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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丽娟是初三(2)班的学生,她这个人长得颇为俏丽,体态纤弱,生着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一双亮炯炯的明镜般的大眼睛,两片嘴唇像樱桃那样又红又嫩,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显示出一种干部子女的优越感。她扎着流行的马尾松头发,穿着也是一件流行的褪色的黄军装单衣,只是没有束铜头皮带和戴红袖章,在我们组织里,平时是没有一个人戴红袖章的。
紧接着,高三(3)班的赵世光也站起来发言,他感情激动地反驳说:"我看你们是危言耸听,好像是一群杞人老担心有一天会天地崩坠,身无所寄,其实,天是毛泽东思想的天,地是毛泽东思想的地,是永远塌不了,陷不了的。我认为潘大昌的问题就是潘大昌的问题。两只手拿三个大钱——一是一,二是二,一是不会等于二的。我想,在我们新革会里,对于潘大昌不是现行反革命这一点是没有异议的,既然他不是现行反革命,那么,为什么不该立即释放他、并给予公开的平反呢?为什么某些人在抓潘大昌的时候气势汹汹、而现在对他的问题态度又如此暧昧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为伸张正义而大喊大叫呢?……"
赵世光大约是一个多血质的人,他十分易于激动,这时候,他的脸像汹酒的人一样涨得血红血红的,额上的青筋也暴了起来,并且,如蚯蚓一般在蠕动着。
"就是,潘大昌是一个响当当的革命左派,是我们革命造反派的骄傲和自豪,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历史已经证明他是无罪的,应该立即释放,并给予公开的平反。"说这话的是初一(1)的霍依妹。
这位孤儿院的孤女长得一丁点儿也不好看,她干瘦纤弱,皮色黄黄得像木瓜,看上去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面容,扁平的如一本薄书一般的脸庞,一双毫无神采的瞳人混浊的眼睛,稀疏的头发呈棕红色,就像是热烫头发烫焦了的头发一样,胸部扁扁的,就跟搓衣板差不多,显示不出什么性别,她尽管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但人已经开始衰老了,犹如一颗既无味道又无汁水的干瘪果子。
我极为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想不到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居然也跟我唱起对台戏来,我有些感情用事地回击道:"哼,即然你对潘大昌崇拜得五体投地,那么,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八·二九'呢?你可是投错了胎,赶快换个新主儿吧,投到'红九·二'的怀抱里去,我们这儿缺根竹子照样扎竹排——不希罕你。虽然,我并不认为潘大昌是一个现行反革命,但是,同时我也不认为他是一个响当当、当当响的'革命左派',他是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根本不值得吹喇叭扬扬。"
霍依妹被我训了一顿,她抬头望了我一眼,有些怏怏然的样子,小声地嘀咕说:"我……我谈谈自己的看法还不行么?言者无罪呗,我总有发言权呀。"
我不理睬她,看也不看她一眼,继续发言道:"有人认为我们是危言耸听,杞人忧天,照他的逻辑,天是毛泽东思想的天,地是毛泽东思想的地,那中国是永不变色的,这场文化大革命也无发动之必要了。我以为潘大昌问题决不是一个单纯的潘大昌问题,一是一,一也是可以一分为二的。实际上,潘大昌的问题与我省的运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潘大昌的问题难道不是联系着他那二张'揪扒手'大字报吗?现在对于这二张大字报应该怎么看,我还是坚持原来的看法,这二张大字报是二株把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革命领导干部和老区人民的大毒草;潘大昌的问题难道不是联系着对一·二六事件的看法吗?虽然如今一·二六事件不算是反革命逆流,但一·二六行动决不是革命行动,一·二六的大方向就是错,这就是我们《声明》第三点所明确提出的,在这场一·二六事件中潘大昌扮演着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无论你怎么涂脂抹粉,狗熊也成不了英雄。当然,话又要说回来,尽管如此,我还不认为潘大昌就是一个现行反革命,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年青的大学生,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运动中,跌几跤,哪怕跌得头舯皮青也是属于正常的现象,是认识问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应该获得释放,只是这个问题不宜作为当前运动的主要问题……"
紧接着,刘友礼也发言说:"我们'暖气吹'总司令部加入八·二九新革会《决战》纵队之后,在我们几个人中间也产生了观点分歧,我感到很遗憾,不过,观点的分歧也是十分正常的现象,纵观整个社会,我们的学校以及各个组织,难道不也是在分裂么?生命在于分裂,细胞通过无丝分裂和有丝分裂增生子细胞;原子核裂变时,将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当然,有裂变,也就有聚变,也许这也是辩证法,氢弹的威力比原子弹的威力更大,这是众所周知的。我希望我们的分歧是暂时的,通过争论在毛泽东思想的基础上达到统一……"
那个许晓光也跟着发言道:"我和友礼是铃铛敲锣鼓——想(响)在一起了,我们'暖气吹'总司令部之所以要加入《决战》纵队,那就是因为我们看不惯'九·一五'的横行霸道,我们支持《决战》纵队的《时局声明》,遗憾的是,一些同学加入了八·二九《决战》纵队,但他们却和'九·一五'、'红九·二'那些人一鼻孔出气,要想借潘大昌问题大做文章,把矛头指向叶浩明同志和F军区,我认为这是极端错误的,我要向这些同学大喝一声:同志,你走错了路!……"
经过一整天激烈的辩论,我们的观点逐渐占了上风,新加入我们组织的大部分同学都被说服了过来,他们也意识到目前正处于决战前夕,"面歧路者有行迷之虑,仰高山者有飞天之志。"真理与谬误都仅差那么一步,就看你如何选择了,这可是严峻的选择呀。当然,王长琦、陈伯奇、赵世光几个人仍坚持他们的看法,毕竟他们都是外来的石子,在我们组织里没多大的势力,说话也就没份量了,不过,他们可以保留他们不同的观点,我们是允许人们保留各种观点的。在辩论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又把《时局声明》重新抄写成大字报,一式二份,一份贴到我市最热闹的东方红大街上,另一份则贴在我区闹区红心路口,以扩大影响。
最近,我们《决战》纵队一下子增添了许多新鲜血液。为了要更好地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我们改组了《决战》纵队勤务组,增加了几个新的勤务组成员,新组成的勤务组成员名单如下:韩继明、林玉华、谢凡娟、黄秋菊、金从栋、刘友礼、许晓光、肖进仕、陈大宏、李晟,勤务组的召集人仍是由本人担任,本来,我还考虑让林建中也担任勤务员,遗憾的是,他和吕金铨、王兴业、李振林那几个人都不常来参加我们的组织活动,也只好作罢了。
由于这些日子报纸社论连篇累牍地不断鼓动革命的领导干部在毛泽东思想的照耀下,勇敢地站出来"亮相",批判在干部问题上的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为了给我校的领导干部们"亮相"创造条件,同时也为了更好地考验他们,以便下一步着手解放和结合他们,我们《决战》纵队请了全校所有的领导干部和总支委员(除了蓝峰、卞兴怀二人未叫,因为他们已被打倒,一时还不便请他俩)来我们队部举行座谈会,谈谈他们个人对我们的《时局声明》的看法。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在全校所有组织中,惟一是我们组织第一次举行全校干部座谈会,因此是颇为引人注目的,柯达和老师和肖而庭老师闻讯又要来旁听,我又应诺了。
我叫高三(2)班的肖进仕来主持这次座谈会,会议记录则由谢凡娟和陈大宏来担任。肖进仕是一个团员,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和工作能力,能说会道,还会摇笔杆子,是一个人才。他是一个小个子,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六几,长得也比较消瘦,就像是一株纤弱的柳树,他的五官端正,一双眼睛炯亮亮,射出如火一般的光辉,他的头脑是睿智、成熟的,思路也颇敏捷。
这天下午,我们把桌椅围成长方形的圈圈,二时时分,学校的领导干部们陆续都来齐了,我们请他们在最里边的一圈就坐,而我们《决战》纵队的同学则坐在外围,十几个干部、老师,再加上我们组织的三十余人,就把这间教室给挤得满满的。
我们把预先准备好的《时局声明》油印成传单分发给那些领导干部们每人一份,接着,就开始开会,首先,由肖进仕带领大家念几段语录,然后,他作开场白说:
"各位领导、老师:今天我们八·二九新革会《决战》纵队请你们来开一个干部座谈会,这是我们《决战》纵队第一次召开的干部座谈会,大概,也是全校组织中第一次召开的干部座谈会吧。我们请你们来,是想请你们谈谈对我们《决战》纵队最近发表的《时局声明》的看法,这个《时局声明》就贴在校大门口,可能你们都已看过了,没看过的,我们也印成了传单,刚才都发给你们了。
"最近,报纸杂志对干部问题发表了许多社论,《人民日报》四月二十日社论指出:'在当前对党内最大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展开的群众性的大批判中,着重批判他们在干部问题上"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是一项十分重要的战斗任务,切切不可等闲视之。'我们认为我们学校的大多数干部都是好的和比较好的,我们真诚地希望你们能够放下包袱,排除各种不必要的思想顾虑,勇敢地站出来'亮相',积极投身到革命的大批判、大斗争的洪流中去,建新功,立新劳。我们今天之所以召开一个干部座谈会,也正是为你们'亮相'创造条件。当前,我省文化大革命正处于一个严重的时刻,每一个领导干部、每一个共产党员、每一个革命教师、每一个红卫兵小将都应该毫不迟疑地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严峻的时局将逼你做出一个迅速的选择。
"当然,我们八·二九新革会《决战》纵队在学校里是一个少数派,我们不一定要你们非赞同我们的《时局声明》不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呗,这是不能勉强的,正如一句谚语所说,'山羊觉得自己的尾巴可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想的对。'你们可以不必顾虑地坦率表示自己的态度,无论是支持的或者反对的,我们都遵照着毛主席的'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原则去办事,一定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希望大家畅所欲言、言无不尽,现在请各位领导同志发言吧。"
这当儿,先是静场了一阵子,那些领导干部都在埋头专注地阅读着我们《时局声明》的传单,考虑着等下如何发言。
首先打破缄默的是政治处副主任梁雄老师,他的眼睛向四周环视了一眼,用干咳来清润了一下嗓子,道:"好吧,我来开头炮,我原来已经看过八·二九新革会《决战》纵队的《时局声明》,刚刚又仔细地看过了一遍,我个人是基本上赞同《声明》中所述的各点的,第一点讲的是斗争大方向问题,第二点讲的是批判《论修养》的问题,这两点我想大家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的,而有异议的应该是以下的几点,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几点归纳起来,讲的就是对一·二六事件应该如何看法,对待人民解放军和叶浩明应该持什么态度,我个人认为你们新革会《决战》纵队所持的态度是正确的,我表示完全赞同,人民解放军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坚强柱石,不论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把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都是极端错误的,同样的,把矛头指向叶浩明同志也是极端错误的,是不能允许的……"
接着,政治处副主任张太明老师也开口发言说:"今天八·二九新革会《决战》纵队召开这个干部座谈会,这个座谈会的本身就是一个创举,我个人是很乐意参加这样的座谈会的。你们要我们谈对你们《时局声明》的看法,我认为你们这个《时局声明》旗帜是鲜明的,我个人基本上赞同《时局声明》所阐述的观点,对于刚才梁雄同志的发言我是有同感的,你们《时局声明》的核心就是对一·二六事件应该如何评价,对人民解放军、F军区和叶浩明同志又是持什么态度的问题。诚然,在目前的新形势下,对于一·二六事件应该进行重新评价,虽然现在一·二六事件不算是反革命逆流,但是,再评价也并不意味着一·二六行动就是革命行动,我完全赞同你们的观点:'一·二六决不是革命的行动!一·二六的大方向就是错!"你们《时局声明》的第七点、第九点都写得很好,'对于人民解放军的态度,就是对于无产阶级专政的态度,也是区别是不是真正的革命左派的一个重要标志'这说得何等好呀!我要向你们这些八·二九革命小将学习,坦白说,以前我对你们八·二九是有看法的,现在看来错的是我,你们是对的……"
在张太明老师发言之后,江翠莲老师也在会上作了发言,她和梁雄、张太明是同一派的,原来都是支持红联会的,所以,她也是比较倾向于我们《时局声明》的观点,发言的内容跟前二人差不多,不过,她也有不赞同我们观点的地方,她用浓厚的难听的北腔北调道:"有一点我有不同的看法,你们《声明》说红联会是保守组织,我认为红联会还是革命群众组织呗,不是保守组织,大家都是革命群众组织呗,不要存在什么成见。当然,如果红联会真是保守组织的话,你们对待红联会的态度还是对的,你们《声明》说,'对于参加红联会等保守组织的群众,应当按照毛主席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指示,运用"团结——批评——团结"的公式,耐心地帮助他们,争取、教育他们,使他们认识到自己也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受害者,从而起来造其组织的反,跟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彻底决裂,回到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这种态度还是正确的,应该要这样子……"
也许,梁雄、张太明、江翠莲三人的表态是可以预料的,因为他们是众所周知的支红派,在不久前他们和我们新革会还是冤家对头,而今时过境迁,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我们之间的观点却开始接近起来,这说起来真有点好笑,昔日的战友现在变成了冤家,而以前的冤家却又变成了心照不宣的"同盟军",这场疯狂的文化大革命真像小孩子堆积木一样需要经常地重新组合。
这时候,副校长陈金贵也打开话匣子发言,这个人本来胆小怕事,但在目前造反派势力日益强大的情况下,他的脑袋也在热空气中膨胀起来,也"左"得可爱,只是还不致于极"左"到九·一五一派人那样的地步,何况今天是我们八·二九新革会《决战》纵队召开这个干部座谈会,俗话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自然他也不敢太得罪作为主人的我们,所以,他尽量委婉地说:"你们的《时局声明》第一点的是斗争大方向问题,这我赞同,最近报纸社论都在强调要紧紧掌握斗争大方向,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吧。第二点讲的是批判《论修养》问题,这我也赞同,的确是要结合本地区、本部门、本单位的两条路线斗争情况来批判《论修养》的呗,不然,批判《论修养》就会变成纯学术批判。关于其他几条,我觉得无论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海防前线红卫兵还是你们八·二九,大家都是革命小将,都是革命造反派呗。你们的斗争大方向应该是一致的,目标应该是共同的,毛主席说,'只有经过共产党的团结,才能达到全阶级和全民族的团结,才能战胜敌人,完成民族和民主革命的任务。'我希望你们革命小将能够记取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团结起来,共同对敌,我们领导干部是支持你们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的。目前,革命的形势是很好的,我们不应该把问题看得过于严重,革命小将的主流是好的呗,反复辟的主流也是对的呗,我们不能只看一个指头,不看九个指头,要看大节、大方面、大方向……"
在陈金贵副校长发言后,接下来,校党总支委员肖申乾、副校长刘天高、政治处副主任、校工会主席薛自功等人也相继发言,这些人的发言调子与陈金贵是基本上一致的,他们都倾向于思想兵的观点,而对我们的《时局声明》要么做抽象的肯定,具体的否定,要么干脆持否定的态度。也许,这些人因为前些日子七批八斗被批斗怕了,他们的思想也来个九十度的大转弯,也变得像王明一样"左倾",他们悟出了一个"真理",在现时代"左"总是没有错的,不管是怎样的"左",也比"右"来得强,如今思想兵一派正声势浩大,他们也对眼前的形势做出了错误的估计,以为"大革命的高潮"已经到来,把政治赌注押在多数派的身上总是没错的,并且是不费吹灰之力、无风险的,而我们八·二九《决战》纵队是少数派,若要赞同我们的观点得再三掂量掂量,这是要冒风险的,要付出代价的,他们多数人是没有这种远见和魄力的,不过,他们毕竟都是中年领导干部,说话总是留有一些余地,比较有分寸,对我们也不便得罪。
这时候,会议陷入了一时的静场,主持会议的肖进仕又开口说:"刚才大家的发言都很好,有什么就说什么,基本上能够做到畅所欲言,我希望会议不要冷场,大家不必有什么顾虑,今天是座谈会,我们是不会打棍子、扣帽子的。"
不会儿,校党总支副书记、副校长林世海终于打破缄默发言,他说起话来不急不徐,显出一番经过深思熟虑的样子,他声音琅琅地道:"我很高兴能够参加今天这个座谈会,使我有机会向革命小将们学习,共同探讨对当前形势的看法,这种做法是很好的,我觉得你们的《时局声明》是卓有见地的,你们敢于发表自己的独特见解,这种勇于探索和追求真理的精神是值得我钦佩的。人就是要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呗,毛主席说,'我们必须坚持真理,而真理必须旗帜鲜明。'
"你们的《时局声明》是旗帜鲜明的,我个人是基本上赞同你们的观点的,对于这几个月一直争论不休的一·二六事件的看法问题,我完全赞同你们的观点:'一·二六决不是革命行动!一·二六的大方向就是错!'一·二六冲击军区事件怎么能算是革命行动呢?你纵然有一千条小道理也管不住一条大道理,那就是:人民解放军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坚强柱石,是这场文化大革命的中流砥柱,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把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这个浅显的道理明白了,就像一把金钥匙可以开万扇门,俗话说,'渔网有眼三千,基础只绳一根。'无论是二·四大会、二·五大会、二·七大会、二·八大会,还是叶浩明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这个林世海是文革前的一个"火箭干部",他本来只是一位政治老师兼班主任,以后当上了团委书记,又任副教导主任,最后,提拔为校党总支副书记兼副校长,是学校的二把手。在运动初期,他因为下乡搞社教不在学校里,未参与迫害柯达和老师等人等事,所以他少了一个罪名,只是在他社教回校后,被吕克强、吕克刚、陈斌一伙人揪斗了一场。后来,他又被连续批斗了几场。在工作组撤离学校后,他就像废品仓库里的废品一样搁在那里无人过问,除了管"牛鬼蛇神"的几个前线兵对他吆三喝四外,他的命运是无人关心的。我以前跟他几乎没有什么接触,只是听说他是一个很有能力、同时也很有野心的人物,蓝峰在他的眼里差不多成了一个傀儡,久而久之,这个概念就成了一个固有概念。也许,今天这个座谈会是他的第一次"亮相",因为他还是一个未解放的"走资派",本来今天的座谈会他是没份的,由于我们考虑到他的政治历史没什么问题,他迟早总要解放的,姑且请他参加这个座谈会,让他亮亮相,也好作为今后解放的依据。
看来,让林世海出席这个座谈会是没错的,他的一番发言没使我们失望。我觉得在学校这么多干部中,他确实是一个干才,比较有政治眼光,不然的话,他身为一个"走资派",怎么会勇敢地公开站在我们少数派一边呢?要是惹恼了九·一五、红九·二一伙人,他们还不把他斗得半死么?至于他这个人是不是真有野心,我是说不准的,野心与雄心其实是一码事,只是一贬一褒罢了,大凡有能力的人都有一番雄心或者野心,否则怎么能成大器呢?古人云:"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丈夫生世能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高尔基也说过:"一个人追求的目标越高,他的才能就发展得越快,对社会就越有益,我确信这也是一个真理。"我想今后学校要解放干部的话,第一个对象就是要考虑这个林世海。
接着,副校长兼教导处副主任丁榆华也发言了,她也是一个比较有理智的人,倾向于我们《时局声明》的观点,说起话来有条有理。
继丁榆华之后,政治处主任潘家宜也终于开了金口。他这个人在政治上一贯投机,运动初期,他就积极追随蓝峰,赤膊上阵对革命群众挥舞狼牙大棒;在蓝峰垮台之后,他又反戈一击,写了许多揭发批判蓝峰的大字报和材料;以后,他又倒向造反派一边,支持一·二六行动;造反派失势后,他再次反戈一击,也对造反派大打出手;这一次,他又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再次站到九·一五、红九·二一派那边去。
此时此际,只听见潘家宜老师用慢条斯理的腔调说:"我个人认为这篇新革会《决战》纵队的《时局声明》是不够客观的,目前我省出现了一股自上而下的资本主义复辟的反革命逆流,马为之流一小撮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在革命造反派之间搬弄是非,拉一批,打一批,同时,他们扶植、操纵保守派组织,对革命造反派进行了疯狂的反攻倒算,白色恐怖再次笼罩在我省的上空。我认为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海防前线红卫兵、红九·二、首都三司等是革命造反派组织,他们为我省文化大革命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他们的革命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否定他们就是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打击他们就是打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关于一·二六,我认为革命学生要求军区首长接见是正当的,是合理的,也是无可非议的,一·二六是革命的行动,大方向是正确的,谁若借一·二六事件来打击革命小将,只能是:'自搬石头自砸脚,自作自受自遭殃。'……"
在所有的干部都表态发言后,我也做了发言:"我也说几句,刚才在座的所有学校干部都坦率地谈了对我们《时局声明》的看法,今天能够有机会和这么多位领导干部们在一起共同磋商、探讨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我们感到很高兴,我们认为今天这个座谈会开得是成功的,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尝试,如果今后还有机会的话,我们一定还会召开第二次、第三次这样的座谈会,再次与你们交换、探讨、研究对形势以及其他各种问题的看法、意见。今天,与会的干部、老师们都能够直言不讳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见解,这很好呗,我们一再声明:我们是不会乱打棍子、乱扣帽子的,言者无罪呗。当然,我们既允许你们充分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同时,我们也要阐明我们的立场观点,我们八·二九人认为隐瞒自己的观点是可耻的。
"对于当前的形势究竟应该怎么看?也许,的确是存在着一股资本主义复辟逆流,但是,这股逆流是来自一小撮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不是来自F军区和叶浩明同志,谁要是借揪谭式人物而把斗争矛头指向F军区、M省军区和叶浩明同志,指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那肯定要犯绝大的错误,那才真正是:'自搬石头自砸脚,自作自受自遭殃。'诚然,一·二六事件现在看来不算是反革命事件,但是,也决不是什么革命行动。一·二六学生要求F军区叶司令接见当然是可以的,然而,他们以冲击军区来企图达到强行要求接见的目的难道也是正当的、合理的吗?你们又有谁能够否认他们冲击军区这一铁的事实呢?难道说他们冲击军区的行动大方向也是正确的么?也是无可非议的么?当然,革命小将犯了错误,应该允许他们改正错误,把他们一棍子打死是不对的,我们历来反对这样做。但是,如果坚持错误、并执迷不悟,那也是极端错误的,正是,'有一过是一过,不肯认过,又是一过。''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我们必须清醒地估计到当前形势的严重性,这决不是什么杞人忧天,目前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一股企图把矛头指向解放军、指向F军区、M省军区和叶浩明同志的危险逆流,而且,'战争正在逐步升级',他们的罪恶意图也越来越明显,已经是昭然若揭了,我们要向这些人大喝一声:你们究竟要干什么?你们要把矛头指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决不会有好下场的!撼山易,撼解放军难矣!……"
这次干部座谈会使我们初步摸清了学校领导干部们的各种政治观点,增进了我们相互之间的了解,为今后解放、结合干部创造了一些条件,所以说,今天的座谈会收获还是不浅的。
在这次座谈会后,为了进一步宣传我们的观点,扩大影响,我们打算到联司去辩论。当时,在我们八·二九联司内部,也只有我们《决战》纵队和少数几个组织对形势的看法态度是明朗的,特别是在市里新近参加联司的那些组织,几乎都是倾向于思想兵一派观点的,全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甚至连联司本身,他们对目前形势的看法也颇暧昧。
恰巧,这时候联司来通知说,要市里各八·二九组织的勤务组派人到联司开会,讨论目前形势的问题。这下可好了,机会送上门来了。为了要打赢这一仗,我们让全体勤务组成员再加上黄明仪、许丽娟二人一起上联司开会去,人多声势大,舌头也多,也好展开"车轮战",就像《封神演义》中诸神轮番上阵,又是"燃灯议破十绝阵",又是"广成子破金光阵",又是"三教会破诛仙阵",杀个昏天黑地。
联司召集的这次市里各八·二九组织勤务组联席会议是在省交际处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的,出席会议的有市里十几个分部的头头,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的人占据了会议室中间靠后面的一大块地盘,"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我们做好了要进行一番恶战的准备。
主持今天下午会议的是联司勤务组成员、新鹭大公社头头黄朝晖,他是联司的二把手,这当儿,他叫大家安静下来,道:"现在开会了,同志们,今天是F市八·二九各分部勤务组的联席会议,这是我们联司第一次召开这样的会议,我很高兴今天能够同大家见面,咱们算是交上了朋友,咱们既是战友,又是同志,又是朋友,你们说是不是呀?这些日子,我们八·二九联司的队伍在日益发展壮大,F市各个学校的八·二九分部像雨后春笋一般地相继成立。F市是M省的省会,是我省文化大革命的中心,是兵家争夺之地。所以说F市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八·二九联司的人员多半来自外地的院校,因此,要搞好F市的文化大革命,更要依靠在座的诸位同学们,并且,我们还要大力发展F市八·二九队伍,没有一支有质有量的铁军一般的坚强的左派队伍是不可能完成历史赋予我们之使命的。
"今天,请同学们来开会,是想讨论一下当前的形势、确定这一阶段和下一阶段运动的目标、方向和行动。目前,我省的形势是比较复杂的,各地运动发展的情况也不平衡,总的形势是很好的,但是,在某些地区,例如鹭门市、鲤城、晋化、永林、诏和等地区,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伙同社会上的牛鬼蛇神,扶植保守势力,盗用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革命群众心目中的崇高威信,掀起一股资本主义复辟反革命逆流,制造触目惊心的白色恐怖,乌云遮天,腥风狂嚎,刀光剑影,火光冲天。对于这一形势,如果我们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充分的估计,我们怎么能确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要作些什么呢?……"
在黄朝晖的开场白之后,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紧接着发言说:"我是医学院八·二九分部的,我完全赞同刚才黄朝晖同志的发言,目前,我省的形势是险峻、严重的,恶浪排空,黑涛连天,资本主义反革命复辟的逆流铺天盖地,不仅外地如此,我市也一样,就说我们医学院吧,前一阵子,新生战斗团等保守派变天,多少个革命造反派被打成'反革命'、'右派'、'个人野心家',抓的抓,斗的斗,光是大小批斗会就开了上百场,他们借肃清一·二六事件的流毒之名,行反攻倒算之实,挥起千万根带刺的狼牙大棒,企图把无产阶级革命派打入十八层地狱,全盘否定十个月文化大革命的辉煌战果和革命小将立下的不朽功绩,生气勃勃的医学院又一次沉入死海,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处于夭折的危险境地!这血的历史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两个多月的风风雨雨的斗争现实,告诉了我们什么呢?它雄辩地证明: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种命运的斗争,本来就是如此残酷无情、你死我活,如果我们不彻底击溃这股资本主义复辟的反革命逆流,不坚决揪出我省的谭王八,'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历史的悲剧还会重演……"
那个医学院大学生慷慨陈词罢,我即示意要许晓光驳斥他的发言,只见许晓光用纯正的普通话辩驳道:"我是东南师院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我们并不认为目前我省的形势像刚才发言者说的那样险峻和严重,简直就是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形势总的还是好的呗,我很欣赏主席的一句诗词:'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即使现在还是冬天,大地上初动的暖气也在吹拂着、在抗御着寒流、在严寒中孕育着春天,何况如今毛泽东思想的强劲春风已经吹遍了大地,它驱散了冬天的严寒,迎来了万物的复苏,春天的脚步是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住的。我们看形势应该看主流,主流和逆流要分清,本末是不能倒置的。我们承认在我省的确也存在着一股资本主义复辟的逆流,但这毕竟只是逆流,不是主流,而且,这股逆流是来自一小撮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不是来自F军区和叶浩明同志。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这些同志看问题的方法不对。他们不去看问题的本质方面,主流方面,而是强调那些非本质方面、非主流方面的东西。应从指出:不能忽视非本质方面和非主流方面的问题,必须逐一将它们解决。但是,不应该将这些看成本质和主流,以致迷惑了自己的方向。'我们务必牢牢记住毛主席的这一伟大教诲,正确地对待人民解放军在'三支两军'工作中存在的某些缺点、错误,切不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也在一·二六事件的问题上大做文章,把斗争矛头指向F军区、M省军区和叶浩明同志,若这样做是要犯大错误的,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
许晓光的发言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引起了一阵骚动,由于与会的十几个分部当中就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独树一帜,犹如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原来会上的气氛全破坏了,战云像舰队一样密布着,好些组织的头头们迫不及待地跳将出来,对我们群起攻之,他们一个比一个嗓门高、喉咙大,一个比一个激动,只见一个农学院的女大学生,她个子不高,壮壮的,剪着一副运动员式的短发,激动无比地涨红着国光苹果似的脸孔,站起来高声嚷嚷说:"刚才那个师院附中新革会的发言使我想起了列宁的一段话,列宁说第二国际的全体'英雄'们,'他们都自命为马克思主义者,但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了解却迂腐到了极点。马克思主义中有决定意义的东西,即马克思主义的革命辩证法,他们一点也不懂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出他们是些畏首畏尾的改良主义者,更怕跟资产阶级决裂,同时又用毫无内容的、大言不惭的空谈来掩饰自己的怯弱。'我看有些人就像列宁说的那样,他们抽象地承认在我省有着一股资本主义复辟的逆流,而实际上是否定这股逆流存在的,他们对'1.26'以后资本主义反革命复辟在我省猖獗泛滥的严酷现实熟视无睹、无动于衷。那些真正的革命组织被打成黑组织,勒令解散;勇敢的革命闯将被打成反革命,关进监狱;革命造反派遭毒打、受迫害、被送上斗争台……刹那间,阴风阵阵、乌云滚滚,生气勃勃的F市变成了'千村薜荔人遗失,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恐怖世界。然而,有些人却闭着眼睛说瞎话,竟然说这些骇人听闻的现实是'非本质'的、'非主流'的东西,真是岂有此理,我倒要问问这些人,如果连这些血淋淋的事实也是'非本质'的、'非主流'的话,那么,请问究竟什么才是'本质'和'主流'的呢?这些人造反派的革命良心又到哪里去了呢?"
"哼,'造反派的革命良心'?最好还是别说'良心'这个词吧,即使加上'革命'二字,加一条漂亮的红色的围巾是没有用的。"刘友礼歪着脑袋,鼻子挤出冷气,嘲笑着那个女大学生道。"什么是'本质'的、'主流'的,我们早就说过了,难道还需要我们重复吗?你上课怎么不专心听讲呀?嘻嘻——毛主席说:'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在无产阶级夺取政权的年代里是这样,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条件下也是这样。人民解放军在执行'三支两军'这一崭新的历史任务过程中,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紧紧掌握斗争大方向,做了大量的工作,他们的成绩就是本质、就是主流。至于存在的某些问题则是非本质的、非主流的,我们必须正确对待人民解放军,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绝对不能把斗争的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
那个女大学生像草丛里的螳螂一样蹦跳起来,她冲动地冲着我们大叫大嚷说:"你们别像第二国际的'英雄'们那样唱高调了,血斑斑的事实不是粉红色的胭脂口红所能掩饰了的,人血不是水,是不应该白流的,那么多的革命造反派难道都白抓、白关、白打、白斗、白批了吗?一·二六事件害死了多少人,搞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难道这都是非本质的、非主流的吗?时至今日,各地造反派战友们还在流血、还在受害,还在浴血奋战,难道这一些也都是非本质的、非主流的吗?……"
"你们也像思想兵一样要翻一·二六的案么?亏你们的手臂上还戴着鲜红的'八·二九'臂章。"那个金从栋也激动地站起来,瞪大着眼睛同那位女大学生对着干起来。"一·二六事件虽然现在不算是一股反革命逆流,但是,这一事件也决不是什么可歌可泣的革命行动,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也照样不是。一·二六冲击军区的行动是极端错误的,当然,在处理这一事件的问题上是不应该扩大化的,现在有人借要翻一·二六的案,借要揪所谓的谭王八,再次把斗争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指向F军区和叶浩明同志,我们奉劝这些人还是别干这种蠢事,有句俗话说,'谁兴风作浪,谁就受暴风惩罚。'谁要是诋毁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必将受到历史的无情的严厉的惩罚。"
另一个市八中八·二九头头又振振有词地发言说:"目前,我市文化大革命正处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个前途大决战的关键时刻,斗争的实质和焦点就是'权'。斗争的前途究竟是资产阶级当权,完全实现资本主义复辟,还是无产阶级当权,粉碎资本主义复辟,主要取决于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力量和斗争。当前,我市运动的大方向是什么呢?就是要在批判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中,彻底粉碎我省自上而下的资本主义反革命复辟逆流,在大批判中实现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大联合,促进革命的三结合,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夺权。由于敌人的恶意宣传,我们的许多同志在批判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时候,不敢提出反复辟的口号,不敢进行反复辟斗争。实际上,复辟与反复辟斗争的实质就是反夺权与夺权的斗争。在我省,马为之流及其同伙互相勾结、狼狈为奸,借一·二六事件大抓什么'何磊、潘大昌之流',把革命闯将一个一个地打下去,许多地方和部门搞起了三凑合的临时机构,难道这不是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反革命复辟逆流吗?如果我们不击溃这股逆流,那么,我们就无法完成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夺权的伟大的历史使命……"
我终于憋不住了,也打开话匣子辩驳道:"我也是八·二九附中新革会的,刚才那位发言者对目前形势似乎做了头头是道、有条有理的分析,我以为他的这一分析是似是而非的,列宁说,'把马克思主义偷偷地改为机会主义的时候,用折衷主义冒充辩证法是最容易欺骗群众的。这样能使人感到了过程一切方面,发展的一切趋势,各方面的矛盾的影响等等,但实际上并没有对社会发展过程做出任何完整的革命分析。'列宁的这段话说得何等精辟呀!其实,刚才发言者也是万变不离其宗,采用的是偷梁换柱的伎俩。他有一点是说得不错的,那就是这场斗争的实质和焦点是关于'权'字,这场轰轰烈烈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难道不正是围绕着这个'权'字而展开的么?在刚才那位发言者的眼里,我省的形势显然是一团漆黑的,又是'资本主义复辟'泛滥成灾,又是'资产阶级当权',到处都搞起了'三凑合',因此,要反复辟、反夺权。我想,刚才那位发言者大概是戴着墨色太阳镜看形势吧,在太阳镜底下哪怕是耀眼的阳光也变得黯然无光了。实际上我省的形势并不像刚才发言者所想象的那么糟糕,他偷梁换柱地把支流说成主流,把无产阶级说成资产阶级,他口口声声说要反复辟、反夺权,究竟他和他们要复谁的辟、要夺谁的权?他们的主攻目标是十分清楚的,就是把矛头对准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对准F军区和叶浩明同志,所谓的'四·二0革命行动'就是他们反复辟的头一炮,他们强行占领了已实行军管的闽江日报社,这不是向人民解放军夺权又是向谁夺权呢?他们的狼子野心和罪恶目的不是昭然若揭么?……"
我们《决战》纵队的人轮番上阵,和在场其他组织的人展开激烈地舌战,正是:"杀气迷空透九重,一干神圣逞英雄。这场大战惊天地,海沸江翻势更凶。"双方争来辩去,未得结果,最后,只得由黄朝晖作总结发言说:"今天大家能够在会上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这很好呗,我认为这样的争论是有益的,正如马克思说的'真理是由争论确立的,历史的事实是由矛盾的陈述中清理出来的。'
"对于目前的形势应该如何看法,我个人的看法是总的形势是好的,但是,一些地区的资本主义复辟的现象还很严重,最近各地告急频传,又是永林告急,又是诏和告急,又是晋化地区告急……这些接二连三传来的骇人听闻的消息不能不使我们感到震惊,我们正在密切的注视着事态的发展。这些地区,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伙同社会上的牛鬼蛇神,扶植保守势力,盗用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革命群众心目中的崇高威信,掀起一股资本主义复辟反革命逆流,制造触目惊心的白色恐怖。当然,对于部队问题,我们还是应该要严格按照中央军委指示及《红旗》第五期社论精神办事,任何时候都不准把斗争矛头指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散会后,因为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听说《解放军报》记者王益云也住在省交际处里,决定去走访他。正当我们一群人向他的住处5号楼走去的时候,恰巧看见对面走来一个解放军,许丽娟的眼最尖,她有点兴奋地说:"喂,前面那个解放军可能就是《解放军报》记者,咱们过去问问他,碰碰运气,我的眼力准是没错的。"
当我们走近时,许丽娟又抢先一步,主动对那位解放军打招呼道:"喂,解放军同志,你大概就是《解放军报》记者吧?"
"啊——嗯——"那位迎面而来的解放军先是一愣,然后又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说,"是啊,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的眼力准没错,我一看你的模样就猜出了八九分,真是孙悟空变小庙——一眼就被看破了,喏,不是给我说着了,嘻嘻。"许丽娟活泼地嘻笑着,她显得有些得意。
那位解放军笑笑地看了许丽娟一眼,又扫视了众人一眼,友好地询问说:"同学们,你们是哪个学校?哪个组织的呀?"
"我们啊,我们是东南师范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金从栋代大伙回答。
"嗯。"那位军报记者点了点头。
"我们几个人正打算走访你,结果就碰上了你,太巧了。"我说明了来意。
"噢,你们想找我,好啊,"那位军报记者又点点头,他略略想了想,用手一指说,"这样吧,咱们就上那小亭子谈,好吗?"
"好的。"我也点点头。
这样,我们一伙人便簇拥着他,来到了不远处的小亭子,这里的环境十分清幽,曲径向各方蜿蜒伸展,石栏边上有一个池塘,碧绿的池水平静如镜,中间立有长满青苔的假山怪石,那个八角亭子就在池塘的旁边,整个庭院的布局合理和谐。而在对面隔着一个湖,就是那享有"小西湖"之称的"长空有月明两岸,秋水不波行一舟"的西湖公园。我们就在这优美的环境里,走访了军报记者王益云,这真是一件惬意之事。
这个军报记者王益云年龄看上去是四十来岁,他身材高大魁梧,像一条标准的山东大汉(也许,他就是山东大汉),在那宽阔的肩膀上支撑着一个大脑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圆而长的。他的皮肤黝黑,全身轮廓是粗线条的,在宽宽的浓眉下边,闪动着一双精明的睿智的深沉的眼睛,也就是这双眼睛使之有别于其他行武出身的军人,表明他到底是一个来自中央的军报记者。他穿着整齐清洁的草绿色军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这时候,这个军报记者王益云将公文包搁在身边的亭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香烟合,又从中抽了一支过滤最香烟塞到嘴里,然后,再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他长长地吐了一口烟之后,再扫视了众人一眼,缓缓地说:"同学们,你们今天找我,想谈些什么呀?"
"我们想请你谈谈,你对目前我省形势有什么看法。"我开口道。
"这个不行呀,"王益云吐了一口烟,又解释说,"你们知道我是一个《解放军报》记者,我来你们省只是做一些调查研究,了解一些动态,并不介入地方的文化大革命,更不能乱表态,所以,还是请同学们多谈谈。"
可是,我们知道我们谈再多也是无用的,我们的来意就是想从这位军报记者的嘴里获悉他对目前我省形势究竟如何看法——这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以估计我们对形势的看法是否正确,因此,我们几个人便千方百计地旁敲侧击,力图从他缄默的"金口"里撬出"玉言"来,这真比从牛口里扯草还难呀。
"你认为目前我省是否存在着一股资本主义复辟逆流?反复辟是否就是当前运动的大方向?"金从栋又提问道。
"你们说呢?你们是什么看法呀?"王益云不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倒反问起我们来,他不愧是一个北京来的军报记者,守口如瓶,好像马蹄刀瓢里切西瓜——滴水不漏。
"我们认为报纸上说的资本主义复辟逆流指的是二月逆流,这已被击溃了,况且这也只是支流,不是主流,四月十日贵刊社论说得很清楚,'集中力量打击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从始到终都要坚持的斗争大方向。'真正的反复辟是应该要把斗争矛头对准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不是对准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侃侃而谈道。
那位军报记者一边抽着烟,一边认真地听着,听罢只是"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我不甘心,又提问说:"最近,思想兵等组织在社会上大造舆论,要求释放潘大昌,你认为他们的做法符合当前运动大方向吗?"
"还是你们谈你们的看法,你们认为符合吗?"那位王益云仍是一付不动声色的样子。
"我们认为他们大造声势要求释放潘大昌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目的是把斗争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指向F军区和叶浩明同志,再次掀起一股反军逆流。"许丽娟有点激动地嚷起来。
"关于当前运动的大方向问题,《解放军报》社论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们考虑和处理一切问题,都必须从这个大方向出发,都必须服从这个大方向,因此,现在把主要的社会舆论都放在潘大昌的问题上,显然是转移了斗争大方向,脱离了斗争大方向,潘大昌的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内部方式向上反映加以解决,不必这样大炮打麻雀——小题大作。"我又补充道。
"嗯,"那位军报记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斗争大方向问题报纸上是说得很明确了,你们能够这样考虑问题是很好的。"
"你认为现在社会上是否存在着一股企图再次把斗争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指向F军区和叶浩明同志的反军逆流呢?"刘友礼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怎么看呢?"王益云瞧了刘友礼一眼。
"我们认为目前社会上是存在着一股反军逆流,所谓的四·二0革命行动以及现在的潘大昌问题,都是这股逆流的具体步骤,而且,他们的行动和意图也愈来愈露骨,'子系中山狼,得意便猖狂',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企图打倒叶浩明同志,也就是所谓的我省的谭王八,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必须坚决击溃这股反军逆流。"刘友礼也直言不讳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个问题是比较复杂的。"王益云吐了一口烟,又说,"我也不好表这个态,我想还是要提倡独立思考呗。思索,是开拓的犁铧,真理之门,是要用思索的钥匙打开的。列宁说,'为了能够分析和考察各个不同的情况,应该在肩膀上长着自己的脑袋。'我今天和你们接触,感到你们都敢于独立思考问题,这很好呗,说明了你们这些革命小将能够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在斗争中学会斗争,在革命中学会革命,你们的收获还是不浅的。我希望你们今后要继续经风雨,见世面,还要善于总结经验,从昨天的历史经验中吸取教训以便应用于今天,从今天的各种经验中吸取教训以便应用于明天,以便应用于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
访问结束后,那位军报记者王益云起身和我们同学们一一握手,然后,我们就告辞了。尽管这位军报记者王益云对于我们对形势的看法并未作出明确的表态,但是,我们从他的表情、言语多少可以看出他是比较倾向于我们的观点的,"说话听声、锣鼓听音"呗,这场谈话好比给我们吃了定心丹,使大伙儿的心踏实了不少。在回去的路上,我们一伙人的笑声、欢语声、歌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我们迈动着轻快的青春的脚步,心里闪耀着落日时分的鲜艳夺目的万道霞光。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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