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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二九F司令部宣告成立,由闽江大学革命造反兵团的何菲菲担任司令,东南师院干到底公社的徐绍英担任副司令,那个干到底公社的第一把交椅王元逸因为家庭成份是富农,他只适宜在幕后充当铁腕人物。F司暂设在省交际处的4号楼里,一天上午,在4号楼会议室里召开了F司所属各分部勤务组召集人的第一次会议,我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会议是由闽大的何菲菲主持。这个何菲菲的长相有点像那个著名人物王海蓉,她也是剪着一副短发,戴着一副眼镜,不过,那位王海蓉的镜框是白色的,而她却是绛紫色的,她的脸蛋儿也比王海蓉俏丽白嫩一点。虽然何菲菲只是一个大学生,但她的模样更像是一位大学里的青年助教,她显得老成持重,说话斯斯文文、不急不徐。这个何菲菲喜欢走上层路线,军区里的大官儿她上上下下都很熟悉,经常出入于F军区的大门,因此,她被对立的思想兵一派人诬陷为"吉普女郎"。
在会上,何菲菲介绍了F司令部成立的大致过程,她说:"F司令部的成立是十分匆忙的,真有点像是史麻子的鼓——急崩崩。最近,中央一再要复课闹革命,我们省军管会也发出通知,要求外地在F市的学生一律在七月十五日以前必须离开F市,回原地区原学校去。众所周知,F市是思想兵的大本营,而我们八·二九联司多是些外地的学生,他们一旦都走掉,F市就剩下我们F司令部来支撑这个局面了,双方力量的对比变得更加悬殊,形势变得更加险峻,这对于我们刚刚诞生的八·二九F司令部不能不是一个严重的考验,历史的重任落到了在座的同志们和全体F司令部八·二九战士的肩上,但是,我相信我们八·二九F司令部的全体战士是好样的,'真理在胸笔在手,无私无畏即自由',我们一定能够'五山立地,一柱擎天,气压乾坤,量含宇宙。'毛主席说,'世界是在进步的,前途是光明的,这个历史的总趋势任何人也改变不了。'……"
F司令部勤务组我们附中新革会有一个名额,我们新革会勤务组经过研究,决定派韩继明担任此职,他不日即搬到省交际处去住。
次日下午,在省财贸学校召开了南区八·二九各分部勤务组联席会议,我们附中新革会勤务组员也都去参加会议。省财贸学校位于三叉街一带,那个周国英的父亲就是该校校长兼书记,他是个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
省财贸学校八·二九分部负责人是个女孩子,名叫许明珠,此人高挑身材,一副热带姑娘的面孔,皮肤黝黑,脸上还长着一些青春粉刺。她梳着中等长的两条辫子,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光彩照人,就像是天上的两颗O型恒星,清秀端正的鼻子,牙齿长得洁白整齐,如若排满珍珠的豆荚一般,厚厚的两片玫瑰色的嘴唇富有肉感,很有风韵的笑容仿佛是纯洁的田野女神的笑容。少女的她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上身微微形成方形,胸脯广阔丰隆,她健美、端庄、朴素天然,出落大方。
作为东道主的许明珠热情地接待着各路来宾,我和她以前素不相识,她也对我嫣然一笑,主动打招呼说:"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我是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你是财贸学校的吧?"
"是的,你进去坐吧,里面有位子。"
"好的。"我友好地对她点了点头,就走进了开会的大教室里去。
今天,来开会的人真不少,省八·二九联司勤务组的程木森(新大革命造反兵团)、八·二九F司令部副司令徐绍英也到会,师院干到底公社的王元逸、黄宏、赵云鹏、林郁老师等也来了,还有市高级中学鬼见愁、九中32111战斗队、十二中、十六中、革命中学(私立学校)等分部也都派人来了,甚至还有一个小女孩是师院附小八·二九红小兵的,她也来参加会议——其母亲是干到底公社成员、外语系教师。大伙儿济济一堂,人声鼎沸,我和干到底的老朋友在亲热地攀谈着。
今天的会议是由F司副司令徐绍英主持,她作开场白说:"今天是我们八·二九南区各分部勤务组首次联席会议,各分部都来了人,还有师院附小的八·二九红小兵也来了人,这些红孩子人小志气大,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他们是我们祖国的未来,人类的希望。"
听见徐绍英在赞扬八·二九红小兵,许多人都不由地将目光投向那小女孩的身上,在众多的水银灯光一般的目光注视下,那个眉清目秀、长相俊俏的小女孩腼腆地低下头来,她的年龄大约十二、三岁,白白净净的小圆脸,两根短短的的小辫子,白翻领衫的手臂上戴着八·二九红小兵的红袖章,给人一种早熟的印象。
那个徐绍英的声音又在教室里回荡着:"今天,联司勤务组的程木森同志也亲自出席我们的会议,说明了联司对这次会议也是十分重视的。前几天,我们刚刚成立了八·二九F司令部,我们F司的担子是很重的,省联司的外地同学最近大部分都要返回原学校复课闹革命,而我们F司正处于草创之期,羽翼尚未丰满,但是我们却又要独当一面,可谓重任在肩,而这千斤重担实际上就是要落到在座的同志们和全体F司八·二九战士的肩上,我相信我们八·二九人是不会辜负历史的使命的。
"前些日子,我们师院干到底公社和附中新革会的同志曾经谈论过成立一个南区八·二九指挥部的问题,把我们南区各分部都串联起来,互通情报,协调行动,我们认为这个问题现在应该摆到议事日程之上,这是形势所迫,今天召开这个联席会议,就是请各分部的同志们讨论这个问题……"
新大的程木森是一个四四方方、黑黑实实的小伙子,海军头的头发又粗又黑,圆脸盘,浓眉大眼,粗壮的胳膊,宽阔的肩膀,显得强悍勇武。他用特有的印尼腔的普通话发言说:"今天我和同志们见面感到很高兴,我们终于有机会认识了,一回生,二回熟呗,我是向同志们学习来的。最近,根据省军管会的指示,我们省八·二九联司的外地学生在七月十五日以前大部分都要离开省城,那么,省城的运动谁来搞呢?就要靠你们F司的同志们了,靠在座的同志们来支撑这个局面。你们F司的同志有个建议,要成立一个南区指挥部,我们联司认为这个建议很好,我们是尊重同志们的首创精神的,你们南区指挥部可以先成立,今后,其他区也可以成立指挥部,互相配合,统一行动……"
在会上,我也代表我们附中新革会做了发言,赞同成立南区指挥部,其他分部的同学也发了言,大家的意见基本上是一致的,在原则上达成了成立南区指挥部的协议,剩下具体如何搞法的问题有待于进一步商榷。
自从潘大昌被释放并平反后,接着,闽江日报社的"外交部长"肖波、许兆阳等人也相继获释和平反,七月六日,市工联总、省直联总、市机联总发表了《关于何磊问题的严正声明》,声明:"何磊同志决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他是响当当的革命闯将,他和广大革命造反派一道,在文化大革命中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有关部门必须立即释放何磊,公开平反。""凡因在三·一七万人大会及其他场合被打成'反动分子'、'右派'、'何磊之流'的革命造反派同志,有关部门必须召开大会,公开平反,被整理的一切黑材料以及拍摄的影片、照片等必须当众烧毁。""所谓M省'三家村'、'四家店'是马为死党和省机联司等保守组织强加给革命造反派组织的罪名,必须当众恢复名誉,赔礼道歉。"……思想兵一派开动一切宣传机器,为释放何磊大造舆论声势,真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切正如我以前所估料的那样。
七月九日,M省革命造反委员会(简称省革造会)宣告成立,它是由市工联总、农联总、思想兵总部、海防兵总部、省直联总、市机联总、山鹰兵团(知青组织)、毛泽东思想教工赤卫军总部、铁路工人革命造反委员会、打倒马为串联会等组织联合组成,是一个号称拥有四十万之众的庞然大物,思想兵一派完成了组织上的联合,又要掀起倒叶乱军的新高潮,战争继续在升级着……
我听说钟胜利即将返校,特地跑到省党校去找他。在14号楼的宿舍里,我找到了钟胜利,他见到我异常高兴,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请我坐下,又为我泡了一杯茶水。
"听说,你就要离开省城,回新侨大学去,是么?"我问。
"是啊,再过几天就要拍着屁股滚蛋,回学校复课闹革命去了。"
"叶佩真、王素琴她们几个人也要走了吗?"
"她俩昨天刚回去,那个李曼琼还在省交际处联司里面。"
"唉,真是不凑巧,要是我前天来,或许还能碰到她俩。"我显得有点扫兴的样子,又问说,"诶,你们新大在党校里的这些人都要返校么?"
"是啊,除了一小部分人要搬到省交际处去住外,大部分人这几天都要离开省城回鲤城去。"钟胜利停顿了顿,又告诉我道,"其实,我们也想不通,我们八·二九联司都是些外地学生,我们统统走掉,省城岂不成了空城计?我们曾经一再向省军管会交涉过,可是,那个郭子涛副主任是旱坡上螺蛳——死眼子,他一定要我们一律在七月十五日之前离开省城,否则就不发车票,唉——"
"唉——"我也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老八·二九一走掉,省城两派力量的对比变得更加悬殊,省革造会的气焰变得更加嚣张,他们号称拥有四十万人马,简直一人抓一撮土都可以堆成山,一人吐一口水都可以变成河,真吓煞人也。"
"是啊,我们一走掉,你们F司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钟胜利怀有同感地说,"其实,现在要复课闹革命,乃是三九天种小麦——不是时候,我们回去也是要跟鲤战总他们干的,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是不以我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
"你回校之后,什么时候还会再来省城呀?"
"这个天晓得,是X+Y的未知数,不过,有句俗话说,'山不转水转',我想,咱们总有再见面的机会的。"
这时候,我把随身带来的几张印有中共一大会址纪念戳的毛主席相片送给钟胜利,我对他说:"你要走了,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送给你,就送几张毛主席的相片给你,这些相片是大串联在上海参观党的一大会址时购买的,留作纪念吧。"
钟胜利翻看着这些相片,连声道:"谢谢,太谢谢你了!……我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样吧,我手头上正好有一本笔记本,不妨也送给你留作纪念吧。"说着,他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本红皮的印有"红卫兵"烫金字样的笔记本,又掏出钢笔在扉页上题字:
赠给李晟同志:
松柏长在高山上,
梅花开在飞雪中;
真金炼在炉火中,
友谊结在战斗中。
您的战友钟胜利
1966.7.11.
在他题好字后,他就把这笔记本送给我说:"这笔记本就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我接过笔记本,一边翻阅着题字,一边道:"谢谢你。"
我们亲热地谈了一阵子话,以后,我准备起身告辞,可是,钟胜利不肯让我走,他挽留我道:"你不要走,在这里吃午饭,吃了饭再说'走'字。"
没法子,他的盛情难却,我只得留了下来。钟胜利看了看表,又说:"已经十一点了,走,咱们到食堂吃饭去。"接着,他取了饭合、搪瓷碗、匙子等物,我也帮他拿,二人一起离开了宿舍,前往食堂买饭菜。
这阵子,才十一点光景,可是,那食堂里面已是热气腾腾、熙熙攘攘的,那些新大学生们和党校里的人都走在时间的前面,早已跑来买饭菜了。我们也跟在人群的后面,排队买了饭菜。
我们便在食堂里就餐,钟胜利随手拿起一小瓶胡椒粉往自己的饭里拼命撒着,他撒完了胡椒粉,问我说:"你要不要胡椒粉呀?"
"不要,怎么,你饭里还要撒胡椒粉呀?"
"是啊,我们在印尼吃惯了,什么东西都要撒胡椒粉,不然就觉得没味道。"
我们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交谈着。钟胜利发问道:"嗯,那个叶少霞最近怎么样,她好吗?"
"哦,少霞和赵丽宁、徐雪真她们都已经回到学校了,还和我们在一起。"
"少霞这个人很不错,我发现她顶有头脑的,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记得,有句格言说,'什么比金子还好?碧玉。什么比碧玉还好?智慧。'"钟胜利对叶少霞赞不绝口。
"哈哈,你还是很有眼力的。……是啊,少霞过去在学校里是个出名的学习尖子,可谓小宝塔尖上的宝塔尖,若不是来了这场文化大革命,她保准考进北大、清华这一流大学。可惜呀,这场文化大革命使一切都成了泡影,谁也不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的将来命运如何,也许,能够到工厂当一名工人,就算是阿弥陀佛了,我们这一代人真是时代的牺牲品呀,唉——"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钟胜利的情绪也跟着跌进峡谷沟壑,他颇有感慨地说:"世界上遗憾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这一代人都是不幸的,是十七年黑线的受害者、牺牲品,我们也不知道将来都要被踢到哪里去,也许,没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就算是幸运了。"
我们各有所思地埋头扒着饭,沉默了一小阵子之后,钟胜利又启齿道:"嗯,你回去务必代我向叶少霞问个好,告诉她我走了,本来我想出去看看她,因为没有时间……另外,也向赵丽宁、朱温文、徐雪真几个人问好。"
"好的,我一定把你的亲切问候代为转达。"我点点头,又说,"你回校也代我向叶佩真、王素琴她们问好。"
"好的。"
我把眼睛盯在钟胜利的脸上,又冒昧地发问说:"嗯……你和佩真的事最近怎么样了?"
"唉,没怎么样,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二个是不相配的,而且,她的年龄比我大几个月。"他摇摇头道。
"嗨,才大几个月算什么?难道女的年龄比男的大就不可以吗?在旧社会,许多老婆都是比丈夫大好几岁,他们不也是相处得很好么?"我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反正,我与她是没有缘分的,这一切的取决权并不在于我,好了,咱们不谈这事,你坐会儿,我洗碗去。"他说着,就动手收拾桌上的餐具。
"我跟你一起去洗。"我也站起来帮助收拾餐具,然后,我们一同往自来水水槽走去……
再说北京发生的事件吧。
六月三日,在刘少奇文革初期曾蹲过点的北京建工学院内,"新八一"战斗团、"井岗山"、"前锋"、"革命造反联络站"等十几个组织,召开了全院性的"形势讨论串联会"。
与会者一致认为:当前,全国人民跟最大的走资派的斗争,已经到了决战阶段,刘少奇在建工学院的几次讲话,使全国文化大革命遭受了严重摧残,流毒至今未消!如果我们不把揪斗刘少奇的大旗扛起来,就是对革命犯罪,对中央文革犯罪,对全国人民犯罪!
于是,他们当即成立了"揪斗刘少奇火线指挥部"。下午,先遣队开到中南海西门,架起了帐篷,安营扎寨。
他们的行动得到许多造反派的支持,到七月初,聚集而来的各造反派组织有七百多个,如北京电影学院"井岗山"、北航"红旗"、北京京剧团"东方红"兵团等等。他们在中南海西门、北门,直至故宫北护城河沿岸,架起帐篷,搭起草棚,高音喇叭对着中南海叫喊"刘少奇,你这个坏东西……"
七月四日凌晨三点半,中央文革戚本禹到中南海西南门外"新八一"揪刘前线指挥部,声称:"我代表中央文革向你们表示支持和慰问!"并挑拨说,"刘少奇到建院八一团是假支持,他企图在十一中全会上蒙混过关。"
四日晚,中央办公厅通知刘少奇:向建筑工程学院"新八一"战斗团,写一个书面检查。
九日,刘少奇向建工学院"新八一"战斗团及全院革命师生员工作了长篇书面检查。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大凡"检查"总是过不了关的,总被认为是"假检查",自然,刘少奇的这份检查也不例外,被认为是假认罪、真反扑的铁证和宣言书,指控其公然把矛头指向红太阳和红太阳的参谋部——中央文革。北京建工"新八一"战斗团当即发出了揪刘紧急动员令,要把刘少奇揪出中南海批斗,首都其他院校纷纷响应,掀起了狠批"认罪书"的高潮。
十三日,建工新老八一团达成联合的四项协议,决定联合行动揪刘回院做检查,他们拉起队伍到西郊各大学游行。接着,八一团也正式扎营中南海西门揪刘,大字报、大标语上街,并发出了对刘少奇的第二封勒令信。
同日,毛泽东召集中央文革碰头会,他说:"一年开张,二年看眉目,定下基础,三年收尾,这就叫文化大革命运动。"
为看眉目,毛泽东决定巡视大江南北,当晚启程,同行者有杨成武、汪东兴、郑维山(北京军区副司令)和总参作战部的一个副部长。
十七日,建工八一团发出最紧急最严正声明:"再次勒令刘贼于七月二十二日零时以前收拾铺盖带着臭老婆滚出中南海,否则我们将采取最紧急最坚决最强硬的革命行动!"北京电机厂的造反派也来到中南海西门建工揪刘战地,与建工八一团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十八日零时,建工八一团部分成员在中南海西门进行了揪刘绝食斗争,他们发表了《绝食誓词》,道:"刘贼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最近他又乘'检查'之机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向无产阶级革命派进行了猖狂反扑,为了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保卫无产阶级专政,我们饭可不吃,觉可以不睡,头可断血可流,绝食到底,不把刘贼揪出中南海,让全国全世界人民斗倒斗臭,我们誓不罢休!"
同日清早,刘少奇的子女们上中南海职工食堂吃饭,看到一张海报说,根据江青、戚本禹的指示,今晚要开批斗刘少奇大会。他的孩子回到家里,把情况告诉他,他清醒地意识到生死搏斗又迫在眉睫,"云遮雾绕路漫漫,一别庭帏欲见难",他有一种即将赴刑场的感觉。中午,他从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给他的孩子刘平平几个人看,一是毛泽东肯定刘少奇检查的批语全文,一是毛泽东赞扬和推广"桃园经验"的批示全文。这是刘少奇第一次让他的孩子们看中央文件,同时也是唯一的最后的一次。
刘少奇语重心长地对他的孩子们说:"你们都看了,这说明爸爸、妈妈从来没有骗过你们啊。"
晚上,地院东方红、北大井岗山、清华井岗山、经院东方红、建工八一等一百多个组织,共一万五千多人在中南海西门召开揪刘誓师大会。次日,首都和外地在京的近百个单位的群众组织奔赴揪刘火线,投入这场中南海围困战。
而在中南海院墙内,中南海的造反派也把刘少奇和王光美分别揪到中南海的两个食堂进行批斗,同时抄了他们的家。在斗争会上,刘少奇弯腰站了两个小时,却不许他说一句话。年近七旬的刘少奇难以忍受这种折磨,他掏出手绢想擦拭汗水,被造反派一掌把手绢打落,他也只好听任汗珠从额上流淌下来。
批斗会后,刘少奇被押回前院他的办公室隔离看管起来,并加派了岗哨。王光美也被押到后院隔离看管,他们的子女虽然还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但是失去了行动自由,不准去前后院,也不准离开家。
十九日早晨,刘少奇到餐厅用饭,正巧看见他的孩子刘平平和刘源源(刘源)在穿堂里洗手巾,他喜出望外,趁哨兵不备时走过来,急切地问他的孩子说:"你妈妈在哪里?"
"关在后院。"
"哦,你们呢?"
"他们不准我们跟你们见面、说话……"源源低着头说。
这时,哨兵走过来,刘少奇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孩子们,转身走掉了。
打那以后,刘少奇天天站在他的后窗户前望着后院,尽管其中间还隔着一堵墙,根本看不见后院的一切,但刘少奇依然一站就是老半天,像一尊塑像一般一动不动,他把自己对爱妻的眷恋之情都倾注于这无言的凝望中。
一九四八年八月,刘少奇和王光美正式结婚。高特夫里特·封·史特拉斯堡说过:"谁不曾通过爱感受过痛苦,也绝不会通过爱而得到爱。"由于刘少奇以前的婚姻是极为不幸的,他感受了许多爱的痛苦。自从他和王光美结合之后,他的家庭生活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以极不幸变为大幸而特幸。王光美论外貌有外貌,论风度有风度,论才干有才干,她的外表和内心世界是和谐的,都是美丽的。就说对待前妻王前的孩子刘涛吧,在刘涛出生之后,王前仍只顾自己玩乐,很少关心照料女儿,以致于刘涛从小孱弱多病,。刘涛的童年是在家庭生活的动荡和波折中渡过的,亲母的不负责任,父亲的再婚,直至王光美来后,她才开始有个幸福的金色的童年。因为刘涛体弱多病,王光美非常怜惜她,总是想方设法给她补养调理,好吃的东西先给她吃,好玩的玩具先给她玩,王光美对她比对自己的孩子还好。可是,就是这个刘涛在文革中,同刘少奇和王光美干得最凶,真是忘恩负义,当然,这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刘涛个人的过错,历史毕竟是复杂的,刘涛本身的遭遇也是极为不幸的,我们应该要宽宥人的过错,特别是年青一代人的过错。
有句英国谚语说:"最美丽的王冠是纯金制成的,最美好的妻子是贤良的女人。"王光美是一个十分贤良的女人,又是一个贤内助,刘少奇和她的感情始终是很好的。当刘少奇被打倒之后,王光美更是处处关心他,为他应付许多麻烦局面,譬如抄家,每次都是王光美去对付,那些造反派好几次逼着他们要机密文件,但王光美拿着钥匙,坚决没有给他们开锁。就是在批斗王光美的大会上,她也敢于公开地为刘少奇同志辩白道:"相信毛主席,相信群众,过去就是相信不够才犯了错误。我在刘少奇身边工作了十几年,我觉得有出入[笔者注——指戚文],反正有许多不是刘少奇的事,说他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直接没感到这一点。""我等待毛主席讲话,等毛主席讲最后一句话。刘少奇并不是梦寐以求资本主义,他是想搞社会主义的,说猖狂复辟不是那样,他是愿意搞社会主义的。他特别谈了一些防修、反修、反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他经常想,但想不出办法,无办法没有水平,无魄力象毛主席这样搞了文化大革命。他是考虑避免修正主义复辟的。我认为他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提倡全党全民大学毛泽东思想,从他的地位、重要性、毛主席对他的信任来看,应很早就提出的,但他1966年才提出,这是他最大的错误。"
谚语说:"真挚的爱情不会随白发而衰老。""择侣须谐千秋史,爱有源头情不竭。"刘少奇和王光美不正是一对难得的贤伉俪么?无论灾难是多么的深重,无论命运是多么的残酷,无论道路是多么的坎坷,这一对患难夫妻忠贞不渝地相亲相爱,直至生命的终结,堪称是一对爱情的典范。
六七年七月是多事之月,正当北京中南海内外揪刘闹得天翻地覆之际,而M省的F市则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七·二0火烧交际处事件,事情还是从头说起吧。
七月十一日,省革造会无理封闭了省军管会学校组。
十五日,省革造会头头陈天松(市工联总)、田雨春(思想兵新闽大)和吕振玉、石克发(某炮师副师长)等人在汤井巷省第三会议室商谈"兵管"某些省委常委,准备"三结合"班子。
十八、十九日,省革造会的人两次冲击已经军管的F火车站,强行上车,搜查并没收了八派赴京代表的车票、随身携带的材料及个人的手表、钱包、钢笔等物,蓄意绑架、殴打八派赴京代表。
十九日十六时,师院八·二九井岗山干到底公社接管委员会强行接管八·二九干到底公社,并发出第一、二号公告,公告无理决定什么解散原勤务组,并宣布自5月29日起,原勤务组所作的一切决定、通令、通告、声明一律作废,一切权力归接管委员会。
十九日晚十一点多,思想兵鲁迅兵团红旗的四个男女大学生前往省交际处八·二九联司和省工联司驻地附近观察动静,由于他们行动鬼鬼祟祟,被担任警卫的省工程联司飞虎大队的人扣留住盘问:"你们是哪个学校?哪个组织的?"
"你们管我们是哪个学校、哪个组织。"
"你们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走走看看。"
"你们是革造会的吧?来这里当奸细,是不是呀?"
"什么奸细?我们随便走走,难道不行吗?"
"你们肯定是革造会的奸细,走,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凭什么捉人?我们强烈抗议!"
就在此际,一个大学生乘飞虎的人不注意,转身拔腿就跑走了。
"啊,你跑了,追!"几个飞虎的工人看见一个大学生跑走了,便在后面追赶起来。由于省交际处外面就是街道,再加上夜色的掩护,他得以逃脱,跑回到附近的红旗驻地报急。
午夜时分,师院红旗有四人闻讯赶来援助,也被飞虎的人扣住,飞虎的工人虎起脸说:"你们必须写出书面检讨,保证下回不许再来侵犯我们的驻地,否则,甭想从这间屋子走出!"
"我们有什么错?凭什么要做检讨,你们必须立即放我们走,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严重后果由你们负责!"那些大学生也顶撞道。
"妈的,你们还这么猖狂,不给你们一些颜色看看,就不知道老子的厉害!"一个飞虎的大汉骂着,便一拳向一个大学生击去,打得他趔趄倚倒在墙上。
"我抗议你们打人!"那个大学生心里害怕,,但嘴里仍很强硬。
"打你又怎样?一个反军小丑!"那个飞虎大汉又是一拳向他击去。
后来,一个红旗大学生乘飞虎的人看守不严,又逃跑走了,他翻墙赶到隔壁的省军管会要求救援。于是,省军管会办公室学校组即派人来省工联司,经过耐心说服后,省工联司终于释放了这批人。
二十日凌晨三时,省军会就此事召集双方代表协商。谁知就在这当儿,思想兵新闽大公社头头田雨春率领三十多个彪形大汉乘坐一辆大卡车,气势汹汹地冲进了省军管会,抓走正在军管会谈判的三名省工联司代表。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抗议!"省工联司代表在抗拒着。
"你们又凭什么抓我们的人?把他们带走!"田雨春一手指挥着他手下人将省工的人抓走。
"同志们,不要这样,有事双方坐下来协商,不要火气这么大。"军管会的解放军急忙劝解说。
可是,田雨春那伙人根本不买军管会的账,他们照样要把人带走。
当田雨春这伙人把那三名省工联司代表要押上汽车时,八·二九联司的学生闻讯有三十人赶到西湖饭店门口拦截汽车,他们把那三个省工联司代表抢回。
在抢夺省工联司代表时,一个新闽大思想兵动手打人,当场被八·二九学生拉下车,八·二九学生们愤怒地喊:"把打人凶手抓起来!"
军管会的解放军也赶到现场,他们劝解说:"同学们,不要这样,还是把人放了吧。"
在军管会的解放军劝说下,八·二九学生即把人放走了。
七时半左右,思想兵总部调集了七、八百人,由潘大昌亲自带领,他们手执铁棒、木棍、钢鞭等武器,叫喊着:"血洗交际处,踏平交际处,赶走'叭儿狗',打倒'叭儿狗',气死谭王八!"
他们对八·二九联司、省工联司等组织展开围攻。
八时许,他们用汽车撞开西湖饭店的铁门,随后逐楼逐屋进行围攻、搜查、破坏。一群群穿着背心、短裤的家伙在楼下翻箱倒柜,把国家财产和私人物品一抢而空,有两个家伙为了争夺一床被单,还打得头破血流。
由于八·二九联司的大部分学生在七月十五日以前都不得不返回学校"复课闹革命"了,在省交际处的八·二九学生联同省工联司的人仅共只有二百余名,他们寡不敌众,被迫退守1号大楼。那些八·二九学生有的被石头、木棍打伤了,脸上淌着血,依然高擎着《毛主席语录》争着要守在楼梯口的最前线,《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响彻着这幢灰砖大楼。
这时候,革造会的那些人把八·二九联司、闽福控诉团等组织的《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和《打倒刘少奇》等书箱以及个人衣物,搬到省交际处大礼堂前面的水泥场上纵火焚烧。
看着那伙人的野蛮行径,八·二九学生满腔怒火冲上心头,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把扔进来的石头,接过来,甩出去,将伸进来的竹竿,拔上来,打下去。由于八·二九学生都躲在大楼里面,他们居高临下,古语曰:"居高视下,可胜之基也。"所以,在上午的一次次围攻都被击溃了。
二十日上午,省革造会的决策者们吕振玉、石克发、陈天松、翁大魁(工联总)、廖斌(工联总)、田雨春、刘奇等人在大众澡堂开会密谋,决定坚决打下交际处大楼,一个不留地消灭八·二九。会上决定成立七·二0指挥部,设有三套指挥班子,负责三线指挥。第一套由翁大魁、田雨春、潘大昌等人组成,在现场指挥。第二套由廖斌挂帅,负责调兵遣将,调整力量,巩固后方。第三套则由吕振玉、石克发、陈天松等人组成,负责全面部署与总指挥。为了避免被军区识破,陈天松将吕、石二人安排在二化10号楼的一个华侨工人家里,此人是陈天松的心腹保镖,他们随带报话机,安装通讯设备,遥控现场。
武斗发生后,省军管会除大力宣传中央有关制止武斗的指示外,还派人上楼说服八·二九和省工联司的人同省革造会的潘大昌等人进行协商,因省革造会方面坚决反对省军管会提出的三条要求:(1)无条件的停止武斗、包围者要撤离现场;(2)双方都不要再继续调动队伍扩大事态;(3)一切问题由双方派出等量代表坐下来协商解决。省革造会方面坚持要交出黄朝晖、廖知天,赔偿一切损失,要"八·二九"向全省人民检讨等要求,三次协商均未成功。
为了有效制止武斗,避免流血事件继续扩大,军管会从二十日十二时起,派出少量部队到武斗现场对双方进行隔离、劝说。然而,原子兵团、红九·二等组织的一些暴徒不但不听从劝阻,反而用木棍、三角铁等凶器,对我执行任务的解放军指战员任意毒打。我解放军指战员为了保卫人民生命安全,坚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坚持宣传毛泽东思想。
我是二十日上午获悉省革造会围攻交际处的消息的,便于下午骑车赶到省交际处进行实地观察。
我把车子停在离省交际处还有好一段距离的马路的人行道旁,上锁后,便步行到省交际处去。当我走到省交际处附近时,那里已是一片人山人海,把交通完全给堵塞住了,有好些是爱观热闹的群众,但更多的是省革造会调集来的兵马,下午他们已经增调四、五千人,如箍桶似地把省交际处新一楼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住了,那些省革造会的狂徒们像马蜂群一样四处窜动着,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咆哮,汇成一片嘈杂的旋风,赤裸的武器森林在空中乱动,犹如树枝摇曳在冬风里似的,数十辆大卡车停靠在马路旁,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在尖声怪叫地广播着七·二0行动指挥部给八·二九联司及省工联司的《照会》:"一、你们必须马上交出7.20流血事件的幕后策划者黄朝晖、廖知天。二、交出7.20打人凶手,并且交出我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被你们抢去的自行车证件等物件。三、必须负责对我被打伤的战士进行医疗并向全省革命造反派作公开检查,向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陪礼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以上三点你们必须立即答复,否则,我指挥部即将予坚决的回击,由此产生一切严重后果由八·二九联司及省工联司黄朝晖、廖知天等一小撮混蛋负完全责任。"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了省交际处的大门口,那里面进不去,大门已经关闭起来,外面还站着一排排解放军战士,他们手挽着手,形成了一堵堵人墙,可是,在大门过去不远的砖墙处,却已被革造会的人扒了一大道口子,在这里约莫也有一个班的解放军战士拦在那里,他们也手臂挽着手臂形成一道人墙。
这时候,我远远地望见停在交际处大院里面的一辆红九·二宣传车兼指挥车的高音喇叭又响起了"下定决心"的语录歌,他们又吹起发动攻击的冲锋号,只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掷物声,呐喊声、叫骂声也响成一片。接着,外面又有一大群穿背心短裤的五大三粗的暴徒如饿虎扑食般地猛扑过来,他们要从那砖墙的破口子硬往里面冲,执行任务的解放军战士劝阻他们,他们便辱骂道:"保皇兵滚开!"、"解放军不要当支保兵!"
歇斯底里的吼声里跳起了狂暴的大拳头,冰雹似地砸到了解放军战士的头上和身上,他们用暴力硬往里面冲,就像汹涌的潮水冲击着堤岸一样,那几个解放军战士阻拦不住那一大群狂徒们的一次次猛烈冲击,终于被他们冲进了好些人。
我一看见那一大群狂徒冲过来,赶紧避到一边去,我想,即使我跟着他们后面混水摸鱼地进了交际处也无济于事,听说,新一楼的一层已被他们占领了,我也上不了楼,而大院里面都是革造会的人,并且,我们学校的九·一五兵团和红九·二的人都在里面,他们是这次围攻的敢死队和急先锋,我若混进去被他们发现了,肯定要被他们抓住的,还是别进去为上策。
可是,我也心急如焚,为联司的战友们担忧着,为我们新革会的几个战友担忧着,我们新革会也有好几个人在交际处里面,有韩继明、许丽媚、谭梅,听说金老板昨天也跑到交际处去没回来。我特别替许丽媚和谭梅这二个小女孩担心,前些天F司要成立一个文艺宣传队,向我们新革会要人,我便抽调许丽媚和谭梅二个去,谁知她俩刚去交际处F司报到没几天,就发生了这件事,在这场前所未有的血与火的围攻战面前,她们会不会感到害怕呢?她们毕竟还是初中的小鬼,今天她们的肚子又挨饿了一整天,她们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呀?
我没办法伸出援助之手,心有余而力不足,爱莫能助,唉——甚至,我连在这交际处的外面也不能久留,因为这里里外外都是革造会的人,我若被我们学校九·一五或红九·二的人撞着了,准得被他们抓住挨一顿好揍。
下午的战事并不十分激烈,从凌晨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革造会组织的十几次进攻全被粉碎了,为了准备"有效的进攻",革造会的头头们都被召集去开会。激战暂且停息,但数千人还围困着交际处,酝酿着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
晚上,我来到新革会的队部,黄秋菊、谢凡娟、黄明仪几个人已经早来了。自从我们搬到新队部后,黄秋菊也搬回她姐姐的家里住,不再住在"731"那里了。我们的话题自然是谈论关于交际处事件,我也谈了下午到交际处的所见所闻,大伙儿都忧心忡忡,为我们的联司和我们的伙伴们担心忧愁,但是,除了慷慨激昂地咒骂暴徒们和唉声叹气外,却一筹莫展,只能静观事态的发展。
约莫晚上八点多,突然,有一个人找到我们队部里来,我抬头一望,那人不是别人,乃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个省财贸学校八·二九的许明珠,她一进屋劈头就问:"这里是附中新革会的队部吧?"
坐在靠外头的黄明仪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答问说:"是呀,你是哪里的?"
我一见是她,赶紧站起来迎上前去,招呼道:"是你呀,找我们新革会有什么事么?"
许明珠也认出了我,她笑了笑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呀,你们谁是新革会勤务组的负责人?"
"敝人正是,"我看她这么晚了找上门来,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对她道,"咱们进里屋谈吧。"
接着,她便跟着我走向里面的房间去,我开了灯,走进屋子里,指着一张椅子对她说:"请坐。"
她便在那张靠被椅上坐了下来,我也张罗了一张椅子跟她相对而坐。
今天,她穿着一身白,白衬衫、白裙子、白色塑料凉鞋,再加上白袜子,而她的皮肤又比较黑,显得黑白分明。我对于美术、色彩学和美学都没有研究,我只是通过个人直观的感觉,我觉得肤色较黑的少女穿白色的衣服比较好看,如果穿红衣裳,那皮肤就显得更黑了;反之,皮肤雪白的"白雪公主"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难看,穿白的好看,穿红的更好看,愈加衬托出皮肤如雪花膏一般的洁白,姑娘艳若桃李,正如李白的一句名诗,"一枝红艳露凝香"。美学家R·阿恩海姆道:"白色具有一种特殊的双重性质。一方面,它是极度的充实,是由各种个别颜色合成的全部丰富性的综合。但另一方面,它又是没有色相的,因而是没有生气的。它具有还没有生活经验的天真的孩子的纯洁性,同时又具有生活已经结束的死人的空虚性。"(见《色彩论》)诚然,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在夏天里穿一身洁白的衣着能够使美变得更加文雅,她的这一身打扮在文化大革命的年代里算是够摩登的了,在我们新革会这么多女孩子中就没有一个敢穿裙子,大家都清一色穿长裤,个个朴素得像村姑一样。这会儿,大约她赶路赶急了的缘故,依旧有些气喘嘘嘘的样子,那青春勃发的丰满的胸脯如若波浪一般在上下急促地起伏着。
我看她大概因为穿裙子连手帕也没带,只见她用手理了理被汗水粘住脸颊的鬓发,便把我随身带的一把合扇递给她道:"你扇扇吧,这天气热得发了狂,简直划根火柴就点着了。"
"谢谢。"许明珠接过扇子,起劲地扇了起来,一会儿,她稍稍透过气来,才又自我介绍说,"我叫许明珠,是省财贸学校八·二九的。"
"我知道。"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又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李晟。"
许明珠点了点头,便言归正题说:"你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刚才联司的黄朝晖从省交际处打来电话,他说现在联司的处境十分危险,大楼的一层已经被革造会的暴徒们占领了,守楼的八·二九战士已经一整天没吃没喝的,连自来水也被那些暴徒关闭了,他估计这个大楼守不了一、二天,要我转告你们,要你们新革会想些办法救援联司,能不能组织一批人马袭击九·一五兵团的队部,造成九·一五兵团被围攻的假象,使他们被迫抽回人马来保卫他们自己的队部,这样,就能够减轻交际处的压力,只要交际处大楼能够再坚守几天,外地的援军一赶上来,形势就会好转的。因为你们这里的电话打不通,他就把电话挂到我们学校去,要我来通知你们。"
我听罢这一席话,沉思了一会儿,才道:"能够围魏救赵当然是个不赖的主意,不过,要做到这一点至少也要有一些人马,起码也要有三十几个人才干得了,而我们新革会女孩子比较多,会打的男的没几个,都凑起来顶多也只有十几个人,还是鸡蛋碰石头,再说我们自己学校的人跟自己学校的人打也不是个上策,唉——"
"是呀,说的也是。"许明珠微蹙娥眉。"不过,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得看着交际处大楼被攻下,我们联司的人被白白挨打,应该想些办公救援联司呀。……诶,如果能够想个办法,让九·一五的人打个电话到里面去,就说九·一五队部告急,把九·一五的人马都抽调回来就好了。"
"是呀,不过,这只是象棋斗胜——纸上谈兵罢了。"我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道,"你们财贸学校八·二九有多少人?"
"我们只有六个人,而且都是女孩子。"
"唉——"我又叹了口气。"听说,昨天师院干到底公社被井岗山干到底一伙人接管了,他们现在连个窝也没有了,我们八·二九的人实在太少了,力量太弱了。就说我们新革会吧,我们这些人只会文的,不会武的,偏偏现在文化大革命竟变成了武化革命,谁的拳头大谁有理,简直成了拳头里出政权。"
"联司的黄朝晖看来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才到处打电话,交际处里联司的处境岌岌可危,你们能不能想些办法呀?"她的脸上依旧布满了愁云。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我们新革会的人都不在,找也找不到,要想办法也是明天的事,明天早上我们开个勤务组会议,研究研究再说吧。"
"那你们要尽量想些办法啊。"她又叮嘱说。
"我们尽力而为吧,不过,恐怕我们也是难以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我也是愁容满面。
七月二十日是农历六月十三日,月亮高悬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就像一只擦得锃亮的铜盘,它依然是那样的圆润、庄严、安详、静谧,然而,在这省交际处的新一楼却蒙着一层惨白的月光,省革造会的探照灯如若神话中怪物的眼睛在扫来扫去。那些手执钢叉、头戴藤帽的革造会小分队像夜老鼠一样频繁地巡逻着,远处不时传来皮鞭抽打和一阵阵断断续续的"毛主席——万岁"的呼声……
在充满着火药味的新一楼里,八·二九学生经过一整天的鏖战,他们滴水未进,一餐未吃,顶着烈日,迎着石雨,汗水湿透了衣襟,鲜血染红了战旗和大楼。这时候,八·二九学生们迎来了亲人解放军,他们紧紧地久久地握住亲人的手,心潮卷起千重浪,激动得热泪盈眶。
亲人们打开身上的挎包,拿出为数不多的被四·二0狂徒抢剩下来的馒头,从腰间解下水壶,送到八·二九学生的手中。双手接过亲人解放军的馒头和水壶,八·二九学生双眼饱含着激动的泪花,无数张嘴迸发出了内心的呼声:"解放军万岁!毛主席万岁!"
这呼声惊动了附近四·二0狂徒们,他们又在咆哮着,狂叫着。
八·二九学生把送来的馒头和水壶推给解放军同志,激动地说:"我们收下了亲人的一片心意,但你们已忍饥挨饿了一整天,还是你们自己吃吧。"
"不,我们不要紧,你们是毛主席红小兵,你们是国家的未来和希望,可不能饿坏!"解放军同志斩钉截铁地道。
一块普通的馒头,一个普通的水壶,从解放军同志手中递给了八·二九学生,又从八·二九学生手中递送到解放军同志的身边……世界上哪有比这更动人的场面!世界上哪有比这更感人的阶级感情!
一天来,解放军同志惨遭暴徒们的毒打、折磨,有多少解放军同志已遍体鳞伤,有多少人民子弟兵昏迷不醒,但他们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八·二九学生。在那闷热的临时伤员室内,一个解放军同志被暴徒砍了几刀,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草绿色的军装,豆大的汗珠从脸额上滚了下来。当卫生员给他二片"索密痛"时,他推开卫生员的手,坚定地说:"我不要紧,让重伤的八·二九小将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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