转呈给伟大的领袖毛主席。"

  下午三点多钟,刘丰陪同王力登上小车,在二十九师张师长和解参谋长率领下,九一分队组织了三个排分乘两大卡车护送,他们还布置一部分战士"打篮球"以监视和掩护。临走时小车走在前面,忽然发现附近有人高喊:"抓王力!抓王力!"

  刘丰命令小车司机加速,小车像出了膛的炮弹一般冲破层层封锁,飞驰向关山空军司令部。

  当王力他们刚离开二十分钟左右,就有几个"百万雄师"的人来九一分队探头探脑地侦察情况。不一会儿,又来了八个手持长矛、匕首的"百万雄师",他们手晃着匕首,冲着钱副连长嚷道:"王力是你们把他放走的。"

  "我没有见到王力,王力没有在这里,我们不知道。"副连长镇定自若地回答。

  那伙人非要闯进屋里查看不可,可是,屋里的桌上还放着王力来时准备的鸡蛋、面条及西瓜,甚至还有王力穿过的一件破汗衫和写着"王力"名字的一顶军帽,真要把人急煞了。幸亏有两位班长机灵,一看情况不妙,一个在外面纠缠住他们不放,一个赶紧到屋里收拾东西。以后,他们到屋里查看一番,未发现啥破绽,只得悻悻然走掉了。

  "百万雄师"和独立师怎么也想不到王力还敢乘小车,所以,当由关山空军司令部出来迎接王力的部队所乘的车子刚出营门不远,小车就已经顺利地到达了关山司令部。倒是那两辆有意用来迷惑人的卡车遭到了一些麻烦,事先他们起了个战斗番号叫"转救王力战斗队"(即"专揪王力战斗队"的谐音),并统一口径说,"我们首长带领我们造反了,我们要上北京,现在上飞机场。"当车子到六渡桥时,"百万雄师"们头戴柳藤帽,手执长矛、匕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桥上设置了许多障碍物,中间只留一辆车子通过的通道。这两辆满载着二十九师兵员的车子很受"百万雄师"的注意,一直盯着不放。"百万雄师"喊口号,他们也跟着喊同样的口号;"百万雄师"唱《百万雄师好》的歌,他们也跟着唱;"百万雄师"鼓掌,他们也鼓掌,弄得那些"百万雄师"也真以为他们是自己人,竟也支援起他们来。就这样,他们应付了各种情况,终于到达飞机场把王力送走了。

  刘丰把王力转移到武空司令部后,王力对刘丰说:"要采取彻底革命的方针,特别对人武部要采取彻底革命的方针,要创造一个革命的大军区!"

  再说毛主席二十一日飞抵上海后,他无声无息地住进了虹桥宾馆。毛泽东一夜没有睡觉,把张春桥等人叫到身边。毛泽东说:"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吧?如果陈再道搞兵变,我们走得出来吗?这都是他们搞的,我在那里,为什么不和我通气呢?"毛泽东对于林彪是早就存有戒心的,他在六六年七月八日给江青的信里就说过,"我的朋友的讲话,中央催着要发,我准备同意发下去,他是专讲政变问题的。这个问题,象他这样讲法过去还没有过。""我猜他们的本意,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共产党的钟馗了。"

  二十二日凌晨三点多钟,王力在李作鹏、刘丰的护送下到达山坡机场。清早,刘丰打电话给吴法宪说:"报告吴司令,我已经亲自把王力同志接出来了,转移到山坡,武汉情况紧张,有些话电话里不敢讲……"

  与此同时,武空也向北京的空军司令部报告说,武汉游行很多,呼喊着要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总理去武汉等口号,独立师全副武装,坐着卡车、摩托车,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等等。吴法宪接到这些电话后,都立即报告给林彪。

  清晨,陈再道来到东湖客舍,想请示一下总理,看总理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办。可是,他却扑了个空,总理住处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告诉他说:"主席已经走了,总理也离开了东湖。"

  此时,陈再道的心中起了一阵惆怅,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信任,连主席、总理什么时候走掉,他这个大军区司令都始终蒙在鼓里,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他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厄运和灾星将降临在他的头上,一切全完了。

  而就在这时,总理在王家墩机场召集叶明、孔庆德、李作鹏、刘丰等人开会。总理让叶明、孔庆德住到二十九师,暂时主持军区的工作,并且让他们转告陈再道和钟汉华,要赶快表态,争取主动,这样他才好说话。总理还说,"武空仍是双重领导,要听军区的话,不能随便表态。"

  诚然,总理还是想极力挽救陈、钟二人的,但是,李作鹏、刘丰等人则是听命于林彪的。当天,李作鹏叫海军党委给海军驻汉单位发电报,说"七·二0"是"反革命兵变",要他们表态"打倒陈再道",还指使在武汉保卫毛主席横渡长江的军舰发表《严正声明》说:"我东海舰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粉碎任何反革命暴乱!"吴法宪、刘丰也和李作鹏串通一气,说空军也要对"七·二0事件"发表声明,打倒陈再道。总理发现欲制止,但他们不仅不听,还将此情况报告给林彪。

  形势就这样急转直下,甚至连钟汉华也意识到大祸临头,他跑到谢富治面前认错说:"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现在晚了!"谢富治淡淡地说了一句。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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