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


  六月十九日 毛主席的光辉著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发表十周年纪念日。《人民日报》重新发表了这篇著作。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宣传毛主席这一划时代的伟大著作的通知……

  六月二十五日

  (1)《人民日报》转载《文汇报》社论《无产阶级革命性与小资产阶级摇摆性》。在编者按里发表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必须善于把我们队伍中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引导到无产阶级革命的轨道,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胜利的一个关键问题。……

  (2)经毛主席、林副主席批准,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就"江西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筹委员会冲击军事机关,夺取武器"的事件发出电报,电报指出:"不管你们有任何理由,这样作都是错误的,命令其立即停止夺枪的错误行动,退出军事机关,并将枪支弹药退还军区,返回原住处,听候中央派员处理。"电报强调指出:不听中央的话,就要犯极其严重的错误。

  六月二十九日 中共中央颁发关于"抓叛徒"问题的通知。

  七月一日

  (1)《红旗》杂志发表社论《毛泽东思想照亮了我们党胜利前进的道路》,纪念党的生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永远按照毛泽东思想干革命》。

  七月十日

  (1)中共中央对河南军区党委对于支左工作所犯错误检查做批语。

  七月十八日

  (1)伟大领袖毛主席视察武汉地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指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

——以上摘自红卫兵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事记》

  我们新革会重新统一之后,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迁队部。我们新革会的新队部设在红砖办公楼原地理教研室里,那房间本来是红联会的队部,,由于发生了"六一"红九·二卢英玉被打事件,红联会的人被赶跑了,他们在二部的原女生宿舍设立了新队部,这儿暂时便成了"真空"地带。鉴于我们同海防兵战斗团的关系日趋恶化,他们经常来我们《决战》队部骚扰捣乱,所以,我们决定把队部迁走。

  新队部的环境比较好,处在办公楼三楼的角落,毗邻房间没有别的组织,只是大楼遥遥相对的另一端,有东野一支队阿三一伙人住在那儿。而且,那里房间不止一间,仅隔着一条过道走廊,就是美术教研室,那边也有一间空房间,我们将它也占据了。我们把那条死通道用课桌椅给堵住,这样,二间房间就连在一起,与外界隔绝,加上地理教研室的门可以上锁,这就更安全了,小小的天地便成了我们新革会的"一统天下",简直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那美术教研室共有二间小房间,一间为我们所占用,另一间则归美术教师孙维平使用,他是我们惟一的邻居。

  这个孙维平老师解放前曾当过教会的牧师,在运动初期,挨过一些大字报的轰击,不过,他还算是很幸运的,侥幸未被打成"牛鬼蛇神",大概是上帝在保佑他吧。耶和华说:"我儿,不要忘记我的法则,你心要谨守我的诫命。因为他必将长久的日子、生命的年数、与平安、加给你。"

  孙维平老师年龄五十开外,中等身材,不大不小的脸庞呈长方形,深棕色的头发直贴在太阳穴边的秃斑上——据说这是教授式的额角秃斑。在这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年代,他的头发依然梳理得整整齐齐,还有些油光亮滑——当然比以前差多了,运动前他的头发油亮得像一面镜子。他的容颜慈祥和蔼,性格也比较达观开朗,虽说他对这场运动怀有畏惧之心,惟恐有一天被当作"牛鬼蛇神"揪出来,但怕又有什么用呢?当大祸临头之际,要想逃脱也是逃脱不了的,还是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吧。

  孙维平老师对于我们新革会作为他的新邻居感到很高兴,因为他知道我们对其并无伤害之意,相反的,我们对他无形起一种保护伞作用,有我们在这里,其他组织也不会来寻他的麻烦,我们能够和睦相处。

  孙老师诚挚地对我们说:"你们新革会搬到这里来,太好了,这样我也有人作伴了,不然,我连要找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孤单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常言说,'路上有个说说笑笑的朋友,等于舒舒坦坦骑在马上走。'"

  "现在好了,维平老师,我们这些同学你几乎都教过我们每个人的美术课,你说话的伴儿可多了。"我笑笑道。孙维平老师是我们学校惟一的美术教师,所以,除了初中不在我们学校的人之外,他几乎都教过我们每个人的美术课。

  这时候,孙维平老师显露出一副有些神秘的样子说:"你们知道么,我最近都在搞些什么吗?……我正在收集毛主席像章,已经收集到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二百多枚,我拿出来给你们参观一下,好吗?"

  "好啊,你拿出来让我们欣赏欣赏。"众人道。

  接着,孙老师就走进他那间小房间里。一会儿,只见他两只手抱着一个木箱子走出来了。那箱子还挂了一把锁,他麻利地打开了锁,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幅幅别着毛主席像章的绸布来,就像《基度山伯爵》里所描写的那样,邓蒂斯在基度山小岛的秘密窟里发现了木箱,打开木箱后他被那金光闪耀的金银财宝惊呆住了,我们几个同学也被眼前的那些金光灿烂的毛主席像章所吸引住了,一下子轰地围上去,争先恐后地抢着观睹那些像章。那一块块跟大本年月历差不多大小的绸布上整整齐齐地一排排别着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有大的、中的、小的,有圆的、方的和各种不同形状的,有各种颜色、各种图案的,有铜制的、银制的,有陶瓷、竹木、塑料的,有夜明莹光的……总之,孙老师收藏的毛主席像章多得足以举办一个个人收藏展览会。当时,我们许多同学也喜欢收集毛主席像章,可是,没有一个人的数量、质量可以与孙老师的收藏相媲美。

  我们一伙人被这些五光闪烁的毛主席像章看得眼花缭乱,一个个赞不绝口地说:"啧啧,孙老师,你真了不起呀,竟收集了这么多的毛主席像章,足可以开一个展览会。"

  "孙老师,你是怎么收集到这么多的毛主席像章呀?"

  孙维平老师听见同学们的一片赞美声,他感到有些飘飘然起来,眉飞色舞地说:"我收集到这些像章可花了不少心血,我到处跟人家换,,凡是我没有的,我都想方设法弄到手。……同学们,你们如果有什么好的像章,我也可以和你们交换。"

  "维平老师,你看,我的这一枚像章怎么样?"金从栋得意洋洋地挺着胸膛,手指着他胸前别着的那枚像章道。

  孙老师从他的眼镜合里掏出了眼镜,他戴上老花眼镜认真地往金从栋的胸前瞅了一眼,说:"不错不错,不过,这一枚我已经有了,你们瞧,这一枚不是跟你那一枚是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模一样么?"他手指着一块绸布上的一枚精致的毛主席像章。

  好高的金从栋还不甘心,又大声地道:"维平老师,我家里还有这么大的一枚毛主席像章,"他用两只手做了一个征东饼一般大小的圆圈。"你保证没有,我过几天带来给你看,好吗?"

  这一下,那个孙老师的两只耳朵听得像猪八戒的耳朵一样扇起来,他的两眼睁得如若"赛园橄榄"一般大,急切地说:"你明天就带来,带来给我看看,好吗?"

  "好啊,这个好说,我明天就带来给你看。"金老板这时得意得像喜鹊一样翘起了尾巴来。

  大概,"十男九好高"这话是没错的。光有一个金老板好高还不够,又添了一个好高务远的许晓光,只见他也凑上嘴说:"嗨,金老板那枚像章是三个钱儿买碗兔子血——没啥希罕,我有一枚像章才够棒咧,是四方形的,有这么大,"他也做了一个有语录本一般大小的手势。"它是用造飞机的材料铝合金制成的,真叫作货真价实,一两黄金一两价。"
  看那许晓光吹得神乎其神的样子,孙维平老师的两只耳朵似乎又长长了一寸,一双眼睛又睁得如乒乓球一般大,兴奋地道:"真的么?那你明天也拿来给我看看,好吗?"

  "这个——"许晓光开始支吾起来。"嗯——那枚像章还在我姐夫那儿,过几天我向他要来,再给你看。"许晓光的姐夫是一位空军军官,在机场工作。

  当孙维平老师尚未来得及扫兴之际,另一个黄树希又南天门搭戏台唱高调说:"维平老师,我见过一枚像章是全世界最棒的,里面装上了钟表小摆锤,随着人们走动而摆动,发出了四射的光芒,大概,你们见都没见过吧,真是稀世之宝,令人羡慕不已。"

  这个黄树希矮身量,也剪着一副流行的革命化的平头,脸上线条高雅,皮肤白皙,是一个白面书生的模样。他的两眸熠熠,目光总是仰视或平视,显得目空一切,走起路来,也是挺直胸脯,高昂着方头圆颅,两只手臂大幅度摆着,神态是倨傲的,颇为自负的,是居高临下的,嘴角老是微微上翘,似乎带着一丝冷笑,要嘲弄着世间的一切。

  孙维平老师听着,他的耳朵简直长得跟兔子的耳朵一般长了,眼睛更睁大得若铜铃眼,垂涎欲滴地道:"这像章我听说过,却始终没见过,你能不能设法借我看一看,以饱眼福,这像章太棒了!啧啧。"

  "这个恐怕办不到吧,那个人谁也不肯借,连看也不肯轻易让外人看一眼,好像这就是绝世的和氏璧一样,唉——"黄树希耸了耸肩。

  "那太遗憾了,太遗憾了!"孙老师像自行车爆胎一样泄了气,扇开的耳朵也耷拉下来。

  这个孙维平老师醉心于毛主席像章的收藏,已经达到如痴如狂的地步,他显得那里热情,那么炽烈,那么真诚,这与其说是出于对领袖的崇拜与爱戴,不如说是出于对美的渴求。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收藏癖,有的人嗜爱古玩字画,有的人爱好集邮,有的人喜欢收集明信片、贺年片、火花、纪念章……这种收藏癖实际上是人们对于生活的热爱、事业的追求和对美的渴望。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对于人,什么是最可爱的呢?生活。因为我们的一切欢乐,我们的一切幸福,我们的一切希望,只与生活关连。"如果一个人不热爱生活,很难想象他还会有什么收藏癖。在这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年代,各种收藏几乎都遭到了彻底的摧残,惟有毛主席像章的收藏业却蓬蓬勃勃、兴旺发达,当然,这是畸形时代的畸形产物,我们且不说个人崇拜与个人迷信在政治上有多大的危害性,也且不说滥造毛主席像章是多么的劳民伤财,在这特定的大环境和特定的年代里,还能够有像孙维平老师这样对毛主席像章的收藏嗜爱成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的渴望。收集毛主席像章确实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那些金光闪闪、五颜六色的毛主席像章你说它一点也不美,那决不是事实,也许,它们现在的价值并不高,但是,过了几十年、乃至一百年以后,它们的价值肯定将按几何级数增长的,说不定会成为稀世之宝,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年代的史无前例的产物,到那时候,其千秋功罪再予评说吧。

  当新队部安顿好之后,我们再次改组了新革会勤务组,新的勤务组由下列人员组成:韩继明、黄秋菊、石达志、齐绍、林玉华、谢凡娟、肖进仕、金从栋、刘友礼、许晓光、郑永铭、薛刚、陈大宏和我,召集人仍由本人担任。我们增加了勤务组人员,主要是考虑到要照顾各方面人的利益,同时,也为了调动更多人的积极性。

  我们把所有调出的同学都召回到学校来,召开了一次全体新革会成员会议。我主持了这次会议,在会上我发言说:"今天是我们新革会全体成员会议,也是我们新革会重新统一之后召开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今天来开会的人是空前之多,有《红造反》的同学,有前一阵子调出刚回校的同学,有新参加我们新革会这个大家庭的同学……大伙儿济济一堂,把整个房间都坐得满满的,一派人丁兴旺、欣欣向荣的景象,这说明了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正义的队伍必定会兴旺,会发达!今后,我们还要加强这方面的工作,进一步发展壮大我们的队伍。

  "前一阶段,由于种种原因,我们的组织生活不很正常,今后,我们应该要逐步地走上正轨,逐步地正规化。而要走上正轨的重要一点,就是要加强学习,从明天起,每天上午八点到九点半为早读时间,星期天除外,特殊情况除外,大家都要来参加,要做到雷打不动。毛主席说:'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即使是对于马克思主义已经了解得比较多的人,无产阶级立场比较坚定的人,也还是要再学习,要接受新事物,要研究新问题。'六月十九日,是毛主席的光辉著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发表十周年纪念日,我们应该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认真地学习主席的这一个划时代著作,正确认识和处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牢牢把握斗争大方向,争取早日实现学校的大联合……"

  在全体会议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来到队部时,就听见肖进仕报道了一个喜讯,他喜不胜喜地说:"李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下午,东方红大街八·二九联司广播站广播了我们《决战》纵队的《时局声明》。"

  "真的么?"我两眼为之一亮。"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我昨天下午进城看大字报,是我亲耳听见的,千真万确。"他喜滋滋地道。

  "是的,我昨天下午路过东方红大街时,也听见了联司广播站广播我们《决战》的《时局声明》,还广播好几遍咧。"原来是《丛中笑》的小鬼姜莉平也证实说,她家住在城区。

  "太好了,我们的《时局声明》总算是被联司认可了,想当初我们还跟黄朝晖他们唇枪舌剑三百合,现在历史已经证明我们是正确的。"金从栋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起来。

  这时候,忽然我听见队部门口薛刚粗声粗气地嚷道:"喂,李晟,有人找你。"

  我急忙走到门口,看见那儿立着一个陌生的戴着东南师院校徽的大学生,便问说:"你找谁?"

  "你就是李晟吧,"那位大学生对我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是师院八·二九干到底公社的。"

  "噢,进来坐吧。"我一听是师院干到底的,便请他到房间里坐。

  "不啦,请你下午到我们师院八·二九干到底公社队部一趟,找王元逸,我们有事情商谈,好吗?"那个大学生说明了来意。

  "可以。"我想了想,便点点头,又招呼说,"到房间坐吧。"

  "不啦,我还有事情,我走了。"那个大学生谢绝道,又叮嘱说,"你找王元逸就行了。"

  "噢,"我又点点头。"那你走好啊。"

  在客人走了之后,我们便开始了早读,今天学习的就是毛著《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

  …………

  下午,我只身一人前往东南师院八·二九干到底公社。

  前一阶段,由于东南师院八·二九干到底公社参加了四·二0行动委员会,而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是坚决反对四·二0行动的,因为双方的观点分歧,彼此也疏远了往来。以后,师范干到底公社也发生了分化,吕钦平之流伙同鹭大独立师的陈翘之流另立山头——八·二九井岗山总部,以《刺破青天》、《锷未残》战斗队为核心的一批干到底人则同他们彻底决裂,成立了新的八·二九干到底公社,那个王元逸就是该组织的核心人物,对于其人,我是闻其名,未见其人。

  东南师院八·二九干到底公社的队部还是设在物理系二部的那幢教工宿舍大楼里面,而八·二九井岗山干到底公社的队部也是设在同一幢楼里。我上了楼,找到了八·二九干到底公社的队部。我向一位在门口的八·二九大学生打听说:"喂,同学,请问王元逸是哪一位?"

  "哦,你要找王元逸,他在里面,你进去找吧。"那位大学生努嘴道。

  顺着那位大学生示意的方向,我走进去了,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观察估计着哪个像是王元逸,因为在我的心目中王元逸是一个很有气魄的非同寻常的人物。在里面,我看见一个大学生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心里便寻思着此人可能就是王元逸,便上前询问说:"同学,你就是王元逸吧?"

  "不,你搞错了,我不是王元逸,哈哈哈。"那位大学生和边上的人都不由地笑起来。

  我显得有些尴尬的样子,又请求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带,我实在认不得王元逸是哪一位。"

  "你是哪里的?"他一边打量着我,一边盘问道。

  "我是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王元逸约我下午来找他。"我自我介绍说。

  "哦,"他听罢点点头,应诺道,"好吧,我带你去找他。"

  于是,他立起身,我跟着他一道穿过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我边走边问他说:"同学,那你的尊姓大名是什么?"

  "我叫赵云鹏。"

  "你也是物理系的?"

  "嗯,我跟王元逸还是一个系一个班的咧。"

  我们还是走到我以前曾来过的那间会议室,赵云鹏推开门走了进去,说:"元逸,有人找你。"

  那个叫王元逸的大学生听见唤声,他抬头望了我一眼,露出笑容问道:"你就是附中新革会的李晟吧?"

  "是的。"我回答说。

  那个王元逸赶忙站起来,他走过来同我热情地握了握手,招呼道:"请坐,快请坐!"

  我即坐了下来,那个赵云鹏也信手抓了一张椅子随随便便坐了下来,看样子,他和王元逸的关系是很密切的。

  我定睛打量着那个王元逸,他的相貌与我原来想象的他相差好一段距离,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他的个子不高,硬梆梆的黑发像鞋刷子毛一样挺立在头上,他的脑袋特大,如若大冬瓜一般,与整个身体的比例似乎不很相称。俗话说,"头大脑足"。也许,他的大脑袋就是大脑发达的表现,如同贝多芬一般硕大的头颅里蕴藏着智慧和力量。他的眉毛很粗,但一双眼睛却是细小的,又深陷在深深的眼眶里,犹如猫在暗洞里探头出来窥望着你,显得深沉、冷淡、含蓄、刚毅。他的黝黑的脸孔斑斑驳驳,长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粉刺,形成了脸部丘陵地带,又好像一层层涂在脸上的舞台化妆油彩开始化开、走样了。

  在这间会议室里还坐着二个戴着红校徽的中年教师,此时此际,王元逸向他们介绍我说:"他就是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李晟,是勤务组负责人。"

  那二位中年教师微笑着向我点头致意,接着,王元逸又向我介绍他们几个人道:"他叫蔡炳章,是我们物理系党总支副书记,是我们的革命领导干部。……这位是林郁老师,也是我们物理系的教师。……这位是赵云鹏。"

  在我们互相寒暄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只见走进来的是那个徐绍英,她一眼就发现了我,脸上露出笑容道:"唉呀,小鬼,是你呀,好久不见了,大概你发霉了吧,怎么都不来玩呀?"

  我站起来,笑笑说:"最近我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没有时间来向大姐请安,真对不起。"我嘴上虽这么说,但最主要的原因并不在于此,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参加了四·二0行动委员会,双方的观点分歧导致关系的疏远,如今时过境迁,情况又有新的变化,所以,才使我们又走到一块来。

  徐绍英走过来,伸手在我的肩膀上压了压,笑道:"你坐呀,干吗这样客气还要站起来?"

  而王元逸则用那一双细小的眼睛瞅着我,问说:"这些日子,你们都在忙些啥呀?"

  "我是刚刚才回校几天的,前一段时间,在外面搞外调,前些天思想兵他们在东方红路口闹绝食,我们搞了个反绝食斗争指挥部跟他们对着干,奉陪了几天几夜。"我道。

  "啊,反绝食斗争指挥部是你们搞的呀?"王元逸稍稍睁大了一点眼睛,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嗯,是的,是我们跟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几个人一起搞的。"我回答说。"那个井岗山干到底公社也参加了绝食斗争,不知道他们饿死了几条命,我们还真想给他们送花圈咧。"

  一提起那个井岗山干到底公社,那些人就火冒三丈起来,徐绍英喉咙最尖利,她破口大骂起来:"他妈的,井岗山那些人都是混蛋,那个吕钦平是张国焘第二,张国焘闹分裂主义,另立中央,不是没有好下场吗?那个吕钦平步张国焘的后尘难道就会有好下场?"

  那个头发只有稀疏几根、面容慈祥的蔡炳章老师用着有浓厚乡音的普通话说:"他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呗,他们正是一批政治蠢人。"

  我扫视了他们一眼,怀有同感道:"我们新革会也经受了分裂的考验,井岗山北京公社也从我们新革会分出去了,还有一些人投到思想兵的怀抱里去,就是没有退出的《红造反》也和我们《决战》纵队过不去,成天老跟我们捣蛋,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新革会终于又重新统一起来了。"

  那个王元逸有些感情冲动地说:"恩格斯说,'矛盾绝不能长期掩饰起来,它们是以斗争来解决的。'在马克思、恩格斯的一生中,他们对冒牌社会主义者所作的斗争比对其他任何人所作的斗争都多得多,什么瑞士汝拉山区的巴枯宁派,什么普鲁东派、布朗基派、拉萨尔派。我们同'井岗山'一伙人的斗争也是原则性的不可调和的斗争,恩格斯说,'马克思大概会把海涅对自己的模仿者说的话转送给这些先生们:"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对于我们来说,也何尝不是如此呀?播下'龙种',换来的却是'跳蚤',现在,'井岗山'的'跳蚤'们跳得可高了,这些忘恩负义的'跳蚤'们居然咬起我们来了,嗬嗬嗬。"

  我双目注视着王元逸问道:"你们现在八·二九干到底公社一共有多少人?"

  "我们还有一百多人。"他答曰。

  "那井岗山干到底呢?他们有多少人马呀?"我又问。

  "大概他们有三、四百人吧,不过,原来干到底公社的骨干分子、中坚力量多在我们这一边,正义在我们这一边,真理在我们这一边,俗话说,'一时强弱在于力,万古胜负在于理。'"王元逸的脸上显出一副自信的样子,他瞧了我一眼,又说,"今天,我把你请来,就是要跟你谈谈,你知道我们区里主要的八·二九力量就是我们师院干到底和你们附中新革会,当然还有市高级中学的《鬼见愁》、市九中的八·二九等,但是,最主要的还是我们师院和附中两家。我们彼此是比较了解的,今后,应该要进一步加强联系,通力协作,互相配合,步调一致,行动一致,'只要拧成一股绳,纱线也能捆雄狮。'"

  "我完全同意你们的意见,我们两家是一根绳上拴了两个蚂蚱,共同的命运之绳将我们紧紧地连结在一起。我们都是少数派,而师院和附中都是思想兵的大本营,我们更应该要唇齿相依,风雨同舟,唇亡齿寒也。"我若有所思地道。

  "你还应该要考虑一下,不仅是我们两家,我们还要进一步把整个南区的所有八·二九组织统统串联起来,是否可以成立一个八·二九南区指挥部什么的,协调我们之间的行动……"王元逸又提出了他的设想方案。

  我认真地盯望了他一眼,一边思索着,一边道:"搞南区指挥部是一个大问题,可以进一步酝酿呗,这不是我们两家所能够决定的,不过,我建议什么时候先开个南区所有八·二九组织的联席会议,先吹吹风,做些舆论准备,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再成立指挥部吧。"

  那个高高瘦瘦的中年教师林郁也开口说:"先开个联席会议也好,我们请联司勤务组也派人参加,大家坐下来谈谈,太匆忙成立南区指挥部是不妥的,等下人家以为我们是在搞'夺权',闹山头主义。"

  "对,我也赞同先开个联席会议再说,不要一口想吞下三个馒头呗。"徐绍英也道。

  在谈话结束后,我和他们一一握手告别,离开了师院,回到自己的学校去。

  最近,中共中央发布文件,号召无产阶级革命派积极行动起来,搞好夏收夏种,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我们新革会热烈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决定也下乡帮助贫下中农搞夏收。

  尽管这些日子思想兵一派人殴打、围攻八·二九学生的事件接连不断地发生,但是,我们还是决定公开打出我们八·二九新革会的旗帜,下乡支援贫下中农搞夏收,因为这是我们新革会重新统一之后的第一次外出行动,总得搞一些声势,不打旗号不像样。

  这一天早晨,晴空万里,湛蓝色的天空仅有几朵不动的白云,太阳射出了道道耀眼的金光,像是在大声地欢笑。

  我们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战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两个人一排行走在公路上,走在最前面的是《红造反》的齐绍,他手擎着我们八·二九新革会的火红的战旗,情绪非常高昂。我们同学一个个戴着或披挂着草帽,背着各色挎包(我们自带干粮)和水壶,手臂上戴着八·二九的红袖章,向着郊区三叉街的方向进发。

  我看着大伙儿无声地走着有点不带劲,便对金从栋道:"金老板,你带领大家唱个歌儿,唱个歌就雄纠纠、气昂昂了。"

  "唉呀,我是众所周知的公鸭嗓门唱不了歌,你还是叫袁芝青来领唱吧,她的声音可是像百灵鸟的歌喉委婉动听。"金从栋推托说。

  于是,我就三步并二步地赶到前面去,走到袁芝青的身边,对她道:"喂,芝青,你来领大伙儿唱个歌,好吗?"

  袁芝青是一个美丽、开朗、大方的姑娘,身材适中,桃圆脸,剪着一副短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就像是一对闪亮的黑宝石,两片玫瑰色的嘴唇富有肉感,牙齿洁白如玉,她的脸上还有一对可爱的动人的小酒窝,笑起来格外甜蜜。

  这时候,她偏过秀丽的脸庞,眨眨长长的眼睫毛,用那对水汪汪的黑眼睛注视着我,莞尔而笑说:"你要唱什么歌?"

  "就唱个歌《红卫兵战歌》吧。"我说着,就转过身子对众人大声道:"喂,大家来唱个歌,唱《红卫兵战歌》,由袁芝青领唱,所有人都要开口唱啊!"

  接着,袁芝青便起了个歌头:"'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唱——"

  开头,大家不怎么习惯唱歌,也有一些不好意思,歌声是稀稀落落的,只有我、金从栋和勤务组的一些人带头唱,渐渐地歌声就大了起来,大伙儿都放开了歌喉唱起来。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大风浪里炼红心,
       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刀山火海都敢闯。
       …………

  唱完了一遍歌,我又叫大家再重唱一遍。这一回的歌声更整齐、嘹亮了,雄壮的歌声像插上了翅膀似地飞腾在广阔的空间,我们豪情满怀地唱着歌儿,行走在大路上,路人们不由地向我们投来了各种目光。

  过了三叉街,再走一段路,就是郊区农村了,举目望去,公路两旁尽是一片片金黄色的稻浪,沉甸甸的欲垂倒的稻穗在阳光中熠熠生辉,似乎有一种丰美的柔和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地面。

  我们事先并不曾联系好劳动地点,反正,走到哪儿,算到哪儿。我们不想走太远的路,不久就离开了公路,踏上了通往乡村的小道。当我们快走到一个不知名的村落时,看见迎面走来两个扛着锄头的农民,我便上前询问说:"喂,同志,这里的大队部在什么地方?"
  "你问的是我们前进大队的大队部吗?"

  "是啊。"我赶紧道。

  "就在前面村里,不用走多少路,一棵大榕树下旁边的房子就是。"

  "哦,谢谢啊。"我又向那二位农民兄弟致谢。

  这下子,大伙儿又来劲了。那个齐绍用力地挥舞着战旗,我们的队伍又浩浩荡荡地向前面的村子进发。

  在找到了城门公社前进大队的大队部之后,队伍便停在外头,我和刘友礼、金从栋、肖进仕几个人则进了大队部里面联系事宜。我们几个人向大队干部们说明了我们的来意,他们听说我们是来支援夏收的,便由一个大队干部把我们带到附近的一个生产队去。

  我们领到了镰刀、扁担等工具,又由一个生产队农民把我们带到了田里。我们把包包、水壶等物统统堆放在田埂边上的一棵龙眼树下。

  这当儿,我们像散兵线一样散开了,一个个弯着腰,挥动镰刀,所有的镰刀都闪着明晃晃的亮光,发出"夫希,夫希"的声音。荼毒的太阳高悬在世界的当空,天色蔚蓝耀眼,带着那种即将变成火红的橙黄,好像一大张烧烫了的白马口铁板。尽管热魔在横行着,但由于我们是自觉自愿下乡帮助农民夏收的,所以,不顾赤日炎炎当空照,不顾汗水涔涔,在忙碌地收割着,似乎人在飞,镰刀也在飞,稻子也在飞。

  高三(2)班的王梅华和高三(3)班的周国英都长得异常高大壮实,是高头大马式的女人,就像是俄罗斯农妇一样,饱满而健康的胸脯,浑圆有力的双肩,巨大的酒桶一般的圆鼓鼓的臀部,像海豹的鳍脚一样结实丰满的手,如大象腿似的粗腿。

  这二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女巨人干起农活来可是没的说的,特别是那个绰号叫"牛"的王梅华是生长在郊区农村的,她割起稻子动作利索极了,一般同学(包括本人在内)割稻最多只能割六行,而她轻而易举地割八行,只见她们两个打冲锋在前,稻田里好像起了旋风,把稻子一块块吹倒、又吹成捆。金从栋、余鸣生、薛刚几个男同学亦不甘落后,他们割得也很麻利迅速,我们个个埋头苦干、争先恐后,就像赛龙舟一样,一派龙腾虎跃、奋勇当先的景象。

  晌午时分,我们就在田梗边上的那几棵龙眼树下歇息。我们在附近的小河边洗了手脚,生产队的农民送来了一大罐茶水,我们从自己的包包里取出了馒头、包子、面包等干粮,喝着开水,开始了午餐。

  饭后,我们在树下休息着。金从栋、石达志、余鸣生、齐绍几个人大概是精力过剩了,他们拿着锄头、扁担、草帽等物,竟跑到田畴抓起田鼠来,不仅是他们,连那些娘儿们张露、朱温文、姜莉平、许丽媚等人也跟在他们的后面,跑到田头围剿起田鼠来,只见他们一伙人跑着、闹着、叫着、嚷着,兴奋紧张得都要发了疯。

  "这儿、这儿一只田鼠,大家快来抓!"

  "你们快来呀,这儿有一个老鼠洞!"

  "快用土把这洞口堵住,挖那洞口!"

  "看看看,这里又有两只田鼠,快来抓哟!"

  "小鼠崽子,看你往哪儿跑,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看他们的闹劲,一些同学也被他们吸引了,加入了他们的抓鼠队伍,我对这一些是不感兴趣的,依旧在树下远远地观望他们在"战斗"。

  后来,他们总算是罢兵了,那些人手里提着一串串猎获物,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又说又笑。我看见那个张露的手里也提着一大串田鼠,大约有七八只吧,摇摇头叹息说:"唉,你们这些女孩子怎么跟男孩子一样又野又疯,真不得了!"

  "你别倒拿望远镜瞧人,现在男女平等,男孩子能够抓田鼠,女孩子就不能够抓?想不到你还长着榆木疙瘩的封建脑袋瓜,嘻嘻嘻。"活泼、灵巧的小姑娘姜莉平长着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可就是嘴巴不饶人。

  "嘿嘿嘿,你这小鬼的嘴巴还真够厉害的,算我说不过你。"我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着。

  "嘻嘻嘻。"那个张露也笑着,她提着那串田鼠的右手伸向我,友好地道,"这串田鼠给你,要不要?"

  我看见那伸来的田鼠,不由地倒退二步,用手摆摆大声说:"不要!不要!我看见这田鼠简直浑身上下都要起鸡皮疙瘩,才不要这鬼东西!"

  "嘻嘻嘻,看你吓的样子,想不到你这个堂堂的男子汉竟害怕小老鼠,真没用!"姜莉平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把她手里拎着的那串田鼠调皮地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说真的,我的这串田鼠你要我还不想给你咧,这些田鼠开了膛,剥了皮,烧起来可好吃咧。"

  "真的不骗你,这些田鼠烧起来味道美极了,肉嫩得像鸡肉。"张露又把那串田鼠拎得高高的,好像欣赏着刚买来的鸡一样在欣赏着她的田鼠。

  "哼,味道再美,也是令人作呕的,我若吃了它,恐怕等下还要吞一瓶的苯海拉明。"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在休息了一阵子之后,我们又开始劳动,尽管此际太阳仍像火盆一样高挂在空中,把火一般的白光倾泻到田野上,炎暑的热浪阵阵袭来,人们闷热得就像呆在烧透的砖窑里,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们顾不得天气的炎热,又弯着腰"夫希,夫希"地收割着,镰刀的光芒在闪动着,一粒粒豆大的汗珠又从我们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些日子,思想兵一派人接连不断地挑起武斗事件,他们变本加厉,愈演愈烈。六月二十五日夜又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桥头百货商店武斗事件,事件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二十五日下午六时后,红九·二、原子兵团、革命到底红卫兵团有数十人在大桥头内内外外窜动,引起了住在该店四楼的八·二九联络站学生的警惕,他们打电话将情况告诉了卫戍司令部和八·二九联司。十一点左右,师院开来一辆宣传车,停在店门口广播。就在这时,有人递纸条说,省工联司廖知天率领几百人,乘五部大卡车,要来砸红九·二广播站。(而事实是,省工联司开二部汽车集体到大桥头贴大字报,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到大桥头贴大字报经常遭到红九·二、原子兵团的围攻。)接着,设在百货商店二楼的红九·二广播站广播:红九·二、原子兵团、革命到底红卫兵团的战士有紧急任务,到广播室开会。随后,红九·二有人拿一面红旗在三楼向上打挂在四楼的八·二九铁军的红旗。八·二九联络站的学生认为这是对他们的挑衅,就用手抓红九·二的旗子,由于上拉下扯,结果旗被撕破了。红九·二的人不甘休,又用竹竿戳挂在四楼窗口毛主席像下面的铁军牌子,由于竹竿晃动,竟触动了毛主席像,激起了街上观望的群众的公愤,有人高呼:不能打毛主席像!

  午夜十二时,身穿蓝背心、红背心的十几名红九·二、原子兵团分子砸着百货商店的大门,门打不开,他们就野蛮地将铁门口的玻璃砸碎,从铁门上爬进去,直冲四楼的八·二九联络站。八·二九学生关闭了联络站大门,那伙人拿着粗木棍把门打破,用百货商店内部食堂的六十多个饭罐,以及煤球、被破坏的桌子、板凳、灭火机等物从门口掷进去。这时,红九·二又调来援兵三百多人,冲进了八·二九联络站,把八·二九男学生全抓到商店党委办公室,拳打脚踢,非法搜身,裤腰带全部被收去。八·二九女学生躲在职工宿舍里,也被他们拖出来,那伙人用木制报夹打她们的脑袋,用巴掌打她们的耳光,辱骂她们是"破鞋",还扬言要她们签字写自白书,揪到街上示众。到二十六日晨五时,红九·二把八·二九的男学生架走,宣布解放"受蒙蔽"的女学生。

  此外,二十五日晚十二时后,省工联司的汪文琴在大桥头贴大字报,被原子兵团的人发现,说他是工农红卫军的头头,要抓汪。汪在逃跑时摔倒了,被追赶的原子兵团暴徒们抓住进行毒打。解放军的执勤战士前往劝阻无效,原子兵团的人将汪拖至百货商店三楼,关起门来大打出手,他们用手抠他的脾脏,威胁要剥他的皮。汪在被毒打和恐惧压迫下,想从窗口爬出来逃命,他才爬到窗口上,被红九·二的一个人扒开他的手,把他从三楼窗口推下去,汪当场两腿跌断,昏迷过去。后来,部队的救护车赶到现场,红九·二的人还阻拦不准抬汪上车,经解放军同志再三劝说后,方送医院进行抢救。这次武斗事件,重伤两人,轻伤十余人,八·二九联络站被红九·二和原子兵团彻底摧毁,衣服、被子等物也都遭到破坏。

  事件发生后,中国人民解放军F市卫戍司令部奉命从二十六日起,对大桥头百货商店暂时实行军管,但红九·二、原子兵团的那些暴徒不但不执行中央"六·六"通令和省军管会的公告,立即停止武斗,连续二次冲击百货商店,辱骂人民解放军,打伤执行军管任务的八名解放军战士,内重伤三名,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六月二十七日下午,省工联司、省农联司、市工人八·二九联司、省老区反修战斗团F总部、省老区革命组织联络总部、省机联司、市机革、省八·二九联司等组织联合召开了"誓死捍卫无产阶级专政,坚决维护执行《十六条》、六·六《通令》、打倒无政府主义誓师大会"。

  我们附中新革会和师院八·二九干到底公社约好在红心路口汇集队伍,然后,一起前往五一路广场开会。由于近日刚刚发生大桥头武斗事件,气氛是相当紧张的,而且,大桥又是我们的必经之路,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经过此处,随时都可能遭到红九·二、原子兵团那些暴徒们的突然袭击,不过,我们今天是砸锅卖铁——豁了出去,为了维护六·六《通令》、制止武斗,我们总要冒一些风险。值得庆幸的是,在去的路途,我们的队伍未受到骚扰,总算是平安到达五一路广场。

  这天下午,各路大军抬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扛着"誓死捍卫中央六月六日《通令》!"、"用鲜血和生命保卫毛主席!"等巨幅标语,高举着火红的战旗,顶着炽热的太阳,像百川归大海一样汇集在五一路广场。四万余名与会群众席地而坐,一遍遍朗诵毛主席语录,高唱语录歌。

  在大会即将开始之际,突然,我们看见一支队伍擎着"省工联司飞虎大队"的旗帜,他们一律头戴藤帽,身穿蓝色的工衣、工裤,手戴白色纱手套,脚着长统翻皮黄皮靴——这些乃是工人标准的劳保服装。他们手臂上戴着省工联司的红袖章,肩上扛着统一规格的大约有八、九十厘米长的圆木棍,个个身材魁梧,身高都有一米八左右,熊腰虎背,身躯凛凛,正是:"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这些身材简直就跟天安门广场上的仪仗队战士一般标准的"飞虎"队员们大概有三、四十人,他们二个人一排,像阅兵式一样把双腿抬得高高的,迈着雄壮整齐的步伐,那长统皮鞋在水泥地道路上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只见他们昂首挺胸、高视阔步,嘴里有节奏地喊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支取名于《铁道游击队》的"飞虎大队"是省工联司的"禁卫军",是一支以武卫为主的队伍,其名声赫赫,高山顶上敲锣——四方闻名(鸣)。以前我只是闻其名,而未睹其人,今天总算是亲眼看见了他们的真容。当他们雄纠纠、气昂昂地通过大会主席台时,整个广场爆发出了一阵海啸般的热烈掌声和喝彩声,今天飞虎大队担任大会的保卫工作,人们发自肺腑地为他们鼓掌。由于这些日子我们八派群众经常遭到思想兵一派中的一些暴徒们的野蛮殴打,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处于受压迫、受欺凌的境地,"6.25"大桥头八·二九联络站被砸事件不正是一个血淋淋的例证么?在这个危难艰险的时刻,我们看见一支能够捍卫自己生存权利的铁军一般的队伍,怎么能不激动?不心潮澎湃、思绪万端呢?

  诚然,我们是坚决反对武斗的,并且,我们是深受武斗之害者,岂有对武斗不深恶痛绝之理?但是,我们毕竟不是虔诚的基督教徒,《马太福音》云:"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我们恐怕是难以做到爱什么仇敌,对于我们来说,电影《上甘岭》的插曲《我的祖国》里的歌词写得更有价值一点:"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当然,思想兵的广大战士们也不是我们的敌人,只是在他们发了疯的时候,我们总不能白挨他们的打,也得用棍棒抵挡他们的猖狂进攻,也许,这就叫作"正当防卫"。

  大会在庄严的《东方红》乐曲声中开始,口号声四起,响彻云霄。今天,主持大会的是八·二九联司的黄朝晖,由于那个张敦熙最近回鹭门去,他就成了代司令。

  第一个发言者是省工联司的廖知天,当他走到麦克风话筒跟前时,会场上又爆发出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在运动初期,这个廖知天还是在我们这派人中间享有比较高的威信,刚才那支飞虎大队正步走过主席台前面时,会场上起了一阵喝彩的狂涛,我远远地就望见站在主席台上的那个廖知天流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因为这支飞虎大队乃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人们赞赏飞虎大队,他心里怎能不乐滋滋的。这会儿,身材高大魁梧的廖知天更是显得踌躇满志的样子,他慷慨激昂地发言着,用铁的事实控诉近一个月来,红九·二、原子兵团等组织中的一些极"左"派,纠集暴徒打手挑起武斗,围攻、毒打、绑架省工联司及八·二九战士。六·六《通令》后,变本加厉地继续砸、抢省工联司所属分部,打伤多人,有的同志手脚被折断,有的脊髓骨被打断,数十人至今下落不明。他最后警告一小撮坏家伙,省工联司全体战士严阵以待,誓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在市工人八·二九联司代表张鹏举发言之后,省八·二九联司代表、鹭八中的俞岚以怒不可遏的心情,用无可辩驳的大量事实,控诉红九·二、原子兵团中一小撮人的罪恶行径,他们公然一再殴打人民解放军战士,抢砸解放军的宣传车、宣传站,叫嚣"不要军管会,要兵管会"。面对着这股妖风,为维护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尊严,为保卫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威,我们怀着对毛主席无限热爱的深厚感情,站出来顶住这逆风。我八·二九联司便成为那一小撮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疯狂践踏《十六条》及中央六·六《通令》,制造了围剿我八·二九战士的流血惨案,一百多位八·二九战士负伤,他们私设刑堂毒打我八·二九战士,强迫写什么"自白书",至今尚有十余人下落不明。俞岚最后正告那一小撮坏家伙说,"八·二九战士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汉。过去,在马、郝反革命修正主义集团白色恐怖面前,我们没有屈服过。今天,我们横眉冷对这批亡命之徒!老实告诉你们:妄图用武力征服我们,一万个办不到!八·二九战士永远迎着风暴笑!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接着,省农联司代表林得胜、省机联司代表戴先效等人也分别在会上做了发言。大会勤务组宣读了《告全省人民书》、《给毛主席致敬电》和《强烈要求》。

  大会结束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三公里长的红流在前进。"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誓死捍卫中央六·六《通令》!"、"严惩'6.25'打人凶手!"的口号声震天动地,这口号从我们心灵的深处,通过我们的喉咙,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打动了每一个正直的人的心坎,同时又把每一个正直的人的心都联结起来。沿路两旁被数不清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有的燃放鞭炮夹道欢迎,但也有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家伙混在人群里狂叫谩骂着,正是:"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我们的队伍像奔腾激荡的潮水一样在奋勇前进着,当队伍走到五一路末端地段时,那些码头流氓、狂徒们多次冲击游行队伍,疯狂地抢撕我们的战旗,猛砸八·二九林学院、省航校的宣传车。他们向我们投掷来石头、土块、玻璃瓶、木块等物,那些数不清的投掷物如若密集的冰雹一般朝我们的队伍飞来,好狠心的家伙,那些土块有的足有上体育课练的铅球差不多大,谁的脑袋要是挨着了,准得"石榴开花"。

  当然,我们八·二九学生也是不示弱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们那些男同学也把那些投掷物物归原主,双方相隔几十米来一场大土战。霎时间,漫天石头、土块飞舞,杀气漫空,悲风四起,天昏地惨无光彩,宇宙浑然黑雾迷,正是:"乾坤真个少,盖世果然稀。老君炉里炼,曾敲十万八千槌。磨塌太山昆仑顶,战干黄海九曲溪。上阵不粘尘世界,回来一阵血腥飞。"

  我们的队伍且战且走,金从栋、薛刚、余鸣生、石达志等人都是身强体壮、膂力过人的棒小伙子,我的爆发力也算是可以的,总之,我们所有男同学几乎都上了阵,随手拣起地上他们刚刚扔过来的石头、土块,就像以前上体育课投手榴弹一样接连不断地掷着石头、土块等物,看谁抛得远,抛得准。在我们暂时击溃他们的进攻之后,我们便跑步追赶前头已拐道而去的大队伍,而后面的队伍又跟他们展出新的一回合土战……

  由于五一路比较开阔,还可以同那些暴徒展开土战,而队伍一拐弯不久就到了八一七路,这里是商业区,道路狭窄,街道两旁尽是鳞次栉比的商店,而且,这里又是红九·二、工人红九·二、原子兵团的巢穴地带,前几天"6.25"大桥头百货商店武斗事件就是在这儿发生。

  面对着那些狂徒们的法西斯暴行,我们八·二九学生无所畏惧,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所有的人凑成了一个整体,而每一个人都等于是全体,就跟外国神话中的有五十个脑袋与一百条手臂的巨人勃里阿莱一样,热血的怒潮在这个千首怪物的胸中激荡着,我们高唱起雄壮激昂的国际歌:"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那些工人红九·二、原子兵团中的一些狂徒们不时地冲击着我们的队伍,肆无忌惮地抢撕我们的战旗,或者从商店楼上的窗口扔下东西。我们八·二九学生万众一心,冒着石土如雨高歌猛进: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向着法西斯蒂开火,
       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
       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这歌声极其有力地在街上荡漾开来,这歌声把我们紧紧地团结成就像是一个人一样,表现出了钢铁般的坚不可摧的英勇气概,燃烧着伟大的永不熄灭的革命火焰,号召人们走向未来的迢迢征途。

  在游行时,发生了一件马玉碧事件。事件是这样的:

  当省机联司的游行队伍经过八一七路时,遭到了工人红九·二、原子兵团狂徒们的袭击,省机联司的队伍被冲乱了,乘混乱之际,一伙原子兵团的流氓把一位省邮电局女职工马玉碧绑架走了。

  他们把她捉到不远处的一间小屋里,关上了门。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抗议!"马玉碧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恐惧使她的每根骨头都在发抖。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一位流氓露出满嘴发黑的牙齿,他两手叉腰拦在她的面前,装模作样地叫嚷说:"妈的,一个保皇母狗,你在抗什么议呀?"

  "你怎么动手打人!"马玉碧在无力地抗争着。

  "我打你又怎么样?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位流氓露出一脸色狼相,步步紧逼,他竟动手摸她胸前那对丰满的乳房。

  "流氓,你要干什么?!"马玉碧赶紧把双手护在胸前,竭力要避开伸向她的那对魔爪。

  "好啊,你竟敢骂我们是流氓,我就扒了你的衣服!"那位流氓恼羞成怒地扑上前去,开始动手扒她的衣服。接着,其他几个流氓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剥、撕她的衣服。

  "嘶——"她的衬衣被撕破了一大道口子,"你们要干什么?救命啊!快来人啊!"她歇斯底里得大叫喊起来。

  那伙流氓用一条手帕把她的嘴塞住,并把她按倒在地上,她的衬衣被剥掉了,内背心也被剥掉了,她上身的乳罩也被扯掉了,她下身的裤子也被剥下来了,连最后的屏障——内三角裤也被剥下来了,她已经是一丝不挂了。

  纵然她还在挣扎着,抗争着,但却是徒劳的,她一个弱女子怎能敌得过那伙丧心病狂的流氓,她终于被施暴了……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马玉碧事件的发生,我们区的八·二九队伍后来和大队伍分道扬镳,我们通过了大桥,回到各自的学校……

  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下来,《团结就是力量》这雄浑的歌声一直在我的耳畔回荡着,我不油然地回想起了六六年九月二日那一天,那些师院中文系和我们附中的少数派学生们在从省委归来的路途中,遭到了多数派前线兵和工人赤的围攻,他们不也是高唱这首《团结就是力量》的歌么?我和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就凭着这首歌和他们走到一起来,我们手挽着手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红·九二"的命名也正是来源于此。然而,如今时过境迁,红九·二及其豢养的流氓成堆的工人红九·二、原子兵团比当年的前线兵、工人赤更穷凶极恶,他们所施展的暴行是骇人听闻的,他们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反面,从被压迫者变成了压迫者。看来,许多多数派组织都有共性和局限性,他们一旦得势就要欺压别人,欺压别人、镇压人民的人是注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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