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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走到接近东方红路口时,就听见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在聒噪着:"今天,绝食斗争已经进入了第四天,在烈日的暴晒下,在饥饿的威胁下,刚才又有三个绝食战士晕倒过去了,这是谭王八的又一个新罪恶……"
我们听着他们的广播又议论起来,刘友礼用鄙夷不屑的口气说:"这晕倒过去的三个人准是仙仁的溪猪,这些乡巴佬的肠子是竹子做的,直捅捅的,他们当真的闹绝食,哪有不晕倒的钢人铁汉,这些人比野猪还蠢,野猪还会偷吃庄稼咧。"
"会晕倒的当然是仙仁的溪猪,那些我市的思想兵比鬼还精灵,才不会傻傻地真的去绝食,狗发誓不吃屎——是装假的。"肖进仕也附和道。
我们一伙人一边说着,一边便走进了东方红百货公司大楼,登上了三楼。我们事先已经侦察过地形,三楼有一扇窗户可以向下撒传单。今天,为了把行动搞得轰轰烈烈、惊心动魄一点,为了要无情地揭露潘大昌之流假绝食、真偷食的伎俩,扩大影响范围,我们早已策划好了,要从这儿往下撒传单。
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为了防止意外,我们一伙人全登上了三楼,我们走到那扇窗户旁,只见那个金从栋从容不迫地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了传单,大把地往下撒去,刹那间,那些传单像雪片似地漫天飞舞,金从栋变成了一个散花的天女,大把大把的传单又向外扬去,那情景真叫壮观的,使人不禁地联想起"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的诗句。天上是乱舞梨花,地上是数百名路人翘首仰望,他们像一片山岩或堤岸的海潮似地开始急速起来、澎湃起来、汹涌起来了,互相拥来挤去,人们纷纷踮起了脚尖,伸长了手臂,像袋鼠一样跳跃着,如若抢宝一般抢夺着天上纷落的传单,形成了一片混乱的场面。
在金从栋把一整个挎包的传单统统撒光之后,我们便迅速地撤退了。当我们走出百货公司大楼时,只见骚乱的冲击波尚未平息下来,那无数的路人群众仍集聚在店前的行人道上,把那儿的路给完全堵塞了,他们有的埋头看着传单,没有抢到传单的人也凑过脑袋看着,议论纷纷,人声鼎沸,显然,我们的"爆炸新闻"犹如一枚炸弹炸开了,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反响。
接着,我们几个人又分散开去,向那几辆宣传车和那些帐篷走去,我们掏出了口袋里的传单像掷手榴弹一样向那些"绝食战士"掷去……
下午,我们又在指挥部里依样画葫芦地刻写《号外》的蜡版,不过,这一次文字部分是由黄秋菊刻写,漫画当然是非许晓光莫属。刻好了蜡版,又开始紧张的油印工作,我们准备晚上再次展开新的攻击,进一步扩大战果。
人们总爱说"上苍有眼",也许,老天爷真的长了眼睛,最终总要惩罚那些恶人的。傍晚时分,天气陛下发淫威了。
大片的浓云早先横在远远的天边,就像黑天鹅绒的幕布一样,现在它开始扩大了,犹如一支庞大的战舰密布的舰队迅速地逼近了。黑压压的乌云还没铺满了天,地上已经很黑,通明的黄昏骤然变成了昏天黑地,如若黑夜一般黑暗。瞬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楼房的窗户劈劈啪啪地乱响,狂风收拢着乌云,像驱使无数的黑色野马暴怒地在天池里奔弛着,赶走了落日最后的霞辉,天空变得更加幽暗了。
忽然,电光一闪,一阵巨响,整个大地为之一震。天国炮队开始了可怕的齐射,天幕中火光闪闪,闪电像一条条浑身带火的赤链蛇在不时地窜动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在头顶的上方炸开了,好像就要天塌地陷一般。
紧接着,天国的火枪手们也开火了,那骤雨如若子弹一般直射下来,在地上溅起了无数的箭头,在房屋上落下千万条瀑布。电、雷、风、雨都来了,雷越响,风越急、雨越大,这是暴风雨的交响曲,指挥就是惟我独尊的天气陛下。
我们躲在指挥部的房间里,看见天公震怒,用如注的暴雨来惩罚这些作恶多端的"绝食战士",个个拍手称快,幸灾乐祸,这下子,那些"英雄"变成了落汤鸡,有他们熊样看的,让暴风雨来得更大一些吧!
在我们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李尔王,他站在暴风雨的荒野上叫喊着:"吹吧,风啊!胀破了你的脸颊,猛烈地吹吧!你,瀑布一样的倾盆大雨,尽管倒泻下来,浸没了我们的尖塔,淹没了屋顶上的风标吧!你,思想一样迅速的硫磺的电火,劈碎橡树的巨雷的先驱,烧焦了我的白发的头颅吧!你,震撼一切的霹雳啊,把这生殖繁密的、饱满的地球击平了吧!打碎造物的模型,不要让一颗忘恩负义的人类的种子遗留在世上!"接着,在我们的眼帘面前,又仿佛出现了一位手足戴着刑具、颈上并系有长链的屈原大夫,他也向风及雷电疾呼:"风!你咆哮吧!咆哮吧!尽力地咆哮吧!在这暗无天日的时候,一切都睡着了!都沉在梦里,都死了的时候,正是应该你咆哮的时候,应该你尽力咆哮的时候!""炸裂呀,我的身体!炸裂呀,宇宙!让那赤条条的火滚动起来,象这风一样,象那海一样,滚动起来,把一切的有形,一切的污秽,烧毁了吧,烧毁了吧!把这包含着一切罪恶的黑暗烧毁了吧!""但是我,我没有眼泪。宇宙,宇宙也没有眼泪呀!眼泪有什么用呵?我们只有雷霆,只有闪电,只有风暴,我们没有拖泥带水的雨!这是我的意志,宇宙的意志。鼓动吧,风!咆哮吧,雷!闪耀吧!电!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怀里的东西,毁灭,毁灭呀!"
在雷雨稍小的时候,我从鹭大的同学那里借了一把雨伞,和刘友礼、金从栋一起撑着这把伞,特意跑到东方红路口绝食现场去观看了一下。吓,那里的马路积了许多水,到处溪水横流,成了一个灰暗昏黄、有的地方又是白亮亮的水世界。那些"绝食战士"们早已把帐篷收拾起来了,他们的人有的挤在宣传车的车厢里头避雨,有的躲到周围商店里或屋檐下,有的干脆一头钻到饭店里去偷吃热气腾腾、油香扑鼻的面条或馄饨,总之,东方红路口又暂时恢复成原来的车水马龙的场面。
晚上,雨止了,东方红路口又变得热闹异常起来,那些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好像恢复了活力似地又在大喊大叫着,"绝食战士"们又重新搭起了帐篷,铺张开塑料布面,再静坐绝食——尽管此际柏油路面还是湿的,但他们也顾不上日后会不会患风湿性坐骨神经痛,一坐了事。当他们忙开的时候,我们也忙开了,我们忙着给他们送号外去。
绝食已经进入了第五天,大约,省军管会也担心他们绝食了这么多天会出什么事,便派人送来了葡萄糖水、饼干等物,可是,他们却拒绝受用,认为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又在播送着"豪言壮语":"呸!谁要你们的饼干,葡萄糖水!我们不是随风偏倒的墙头草,不是四脚爬行的叭儿狗!饥饿算得了什么?死亡也无法叫我低头!""绝食秀才"们也诗兴大发,他们又要做婊子,又要竖牌坊,其中一首题为《一口饭》诗云:"一口饭/可以使苟命者出卖灵魂。/一口饭/可以使造反队伍更纯。/苟命者忧伤地说;/'我死了不知世界是黑是黄,'/造反者自豪地说:/'我死了世界一定更红!'/让苟命者打开他的饭罐吧,/战斗的欢乐他屁也不懂!"还有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诗"——《假如我先倒下……》云:"假如我先倒下,/战友,你可别悲伤,/请拆下我的骨骸/做一架重型的机枪。/调好正义的准星吧,/再装上愤怒的子弹,/向着谭王八和叭儿狗,/开枪!开枪!开枪!……"当他们朗诵这些"诗句"的时候,声音如若铁锤敲钢板一般铿铿锵锵,简直难以想象绝食这么多天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劲儿,按说他们连呻吟也应是有气无力的,莫非他们也是"苟命者"也?
尽管他们的"豪言壮语"说了不少,但是,他们却无法抗拒自然界的客观规律。这一天,又有好几个人晕倒昏迷过去了,他们一派的大军区卫校革字派派出了"支左"医疗队赶到绝食现场,进行抢救工作。今天,他们参加绝食人数骤然增加到八千人,市工联总、农联总、省、市机关联总、海防兵、思想兵、八·二九井岗山,还有那些"钦差大臣"们——清华井岗山、新北大公社、地质东方红、人大"三红"等南下学生纷纷倾巢出动,参加了绝食斗争。看来,他们是要孤注一掷,一不做、二不休,要大干一场了。然而,这不是他们强大,而是他们虚弱的表现,正如一句谚语所说:"兽性发足之日,便是其灭亡之时。"
大概,老天爷也是跟他们老作对,下午,天气陛下又震怒了,又下了一场大雷雨,那沉重的大雨点和了狂飙旋着,如一条条鞭子从天空凶猛地抽打下来,那八千名"绝食战士"若同受惊的鸟群一般四散奔逃,那样子好不狼狈,到底这些唐·吉诃德是斗不过天公的。
到了第六天,绝食人数又增加为一万人,尽管如此,但他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也许,省军管会是估计这些嘴上有油的"绝食者"一时间死不了,对他们采取冷眼观望的态度,任之凭之他们绝食下去,"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以枢应环也。"
那些"绝食战士"们虽然人数在急剧增加,但对此却无计可施,眼看着晕倒过去的人也成正比地不断增加,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况且绝食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尝,尽管可以偷吃几块面包填空,但这到底是饿汉嗑几个瓜子——太不过瘾,还是饿得肚皮贴在脊梁上,总不如光明正大地大吃大喝来得痛快。再说,参加绝食的人当中,有些以"正统派"自居的人是反对采用"绝食"这一手段的,认为这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所提倡。而省军管会对他们的五项要求迟迟不做答复,看来,省军管会和叶浩明是不想做什么答复的。那么,这一万名"绝食战士"难道就要这样眼巴巴地饿死掉么?不,不能这么干,是应该要改变策略的时候了,我们应该要丢掉幻想,丢掉对谭王八的任何幻想,准备战斗。
六月十三日晚上,那万名"绝食战士"决定复食,他们齐声宣誓:"不能等待饿死,拧成一股绳,横下一条心,杀将过去,活着与谭王八拼!北上南下,全面开花,杀他谭王八片甲不留!"宣传车的高音喇叭歇斯底里地叫嚣着:"我们与谭王八就是誓不两立,不共戴天!要镇压么?来吧!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要头有一个;要跪下么,梦想!要坐牢么?请便!打开你的牢门,我们一起进去,坐上十年八年,将牢底坐穿,还要造反,造马为死党、谭王八的反!这支'不要命'的敢死队,就是要为所欲为,无法无天!警告马为死党、谭王八,你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谭王八不除,我省永无宁日,同志们!战斗吧!把仇恨凝结在刀尖上,向着马为死党、谭王八的黑心窝,杀!阎王八不倒不歇手,刺刀不红死不休!"
七天七夜的"绝食行动"在一片疯子般的绝望的嚎叫声中结束了,在这风风雨雨的七天七夜里,我们反绝食斗争指挥部的十几个八·二九学生——真正的"一小撮",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英勇战斗着,日日夜夜活跃在斗争的第一线。面对着那上万名狂热的反军狂徒,我们无所畏惧,冒着随时要被抓、被打的危险性,机智灵活地与他们周旋着,不断地同他们展开攻心战、宣传战、传单战,扰乱他们的人心,无情地揭露他们的阴谋诡计,为了捍卫伟大的长城——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在努力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这场喧嚣一时的"绝食行动"以他们的失败、我们的胜利告终,当他们宣布复食时,我们的反绝食斗争指挥部也结束其历史使命,偃旗息鼓,我们附中新革会的同学和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同学告别,离开了省科委,撤回到自己的学校去。
在这同一期间,社会上还发生了一起兵管吕振玉事件。吕振玉是F军区的一名干部,在文革初期,被派到闽江大学担任工作组组长。他支持红卫兵战斗团等造反派炮轰陈文亮(闽大党委书记),受到了前线兵、红旗战斗团等组织的围攻,陈文亮还向华东局告了以吕振玉为首的闽大工作组七条罪状。后来,陈文亮终于终于被拉下了马,吕振玉和闽大工作组也撤离了闽大,但他仍然十分关心闽大的运动。在一·二六事件中,起初,他是反对一·二六事件的,多次给红卫兵战斗团负责人王火锡等人说明一·二六事件真相,指出冲击军区是错误的。在处理"1.26"的问题上,吕振玉的看法与军区某些人的看法有所不同,他认为这是左派犯错误,是一碗饭中搀了几粒沙,沙子拿掉就好了。然而,当思想兵等组织被平反后,他的屁股一扭就坐到他们一边去,公开支持他们反复辟,揪我省的谭王八。自然,在军区某些人的眼中,吕振玉就成了一只不好惹的刺猬,便想方设法将他调离省城,到某军分区当副司令。由于当时支持思想兵一派的解放军寥寥无几,这个吕振玉就成了他们的宝贝儿,现在眼看着这个吕振玉要被调走了,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思想兵新闽大分部等组织便成立了一个红卫兵管制委员会,将吕振玉保护性地给"管制"起来。他们于六月十日拍电报给中央文革、总理和陈伯达,要求吕振玉留在F市参加支左领导工作,并于十一日发出《最紧急呼吁书》,向F军区恳切要求,并向全市造反派发出紧急呼吁:不要把吕振玉调离省城,让吕振玉担任支左工作,还要求军管会成立"支左顾问小组",只负责与工联总、农联总、省、市机关联总、思想兵、海防兵六大组织联络,其成员应由像吕振玉这样的"支左模范"组成。
这几天,我们忙着搞反绝食斗争,《决战》纵队队部变成了空城计。回校后,看见黑板又被那些"现代派画家"黑猩猩们涂得乱七八糟,又是"《决战》是叭儿狗 《狗见跳》";又是"《决战》中一小撮造谣可耻!附中老八·二九总司令部打叭儿狗兵团";又是"想当左派的快从家里跑来报名;八二九时你们在何处呀?'左派'先生小姐女士们!"
这些显然又是我们的邻居海防兵中的一些刁小子在捣鬼,对此我们只能嗤之以鼻,看来,这里并非久居之地,队部搬迁的问题应该摆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最近,八·二九铁军成了众矢之的,被思想兵一派人指控为八·二九的叛徒、革命造反派队伍中的可耻逃兵、机会主义者、谭氏王八的辩护士……《红九·二战报》用一版的篇幅刊登了讽刺小说《铁君先生的早晨》。为了声援和支持铁军,我们《决战》纵队在校园内外刷写出了"向八·二九铁军学习!向八·二九铁军致敬!"等大幅标语。当然,我们的标语又惹恼了那些人,九·一五兵团七·三一别动队也针锋相对地贴出标语:"八·二九《决战》与铁军同穿一条裤子决没有好下场!"海防兵《将来看》《春来早》联合兵团也贴出标语:"八·二九《决战》与铁军狼狈为奸!"、"想当'左派'的人快去参加铁军!"……
在我们回校的第二天下午,我才走进《决战》队部的房间,就见黄秋菊走过来,她焦灼不安地告诉我说:"李晟呀,我今天又探听到一个重要情况,今天晚上,九·一五等组织可能采取行动,要去攻打省交际处的我们八·二九联司。"
这个黄秋菊目前人还是暂时寄宿在"731"的队部里。我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她的脸,问道:"这消息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又是'731'那儿?"
"嗯,"黄秋菊点点头。"中午的时候,我看见老江和倪兆强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地嘀嘀咕咕着,样子十分诡秘,我偷听到片言只语,说什么今天晚上要行动,还说了省交际处的叭儿狗等等,所以,我就估计他们可能要去围攻省交际处的联司。"
"这种估计是完全可能的,近来,思想兵一伙人在磨刀霍霍、蠢蠢欲动,经常在省交际处的门口进行挑衅,不断挑起事端,前几天晚上,他们先是开宣传车到省交际处门口无理取闹,以后又借口宣传车被砸,组织几百人冲击交际处,打伤我们的人好几个咧。"早在队部里的肖进仕也说。
"嗯,"我沉思了一会儿,又问,"秋菊,你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呀?"
"反正,他们今天的神情有些异样,就跟四·二0那一天差不多,我是凭着我的直觉来判断的,他们是迟早要砸我们联司的。"黄秋菊又道。
"李晟,我看咱们应该要赶快向联司通风报信,有备无患呗。"谢凡娟对我说。
这时候,金从栋、刘友礼、黄明仪等人也陆续地都来了,大家听了情况,一致认为应该立即向联司报告。
于是,我便对谢凡娟和黄明仪道:"凡娟、明仪,就你们二个去吧,你俩联司的人头比较熟一点,把情况向联司勤务组汇报一下,如果可能的话,你们今天就留在联司里面帮忙,也不必回来了,我们几个人等晚上也去联司。"
"好的,我俩去。"谢凡娟点点头。
"我也跟凡娟、明仪一块儿去交际处,好吗?"黄秋菊那一双热情的明亮的眸子期待地望着我。
"好吧,你也去,情报是你探听来的,你去汇报情况也更全面一点。"我表示同意说。
接着,她仨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队部,前往省交际处报信去。
我们几个男同学——刘友礼、金从栋、肖进仕、韩继明、陈大宏、黄树希、钱建国、许晓光和我——约好了五点半准时在队部集中,然后,一起到省交际处去。
我提早吃了晚饭,还没五点半就赶到了学校。以后,几个同学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就差许晓光一个还没来。我好不耐烦地骂道:"妈的,许晓光这老油子怎么还不来?他开会迟到,今天又迟到,真是生成的牛角——拉不直,没治的。"
"嗨——晓光就是这样子,他过去上课也老爱迟到,是一条煮不烂的老牛筋,变不了。"肖进仕摇摇头叹息说。
"我们不能再等了,十个人不能老等一个人,再说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走吧,不管他了。"我说。
当我们一行人刚走出校门口不远路,便望见老远处走来了高高瘦瘦的许晓光,他也看见我们了,便索性停下脚步等我们。
在我们走近时,我沉下脸冷言冷语道:"晓光小姐,你怎么姗姗来迟呀?莫非扎了三寸金莲,走不动路?"
"唉,看你说到哪儿去,实在对不起,因为饭刚煮好,太烫了,所以吃来不及了……"许晓光急忙解释说。
我们一边继续赶路,一边我又不以为然地道:"就你有理,'斤二猪头得把嘴,烂根芋头得条芽',唉——"
"嘻嘻,反正,我保证下回不再迟到就是了。"许晓光露出一副和颜悦色。
"你呀,你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我听你'保证'也不知道'保证'多少回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是载书的。"我摆摆手道。
"嘻嘻。"他只好笑笑两声。
当我们乘车赶到省交际处时,已是晚上六点多了。今晚上,省交际处是戒备森严,大门早已关闭起来了,那扇小门也是半开半掩着,门外聚围着一群观热闹的群众,守在门里面担任警卫的是十来个五大三粗的戴着八·二九袖章的小伙子。我们一行人拿着八·二九身份证从人丛中挤了进去,那些担任警戒的八·二九学生查看了一下我们的身份证,便放行了。
在省交际处里面,也是一片紧张的繁忙的备战景象,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八·二九学生穿梭似地来来往往着,扛麻袋的扛麻袋,抬桌子的抬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在八·二九联司住地的1、2、3号楼,即主楼和主楼前后面的两幢楼都已经筑起了工事。
我们在主楼(1号楼)前面的2号楼的楼上找到了我们学校的谢凡娟、黄明仪、黄秋菊几个人,我一见到她们,开门见山地便问:"怎么样,你们向联司汇报情况了吗?"
"那还用问,"黄明仪眨了眨眼睫毛,笑吟吟地道,"我们是通过鹭大独立师的同学直接去找张敦熙的,他听了情况后,很重视,并且说,他也从其他渠道得到同样的情报,看来,思想兵那些人真的要下手了。"
"你们几个吃了饭吗?"我又询问说。
"吃过了,是鹭大的同学请我们吃的。"黄明仪回答,也问,"你们呢?"
"我们也吃过了,今天大家提早吃了晚饭赶到联司来。"金从栋望着黄明仪答曰,他又环顾了周围正忙忙碌碌的八·二九学生一眼说,"不知今晚到底会不会出事。"
"我们几个刚才也在帮忙抬东西、筑工事。"谢凡娟也道。
"那我们几个现在也去帮忙,我的手都痒痒的。"金从栋已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对,我们大家都去帮忙抬东西,说干就干。"我表示赞同道。
接着,我们一伙人也跟着那些八·二九学生一道去抬麻袋、抬桌子、搬椅子,把一些通道和楼梯口完全堵死,留下的通道和楼梯也堵塞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2号楼是一幢二层的旧楼房,这时天色已黑,二楼的走廊上只有二盏昏暗不明的灯光在闪烁着。当我们还在紧张地忙着搬这搬那的时候,忽然,那个联司司令张敦熙陪着一个解放军走上楼来。原来模样斯文、戴着一副眼镜的张敦熙,今晚头上戴着一顶藤帽、身上穿着一套黄军装,腰间扎皮带,还背了一个军用水壶,手臂上戴着八·二九红袖章、手里还握着一根刺杀用的木枪,完全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样子。
这当儿,一些八·二九学生对那位解放军招呼道:"周参谋长好!"
我一听眼前这位解放军军官就是大名鼎鼎的F军区周以锐参谋长,不由地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们三五步路的地方观望着,只见周参谋长亲切地向大伙儿招手致意说:"同志们好!八·二九小将们好!"
此时此际,一些八·二九学生鼓起了掌,我们也跟着鼓掌起来,热烈的掌声响成一片。
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位周以锐参谋长的相貌看得不完全真切,他的年龄大约是坐四望五,身材高大魁梧,古铜色塑像似的脸庞上高高地扬起两道威严的浓黑的剑眉,下面有一双炯炯发亮的深沉果决的眼睛,显出一副军人的神武有力的风采。据说,这位周参谋长是叶司令的亲信,当初叶司令调到F军区的时候,身边就带了这位周参谋长和一位秘书。
那个张敦熙对周参谋长说:"我们从多方面得到情报,思想兵一伙人可能今晚要攻打省交际处,他们这几天一直在交际处的门口不断挑起事端,殴打我们八·二九战士,所以,我们不能不提高警惕,不能不有所准备。"
"嗯,这是对头的,"周参谋长连连点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主席说的呗。"
"哼,我们八·二九人也不是像熟透了的柿子一样那么好捏,我们'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他们若敢来侵犯,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张敦熙的血气也很盛。
"我们F军区是坚决支持你们八·二九革命小将的,你们有什么情况,应该跟我们多联系。"周参谋长又说。
以后,周以锐参谋长和张敦熙又逛到别处巡视,我们也继续忙于备战。
不知这一次是因为情报的谬误,还是由于思想兵一派人知悉今晚上我们八·二九联司已戒备森严,因而取消了今晚的行动计划,总之,迟迟未见他们有何动静。我们附中几个同学一直呆到晚上九点多,仍是一派风平浪静的样子,估计他们今晚上是不会采取什么行动了,于是,我们便离开了省交际处回家去。
尽管今晚上"西线无战事",但是,我们的收获还是很大的。我们看见F军区周以锐参谋长亲临省交际处八·二九联司地住地视察,这给我们八·二九学生带来巨大的鼓舞,有F军区和中国人民解放军作为我们的坚强后盾,我们哪怕面对着群魔乱舞也是无所畏惧的,民拥军,军爱民,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一天,八·二九铁军派人到我们《决战》队部,请我们《决战》纵队下午二点半派人到省交际处1号楼303室开会。
我就和刘友礼二人一道前往省交际处,叩响了1号楼303室的门。当房门打开的时候,我俩不由地都惊呆住了,原来开门的这人就是前些天我们在省委郝亚生住的楼房里拌过嘴的那位麻脸大学生,不过,他并没有认出我们,客气地问道:"你们二位是附中新革会《决战》纵队的吧?"
"嗯,是的。"我点点头。
"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就等你们了。"他热情地将我们请进了屋。
我看见在房间里头已坐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这房间不大不小,两边靠墙各摆着两张单人床,靠窗口摆着一张书桌,中间置着一张小圆桌,就跟普通旅店的陈设差不多。
"你们两个坐。"那位大学生随手拉出圆桌下的二张凳子让我们坐,接着,他自己也坐了下来,我们四个人好像打牌似地围桌坐着。
那位大学生中等个,身阔肩圆,体格健壮如牛,那粗犷的、线条分明的脸庞剪着个海军头,脸上布满了一些醒目的麻子,恰似一块芝麻壳的大礼饼,阔阔的嘴巴,厚厚的嘴唇。他身穿一件长袖的衬衫,那领子黑黑的,脏得要命,透过白色的衬衣可以看见里面是穿着一件红色背心。
这时候,那位大学生开口说:"我先来介绍一下,敝人姓刘,名荣高,是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也是八·二九铁军的。"接着,他又手指着那个女学生道,"她是市一中八·二九《醒狮》的,叫廖小芬。"随后,他转过脸介绍我俩说,"他们二位是附中八·二九新革会《决战》纵队的,请问二位尊姓大名?"
"他叫刘友礼,我叫李晟。"我道。
那个刘荣高掏出一本小小的记事本和一支钢笔,记下我们的组织和名字,他边记边问说:"刘友礼,是友谊的'友'、礼貌的'礼'么?"
"是的。"刘友礼应了一声。
"哦,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呀。"刘荣高笑了笑,又掉过脸问我道,"李胜呢?是胜利的'胜'吗?"
"不,是上面一个'日'字,下面一个成功的'成'的'晟'。"我解释说。
"哦,李晟,这名字不错呗。"刘荣高又友好地点点头。
以后,那个刘荣高放下笔,从桌上的一个军用挎包里掏出了一包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刘友礼说:"你抽烟么?"
"不,我不会抽。"刘友礼谢绝了。
"那你呢?李晟。"刘荣高随即又把香烟递给我。
"谢谢,我也不会抽。"我也做出了谢绝的手势。
"啊,你们都不会抽,那我自个儿抽了。"他说着,即把那支烟叼在嘴里,又掏出一合火柴点燃了香烟。
乘这间隙,我斜眼扫视了坐在一旁一声不响的那个市一中女生。尽管她是坐着的,但是,可以看出她的个子长得很高,就像一个北国姑娘一样又高大、又壮实。她剪着一副革命化的短发,圆圆的饱满的微黑的面庞如若一块刚烘出炉的香喷喷的圆面包一般,她长得并不美丽,但却充满着健康的青春的活力,好像是一株春天里的枝繁叶茂的而又未开花的芍药花苗。她有着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闪烁着热情、单纯而又天真的光芒,仿佛她是刚刚踏进这个世界的门槛似的。而她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干部子女特有的骄矜之气,看那模样不用问,也猜着她准是一个高干子女。今天,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有小朵花图案的衬衣,胸脯异常丰满,生着一对由于青春的催促而突出来的鼓蓬蓬的乳房,身体发育得很成熟,显然,她是一个早熟的少女。我揣测着,她大概只是一个低年级的初中生,虽说她人发育得比有些高中生更成熟,但看她那脸蛋儿毕竟还带有一些稚气,我是相信自己的观察力的。
那个刘荣高一边抽着烟,一边打开话匣子道:"今天,请你们几位来是想随便谈谈,我先来介绍一下我们铁军的情况。最近,社会上攻击铁军的标语、大字报满天飞,什么叭儿狗铁军、叛徒、机会主义者、老保……一顶顶钢盔铁帽一顶比一顶重,那些思想兵反军小丑们对我们八·二九铁军咬牙切齿、恨之入骨,恨不得把我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毛主席说,'对我们来说,一个人,一个党,一个军队,或者一个学校,如若不被敌人反对,那就不好了,那就一定同敌人同流合污了。如若敌人反对,那就好了,那就证明我们同敌人划清界线了。如若敌人起劲地反对我们,把我们说得一塌糊涂,一无是处,那就更好了,那就证明我们不但同敌人划清了界线,而且证明我们的工作是很有成绩的了。'我想,毛主席的这段话对我们铁军来说不是很有意义的么?这说明我们铁军是做得很对。那些思想兵们以为我们八·二九铁军少说也有二百人,其实,不瞒你们说,我们铁军的人是少得可怜,就只有我们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五个人,是真正的'一小撮',但是,就是这'一小撮'人却搅得他们人心惶惶,不得安宁,说明了真理不在人多,真理的力量是无敌的,正如一句谚语所说,'真理是灿烂的,只要有一个罅隙,就能照亮整个田野。'今天,我们邀请你们几个组织来是要互相交换一下意见,你们知道,我们这几个组织的观点是比较接近的,我希望你们也能够参加到我们铁军来,大家拧成一股绳一道干,你们看怎么样?"
我和刘友礼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未作声,不置可否,而那个廖小芬也未启齿,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刘荣高抬头望了廖小芬一眼,询问说:"你们一中《醒狮》有几个人呀?"
"我们只有三个人。"那个廖小芬用纯正的北京音小声地回答。
"那你们附中《决战》呢?"刘荣高也问我们。
"我们附中新革会除了几个人外,基本上都是属于《决战》纵队的,大概有三十几个人吧。"我注视着他道。
"噢,"刘荣高点了点头,又说,"我们铁军是八·二九先锋队、红尖刀,是八·二九的精粹,就像叶挺的铁军一样是打头阵的,列宁说,'我们不需要疯狂的热潮。我们需要有无产阶级铁军的整齐步伐。'我们八·二九铁军也不在于人多,而是要你们当中的骨干分子、中坚力量来组成,希望你们考虑一下。"
我和刘友礼又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我表态道:"我们《决战》纵队的观点和你们铁军是一致的,我们《决战》同意参加你们铁军,合在一起干。"
那个廖小芬也启开朱唇说:"我们《醒狮》也同意参加铁军。"
"好啊,'三把镰刀抵把锯,三条水涧抵条河。'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以后,咱们应该要加强联系,你们有什么情况,尽管到这个303室找我刘荣高。"刘荣高喜形于色地道。
会议结束后,刘荣高把我们送到了楼梯口,我们友好地握手告别。下楼后,那个廖小芬也走掉了,刘友礼兴奋地对我说:"哈哈,想不到这个铁军的刘大麻子竟是那天在省委跟我们吵架的那人,真是冤家路窄,不打不相识。"
"幸亏他还没有认出是我们二个人,不然,不知该有何感想。"我也道。
"你知道吗,那个廖小芬何许人也?"刘友礼望着远去的廖小芬背影,神秘兮兮地对我眨眨眼。"她就是原来师院工作团副团长、省工交办政治部主任廖逸夫的千金小姐。"
"噢,原来她就是廖逸夫的女儿哟,我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准是一个高干子女,不出所料。"我又歪过头问他说,"欸,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我是包打听呗,无所不知、无所不闻,至于消息来源你就甭问了。"刘友礼这小子居然也对我卖起关子来。
就这样,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也加入了八·二九铁军,尽管我们对那位铁军头头刘荣高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是,这无碍于我们在革命大局的大前提下团结起来。
虽然北京公社从我们新革会中拉走了一批人,但是,我们的队伍还是在不断发展壮大。我们是很重视组织发展工作的,因为质量如果没有数量做基础,这个质量是不可靠的,要搞好附中的文化大革命,光靠我们几个人冲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必须尽可能得团结更多的同学和我们一道干,"一人进山难打虎,众人下海能擒龙。"我们是采取了"门户开放"政策,一不惟成份论,二不惟组织论,不管其从前是什么组织,无论思想兵、海防兵还是前线兵,或者无组织,只要其现在赞同我们的观点,我们一律欢迎,既往不咎。我们勤务组会议多次反复地讨论这个问题,经过争论,终于取得比较一致的意见,并将此付诸于实践,获得了一定的效果。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决战》纵队又陆陆续续地吸收了好多新成员,他们有:高三(1)班的袁芝青,其父袁新庭是东南师院历史系副主任,他早年参加了共产党,后来被捕变节,是一个早有结论的货真价实的叛徒,袁芝青过去是少先队辅导员,能歌善舞,我在串联时火车上认识的南京姑娘郑雯就是她的表妹;高三(2)班的陈贵;高三(3)班的朱仁义,他是朱温文的哥哥;高三(4)班的郑永铭、薛刚,此二人原系"九·一五"东野的,因与东野观点分歧,毅然退出东野加盟《决战》;4班的还有余鸣生,他原来是前线兵的,其父是师院院长办公室副主任余震(已倒台),以及梁英、郑光华和范晋明(已故师院历史系主任范增雅教授之子);高二(1)班黄玉璞,她就是我曾在《红梅》队部见过的二女之一,现已退出《红梅》;高二(2)班齐珍珍;高一(4)班的程伟良(省邮电管理局局长公子,原前线兵的)、许贞真(《红梅》二女之一);初三(1)班谭梅(市粮食局局长千金,原前线兵的);还有初一的许丽媚(她是许丽娟的妹妹)等。
此外,值得庆幸的是,《红造反》的石达志和齐绍终于"浪子"回头了。大约,石达志是受那位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堂兄的影响和说服,也鉴于形势日趋明朗化,使他认识到不能再在错误的轨道上滑行下去了,他和齐绍上《决战》队部来找我,表示要和我们《决战》言归于好,重新合作。
当然,我也高姿态地表示说:"过去的事情就任其过去吧,分久必合,现在是重新统一我们新革会的时候了。"
我们附中八·二九新革会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经历了多少的惊涛骇浪,走过了一条艰难的坎坷不平的道路,而今在暴风骤雨中又重新统一起来,我们怀着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赤胆忠心,又在准备迎接新的更严峻的血与火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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