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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找叶少霞做个别谈心,我对她说:"少霞呀,自从咱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我之间就结下了特殊的感情,这种不可言喻的感情就像电火花一样在闪耀着,你曾对我说对我很好感,同样的,我对你也一样的好感,所以,咱们应该珍惜这种纯洁的真挚的姐弟般的感情,古语说,'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像我们这种知心的朋友是很少的,我很不希望看到有一天我们的情谊将发生破裂,我想,你也是有同样的意愿的。尽管我们现在的观点有些分歧,但愿这不致使我们的友谊受到损害。我今天对你说这一席话,就是希望你不要步其他人的后尘,你可以保留你的观点呗,不必退出我们的《决战》纵队,若退出势必使我们的感情发生破裂,那将是无可弥补的。"
叶少霞那一双乌黑的明亮的眸子注视着我,她也动情地道:"是啊,我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的友谊是来之不易的,是不应该受到损害的,而且,对于《决战》纵队我也是充满着深深的感情,我喜欢跟你们这些人相处,也许,我这个人是一个多情的女子,太重于感情了,正因为如此,我才迟迟下不了决心,一直无法做出决定,我舍不得离开你们,我也同北京公社的那些人合不来。"
"那你就留在我们《决战》纵队里吧,我也知道现在一时难以改变你的观点,所以,我有个建议,正好联司要我们派人到工厂去,搞一个南区联络站,我想,搞工运,发动工人起来造反,在这一点上,咱们总不会有什么观点分歧吧?我考虑让你和赵丽宁,还有徐雪真、朱温文四个人一起到火柴厂去,你先去工厂一段时间,或许时间像一把锉刀会磨平我们之间的观点分歧。"我提出了一个建议。
叶少霞又抬头望了我一眼,她略略想了一想,然后点头说:"好吧,那我们就先去工厂一段时间,我们是听从你的调遣的。"
接着,我又把赵丽宁、朱温文、徐雪真一起叫来谈了这事,我也特别对赵丽宁道:"丽宁,我特意要你和少霞到工厂联络站去,这用心也是司马昭之心——你我皆知的,你们暂时先去搞联络站一些日子,这样,咱们之间也不必为看法的不同而争得脸红脖子粗,三个钱买个牛肚子——尽吵(草),咱们先缓和一下紧张的局势,你说好吗?"
"咯咯咯——"喜欢笑的赵丽宁又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好啊,你这人真是阎王爷做的芝麻饼——鬼点子多,你想调虎离山呀?那就调虎离山吧,我也真想下工厂去,跟工人接触一段时间。"
"请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不怕你这只'母老虎'的,根本谈不上什么调虎离山,我只是想让你们下工厂一些日子,时间是最好的冷却剂,也许会冷却你那充满热水的热水袋一般的发热脑袋,这对于你是有好处的,请你莫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又解释说。
"这个我有数,我只是说说笑笑而已,咯咯咯——"赵丽宁又大声笑起来。
"你们几个准备一下,可以回家收拾东西,后天就搬到火柴厂去,新大的同学已经先在那里了,你们可以找他们具体接洽,希望你们好好地干,我有空会去看你们的。"而后,我又交代了一些具体事宜。
在思想兵、海防兵、工联总等组织不断施加压力之下,也鉴于形势的变化,省军管会终于做出决定,释放潘大昌,并为其平反。五月三十日晚,在省体育场召开为潘大昌同志翻案大会,十余万名思想兵一派的群众参加了这一大会。四·二0革命行动委员会、红九·二总部、九·九野战兵团、闽江日报工人硬骨头战斗队、革命职工造反队、海防兵南方游击队、思想兵新八中红旗、思想兵东南师院分部等单位代表,以及清华井岗山陆军等人先后在会上做了慷慨激昂的发言,这些猢狲跳上煎饼锅,歇斯底里地叫嚣说:潘大昌的出狱打响了革命造反派反复辟斗争的胜利的第一炮,宣告了马为死党、M省谭式王八阴谋的破产,敲响了红联总等保守组织彻底垮台的丧钟。它给以"左派"自居,其实是革命造反派叛徒的某些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们还嚷嚷道:潘大昌不但不是现行反革命,而且是响当当的革命闯将,我们不但要为潘大昌翻案,而且要为因1.26而关在监牢里的所有生死与共的战友翻案,这个案我们造反派翻定了!
当大会勤务组宣布:"现在让我们久别重逢的战友,响当当的革命闯将潘大昌同志发言"时,大会刹那间掀起了狂涛巨浪,掌声如暴风骤雨,鞭炮声震耳欲聋,狂热的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主席台前,挤呀挤,几乎要挤成了一块块肉饼,一双双伸出的手疯狂地在招唤着狱中归来的潘大昌。
那个潘大昌身穿长袖白衬衫,戴着"红九·二"臂章,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发言了,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地说:"同志们,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今天,我终于又和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重新见面了!我终于又获得了人身自由!我的心情无比激动,激动无比!我感谢毛主席、党中央、中央文革对我的亲切关怀,感谢同志们为我的自由作出艰苦的斗争,我一定不辜负同志们的期望,即使再来牢狱一百天也要将反复辟斗争进行到底!……"
九时三十分,省军管会副主任朱仲武讲话。首先,他代表叶司令向大家问好,代表省军管会向潘大昌同志赔礼道歉,并郑重宣布了为潘大昌同志平反的三条决定:一、为潘大昌同志进行平反;二、以前整理潘大昌的材料,征得潘大昌同志本人同意后一律销毁;三、由于潘大昌问题,他的家庭、同学、当地群众受到牵连的,通过当地部队进行挽回影响。
瞬间山呼海啸,掌声雷动。当朱仲武讲话结束后,会场上鞭炮声齐鸣,许多造反派再也囚禁不住那一颗颗狂跳之心,他们纷纷奔向主席台,向潘大昌赠送毛主席像章、红卫兵袖章,头脑单纯的少先队员也给他戴上了红领巾,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当作凯旋归来的英雄捧上了天。那个潘大昌被这热烈的场面激动不已,他举手不断击掌,向那些狂徒们致意。接着,疯狂的群众又把潘大昌托举得高高的,他简直就成了一个神,神乎其神。会后,那些狂热的人们又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与其说是欢呼,不如说是示威更恰切一点,又掀起了一股新的反军大浪潮。
大约,我是一个好事者,所以,每每有这种场面总少不了我这个"观察员",这天晚上我也赶到省体育场进行现场会观察,我是他们的对立派,自然我是"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尽管那些四·二0狂徒们气焰异常嚣张,潘大昌的释放是他们赢得了所谓"反复辟"的第一回合的胜利,但是,他们的一时得逞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取得了绝对胜利,任何人倒行逆施最终必将得到可耻的下场,当年的法西斯德国不是猖獗一时,横行整个欧洲,可是到头来第三帝国不也是遭到彻底的覆灭么?"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我喜欢主席的这句诗词,目前的形势不也是"乱云飞渡"么?我们应该像劲松一样豁达大度、从容不迫,相信坏的不会久远,好的必将到来。
在潘大昌释放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即六月一日晚,在我们学校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闹剧,事件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们学校红联会的队部是设在办公楼三楼原地理教研组里,这天晚上七点多,夜幕刚刚落下不久,红联会里的几个军官子弟乘着天黑人静之际,他们看见"红九·二"的几个女同学正好从下面路过,便用石子和弹弓对她们进行突然袭击。事情就是这么巧,一滴水正好滴在香头上,红联会他们的一粒石子也正好击中了一个初中女生卢英玉的眼睛,顿时鲜血淋漓,她的右眼被打瞎了,从此,她成了一个残疾人。
事件发生后,同在这幢办公楼里跟红联会队部遥遥相对的九·一五兵团东野一支队阿三一伙人闻讯后冲到了红联会队部,欲捉拿打人凶手,于是,双方发生了冲突,短兵相接打了起来。以后,"九·一五"、"红九·二"的人得到消息后,纷纷赶来增援,那几个红联会打人凶手见势不妙,便三十六计走为上,脚底揩油逃之夭夭,他们几个人系省军区的军官子弟,便躲藏在最安全的省军区大院里面。不久,"九·一五"、"红九·二"一伙人也跟踪追击到省军区大门口,他们要往军区里面冲去捉拿打人凶手,但却被在门口担任守卫的解放军战士阻拦住了,结果,双方争吵起来。
这时候,省军区支左接待站主任朱福也赶到大门口企图进行调停。那些"九·一五"、"红九·二"的学生们对这位"朱大麻子"一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之间可是铜盆铁刷子——碰到就响,没说上三句半便争吵得不亦乐乎,一方指控朱福包庇打人凶手,另一方则指控学生企图冲击军区。
后来,当晚九·一五兵团和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团便拉起队伍上街游行,强烈抗议前线兵联动行凶打人,并到省军管会提出四项"严正要求":
一、强烈要求叶浩明同志接见我们并处理发生的事情。
二、强烈要求军管会罢免省军区支左接待站主任朱福的官,要求省军区支左接待站向各造反派赔礼道歉,保证今后不重犯。
三、立即逮捕打人凶手,赔偿一切损失。
四、若伤员在F市无条件治疗,立即空运上海、北京等地治疗。
五、 以上四项我们有权审查处理情况。
"九·一五"、"红九·二"的行动获得了他们一派人的极力支持,医学院东方红、新闽大、农院四·二总部、海防兵、思想兵新八中红旗、思想兵二中东方红等组织纷纷加入他们的斗争行列。六月三日下午,叶浩明同志接见了他们,同意撤销朱福支左的一切职务,并同意朱福到附中向造反派作检查,使这一事件告一段落。
对于这一事件,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的态度是严守中立,以不变应万变,在旁静观事态的发展,一则我们对于这一事件的真相不完全了解,二则此事与我们组织无关,我们也不想偏袒任何一方,还是保持缄默为好。
我们《决战》纵队在走着自己的路,别人要转移斗争大方向,我们鞭长莫及管不了,但是,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我们《决战》纵队这只小船确实在努力掌握大方向,在激流中循沿着毛主席指引着航道乘风破浪向前进。我们把《决战》的力量分成两半,一半搞校外的,另一半搞校内的。校外的,我们抓了一个南区工人联络站,另一个就是省市委的干部问题。
自从《红旗》杂志发表《在干部问题上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须彻底批判》、《"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二篇文章之后,干部问题就成了一个十分突出的问题,解放干部已摆到议事日程之桌面上。
正巧,这时候闽江大学八·二九革命造反兵团有一个专案组在省委搞干部外调,该兵团是何菲菲一派人从红卫兵战斗团中分出来的,有二、三百人之众,在市里各联司分部中算是一个大山头,他们希望我们新革会派二个女的协助他们整理材料。经过勤务组研究,我们决定派林玉华和张露二人去。
我找她俩谈话说:"这一次,闽大革命造反兵团要我们派人协助他们搞外调,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们想派你们二个去,玉华已经答应了,张露,你的意下如何?"
张露抬头用晶亮的眼睛望了我一眼,她的脸现出了红晕,仿佛温柔甘美的肉的气息正在蒸发出来,有些腼腆地道:"叫我说什么呀?反正你怎么吩咐,我照办就是了。"
我笑了一笑,又对她俩说:"现在,干部问题是至关重要的,各个组织都在搞外调、搞专案,要确定哪个人该打倒,哪个人要解放,都需要材料,我们也亟须掌握第一手材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做到胸有成竹,吃了账本——心中有数,而用不着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瞎嚷嚷,人云亦云,鹦鹉学舌。你们这一次到省委搞外调,是重任在肩,希望你们要跟闽大的人搞好关系,把他们掌握的材料统统弄过来,这对于我们是极有用处的。"
"嗨,你还是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这些小八腊子身上,我们尽力而为吧。"林玉华笑笑道。
"其实,我们就是弄来的也是第二手材料,并不是什么第一手材料呀。"张露提出了异议。
"嗯,是第二手材料,不过,这些材料对我们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要取得运动的主动权,就必须掌握各方面的材料。你们应该注意收集关于方俞平和袁金旺二人的材料,最近,社会上关于这二人的争论比较多,我们也特别需要这二人的材料。过些日子,等学校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我也准备出去搞外调,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们的。"我又补充交代说。
"那敢情好,'老将出马,一个顶仨。'"张露也开起我的玩笑来,接着她又道,"我们注意收集就是了,不过,那些比较尖端的材料闽大的人也未必会让我们知道。"
"这就看你们的本事了,你们女孩子是天生的'外交家',只要嘴巴甜一点。脸儿会笑一点,世界上哪有你们办不到的事呢?"我也说笑着。
"看你说到哪儿去,如果我真有这么本事就好了。"张露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嘻嘻嘻,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么?"我乜斜了她俩一眼。
我在学校里组织人力写几篇大文章,作为大批判的重型炮弹,由陈大宏执笔写了一篇批判影片《清宫秘史》的文章;由许晓光起草了一篇题为《六·一六大会必须重新评价》的文章,提出六·一六大会是由工作组一手导演的、由原来保蓝峰干将吕克强、吕克刚等人串演的斗蓝峰的一场闹剧,对于这个所谓"革命"大会必须重新予以评价;由肖进仕负责写一篇批判《修养》的大型文章;由谢凡娟写一篇批判蓝峰在所谓"二月逆流"中所作所为的文章……我们考虑要打出十发文字"炮弹",掀起一股大批判的小高潮,以推动全校性的大批判的大高潮的到来。
此外,我们还搞了一个材料组,由谢凡娟、黄秋菊、黄明仪等人组成,专门收集各方面的材料,为日后学校的"斗批改"作准备。我们按照自己的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在工作着。
在"井岗山"北京公社从我们新革会分裂出去不到十天的时间,该组织便出了一条人命。
事情是这样的:
北京公社从我们《决战》纵队拉出了一批人马,他们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像蒸笼里的馒头一样自我膨胀起来,以为天是他们的天,地是他们的地,他们为了庆祝北京公社的成立,庆贺他们的"胜利",一伙人在一个星期天上鼓山游玩去了。
鼓山,位于我市城东八公里,濒临闽江北岸,主峰海拔九百二十五米,自五代以来,为著名的游览地。宋代大书法家蔡襄有一首诗《游鼓山题灵源洞》曰:"郡楼瞻东方,岚光莹人目。乘舟逐早潮,十里登南麓。云深翳前路,树暗迷幽谷。朝鸡乱木鱼,晏日明金屋。灵泉注石窦,清吹出篁竹。飞毫划峭壁,势力忽惊触。扪萝路上峰,太空延眺瞩。孤青浮海上,长白挂天瀑。况逢肥循人,性尚自幽独。西景复向城,淹留未云足。"此诗宛如一篇韵文游记,从出游开始一直写到归城结束,形神毕肖地绘出了美丽的鼓山风光。
六月,是我市的洪水季节,并不是游玩鼓山的最佳时光,不过,在雨季里水量充足,观赏鼓山的清泉飞瀑倒别有一番情趣。王长琦、陈伯奇、赵世光一伙人登上了鼓山,他们兴致勃勃地游玩着,伫立在高大的岩石上纵目远眺祖国的大好河山,在脚底下平展开的田畴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辉,似乎有一种丰美的柔和气氛笼罩着整个地面,平静的闽江在它的身边流过,就像是一条中世纪时代法国爵士身上戴的勋带。远处是F市的全貌,那一座座工厂的烟囱林立,著名的乌白二塔遥遥相峙,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如若是一大片黑鸦鸦的合子一般,一切都充满着生命力、朝气和蓬勃——至少在我们一代年青人的眼中是这样的。
那个赵世光兴致勃发,他大声疾呼道:"'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另一个陈伯奇也诗兴大作,摇头晃脑地朗诵起毛主席诗词来:"'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然而,他们真是风流人物吗?他们真是命运的强者吗?他们在自己的身上加了过重的砝码,结果,命运的天平向一端倾斜,失去了平衡。索福克勒斯说过一句名言:"傲慢者的狂言妄语会招惹严重的惩罚。"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们受到了报应,命运的惩罚终于落到了他们的头上。
这天中午,他们一伙人在山上搞野餐,那个赵世光拿着水壶去取水和洗手。鼓山的泉水是从山顶一直流到山脚的,故有"长白挂天瀑"的佳句,由于这些天连续下雨,泉岩上湿漉漉的,又长满了青苔,因此,滑得很。
赵世光是一位毛小伙子,做起事来总是毛毛躁躁的,连走路也是急匆匆的样子,好像是赶去上班似的。这时候,他手提着行军壶急匆匆地向泉岩溪涧走去,岂料到才不过走了几十步路,不小心脚踩着青苔,滑了一跤,只听见"啊"的一声惊叫,整个人便像一只圆桶一样从岩石上滚了下去,一直跌落到十几丈深的悬崖之下。
王长琦几个人听见赵世光的惨叫声,连忙跑来一看,他们被眼前的飞来横祸吓呆了,好半晌才清醒过来,赶紧找路奔到悬崖的下边去救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场不幸的灾祸已经酿成了。那个赵世光满头鲜血淋漓,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以后,王长琦一伙人七手八脚地将赵世光给抬到公路旁,他们好不容易地才拦了一辆路过的汽车,将他送到医院抢救。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赵世光已经停止了呼吸,与世长辞。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地终结了,他刚刚度过了十九个年华,连死的念头也没想过,可恶的冥王哈得斯便一下子夺去了他的生命,真是"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我们是到第二天才知道这消息的,还是肖进仕带来的"爆炸新闻",只见他一进《决战》队部的门即嚷嚷说:"你们知道吗?昨天下午赵世光从鼓山的悬崖上跌下去,结果摔死了。"
"啊——赵世光呜呼哀哉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你说什么赵世光死了?他是怎么死的呀?太突然了,太突然了!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就像晴天霹雳一样,这消息对我们的震惊实在太大了,我们简直连相信也不敢相信,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瞧着肖进仕,然而,赵世光确是死掉了,有他自己的尸骸为证。
这时候,肖进仕把他所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大家诉说一番。
"唉,赵世光死得实在太惨了,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死得这么惨!"黄明仪发起怜悯之心。
"北京公社刚刚从我们组织分裂出去不到十天,就报销了一条人命,倘若他们不分出去,说不定这个赵世光还不会死掉咧。"黄秋菊也说。
"那当然,如果他们还在我们《决战》纵队里,就不会这时候跑到鼓山去玩,也就不会发生这一悲惨的事件,这是毫无疑义的。"肖进仕又道。
"这就叫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谁叫北京公社一伙人会作恶,别看他们气焰异常嚣张,他们可是屎壳螂爬鞭梢——光知道腾云驾雾,不知道死在眼前。有句谚语说,'运气是镜子,照得最明亮时便碎了。'如今,他们终于受到了报应,受到了历史的严厉惩罚。"我也发一通议论说。
那个赵世光尸体火化之后的第二天,北京公社一伙人在我们学校的二部礼堂里举行赵世光的追悼会。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要不要给他送花圈呢?要不要参加他的追悼会呢?
在这一点上,大伙儿的意见是不谋而合的。我斩钉截铁地说:"北京公社已经从我们新革会分裂出去了,赵世光已经不是我们组织里的人,他与我们可是云南的老虎,蒙古的骆驼——没一点关系,我们对于他没有任何的义务。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看他的死就是'轻于鸿毛',我们干吗要参加他的追悼会呀?"
"就是,他死得一钱不值,才不值得我们去参加他的追悼会和送花圈,谁叫他要从我们《决战》分出去呢?谁要把矛头指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决不会有好下场的,他是自作自受的。"金从栋也愤愤地道。
我们《决战》纵队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对赵世光的死不予理会,保持着缄默的态度。追悼会上,"九·一五"、"红九·二"、海防兵几个组织分别送了花圈,不过,他们却没派代表参加这个追悼会——显然,他们是瞧不起北京公社一伙人的。在偌大的二部礼堂里,就只有北京公社和《红造反》十几个人在开追悼会,显得空空旷旷,景象好不凄凉,正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北京公社打从赵世光死后,从此,便一蹶不振,他们当中的人退伍的退伍,逍遥的逍遥,消沉的消沉,成了一盘散沙,以致于最后完全解体,这一些都是后事,不在话下。
这个赵世光之死,是继体育老师陈发兴自杀身亡之后,我们学校出的第二条人命,而且,他才刚刚退出我们《决战》纵队不到十天的功夫,就被冥王哈得斯和冥后珀耳塞福涅招去当"女婿",这对于我的震动是不小的。我想得很多,我想如果当初他能够听从我的劝告,不一意孤行,不另立山头北京公社,那么,可以肯定赵世光是不致于遭此惨祸,这大概也是一种命运吧,人生就像是一盘棋,一步棋走错了,可能使全盘棋皆输掉,将受到命运女神的严厉的报复,将受到一生的惩罚。我以前是不相信命运的,我们所接受的正统教育也使我们觉得命运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惟有自我才是命运的主宰,每一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创造者,我也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之说,但是,打从赵世光事件发生后,他才从我们《决战》分出去没几天就见阎王了,这使得我不能不相信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起作用着,也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中国的佛教是很强调"因果报应"的,袁宏《后汉纪》云:"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在佛经中有一个"善求和恶求"的故事,说波罗奈国有个婆罗门的夫人生了善求和恶求二个孩子,兄弟俩长大成人以后,同商人一起下海取宝。由于路途遥远,半路上他们口粮吃光,到快要饿死时,善求和商人一起诚心祈祷诸神救护。忽然,在空旷的沼泽中长出一棵大树,神灵指示他们:"只要砍下大树几根枝条,你们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就会自动流出来。"善求他们喜出望外,砍了几根树枝,当真流出了饮料、食物、衣服和宝物。恶求晚来一步,他见善求得到衣食和宝物,自言自语说:"小小的树枝都能流出这样多的宝物,我若把大树连根拔掉,岂非可以获得更多更好的财宝吗?"他不听善求的劝阻,执意把大树拔出来了,岂料不但没流出什么宝物来,反而蹦出五百个罗刹,向恶求及其侍从扑去,把他们全部吃掉了。这故事说的就是因果报应,我们且不对佛教的因果报应做什么评说,不过,这里头是包含着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应该干坏事,干坏事迟早总要受到报应的。这个赵世光就是受到了报应,当然,这报应未免过于严厉了,连我们也感到不寒而栗,毕竟,我们都还是不懂事的幼稚的头脑发热的小娃娃。
一天,我和肖进仕、金从栋专程前往火柴厂,探望在搞南区工人联络站的叶少霞、赵丽宁她们。
在火柴厂厂部办公楼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我们找到了叶少霞、赵丽宁她们,同时,我还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眼望见新大的钟胜利也坐在那房间里头。
"啊哈,钟胜利,你也在这里?太巧了,真是芝麻掉进了针眼里——太巧了!"我一进房间,就兴奋地嚷起来。
"唉呀,是李晟呀,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钟胜利抬头一见是我,赶紧站起身迎上前来。
我们二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热烈地长时间地握着手,谁也没有把手松开。
"啊,你们二个认识呀?"叶少霞也凑近来,有些惊讶地问说。
"岂止认识,我们还是很熟悉的老朋友咧,一对好朋友。"我笑吟吟地对叶少霞道。
"是呀,我们是一对好朋友。"钟胜利掉头瞧了叶少霞一眼,又问我说,"李晟,你现在参加什么组织呀?"
"他呀,他现在是我们附中八·二九新革会勤务组头头。"叶少霞又插上话。
"哦,那太好了,我们既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又是风雨同舟的战友,'同志加兄弟',亲上加亲。"钟胜利的另一只手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
"前些日子,我还到省党校找过你,听说你回校去了。"我告诉他说。
"是呀,前一阵子我回鲤城学校去了,我才刚刚来不久,一上来就到火柴厂搞联络站。"钟胜利道。
"嗯,那几个女同胞李曼琼、叶佩真、王素琴近况如何?她们都好吗?"我又询问说。
"那个李曼琼在联司搞专案组,叶佩真和王素琴则跟我一起来火柴厂搞南区工人联络站。"钟胜利停顿了顿,又道,"这样吧,你们学校几个同学先聊,我去找佩真和素琴。"说着,他松开了手,我也松开了手,他对众人点点头致意,便径直走出了房间。
这一阵子,金从栋、肖进仕正与赵丽宁、朱温文、徐雪真几个人谈得十分热乎,我也卷进了他们的谈话,我问说:"怎么样呀,丽宁,还有你们几个人,你们在火柴厂的日子过得如何?"
"咯咯咯——"爱笑的赵丽宁又响起了一串清脆的笑声。"我们的日子过得顶有意思的,现在,南区工人联络站已经建立起来了,这里的火柴厂、纸厂、人纤厂、纸箱厂、茶厂等十几个工厂的工人造反派都加入了我们的联络站,总计人数接近二千人,为实现革命大联合迈出了可喜的重要的第一步。"
"我们在火柴厂的日子并不平静,前几天火柴厂《无命总》无理撕毁《革命造反联合兵团》的大字报,还冲击了队部和广播室,打伤我们的人多人,其中重伤入院两人。我们南区工人联络站在火柴厂召开了立即制止武斗大会,我们也参加了这一大会,会后还举行示威游行。听说,省军管会对这一流血事件十分重视,已责成F军分区贺力平政委处理这一问题。"叶少霞告诉我道。
"噢。"我点了点头。"看来,这些日子你们的收获还是不小的,当初我劝你俩来工厂搞联络站是没错的,搞工运我们的大方向是一致的,你俩还是留在我们《决战》里的好,那个赵世光在鼓山被跌死的事,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吧,他是不得好死的,连开追悼会也是冷冷清清的,就只有北京公社几个人,'几声凄厉,几声抽泣',大婆量米二婆称——凄凉(妻量)又凄凉(妻量),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我看他死得活该,这是他造孽的报应。"金从栋愤愤地说,"听说那个'女侠'退出我们《决战》,参加到北京公社之后,她开始有点后悔了,那个北京公社从成立起一事无成,就开了个死人的追悼会,好晦气,什么运气也一扫而光,连放屁也砸着脚后跟。"
这时候,钟胜利和叶佩真、王素琴一起来到了这房间。叶佩真一看见我,即露出了满脸笑容,大声叫起来道:"是你呀,小鬼,你好呀!"说着,她大方地伸出了手,和我握起手来。
"你好,大家都好。"我握着她那柔软而略带湿润的小手笑吟吟地说。
"小李呀,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叶佩真目不转睛地将我仔细端详了一番。
"唉,咱们才分别几个月,你叫我变个啥?我又不是女孩子,女大才十八变的,你可是越变越青春了,哈哈哈——"我寻开心地说。
"唉呀,我都快成了老太婆,变成一个丑八怪了,你还拿我穷开心。"叶佩真佯作嗔着地道。
"谁说你是老太婆、丑八怪呀?说你青春焕发,飒爽英姿,像早晨出海的太阳,这怎么是穷开心呢?我是不会说奉承话的,不信,你问问钟胜利,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呀?"我向叶佩真、钟胜利二人挤眉弄眼。
钟胜利认真地看了叶佩真一眼,打圆场说:"我们都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是毛主席说的。"
以后,我又向他们询问起纸厂的近况来道:"你们的联络站搞得不坏呀,纸厂《6714》那些人也参加了你们的联络站了吗?我很关心纸厂的情况。"
"纸厂的形势很好,《6714》除少部分人分裂出去,参加了市工联总,而大多数人都参加了我们联络站,他们还是我们联络站的主力军咧。"钟胜利回答说。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前一阶段,《6714》也被打成反革命黑组织,几个头头都挨了斗,那些老保大翻天,你还记得石伙官这个人吗?他搞起了一个《新纸厂公社》,那个卢绍发是他的狗头军师,他们对革命造反派大打出手,欲置于死地而后快。最近,驻厂解放军召开了一个'为革命造反派平反大会',省军事法院院长等亲自赴会,郑重宣布《6714》是革命造反组织,并为该组织部勤务组彻底平反,《6714》算是大翻身了,扬眉吐气。"王素琴也道。
"自从我离开纸厂之后,我是一直没有再到过纸厂,我很想有机会的时候再去看一看纸厂,看来,纸厂的形势是很好的,整个南区联络站的情况都不错,你们可是劳苦功高呀。"我又说。在谈话里提及石伙官这个人,我不由地想起了以前批斗他以及他来找我诉苦的情景,我总觉得石伙官这人在本质上不是一个坏人,只是有点儿"憨",关键在于应该要对他加以引导,然而我们的人对他都是感情用事,硬把他往我们的对立面推去,他也就越滑越远了,以致被人当枪使唤了。
"这里面也有你们附中新革会同学的功劳呀,你们学校这几个人都很不错,工作都很踏实,也顶能干的,少霞的蜡版刻得可好了。"钟胜利赞扬起我们学校的人来。
"哪里,你过奖了,你们都是我的老朋友,都是我的大哥哥、大姐姐,希望你们要多关照我们学校的这几个人。"我道。
"那当然,这没说的,你李晟尽管放心好了。"钟胜利又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们几个人相处得很好,就像姐妹一样亲密无间。"叶佩真亲热地拉着叶少霞的手道。
"佩真姐、素琴姐都顶会体贴人的,待我们可好了。"叶少霞也亲昵地说。
后来,我仨告辞了叶少霞、赵丽宁、朱温文、徐雪真她们,也和新大的同学握手告别,离开了火柴厂。
最近,社会上掀起了一股打方(方俞平)倒袁(袁金旺)的浪潮,思想兵、红联总等组织抛出了一批又一批材料,指控他们是大叛徒,甚至在我们八·二九联司里头,对于此二人的态度也变得颇为暧昧。新鹭大公社前一阶段鉴于对当地驻军的态度等问题,也分裂成"革命到底联合司令部"(革联)与促进革命大联合司令部(促联)二派,其中革联也铅印出了大本的材料集,指控袁金旺是大叛徒、大黑手。
究竟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对于此二人应该持什么态度呢?是保还是打?我们是不想鹦鹉学舌,人云亦云,而应该要有自己的独立见解,但是,不管见解如何高明,也离不开一个坚实的基础,那就是确凿的材料,没有自己掌握的第一手确凿材料,一切都是建筑在一滩散沙上,总有一天要坍塌的,要崩溃的。经过一番权衡,我们决定先着手调查袁金旺问题,而袁金旺的问题主要的也是他的历史问题,突破点是弄清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叛徒,如果不是,我们就应该理直气壮地保他,反之,只好由他自作自受了。
我交待了工作,由肖进仕、许晓光等人看家,在去火柴厂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和刘友礼、金从栋三人一起搬到省委去住,搞袁金旺的外调,当然,有可能的话,也搞其他人的外调。
我们一到省委,就前往10号楼去找林玉华和张露。这幢10号楼原本是省委书记处书记刘棣昌的住所,现在被八·二九闽大革命造反兵团专案组的人员所占据。我仨找到了林玉华和张露,她俩就把我们带到了楼上。
我对她俩说明我们的来意道:"我们几个这一次是出来搞外调的,我们的东西先搁在你们这里,我们出去外面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住的地方。"
"我看你们几个人就住在我们这里吧,我去跟闽大的人商量一下。"林玉华提议说。
"是呀,就住在我们这里吧,我们学校的人住在一块儿也方便一点。"张露也热情地道。
"不,"我摇摇头说,"我们还是先到省委大院里走一走,如果找不到住的地方,那就在你们这儿落脚吧。"我是不想寄人篱下的,想自己单独找个地方住,行动方便一点。
以后,我仨就在省委大院里逛起来,偌大的省委大院里头至少有大小楼房好几十幢,可是,几乎都被五花八门的红卫兵组织所占满,要找个住的地方可真不容易,我们查看了好多楼房,也没找到一个住的地方。
我们几个逛到半山腰,在一幢25号楼前停住了脚步,这是一幢与刘棣昌10号楼外观、结构一模一样的灰色小楼。
"这房子是谁的呀?"我信口问道。
"听说是郝亚生住的楼房。"刘友礼回答。
"怪不得跟刘棣昌的房子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两个人级别一样高,连房子住的也是一模一样。"我又道。
"走,咱们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空房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金从栋也嚷起来。
于是,我仨就闯入楼房,径直上了楼梯到二楼,在二楼的客厅里,我们看见几个外地大学生模样的人正在谈天。
他们看见我们这群不速之客闯上来,便盘问道:"你们是哪里的?干什么?"
"我们呀……"我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们随便看看,看看有没有空的房间。"
"没有,你们莫东张西望了,这里一间空房间也没有。"一个高坐在桌子上的小伙子不友好地大声道。
"你们是哪个学校、哪个组织的呀?"金从栋也不客气地盘问起他们来。
"你管我们是哪里的,反正,这里都住得满满的,你们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请你们出去!"一个脸有几粒麻子的大学生下起逐客令来。
可是,我们的脚像被钉住似的,还不甘愿就走掉,依旧伸长脖子东瞧瞧,西望望,企图发现新岛屿。
那几个大学生见赶不走我们,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得继续谈他们的。
我们呆立了一会儿,知道这些趾高气扬的大学生是不会让房间给我们的,我小声地对伙伴们说:"咱们走吧,再到别处看看。"
当我们刚转身悄然走掉,又是那个麻脸大学生瓮声瓮气地道:"我跟你们说,这里没有空房间就是没有空房间呗,你们偏不信。"
我们谁也没有搭理他,悻悻地下楼了。
在走出郝亚生的25号楼之后,刘友礼开口说:"刚才那几个家伙可能看样子是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
"也许是,鬼知道。"我耸耸肩道。当时省委大院里住的人员情况十分复杂,因此,大家都不愿意暴露自己真实的组织身份,何况,我们八·二九是少数派,自然更要小心谨慎为妙。
我们继续往上走,一直来到省委第一会议室,只见省委第一会议室的大门紧闭着,连窗户也关得紧紧的,外面还关上了铁纱窗。我们探头探脑地窥视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在一间大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四周是罩有蓝色外套的沙发椅,屋顶上还有一吊扇。省委的许多重要会议就是在这里召开的,只是由于现在省委瘫痪了,被省军管会取而代之,这会议室就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只好关门大吉。这一带十分安静,环境也很优美,周围的几幢楼房都是宿舍住家。我们兜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一个住的地方,只好折回去,到10号楼去想办法。
到了10号楼,我仨上了楼梯,林玉华和张露看见我们回来了,赶紧过来打招呼,张露开门见山问说:"怎么样,找到住的地方么?"
"唉——我们腿都走断了,却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还差一点儿跟人家干了一架。"金从栋牢骚满腹地道。
"那你们几个就在我们这里住吧,我去跟闽大的人说说。"林玉华又建议说。
"也只好这样了。"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我也跟你一起去说。"张露把辫子往后一摔,一手搭在林玉华的肩膀上,她俩一起走到隔壁的房间跟闽大的人商量去了。
过了会儿,她俩折回来了。二人都是满面春风的样子,林玉华一见我们就高嚷说:"问题解决了,你们就在这里住下。"
张露也喜滋滋地道:"闽大的老师可热情了,他一听我们说这事,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接着,那个闽大的老师也走进了这房间,林玉华连忙笑着向我们介绍说:"这是闽大化工系张广荣老师,他是我们专案组的负责人。"
我一听,赶紧迎上前去,和他握起手来。林玉华又为我们作介绍道:"这是我们新革会勤务组的李晟,这是刘友礼、金从栋。"
刘友礼和金从栋也有礼貌地与张广荣老师握了握手。
这个张广荣老师年龄四十开外,他的头稍有些秃顶,面容和善,显得平易近人,只见他热情地说:"你们几个就住在这房间吧,这里没有床铺,只好将就着打地铺,反正现在天气热了,睡地板也没关系。"
"可以,我们只要有个睡的地方就行,这打蜡的地板比我们下乡劳动时睡的地方要高级多了。"我道。
"我们几个来这里,太麻烦你们了。"刘友礼也客气地说。
"唉,哪儿的话,咱们是自家人,道什么客气,好了,你们收拾一下东西,我还有点事,我走了。"张老师说着,摆摆手就转身走掉了,他刚走一步,又停下转身对林玉华和张露道,"你们二个照顾一下你们学校的同学。"
"嗯,知道了。"林玉华回答说。
这当儿,我开始打量起这房间来,这楼房楼上三室一厅,楼下二室一厨房一卫生间,地板都是拼花打蜡的地板,不过,这时日这地板千人踩万人踏,原来打蜡的地板已失去往日的光泽,也用不着担心走路会滑倒了。这房间的家具陈设并不豪华,但也不寒酸,该有的也都有,全身镜衣柜、书桌、书橱、轿车椅、转椅……房子的主人刘棣昌现在也不知被搬迁到什么地方去,他家的家具陈设也基本上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我的眼睛一瞧就往书橱上瞧,按理说一个堂堂的省委书记应该要有可观的藏书,可是,在那玻璃书橱上只摆着毛选和几本毛主席的小册子,大部头的书就只有一本,我是爱看书的,把它抽出来一看,乃是一本精装的16开本的《世界地理》。我心里想,大概刘棣昌把书都转移走了,不然,一个省委书记怎么会只有这几本书呀?
张露和林玉华帮助我们打扫了房间,当我们整理好各人的铺位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俩就带领我们去食堂买饭票和买晚饭。
晚上,我们学校几个人聚坐在凉台上谈话,林玉华问我说:"你们几个人这一次出来,打算搞谁的外调呀?"
我为了避免被外人听见说话,尽量压嗓门道:"这一次,我们主要是打算搞袁金旺的外调,调查他的历史,突破点就是弄清楚究竟他是不是一个叛徒,这是一个问题的症结,若是叛徒,就打倒他,不是的话,就准备保他。我们不信外界的各种传说,需要的是第一手资料。"接着,我又更小声地问说,"诶,这个闽大专案组有没有搞袁金旺的材料呀?他们是准备打倒他还是保他?他们认为他是不是叛徒呢?"
林玉华也不由自主地掉头向外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她也小声地道:"这个闽大专案组正在收集整理袁金旺、方俞平等人的材料,他们是准备搞这二人的,认为这二人历史有问题,是叛徒……"
未等林玉华说完,我便迫不及待地问说:"他们手上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材料?你们应该设法偷抄下一份来。"
林玉华又掉头向外张望了一眼,道:"他们的重要的材料都控制在几个人的手里,我们外校的人是看不到的,不过,我们设法收集就是了,尽力而为之。"
"那个张广荣老师为人如何?"刘友礼也发问。
"这个张广荣老师人还是不错的,很和蔼,不过,他这个人胆子比较小,为人谨慎,守口如瓶,葫芦里装水——点滴不漏。"张露瞟了刘友礼一眼。
我若有所思地说:"这个闽大革命造反兵团的情况是比较复杂的,观点也比较右,不过,你们既然在人家这里,就应该要注意同人家搞好关系,毕竟我们是唐僧跑进和尚庙——同吃一碗斋饭呗。"
"嗯,我们会注意同他们搞好关系的。"张露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道:"对于那个方俞平的材料,你们也应该注意收集,方俞平的问题是比较复杂的,我们等下一阶段再专门搞他的外调,现在先集中精力突破袁金旺的问题,拿下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嗯。"张露和林玉华又是点点头。
"还有,今晚的谈话切莫外传,如果闽大的人问你们,我们要搞谁的外调,你们就说不太清楚。"我又叮嘱说。
"知道的,我们的嘴巴会用封条封起来的。"张露嫣笑着道。
我们外调的头一个对象就是袁金旺的老婆、市人民检察院院长罗连弟,她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巾帼英雄、裹脚老交通员,袁金旺在《红旗飘飘》的回忆录里多次提到她。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仨就赶到了市人民检察院找罗连弟,可是却扑了个空,传达室的人往里面挂电话,得到的答复是:罗连弟一大早就外出开会去了。我们真有点扫兴,犹如麻雀落在老糠里——好失望,走了老半天的路,第一个外调的对象就没找着,何况,我仨又很想见识一下这位传奇式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们在市检察院的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商量结果,决定再去省民政厅找陈力生副厅长外调。
省民政厅离市检察院有好远的路,而我仨靠的是六条腿,大热天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个个走得汗流浃背、气喘嘘嘘、精疲力竭、两腿铅重,方才到达省民政厅。
这一趟我们总算没有白跑,在陈力生副厅长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
这个陈力生副厅长系袁金旺的老部属,他又是省农联司(即老区组织)的幕后铁腕人物之一。他的年纪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一副清癯消瘦的模样,两鬓已经斑白,一双深沉、含蓄、凹陷的眼睛射出了两道光芒,犹如一个在荒漠里夜行的旅客所看到的远处的灯光一般,他的打皱的皮肤紧贴着骨头,使得额角、颧骨都异常突出,脸上布满了饱经风霜的皱纹,还有许多细小的老人斑。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一双手也是干干瘦瘦的,像是枯树干一样。整个人给人的印象是:其久经各种场面,饱尝了几十年的风霜雨雪,人情练达、世故洞明,是一位可尊敬的革命老人。
我向他说明我们的来意说:"陈厅长,我们是东南师院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噢,可以呀。你们请坐。"陈力生副厅长请我们坐下,又热情地为我们倒了开水,接着,他自己也在办公桌前的藤椅上坐下,从抽屉里掏出了烟斗和装烟丝的铁匣子,又一个劲地往烟斗里装烟丝,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烟丝,叭哒叭哒地抽了起来。
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才用有些漫不经心的口吻问说:"你们想了解哪些情况呀?"
我望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道:"陈厅长,听说你是袁金旺的老部下,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袁金旺的情况,最近,社会上涉及袁金旺问题的大字报很多,特别是涉及到了他的历史问题,你认为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叛徒呀?"
"什么叛徒?完全是造谣、污蔑、诽谤!"陈老有些激动地重重地在桌上敲倒着烟灰,一边愤慨地说,"我当过袁老的警卫员、警卫连连长,我一直跟在袁老的身边,他是不是叛徒,难道我还不知道?他压根儿从来就没有被捕过,从何来'叛徒'之说?"
"啊,他一回也没有被捕过?那他怎么有《自首书》呢?"刘友礼提出了疑问。
"什么《自首书》?那是国民党反动派搞的阴谋诡计,用于欺骗迷惑人民的,难道国民党反动派报纸上登的东西也能够相信吗?也能够作为'叛徒'的证据吗?"陈力生副厅长又用打火机点燃烟丝,继续道,"你们说的《自首书》大概指的是一九三七年的事,那时候'西安事变'爆发,国共两党合作,建立了抗日的民族统一战线,中国工农红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我们坚持在苏区的红军游击队也奉党中央的指示,下山整编为新四军。当时,袁金旺担任中共×西南特委龙江县委书记、军政委员会主席的职务,张鼎丞任中共×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的职务,副主席是邓子恢。我们是遵照党中央的指示下山的,怎么能说是'自首'、'集体自新'呢?真是胡扯蛋!"
我们几个沉思着,那个陈老吐了一口烟,又说下去,"袁老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在三年的游击战争中,有一次,他在战斗中胳膊负了伤,由于当时药材匮乏,卫生员没用麻药便替他动了手术,痛得他流了一身的汗,但他却没叫痛一声,弹片终于取了出来。因为器械没有消毒好的缘故,结果伤口发生感染,手肿得像大腿粗,险些儿见阎王去。当时,他躲在一个山洞里养伤,外面是国民党匪兵在清剿,他吃的是野菜、地瓜藤、地瓜汤,睡的是树叶铺,然而他大难不死,奇迹般地顽强活了下来,像他这样一个坚强的共产党人,同学们哪,他怎么会是一个'叛徒'呢?这是不可能的。"
听罢这一席话,我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呢?透过陈老那一双坚毅的深沉的炯炯发亮的目光,它使我们想得很多很多……那些革命前辈们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前赴后继、在所不惜,付出了多大的牺牲,而如今他们却还要蒙受种种不白之冤,这是多么不公平的呀!每一个正直的红卫兵战士对此是不应该无动于衷的,这时候我在心里头作出了一个决定:对这个袁金旺应该要保,大胆地保他。同时,也对眼前这位身经百战的耿直不阿的老游击队员、老共产党员不禁肃然起敬。
这个陈老话锋正健,滔滔不绝地又说着话:"袁老这人是刚直不阿的,他跟马为是做过斗争的,五九年,袁老在长沙开会时,曾向谭震林反映马为作风不民主,独断专行,搞得省委关系紧张,大家不敢讲话。就因为这件事,马为对他恨之入骨,诬蔑袁老捣他的鬼,告他的状,要篡夺他的第一书记,把袁老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打成'江袁反党集团'。江明凡当时是我们省的省长,他也敢于对马为提不同意见,例如马为主张大办工业,越多越好,而江认为工业需要加强,但不能削弱农业;五八年秋,江主张集中必要的劳力突击搞秋收,马为则强调大战煤铁,不许劳力下山;五九年五月份省委会议,马为搞高征购,江反对,正因为如此,马为将江、袁二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置于死地而后快。五九年的事,袁老曾经对我谈起过,他说江老认为打击报复是品质问题,而我认为不一定是品质问题。当时,我对袁老说,你的心地太好了。……"
此时,刘友礼又向陈老提了一个问题说:"陈厅长,听说,思想兵说你是老区的后台,他们要准备揪你,有这回事么?"
"嘿嘿,"陈老一笑置之,他又抽着烟说,"随他们怎么说,难道我们领导干部就不能参加文化大革命么?我们和老区人民是鱼和水的关系,有句俗话说,'虎离山无威,鱼离水难活。'如果我们共产党没有四万万五千万人民的支持,特别是没有老区人民的支持,难道能够打天下么?那些人不是想揪我、捉我么?当年国民党匪兵要捉我们,捉也捉不着,老实说,他们要捉我也没那么容易,我随便往哪儿一躲,他们就是捉五年也是瞎子摸鱼的,就像当年跟国民党匪兵'捉迷藏'一样。那些老区农民都是我的'眼线',一有风吹草动,他们立刻就会通风报信的,你人还在五里外,我就知道了。在老区人民的汪洋大海里,我们这些鱼儿是自由自在的。"
谈话结束后,我们站起来和陈力生副厅长一一握手告别,离开了省民政厅。
此际已是晌午时分,大伙儿都是饥肠辘辘的。一走出省民政厅大门,急性子的金从栋就问说:"李晟,咱们下午还要不要再去找那个罗连弟呀?"
"我看没这个必要了吧,袁金旺的问题已经真相大白,用不着再去找罗连弟了。袁金旺连一回也没被捕过,'叛徒'之说纯系马勒子套在牛嘴上——胡勒,现在,这个谜已解开了,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我认为对袁金旺应该要保,大胆地保他。"我道。
"我赞同李晟的意见,袁金旺的问题可以暂告一个段落,用不着再调查了。既然他不是一个叛徒,也没有其他的历史问题,对他就应该要保,他可是一个很有影响的人物呀。"刘友礼也附和说。
"看来我们三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赞成保袁金旺。"金从栋也兴奋地大声道。
"目前运动已经进入了一个转折点,再也不能跟过去那样像没准星的大炮瞎轰一气了,现在,对干部主要是'保',而不是'打倒',再统统打倒是要犯大错误的,所以,最近报纸社论连篇累牍地强调要解放干部,就是这个意思呗,这是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我一边思索着,一边说。
"李晟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毛主席提出夺权要'三结合',这是高瞻远瞩的战略部署,三大台柱,人民解放军是一台柱,老干部是一台柱,若这二大台柱抽掉了,天就要塌下来,靠蒯大富之流是撑不了天的,蒯大富之流打天下可以,但却坐不了天下,不信等着瞧吧。"刘友礼也发一通议论说。
"你扯得太远了一点,喂,现在几点了?我的肚子在造反了!肠子碰得肝花响——饿极了!"金从栋叫起来。
"咱们谁也没有手表,鬼知道几点了,大概快十二点了吧,不知道回去食堂关了门没有,唉——"我叹了口气。
当我们回到省委10号楼时,已是将近十二点半了。张露和林玉华两位女同学已经帮我们买好了肉包子和菜汤。她俩把肉包子放在饭盒里,还有一些热,每人五个,菜汤盛在大号牙罐里,也仍有着余温。
我仨一抓起包子,一口就是半个包子,狼吞虎咽吃得慌,张露看着我们贪婪的样子,笑着道:"看你们的样子,比猪八戒吃西瓜还贪婪,菜汤已经凉了,要不要去热一热?"
"不啦,这夏天吃凉一点没关系,我们实在是肚皮贴在脊梁上——饿得要命。"金从栋一边大口嚼着包子,一边回答说。
"多亏你们二位帮我们买包子,不然,我们只能吃闭门羹。"我道,"不过,我五个包子太多了一点,我的肚子只能装四个包子。"
"嗨,你吃不完给我就是了,我的肚子都撑得下。"金从栋又是大口地喝着汤。
"就是,吃不下给金老板,反正,资本家的肚皮是贪得无厌的。"张露讥诮他道。
张露和林玉华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饭,林玉华发问说:"今天你们出去外调,有什么收获呀?"
我望了她俩一眼,道:"收获是不小的,袁金旺的问题已经基本上弄清楚了,他根本就没有被捕过,所以,'叛徒'的罪名是栽不到他头上的,我们想保他。……现在吃饭,莫谈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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