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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发布《通令》,严禁武斗,严禁打砸抢。七日下午,省八·二九联司、省机联司、省工联司、市机革等组织在五一广场召开"热烈欢呼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六·六'通令大会",三万多名八·二九学生和革命群众高擎红旗,抬着毛主席巨幅画像,敲锣打鼓,前来集会,我们附中八·二九新革会也参加了这次集会。到会的还有省军管会副主任朱仲武等同志。
大会在高唱《东方红》雄壮歌曲中开始的,朱仲武代表省军管会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庄严地宣读了"通令"。八·二九联司代表黄朝辉、省工联司代表廖知天等人先后在大会上发言,一致表示要认真贯彻执行"通令",煞住武斗歪风,严惩打人凶手,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会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
这些日子,各地区武斗事件接连不断,最近,仙仁地区又发生了一起大武斗、大骚乱,由于思想兵一派在该地区是少数派,他们敌不过多数派,有三十多人从那儿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跑到省城来告状,他们向省军管会提出五项要求,由于未得到答复,便冬瓜爬在葫芦上——耍无赖,于六月七日宣布绝食,以此破碗破摔向省军管会施加压力。
俗话说,"乌鸦扯翼想遮天,泥鳅起浪想翻船。"本来,就这几只跳蚤是成不了气候的,他们要绝食就绝食吧,大不了死掉这三十名赖小子,在这粮食不充裕的世界上少了几十口吃饭的岂不是一桩好事?他们像死猪死狗一样地死去,谁也不会去记忆他们的。有一句法国谚语说:"两只狐狸可以搅得天下大乱。"如今这年头呀,惟恐天下不乱的"狐狸"太多了,他们恨不得星星之火引起世界大战,便在上面大泼汽油,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思想兵一派的开来了好几辆宣传车为他们大造舆论声势,高音喇叭的尖声怪叫震得人们的耳膜都快要破掉了,绝食人数从三十余人一下子激增为三百人——喧宾夺主也,他们还成立了一个所谓绝食斗争指挥部,进行统一调遣,"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
我和刘友礼、金从栋八日上午也从省委赶到东方红路口,进行现场实地观察。我们看见那些绝食的家伙们占据了东方红路口的中央位置,将交通都阻塞了,他们如若七根竹竿掉进猪圈里一般横三竖四地躺坐在那儿,周围插着几杆破旗烂幡,还有几辆宣传车停在旁边歇斯底里地叫嚣着。
我仨也和围观的群众一样在他们的旁边逗留了一阵子,然后,即走开了,在离他们略远的一个地方停下脚步,我们在商量着对策的办法。
"我看,他们搞了一个绝食斗争指挥部,我们也搞一个反绝食斗争指挥部跟他们唱对台戏,怎么样呀?"足智多谋的刘友礼献策说。
"搞一个反绝食斗争指挥部?"我用右手摸摸下巴,沉吟道,"这个主意是不错的,'以战去战,虽战可恃也',我们就是要跟他们对着干。……不过,这个反绝食斗争指挥部设在什么地方呢?这得找一个落脚点呀,最好就要在这儿附近设个秘密据点,以便随时作出反应。"
"有了,"刘友礼兴奋地嚷起来。"听说,杨平他们就住在省科委里,省科委就离这儿不到几十米的地方,咱们去找他们想想办法。"
"这个主意太好了!还是你这个狗头军师有办法,八月的石榴——满脑袋的点子。"金从栋兴高采烈地拍着刘友礼的肩膀道,"走,咱们到省科委找杨平去!"
可是,那个刘友礼仍立着不动,他又迟疑不决地对我说:"听说,杨平他们现在是革联的人,革联可是在野派,非主流派呀。"
"杨平他们是革联?"我的两眼像锥子似地盯在刘友礼的脸上,略略想了一下道,"管他是革联还是促联,只要他们在F市的观点跟我们是一致的,就可以跟他们合作。"
"对,我们才不管什么革联、促联,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要他们在叶浩明的问题上观点同我们是一致的,就是我们的战友。走,咱们就去找杨平。"金从栋又嚷起来。
于是,我们就往省科委的方向走去。
在这科学如敝屣的年代,省科委可是招牌大、单位小,那幢破得不能再破、旧得不能再旧的"弹洞前村壁"的灰色平房就是堂堂的省科委所在地,外面甚至连一块牌子也没有,实在寒酸得令人叹息不已,正是:"呜呼一歌兮歌已悲,悲风为我从天来。"
我仨径直闯入了省科委,在一间阴暗的木板房里找到了杨平。
那个杨平见到我们这几个人,脸上露出一副笑容道:"唉哟,是你们呀,今天气象台预报午后才有东南风,这时候是什么风把你们几个人刮来呀?快请进,快请进!"
杨平热情地把我们拉进了房间,在那房间里还有几个他的伙伴——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大学生。我和杨平手拉着手,也打趣地说:"我们几个是坐阿拉伯的神毯飞来的,怎么,不欢迎我们么?"
"欢迎、欢迎,你们几个是稀客,哪有不欢迎的?"杨平又是笑吟吟地道,"不过,我们这里可不太好找呀。"
"我们有神探探路,什么秘密窟都找得到。"金从栋又是开玩笑地拍拍刘友礼的肩膀。
"啊,刘友礼是神探?久仰,久仰!"杨平掉头睁大眼睛望着刘友礼笑笑地说。
"什么'神探',这是金老板在胡扯蛋!"刘友礼瞪了金从栋一眼。
"说正经的,你们今天找我有什么事么?"杨平的双目平静地注视着我。
我也正经八百地说:"我们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你知道,思想兵那些家伙这几天在东方红路口闹绝食鬼把戏,他们还搞了一个什么绝食斗争指挥部,我们也想成立一个反绝食斗争指挥部跟他们对着干,如果你们也愿意干的话,这个反绝食斗争指挥部就由你们鹭大红卫兵独立师和我们附中新革会两家联营,指挥部的地点就设在这个省科委里头,这是一个再好也没有的地点。"
"搞一个反绝食斗争指挥部?"杨平的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像X光射线欲穿透我的胸膛一样直视着我。"嗯,这个主意是不坏的。……你们等一等,我们几个商量一下再说。"接着,杨平把他的几个伙伴叫到隔壁房间谈话去。
过了一会儿,杨平又走过来,喜形于色地告诉我们说:"好了,我们几个商量过了,同意跟你们一起搞反绝食斗争指挥部,这个指挥部就设在这个房间里吧,怎么样?"
"可以呀,那就这样定下来,千锤打锣——一锤定音。"我也喜笑颜开地道,"我们马上回去调兵遣将。——嗯,你们这儿有油印机没有?"
"有啊,纸张也有,我们这儿什么都有了,你们不必搬东西来,只要人来就行。"杨平回答说。
"那好,我们立刻回去搬兵,咱们下午再见。"说罢,我仨即告辞了杨平他们,离开了省科委。
我们匆匆忙忙地赶回到自己的学校,我把几个男同学都叫来:肖进仕、许晓光、韩继明、钱建国、黄树希、陈大宏等人,还有几个女同学谢凡娟、黄明仪、黄秋菊她们也嚷着要来,我也放了绿灯。
下午,我们一班人又重新聚集在省科委里面,那间作为指挥部的阴暗不明的房间里一下子挤进了十几个人可就热闹异常了。我们的反绝食斗争指挥部正式开张了,我们开始编写第一期《反绝食战报》,我叫肖进仕、许晓光、韩继明、陈大宏、刘友礼、谢凡娟这几位善耍笔杆子的同学一人凑一篇稿子(当然,我自己也免不了要写),而且,要即刻动笔。好在这几个人都是快笔快手,这区区小稿是难不倒他们的,他们一挥而就,没多久便交了差。接着,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同学也送来了几篇稿子,这些稿件凑在一起编一期战报是绰绰有余的。黄秋菊开始紧张地刻写起蜡版来,刻过蜡版的人都知道,刻写一张蜡版要花费不少时间,她专心致志地刻呀刻,一直刻到晚上快七点才刻写好蜡版。随后,金从栋、黄明仪、谢凡娟几个人又快马加鞭地进行油印工作。
约莫八点时分,那大几百份传单都油印出来了,并且也都折叠好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散发传单。那个急性的金从栋想立刻就出去散发,被我制止了,我劝说道:"莫急吧,金老板,等过了九点再出动,那时候磕睡虫都爬到那些家伙的额上,他们像猪八戒一样昏昏欲睡,咱们再行动还不迟。"
可是,金从栋到底不是"得失随缘,心无增减,违顺风静"、"制情猿之逸躁,絷意马之奔驰"的和尚的料子,他的屁股就像生痔疮似地坐不住,他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子,终于还是等不及了,而且,他的秉性就是大胆妄为,富于冒险精神的,只见他拍拍胸脯豪爽地说:"我先出去闯一闯,保证出不了问题,若出事,我姓金的改姓钱的。"
"嘿嘿,"我冷笑道,"你的话有说等于没说,姓金的当老板,姓钱的还是当老板,颠过来倒过去,都是你当赢家,世间上还真有这样美的事。"
"嘻嘻,"金从栋又是嘻笑着。"真的是不会出问题的,俗话说,'腰间若无三尺剑,哪敢下海斩蛟龙。'你李晟尽管老太婆吃豆腐——一百个放心好了。"接着,他又转过脸来问肖进仕说,"进仕,咱俩一块儿去撒传单,好吗?"
"可以呀。"肖进仕点头应诺。于是,他俩大把地抓起桌上的传单往口袋里塞。
"这样吧,我也跟你们一道去。"韩继明也自告奋勇地说。
"走,走,咱们走。"金从栋催命似地催着要走。
"喂,你们可要千万多加小心呀,撒传单时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别给人家捉住挨打,还有回来的时候也要注意后面有没有人盯梢,若被他们发现反绝食斗争指挥部就设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他们肯定要来砸的。"我又叮嘱道。
"唉,知道知道,我地下斗争、反特的影片看得可多咧,我知道该怎么做。"金从栋又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这样,他仨就到外面撒传单去了。没过多久,他们凯旋而归,只见金从栋喜滋滋地吹嘘道:"怎么样,不是我金老板犁田甩鞭子——吹(催)牛,我金老板是不会出问题的,那些绝食的无赖们看到我们的传单要嗷嗷叫了。"
"你别像斗赢的公鸡一样神气十足,还是小心谨慎为好。"我白了他一眼。
"这个金老板真好高,真是十男九好高。"黄秋菊也说了他一句。
这时候,我转过脸对其他人说:"现在,咱们也出去撒传单。……友礼、还有晓光、树希,你们是一个班的,就编一个组吧,大家都要小心一点。"
"好的。"刘友礼应了一声,他们几个人也往口袋里装传单,要准备走掉。
而金从栋也挤过去随手抓传单,刘友礼不满地在金从栋的肩上压了压道:"你这个金老板还是先坐下来歇一歇吧,别你一个人在石头上跳绳——自逞强。"
"怎么,我再出去撒一回传单就不行么?"金从栋不理睬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往衣袋里塞传单。
刘友礼他们出去了,金从栋几个人也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要出去,被我制止住了,我道:"你们别像马蜂一样一窝子轰出去,要分批分批地走,这样才不会暴露目标。"
在金从栋他们也出去之后,黄秋菊、黄明仪几个女同学也嚷着要出去撒传单,我劝说她们道:"我看算了吧,你们几个女的还是在这屋里呆着,等下出去挨人家揍,可没人保驾呀。"
"你别隔着针眼看人——把人瞧小了,其实,我们女的比你们男的还机智勇敢咧,如今,样板戏里的英雄都是女的,说明了女人就是比男人强呗。"黄秋菊那一双杏眼瞪得老大老大的,她显露出一副自豪得意的样子。
"就是呗,'古有花木兰,今有娘子军',你们男的能够做到的事,我们女的也一定能够做到,毛主席说,'全国妇女起来之日,就是中国革命胜利之时。'"黄明仪也眨着一双明亮的眸子附和说。
"好了,算我说不过你们,你们一定要去,我也拦不了你们,不过,你们务必要多加小心。"我笑笑道。
"放心吧,保证没事。"黄秋菊得意地扬扬头。
在黄秋菊、黄明仪、谢凡娟三个女同学也走掉之后,房间里就剩下陈大宏、钱建国和我三个人,陈大宏也催促我说:"李晟,大家都走了,咱们也出去撒传单吧。"
"再等一会儿,咱们若走掉,这儿就成了空城计。"我道。
不久,刘友礼几个人回来了。我一边随手往口袋里塞传单,一边说:"走,我们几个走。"
我们几个人口袋里塞满传单之后,也走出了省科委的大门。省科委离东方红路口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们三步两步就来到了东方红路口。
我们先在那一大摊"肉堆"周围滞留一阵子,忽然间,看见不远处的上空雪片似的传单纷飞,好些围观的群众仰头伸臂在抢夺着传单,引起了小小的骚乱,我们一眼就发现那是金老板几个人在撒传单,他们干得真漂亮利索,只见他们已经悠然自得地走掉了。
这当儿,我们故意走到一辆宣传车的旁边,经过一整天的虎叫狼嚎,那些高音喇叭大概也哑了"嗓子",不再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些坐在车厢里的家伙也精疲力竭地打着盹儿。我迅速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叠传单,出其不意地往车厢里一掷,那些家伙一时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像猴子一样一闪身就溜之大吉了。
接着,我仨又游荡到另一辆宣传车的边上,又是一场故伎重演,不过,这时候主角是陈大宏,我和钱建国在一旁掩护。那停在东方红路口的几辆宣传车,我们几乎都一一"拜访"了。还剩下的一些传单,我们就往正在观看大字报的群众头顶上空一掷,便逃之夭夭。
我们就像电影里看到的地下工作者一样在撒着传单,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当我们撒完了传单,一个个手心都攥出湿涔涔的汗水来。以前我们撒传单都是大大方方地撒着,用不着这般提心吊胆,现在可不同了,若被对立派抓住了,那就可能要遭皮肉之苦的。
当我们快走到省科委时,我特意回头张望了一下,后头没有人跟踪,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一伙人没用多少时间,便把那大几百张传单全散发光了,大伙儿又重新集聚在房间里头,兴致勃勃地畅谈着各人的"历险记",那闹嚷嚷的声音惊动了隔壁房间的杨平,他也来到这房间来,看见传单已撒光了,便笑着问说:"哟,传单全撒光了?好快呀,不错,不错。"
"李晟,咱们再印一些传单,我再去撒,怎么样?"金从栋仍嫌不过瘾,他的手还是痒痒的。
"对,我再来刻蜡版。"黄秋菊也是一副劲头十足的样子。
我见众人热情这么高,气可鼓,而不可遏,便欣然应诺道:"好吧,既然大家干劲这么足,那就再印一些吧。"
我把手头的余稿又交给黄秋菊刻写成蜡版,不过,这第二期《反绝食战报》我们是偷工减料的,只有半版的篇幅。
那个黄秋菊在聚精会神地刻写着蜡版,钢笔在钢版上发出了"沙沙沙"的细声。而其他人则无所事事,由于这房间里没有睡的地方,大家只好坐在椅子上,趴在桌面上,或者往什么地方一靠,闭目养神,打起盹儿,或者聊天,悉听尊便。我也伏在靠背椅的椅背上抓紧时间"睡觉",因为等会儿还要战斗,当然,这样睡是睡不好觉的,不过,比起大串联时在轰鸣的拥挤不堪的列车上睡觉,那要强多了,我们什么苦都受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后来,黄秋菊刻好了蜡版,又由金从栋、黄明仪、谢凡娟几个人油印起来。接近午夜时分,那几百张传单又油印好了。
于是。我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场战斗。大伙儿又像刚才那样分批出去散发传单。
我依旧和陈大宏、钱建国搭档,六月上旬F市的深夜仍是寒意料峭、砭人肌骨的,尽管我已经多加了一件厚的中山装,但走到外面来还是感到有点冷。东方红路口是我市的闹区,而且现在正是文化大革命的狂热年代,深夜时分,那儿来来往往的行人依然如梭,好事的"夜游神"也大有人在,这就给我们散发传单造成了有利的条件。
俄罗斯有句谚语说:"勇气在斗争中诞生。"这确实不假,胆量是经过磨练出来的。由于有了头一回撒传单的经历,这一次大家的胆量也变大起来,不再像当初那般紧张了。我们攻击的主要目标还是那几辆宣传车,这深夜里,那车厢里的人睡得就跟死猪死狗一样,我们往车厢里头撒传单,有的传单都撒落到他们的头上、帽上,那些家伙尚不知晓,仍在做着黄粱美梦咧。此外,我们还往那些临时搭起来的塑料布帐篷里撒传单,一撒完传单就像兔子一样溜掉了。余下的传单,我们便散发给那些"夜游神"的群众。
第二天,即绝食的第三天,因为我们担心会暴露目标,所以,暂时白天不采取行动。我就叫那些没事的同学白天回家"补眠",反正,反绝食斗争也不是一、二天就能够结束的事情,应该从长计议,孙子兵法曰:"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不过,我们主要几个骨干分子仍然留下来,一则要进行现场采访,搜集当天的现场情况,还要搜集他们对我们昨夜行动的种种反应;二则新的一期《反绝食战报》要组稿、刻写蜡版和油印。
我和金从栋、刘友礼等人一起漫步到了东方红路口,只听见那几辆宣传上的高音喇叭又在嗷嗷乱叫,泼妇骂街一般破口大骂八·二九铁军在捣乱绝食现场,漫骂八·二九铁军是叛徒云云。
何谓八·二九铁军?其实,铁军只是八·二九新鹭大公社(促联)的几个大学生搞的,他们经常在东方红大街等市中心处贴出标语和大字报,旗帜鲜明地反对四·二0行动、反对释放潘大昌、反对揪我省的谭震林,反对把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和叶浩明同志,他们的观点和我们新革会《战决》纵队的观点是基本一致的,只是由于"铁军"这个牌子比较响亮,所以,影响也比较大。本来,我们的反绝食斗争指挥部与八·二九铁军是毫无关系的,可是,那些思想兵们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这笔账也硬算到铁军的头上,猪肉、牛肉、羊肉一锅煮。
"哈哈,他们把我们的反绝食斗争指挥部当作铁军搞的,真滑稽,张和尚的帽子李和尚戴——张冠李戴。"金老板乐哈哈地道。
"走,咱们到宣传车那边去看一看,或许还能够探听出什么名堂来。"刘友礼建议说。
于是,我们就随便走到一辆宣传车的边上若无其事地停下来观望着,说来可是一滴水滴在油瓶里——巧极了,我们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学生模样的人在看着我们的《反绝食战报》,只见他气虎虎地骂道:"他妈的,这些叭儿狗真可恶,尽跟我们捣蛋,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起土来。"
"狗养的,什么反绝食斗争指挥部,准是安在哪个中学里头,真该砸的!"另一个穿黄军装、戴思想兵红袖章的愣小子也咬牙切齿地说。
"对,准是设在哪个学校里头,说不定就在市一中,那里头叭儿狗好多。"那个戴眼镜的学生也自以为是地附和道。
听罢这一番议论,我们嘴里不说,心里可乐欢了,我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殊不知我们的反绝食斗争指挥部就设他们的眼皮底下,他们却一叶蔽目,不识泰山,真是一群不知好歹、无可救药的蠢猪蠢驴,我们就是要惹得你们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用正义的宝剑来教训这班作恶者,庄子曰:"水行不避蛟龙者,渔夫之勇也;陆行不避凶虎者,猎夫之勇也。"
今天,参加绝食的人数从三百人增加到五百人,师院红九·二等组织也发表了绝食声明,那个像饭勺敲大锅一般响当当的"革命左派"潘大昌也参加到绝食队伍中去,使得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只听见那辆红九·二总部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绝食战士的所谓"豪言壮语":
"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中国不变色,饿死也甘心!生死与共的战友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为了仙仁五十万人民,我们愿把胃肠饿断,愿把东方红大街坐穿!决心,我们下定了;目的,我们一定要达到!
"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哪怕面对牢房和铁镣,哪怕胸对机枪和刺刀,绝食战士迎着风暴笑!
"谭王八听着,我们就是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再不投降,就让你彻底灭亡!
"头晕,忠于毛主席的神经不错乱!目眩,胜利的曙光看得清!喉干,《红军怀念毛主席》歌声更嘹亮!耳鸣,从中南海传来的伟大声音更清晰!"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的小分队又出动了,由于有了第一天的经历,我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起来了。我还是爱往宣传车的车厢里头掷传单,不过,这一次我一掷传单进去,里面就有人叫嚷起来:"叭儿狗又在撒传单了!叭儿狗又在捣蛋了!"
只是他们叫管叫,却没有人爬下车来抓我们,大约他们饿着肚皮懒得动弹,况且,即使他们从车厢上爬下来也要花费一些时间,我们早就淹没在人海里无影无踪了,捉也捉不到。
那些我市的思想兵都是些刁小子,乃是:"蚂蟥生来两个口,无筋无骨滑过油。"他们之所以要参加绝食斗争,无非是要兴风作浪,掀起一股炮打叶浩明和省军管会的反军新浪潮,决不是要成心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的。起初,他们当真的忍饥挨饿了一、二天,然而,绝食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尝的。这些年青人都是在新中国五星红旗下成长起来的,从小就没有真正挨饿过,虽说三年困难时期,肚子饿得是有点不好受的,但总还是有饭吃,还有糠和代用饼等物充饥,何况,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再说那个反军"英雄"潘大昌吧,前些日子他在大牢里,至少每天也有二餐大米饭,尚不致于饿得头晕眼花。而这一次,他们是老母猪尿窝——自做自受,他们自己要闹绝食,只好像山鸡吃着黄连子,苦在心窝不敢提(啼)。如果说一个人造不造反,是凭着人的大脑神经中枢的指令行事的,那么,肚子要"造反"呢?那头脑就管不住了;倘若肚子里的蛔虫要"造反"呢?要从喉咙里爬出来呢?那就更不听凭人的意志了。饥饿呀,他们的饥饿变得那么尖锐,肚子空虚的滋味不见终止,尽管他们的头脑在努力地驱除着"吃"字,但是,那白花花的大米饭、香喷喷的面条、热腾腾的肉包子……就像走马灯似地老在脑海里萦绕着,无法驱逐掉。饥饿,简直比受苦刑还难以忍受,他们以前从来也没有想象过绝食竟是如此难过,早知道的话,说什么也不会干这桩蠢事的。难道他们真的就要这样白白地饿肚子,一天、三天、五天、七天……不知人的生命力可以维持几天,反正直至饿死为止,那个恶贯满盈的谭王八难道会大发慈悲?就会掉下鳄鱼的眼泪?这是难以置信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傻傻地去死?难道我们投身于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就是为了今天这样死去么?这般死法又有何意义呀?不,老子才没有这么傻呢。俗话说,"王八心肠,直肠直肚。"我等又不是什么王八,干吗肠子不会弯几弯呀?心眼儿也可以多几个呗,这场绝食斗争本来就是一场闹剧,何必那么当真呢?有句歇后语曰:山蛇脱皮——摆在明处,掩盖行迹。老子何不来一个山蛇脱皮之计?明里绝食,暗地里偷食,你谭王八再可恶也饿不死老子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红楼梦》里不是有句著名的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反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真亦假,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浑浑噩噩、混混沌沌的,以前《千字文》的头一句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在绝食的第四天上午,肖进仕和金从栋一起上东方红大街的一间公共厕所出恭,想不到他俩回来,竟报道了一个"爆炸新闻",事情是这样的:
这天,肖进仕和金从栋刚走到东方红大街公共厕所的门口,就感到今天厕所怎么变得这样拥挤不堪呀,连门口也难以挤进去。好不容易,他俩才挤了进去,一看,眼睛不禁为之一亮,原来是好多人挤在里面偷吃面包。尽管那些人把红袖章都脱掉了,但还是孙悟空变小庙——一眼就被看破了,他们乃是师院红九·二的大学生。我们附中和师院是一个学校的,肖进仕原来是九·一五兵团的,他的家又住在师院附近,所以,师院红九·二的人多少是认得几个,而且他的眼尖,一眼就发现那个赫赫有名的潘大昌也挤身于人丛里头。
那些师院红九·二的大学生们买了好几箱的面包,每人分发四块面包,当然,那个潘大昌不是神,也是凡人,他也一块没少分,那些"绝食英雄"们早已是饥肠辘辘,个个都是狼吞虎咽的样子,一个比一个吃得慌,好像打从娘胎出来起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样。那个潘大昌也不例外,也许,他还担心被人家发现了,因此,吞食面包的速度比别人更快,三口二口就解决了一块面包,宁可咽塞死掉,也不情愿饿死掉,真"英雄"也。
一眨眼功夫,他便一鼓作气干光了四块面包,掏出一条脏手帕揩了揩嘴,对他的伙伴们说:"大家快点吃,吃完就走掉,莫让人家发现了!"
而他自己则又找了个坑位,蹲下来屙屎,真是又吃又拉,赛过神仙的日子。有诗为证: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美食忘不了!绝食只恨肚不忍,一块面包眼闭了。
听罢肖进仕、金从栋一番叙述,比喝了一杯热咖啡更叫人兴奋不已,那个高坐在桌面上的刘友礼兴高采烈地从桌面上跳下来,手舞足蹈地大声说:"我正愁没文章可做咧,现在文章送上门来了,三个土地庙——妙!妙!妙!(庙、庙、庙)我正寻思着,那些人不吃不屙,竟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头,高音喇叭的叫嚣声像二踢脚的大炮竹一声比一声响,原来是猫儿偷吃荤哟,世间上恐怕没有不吃荤的猫儿。"
"友礼,那你就来做一篇文章吧,你不妨模仿《告蒋军官兵弟兄书》的式样写一篇《告受蒙蔽的仙仁造反派弟兄书》,我们要无情地揭露潘大昌之流假绝食、真偷食的卑鄙行径,奉劝他们不要上一小撮坏人的当,莫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饿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建议道。
"好啊,我写就我写,写这文章可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刘友礼欣然应诺。
"喂,进仕,你是目睹者,你就写一篇本报记者亲睹记,咱们出一期号外,印得多多的,狠狠地捅他们一下子,那些人是属核桃的——非得用棒棒锤。"我又说。
"行呀。"肖进仕点点头。
"好啊,你们几个写稿,我来刻蜡版,我再画一张漫画,画一张响当当的'左派'潘大昌躲在厕所里偷吃面包的漫画,够他们瞧的,怎么样?"许晓光也自告奋勇地道,他是擅长美术的。
"那敢情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行风的行风,能下雨的下雨,我们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无情的、致命的打击。"我赞许说。
"咱们说干就干,你们刻好了蜡版,还是由我来印,印完就拿出去散发。"金从栋的兴致也很高。
于是,大伙儿就雷厉风行地动起来了。许晓光拿了一张纸,迅速地画了一幅漫画的草稿,然后,递给我看,有些沾沾自喜地说:"你看,我画得怎么样?不是我自吹,我这画总还是够格的吧,上不了中央美术学院,也上得了浙江美院。"
"嘘,桂林三花酒——好冲哟,拿给我看看,看看你的杰作。"金从栋说着,就伸手要抢着看这张画。
"你莫急吧,我还没看咧。"我不让金从栋抢走这张画,他只好伸长颈脖凑在我的边上看。
许晓光的这张漫画,画了一个厕所的背景,画面中间画了一个戴眼镜的潘大昌,只见他嘴巴里咬着半块面包,露出一副贪馋欲滴的样子,在他的手臂上还戴着"红九·二"的袖章,并注上潘大昌的名字。
我看完了这张漫画,赞扬说:"画得不错,潘大昌画得顶像的,我建议这漫画的题目叫:'哪有猫儿不吃荤',怎么样?"
"给我看看。"接着,金从栋又把漫画要走了,他看罢也连声夸奖道:"想不到晓光这人还真有两下子,嘻——不错,不错,潘大昌这家伙画得像极了。"
听见我们的夸奖,许晓光更有些飘飘然起来,他得意洋洋地说:"我这人是不会吹牛的,画这画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以后,在房间里的几个同学也轮流着欣赏他那幅漫画,赞不绝口,那个许晓光也越听越得意了,他这人就是有点好高骛远,不过,好高就好高点吧,"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只要会做事就行。
我们革命加拼命地干,中午时分,终于印好了传单,这一期是《反绝食战报号外》,许晓光把"号外"二字刻得特别醒目,又刻上了肖进仕撰写的《爆炸新闻:响当当的潘大昌偷食面包亲睹记》,还有一篇文章就是刘友礼写的《告受蒙蔽的仙仁造反派弟兄书》,在空档的地方,许晓光画了漫画《哪有猫儿不吃荤》,总之,这一期的《号外》是搞得颇象样的。
我们不兴饿肚子,在食堂吃饱了午饭之后。大伙儿才外出行动。金从栋最积极,他装了满满一整个旧军用挎包的传单,而其他人则在口袋里塞传单,然后,我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了省科委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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