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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品玲那一双黑钻石般的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我,闪烁着一种熠熠的光彩,欣喜地道:"好啊,我就参加你的《决战》纵队,其实,我们早就应该另开张了,我实在受不了'731'那些人的冷眼、白眼、青光眼,我和那些小人们是合不来的,现在分开就好了。"
"我是第一个就找你商量这事的,你看,还有谁愿意和我们一道干呀?"我又问。
尤品玲略略想了想说:"我看你不妨去找林玉华、谢凡娟几个人谈谈,她们保准会愿意的,还有那个叶少霞和黄明仪,也可以说说看。"
"咱们二个算是想到一块了,我也是要想找这几个人谈谈,我觉得我同她们还是比较合得来的。"我点了点头道,'这件事请你不要声张出去,暂时保密。"
果然不出所料,我一找林玉华、谢凡娟、叶少霞、黄明仪几个人谈这事,即获得她们的极力支持,我们一拍即合,大家都赞同要从新革会中拉出一个支队单独干。
我们迅速行动起来,首先是择了个新队部,那是在初中教学楼的底层,那里有几间教室是空着的,我们选了中间的一间教室作为新革会《决战》纵队的队部。我们忙碌地动手打扫房间,把教室后面的一扇门封闭,然后,在前面的一扇门里边叠起了一道桌子的过道,再用纸张糊起来,形成了一堵墙,使得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来。接着,我们再在教室的中央,用课桌拼成了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在房间整理就绪之后,我们又从原来的队部里搬来了油印机、纸张和其他物品,一个新队部落成了。
当我们的屁股刚刚坐定,欣赏着刚布置好的新队部,韩继明和黄秋菊就窜进这房间里来,韩继明笑着大声说:"啊哈,你们这几只老鼠原来躲到这儿来,害得我们找得好苦呀,唉——我累了,要坐坐。"
"你们坐吧,"我随手拉了二张椅子让他们坐,也笑笑地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呀?"
"哈哈,我的手里有一一面魔镜,无论你们躲到世界的哪个角落,我用魔镜一照,都会照出来的,哈哈哈——"韩继明又在说笑着。
"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全跑到这儿来?"黄秋菊的脸上显露出有些嗔怪的样子。
"你们不是也来了么?我们这几只调皮的耗子不是给你们这两头老猫逮住了么?"我故意说了句俏皮话想缓和一下她的不满情绪,又连忙道歉说,"非常对不起,我们主要考虑你们是卫真的,不知道你们会作出哪一种选择,所以不敢惊动你们二位,请多多原谅。"
"喂,秋菊,你们也参加我们《决战》纵队里来吧,我们欢迎你们。"黄明仪一只手搭在黄秋菊的肩膀上热情地说。
"是啊,二位女士先生,我们一百个欢迎你们也加入到我们《决战》纵队里来,和我们一道干!"我也道。
"这可以呀,我们本来就是风雨同舟的战友呗。"韩继明点点头说。
"别看我们同'731'那些人是一班的,说实在话,我觉得我和他们合不来,而倒喜欢和你们在一块儿,说真的,如果有一天要叫我和你们分离,我会舍不得的,会掉眼泪的。"黄秋菊的脸上流露出真挚的表情,她就像一朵滴着晨露的洁白的睡莲。
我被她的挚情所感动,赶紧说:"说真的,我也觉得我们很合得来,这些日子,我们在患难中结下的友谊诚然是可贵的,有句谚语说,'遇旱知泉甘,患难见真友。'我们的友谊已经受住了并且还将受到更严峻的考验。"
当我们几个还在谈话之际,突然外面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这也是第一个来我们新队部串门子的客人,他不是别人,乃是我们的老朋友、老相识、海燕战斗队的头头张家宾。
这个张家宾是初三(4)班的学生,和海防兵头头汪天任是同班同学,他的海燕战斗队的队部就设在我们斜对面的另一间教室里头。平时,人们很少叫张家宾的大名,管叫他的绰号"野草"。他中等个儿,细挑身材,长得像是一个十六世纪人物画里的意大利少年。他是一个有女性美的郎儿,五官端正,脸上的轮廓鲜明,柳叶似的眉毛仿佛是出自国画大师的手笔,一双多情的又深又黑的眼睛如若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眼波儿去而复来、来而复去地流动,富有一种夜的神秘。他的皮肤光溜溜的,简直就看不出有一根汗毛,而且肤色白得惊人,丝毫没有羼杂别的色素,柔和得犹如是女性的皮肤。他这个人是机敏的,有些小聪明,但举止又有些轻浮、不够稳重,总之,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没有男人会觉得在他的身上有多少可以称赞的地方,没有女人会觉得他有什么可以讨厌的地方,他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人物。
那个张家宾扫视了房间里的人一眼,笑吟吟地说:"啊哈,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搬到这房间里来,原来竟是你们,怎么,你们新革会搬家了?"
"嗯,就算是吧,这间教室是新革会《决战》纵队的队部。"我回答道,"欸,'野草'呀,咱们今后就是邻居了,俗话说,'金邻居,银亲戚。'你可得多照应啊。"
"'野草'是顶会做人的,他会关照我们的,你说是吗?;'野草'。"叶少霞有意捧了捧张家宾。
"这没什么,咱们互相关照,咱们可是'鹭鸶落塘遇水獭,两家都是捉鱼人',彼此好说好说,再说,我还想靠你们新革会这棵大树好乘凉咧。"张家宾油嘴滑舌地说。
"嗨嗨,我们算是一棵什么大树呀?没被台风吹倒就算是幸运的了。"我颇有一般番感慨地道。
张家宾的眼睛左顾右盼,一会儿瞧着尤品玲,一会儿瞧着黄明仪,一会儿瞧着黄秋菊,一会儿又瞧着我说:"你们新革会还是搬到这儿的好,我早就看出你们跟'731'的人挤在一起不是个长久之计,就像在一个大家庭里姑嫂总是难以完成相处的,还是分开为上策。你们新革会迁到这儿来,我又多了一个谈天的地方,我觉得我跟你们是很谈得上来的。"
"那敢情好,你就常过来玩吧,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还可以参加到我们新革会里来,那我们天天见面更有的谈了,怎么样呀?'野草'。"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
"就是,'野草',你把整个'海燕'都并到我们新革会里来,难道不好吗?"黄明仪也在一旁鼓动着。
"这个……"张家宾有些吞吞吐吐地说,"能够参加你们新革会自然是很荣幸的,不过……不瞒你们说,我这人像大姑娘一样已有了'婆家',我们海燕迟早总得'嫁'到海防兵战斗团里去的。我和汪天任是同班同学,如果我参加了你们八·二九,而不参加他们的海防兵,肯定要被汪天任咒骂成秃头的,唉——"
"哼哼,想不到你'野草'竟属兔子的,你怎么这样怕汪天任呀?我们几个原来也是海防兵的,我们分出来了,他也骂我们,但我们还是走自己的路。"林玉华讥讽他道。
"唉——我跟你们的情况不同呗,我和老汪不仅是同班同学,还是肝胆兄弟,肝和胆怎么能分开呢?我们是前一世结下的'姻缘',难分难离呀。"张家宾急忙解释说。
"算了,'野草',你用不着多解释了,我们是不想勉强人的,你要皈依佛门。还是要接受基督教的洗礼,悉听尊便,不过,我们新革会的大门对你总是敞开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们《决战》纵队一成立,便着手大力发展新成员,一下子就吸收了好几个新成员。我班的女同学朱温文最先找上门来,我让她填写了报名表格;我初中同班同学、现高一(2)班班主席陈大宏和"计算机"钱建国来找我,我也让他俩入了伙;此外,叶少霞也介绍了一个高三(2)班女生、海防兵的赵丽宁来参加我们《决战》纵队;接着,朱温文自己才加入组织没几天,又介绍我班上的张露来参加我们组织。
朱温文对我说:"李晟呀,张露也很想参加我们的新革会,她找我谈这事,要我来问你们要不要她。"
"张露要想参加我们新革会?"我两眼直瞪着她。"那她为什么自己不来说这事呢?"
"唉,她这个人胆子比较小,害怕你们会不要她,所以,先要我问问你们。"朱温文解释道。
"噢。"我点点头,不再作响了。我在思忖着,的确,张露的家庭成份太高了一点,一般组织都是不敢要她的,因此,她的担心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我不是了解她的情况的话,恐怕连我也会把她拒之门外的,如今这年月是少吃咸鱼少口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张露毕竟是我的同班同学,我对于她这个人的印象良好,并同情与怜悯她的命运,何况我自己也差点儿被人污为"狗崽子",自然我是深恶痛绝"血统论"的,我能够拉她一把,为什么不拉她一把呢?
我思索了一阵子,说:"你叫她自己来一趟吧。"
尤品玲也走过来为张露说好话道:"李晟呀,张露这个人很好,就是家庭成份高了点,你就吸收她吧,做件好事。"
"好的,这样的好事我会做的。"我点头应诺。
当天下午,朱温文即陪伴着张露来到我们队部。
自从张露被当作"狗崽子"赶回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面。我脸露欣喜之色,目不转睛地瞅着她,这大半年时间不见面,她好像消瘦了一些,鹅蛋形的脸庞变成了尖橄榄形的面孔。那一双杏眼依旧是水汪汪的楚楚动人,好像清晨时分大森林中的一泓清澈的湖水,水面上能倒映出没有一丝浮云的夏空。她的脸色不怎么好,人的精神面貌也不怎么好,大约这是因为她长期被学校和社会所摈斥的缘故,她落落寞寞,仿佛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深邃地坠入一个阴暗的地窖子里,她听得见时代的喧嚣的噪音,听得见文化大革命的慷慨激昂的辩论演说,听得见万人集会的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她的心也和时代的脉搏一道跳动,然而,她却无法走出那黑暗的地窖子,她需要人拉她一把,渴望着回到火热的生活和斗争中去。
我对张露说:"张露,好久不见了,大概有大半年的时间没见到你了,你可是发了霉呀。"
张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道:"是啊,咱们是很久没见面了。"
"诶,这些日子,你都干些啥呀?大串联时,你有没有出去大串联呀?"我询问说。
张露抬头望了我一眼,回答道:"我去上海串联了几天。"
"你总算也去串联了,我们国土这么辽阔,世界这么大,应该出去走,见见世面,不然的话,我们都要成了庄子笔下的小鸟斥晏鸟,自己既飞不高,又飞不远,看到大鹏展翅飞翔,反倒讥刺嘲笑,认为这是愚蠢的行为,实在可悲可笑。"我有点不着边际地发议论。
张露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我又问说:"你想参加我们新革会,是吗?"
"嗯。"她点点头。
我望了她一眼,接着就走到谢凡娟的跟前,对谢凡娟道:"凡娟,你给她一张报名表格,让她填写一下。"
"好的。"谢凡娟说着,就去拿表格让张露填写,她是负责组织工作的。
这样,张露就参加了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
这些日子,大街上、学校里各个组织的种种时局声明满天飞,毕竟目前是处于一个大动荡、大彷徨、 大风化、大改组的非常的历史时期。四月十一日,首都大专院校红代会部分院校发表了《关于M省目前时局的联合声明》,指出: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医学院东方红、东南师院红九·二、附中九·一五兵团、新闽大分部等革命造反派组织,以及原三司驻F市联络站、新北大驻F市联络站、南下革命造反联合委员会等组织,他们的"革命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一·二六,革命学生要求军区首长接见是合理的,也是无可非议的,一·二六事件的大方向是正确的,一·二六事件绝不是'反革命'事件。'二·四'、'二·七'绝不是'反革命'的大'黑会'。";F市工人赤卫队、前线红卫兵及其变种如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红卫兵、师院红联总、医学院新生战斗团等就是"地地道道的保皇组织","在当前这股资本主义复辟的反革命逆流中。充当向M省革命造反派进行全面反攻倒算的急先锋","又一次犯下了滔天罪行";"坚决支持M省新兴的农民运动,坚决打倒混入老区队伍的俞白反革命集团,但绝不允许以抓扒手为名,行打击老区革命群众运动之实";"目前的M省革命委员会没有真正实行革命的'三结合',没有真正能代表广大革命群众组织的代表,而把革命干部、革命群众当陪衬,这样的'革命委员会'我们坚决不承认!";"坚决粉碎当前M省自上而下的资本主义复辟的反革命逆流,坚决揪出谭震林式的马为代表人物,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这些北京南下的"钦差大臣"们发号施令了,那些唯命是从的思想兵总部、红九·二总部、九·一五兵团、海防兵总部争先恐后地发表了异曲同工的"时局声明",瞬间,"一·二六决不是反革命逆流"、"一·二六事件要重新评价"、"一·二六大方向正确"、"坚决揪出M省的谭震林"等叫嚣声震耳欲聋。不仅仅是思想兵、海防兵系统的人头脑发热发胀,连被视为"左派"的八·二九联司包括头头在内的不少人也对目前的形势把握不定,他们好像坐上游乐场的火箭飞船被旋转得头晕眼花,已辨不清方向了,这几期的《八·二九战报》也连篇累牍地不断发表《组织浩浩荡荡的革命大军,将反复辟斗争进行到底!》诸如此类的社论,并用大幅版面报道全省各地"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情况;还有八·二九东南师院《干到底》公社主编的报纸《干到底》,其创刊号的社论也是以《坚决击溃反革命复辟,彻底埋葬刘家王朝》为题。惟有被许多人指控为保守组织的省机联司于四月十三日对当前形势发表声明说,一·二六事件是违背最高统帅的命令,冲击军事机关是错误的,绝不能说什么"大方向是正确的"。
杜甫有诗云:"阑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这是描写秋雨绵绵的几句诗句,实际上也是当今政治形势风雨飘摇的绝妙写照,一切都是如烟的秋雨一般迷茫,不甚分明,对于我们刚刚成立的《决战》纵队来说,这不能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今日欲向何方?是随大流,跟在大多数人的后面也大轰大嚷"反复辟"、"揪老谭"呢,还是坚持自己的独立见解,走自己的路呢?诚然,我们要选择的是后者,人的天职在于勇于探索真理,追求真理。记得,有一位古哲人说过:"站在高岸上遥看颠簸于大海中的行船是愉快的,站在堡垒中遥看激战中的战场也是愉快的,但是没有能比攀登于真理的高峰之上,然后俯视来路上的层层迷障、烟雾和曲折更愉快了!"
我经过长久的反复的思索,决定也要起草一份我们《决战》纵队的《时局声明》,我们是需要阐明自己的观点的,竖起一面鲜明的旗帜,只有这样,我们的组织才有号召力和生命力。
这个《时局声明》的草稿如下:
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所要解决的根本矛盾,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两个阶级、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矛盾。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最主要最危险的敌人,集中火力打击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从始到终要坚持的斗争大方向。
二、批判《论修养》是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结合本地区、本部门、本单位的两条路线斗争,不允许党内走资本主义当权派把对批判《论修养》的严肃的政治斗争引入纯学术批判的歧途。
三、一·二六决不是革命行动!一·二六的大方向就是错!
四、二·四大会、二·五大会、二·七大会、二·八大会决不是革命的大会!
五、坚决拥护中央军委批转的《前线部队公告》!
六、坚决击溃资本主义复辟的反革命逆流!坚决揪出为马、郝之流翻案的进行反攻倒算的谭氏人物!
七、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柱石,对于人民解放军的态度,就是对于无产阶级专政的态度,也是区别是不是真正的革命左派的一个重要标志,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把斗争的矛头指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八、坚决执行最高统帅和林副统帅的命令,F军区现不开展文化大革命,何时开展,也要听从最高统帅和林副统帅的命令。
九、坚决反对以揪谭氏人物为名,公开地或含沙射影地把斗争矛头指向F军区和M省军区(例如,借问几个为什么),坚决反对把斗争矛头指向进驻各单位部门的解放军。对于军内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只能用青海的方法通过内部的渠道加以揭露和批判。
十、坚决拥护以叶浩明同志为首的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F军区的正确领导。
十一、广大八·二九革命小将从运动开始以来的斗争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八·二九战旗就是永不倒。当然,八·二九革命小将是有缺点、错误的,有些甚至是十分严重的错误,但这只是十个指头中一个指头的问题,把斗争矛头指向八·二九革命小将就是犯方向性的错误。
十二、广大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海防前线红卫兵等是革命小将,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海防前线红卫兵和八·二九联司等革命组织应尽快地在毛泽东思想的基础上联合起来,我们坚决反对分裂,反对打内战。
十三、不许前线兵、工人赤卫队及其变种对无产阶级革命派进行反攻倒算,我们热烈欢迎保守派组织中广大受蒙蔽的同志赶快起来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彻底决裂,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十四、革命干部、犯了错误而愿意改正的干部,应该迅速地到群众中"亮相",站到无产阶级革命派一边来。在当前这股资本主义复辟的反革命逆流中充当了不光彩角色而愿意悔改的干部,应迅速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彻底决裂,回到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
我起草了这份《时局声明》之后,即拿到《决战》纵队全体成员的会议上进行讨论,我主持会议说:"最近,运动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各个组织纷纷发表《时局声明》,阐述各自对目前形势的种种看法,我认为我们《决战》纵队也应该发表个《时局声明》,阐明自己的观点见解。毛主席在《对晋绥日报编辑人员的谈话》一文中说过,'我们必须坚持真理,而真理必须旗帜鲜明。我们共产党人从来认为隐瞒自己的观点是可耻的。'我以为我们《决战》纵队的《时局声明》也必须是旗帜鲜明的,像一把闪闪发光的利剑拨开迷乱的云雾,为捍卫真理而大声疾呼、大声呐喊。"
接着,我把《时局声明》的草稿全文先宣读了一遍,想不到我刚念完,下面便轰了起来。
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不是别人,乃是我最信赖的尤品玲,只见她激动地大声道:"这个《时局声明》简直就是右倾机会主义的代表作,如果不是我知道这出于你李晟之手的话,我还以为这是红联会的《时局声明》咧。想不到我们革命造反派才刚刚平反,刚刚起来反复辟,你竟然就站到保守派一边,对运动横加指责,太不像话了!我赠一段毛主席语录给你,让你好好读一读:'目前农民运动的兴起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被他们葬入坟墓。一切革命的党派、革命的同志,都将在他们面前受他们的检验而决定弃取。站在他们的前头领导他们呢?还是站在他们的后头指手画脚地批评他们呢?还是站在他们的对面反对他们呢?每个中国人对于这三项都有选择的自由,不过时局将强迫你迅速地选择罢了。'"
我对尤品玲居然跳出来反对我感到颇为恼火,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丝的冷笑说:"谢谢你奉赠的语录,有句古诗曰,'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为了礼貌的关系,我也回赠二段语录给你。一段是斯大林的语录;'转折是一种严重的事情,转折对于在党的车子上坐得不稳的人是很危险的。'另一段是列宁的语录:'历史上每一次特有的转变,总是引起小资产阶级动摇性在形式上的某些变动,这些变动随时都与无产阶级毗邻着,随时都在某种程度上浸入到无产阶级队伍里。'我认为目前的运动正处于一个严重的转折,你若不能适应这急转弯的局面,势必要从历史的列车上摔下去,被无情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当然,也许我起草的这份《时局声明》当真是'右倾机会主义的代表性',现在,我想还是逐条来加以讨论,看看究竟是我'右'了呢,还是你'左'得可爱。"于是,我又把《声明》的第一条重新念了一遍。
这第一条我基本上是照报纸上的社论摘抄下来的,念完之后,我见大家都不作声响,便瞟了"华沙美人鱼"一眼,故意问她道:"怎么样呀,尤品玲同志,你谈谈你的反对意见吧。"
那个尤品玲显然也不是好惹的,只见她没有好气地说:"再念下去。"
我又读了第二条,这第二条也是"拿来主义"的产物,我又在挑逗着她道:"怎么样呀,尤品玲同志,现在该开金口了吧,这第二条你是赞成还是反对呀?"
"再念下去。"尤品玲依旧是紧蹙娥眉的样子。
"好吧,遵命。"接着,我就念了第三条。
当我的话音刚落,尤品玲就像弹簧一样蹦跳起来,她站起来大声地道:"一·二六的大方向怎么能说是错误的呢?医学院'东方红'的学生们是抱着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心情,到F军区要求叶浩明接见的,这是正当的,无可非议的,当然,他们冲了军区是不对的,没有以小道理服从大道理,但是,他们的大方向还是正确的,对于一·二六事件必须重新予以评价。"
另一个高三(2)班的赵丽宁也跟着嚷起来:"就是,一·二六的大方向是正确的,是不容否定的。"
这个赵丽宁中等身材,桃圆脸,剪着女学生式的短发,戴着一副眼镜,颇有一点女学者的风度。她的长相不错,虽非美得惊人,但总算是清秀端庄,而且,她的皮肤长得很白,叫人看了感到顺眼。
我瞥了瞥她,又瞟了尤品玲一眼,正色地说:"赵丽宁是刚来的,她喊一·二六好尚情有可原,而你尤品玲可算得上是我们新革会的一位元老了,怎么还这样糊涂呀?什么一·二六大方向正确,一·二六好得很,好个屁!我们新革会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旗帜鲜明地反对一·二六行动,万万没想到时至今日,连你尤品玲也拾人牙慧,居然像一只学舌的鹦鹉一样也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喊'一·二六大方向正确','一·二六必须重新评价',既然如此,我真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加入我们八·二九新革会,大概是投错了胎吧?"
"见鬼,你才投错了胎,就像天蓬元帅投胎成了猪八戒。"尤品玲的饶舌不肯让人。"一·二六就是需要重新评价呗,情况在不断地变化,此一时,彼一时也。"
"我认为一·二六冲击军区的行动是错误的,这个案无论如何也不能翻!"林玉华也表态说。
"我赞成李晟和林玉华的看法,不管怎么说,一·二六行动的大方向都是错误的,他们把矛头指向中国人民解放军、指向叶浩明同志,怎么能说是正确的呢?"谢凡娟也道。
我扫视了众人一眼,又说:"我承认情况的确是在不断地变化,'九·一五'、'红九·二'这些组织是被平反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二六行动是正确的,人和事件是不能划等号的,现在,我还坚持认为一·二六冲击军区的行动是极端错误的,至于是不是'反革命事件'和'糟得很',我想没必要去争执不休,反正,一·二六决不是革命行动,其大方向就是错!"
接着,我又往下念,下面的几条遭到了更多人的反对。第四、五、七,八、九、十条实际上是围绕着这样几个问题,那就是:当前运动的斗争大方向究竟是搞大批判,还是反复辟、揪老谭,还有就是对人民解放军和叶浩明的态度问题。
我继续阐述自己的看法说:"我认为当前斗争的大方向应该是《声明》第一、第二条所述的,而不是什么反击二月逆流、反复辟呀,揪什么M省的谭氏人物,现在,运动已经进入新的转折关头,如果你还凭着惯性盲目地往前冲,势必要被历史的列车压得粉身碎骨。那些思想兵大嚷大叫要揪什么M省的谭氏人物,究竟谁是M省的谭氏人物呢?只要是明白人心里都有谱,他们就是要把斗争矛头指向叶浩明同志和解放军。"
那个头脑比较成熟的稳重的叶少霞也不以为然地道:"唉——我看现在造反派还没有真正站起来,不少工厂、学校里的造反派仍然被列为右派组织,他们的身上还戴着沉重的精神枷锁,什么充当反革命逆流的急先锋,什么决不许为1.26反革命逆流翻案等等,总之,造反派还没有真正抬起头来,扬眉吐气当家作主,当前的首要任务应该还是击溃资本主义逆流。"
"其实,资本主义复辟逆流也是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一手策划导演的,以我看这与大批判并不矛盾。"黄明仪也说。
"是啊,理论上是这样子,所以我才加了第六条,像师院的许生涛之类的谭氏人物,你们可以批判呀。问题现在是思想兵他们大揪谭氏人物、M省的头号谭氏人物,他们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前几天,东野那伙人贴的那二幅标语意向不是很明显的么?他们像疯狗咬月亮一般的狂妄,公然肆无忌惮地把矛头指向解放军,现在,那些三司南下学生、思想兵他们又到处贴大字报问多少个为什么,又召开誓师大会兴师动众大揪什么M省的谭氏人物,他们的矛头所指难道不是很清楚的么?他们是在逆历史潮流而动,是要犯绝大的错误的。"我又进一步发表自己的见解。
"哼,军队又不是真空管,军队里也有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军队里也有谭氏人物,为什么就揪不得?难道老虎的屁股就摸不得吗?"尤品玲又噘起了任性的小嘴。
"哼,"我冷笑一声。"如果你想当女武松,你就去摸老虎的屁股吧,不过,得把命搭上。我说揪不得就是揪不得,F军区和M省军区现在不开展四大,何时开展要听从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令。"
"是啊,我们的军队是万万乱不得的,军队一乱,一切都乱了套,也别说开展什么文化大革命了。"林玉华也支持我的看法。
"我认为粉碎我省自上而下的资本主义复辟逆流的关键在于揪出制造资本主义反革命复辟的罪魁祸首,不论他职位多高、资格多老、躲在什么地方,都要把他揪出来斗倒、斗臭、斗垮,如果不铲除这个资本主义复辟的总根子,资本主义复辟就不能粉碎,保守势力就不能摧毁,革命人民还要遭殃,我省文化大革命就要受夭折。"叶少霞提出了她的看法。
"那你认为谁是我省的谭氏人物呢?是叶浩明吗?"我歪着脑袋发问说。
"我不知道,反正这场资本主义复辟逆流是我省的谭王八一手制造的,俗话说,'要擒蛟龙下大海,要打猛虎上高山。'只有揪出了我省的谭王八,我们革命造反派才能获得彻底的翻身。"叶少霞又道。
"叶浩明有错误,为什么就批判不得呀?难道他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吗?"赵丽宁也为叶少霞帮腔说。
"叶浩明同志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决不是什么谭王八,你们像没准星的大炮乱轰一气,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我奉劝你们还是三思而行,千万别上了阶级敌人的当。"我又劝导她们说。
后来,我们讨论第十三条时,由于我没有直接点出红联总、红联会是保守组织,所以,又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连刚才一直在静听我们辩论的张露也按捺不住了,她也涨红着脸激动地说:"红联总、红联会纯粹是前线兵的变种,它们怎么不是保守组织呀?想不到你李晟竟右到这个地步,居然也充当起红联总、红联会的辩护士来。"
"他现在已经堕落成一个大老保了,好一个耶律阿保机。"尤品玲乘机也攻击我道。
"随你怎么说,"我若无其事地瞟了尤品玲一眼,又注视着张露说,"不错,红联总和红联会以前保马为是犯了错误,而思想兵、海防兵在一·二六冲击军区的问题上也犯了严重错误,为什么红联总、红联会他们就一定是不可饶恕的呢?而思想兵则永远是响当当的'革命左派'呢?我认为看一个组织应该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现在红联总、红联会他们是保叶浩明同志的,他们的斗争大方向基本上还是对头的,所以,我们应该欢迎他们的进步,不能老戴着老花眼镜看待人家。"
"你这样说是有点强词夺理的,"黄明仪也用鸟样的尖声反驳我道,"思想兵、海防兵他们是造反派,而红联总、红联会他们则是阶级立场的问题,二者性质是截然不同的,不能混淆在一起。"
"退一步说,即使红联总是保守组织,那么,师院的'横空出世'是从红联总中分出来的,他们现在也大叫大嚷要揪什么谭王八,请问,为什么'横空出世'就不是保守组织呀?如果你们一定要写红联总是保守组织,那么,同时必须写上'横空出世'也是保守组织,这样的话,我可以考虑让步。"我以退为进说。
这下子,几个同学一时语塞,而尤品玲则气呼呼地嚷起来:"你这是狡辩、诡辩!"
"究竟谁狡辩、诡辩呀?"我的双眼与其对视着。"'横空出世'以前保马为,又在'二月逆流'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这一次又公然把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和叶浩明同志,它难道不是地地道道的保守组织么?至于红联总和红联会以前是犯了错误,但是,现在他们是保叶浩明同志的,和我们的大方向基本上是一致的,既然过去连国民党和共产党都可以搞统一战线,我们和红联总、红联会他们为什么不可以也搞统一战线呢?为什么非要势不两立不可呢?难道我们之间的怨恨会比国民党与共产党之间的怨恨还要多吗?"我又进一步阐明自己的观点。对于我的这一偏激观点,大多数人都难以接受,他们对红联总、红联会这些组织实在是过于厌恶了,这也是由于前线兵过去干的坏事太多了,造孽太深了,他们的形象是和挥舞着铜头皮带联系在一起的,就我个人的感情来说,我对于他们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因为我本身也是被他们驱赶过的"狗崽子",但是,我不能就因此以感情来代替理智。
后来,为了顾全大局,我也不得不作了一些妥协说:"只要你们同意其他几条,关于红联总和红联会的问题,我可以保留个人的看法,假如你们一定要求写上红联总、红联会是保守组织,我也不提出反对。"
这样,经过马拉松式的激烈的争论,我终于说服了《决战》纵队的大多数人,致使《声明》得以通过,接着,我又在文字上做了一些修改润色。在四月十八日上午,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时局声明》张贴了出去,就贴在校大门口正对面的高墙上,顶天立地,赫然醒目。我们是全市八·二九组织中最早发表《声明》反对再次把矛头指向解放军和叶浩明同志的一个组织,从此,我们和一度并肩战斗的思想兵、海防兵们彻底决裂,为了捍卫伟大长城、击溃反军逆流而进行了英勇卓绝的斗争。
同日下午,东南师院红联总、医学院新生战斗团、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红卫兵等组织在省人民体育场召开"打倒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誓师大会"。思想兵总部、海防兵总部、八·二九联司采取联合行动,接管了大会。
晚上,我比较早就吃完了晚饭,又来到了学校。我们《决战》纵队的队部里头,只有黄秋菊一个人先来了,我和她便道起家常来。
"秋菊呀,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呀?"我随口问说。
"就我和我姐姐二个人,我姐姐是东南师院附小幼儿园的园长,我和她的年龄相差十几岁咧。"黄秋菊道。
"怎么差这么多岁呀?那你爸爸、妈妈呢?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呀?"我又问。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前年也因患癌症与世长辞,就剩下我和姐姐二人相依为命。"黄秋菊说着,鼻子不禁发酸起来。
"哦,请原谅,我不知道这些事,所以才问的,对不起。"我连连道歉说。
"没关系,咱们是这么熟的熟人,在同一个组织里,就像兄弟姐妹一样,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呀?"她抬起头来,用秋水脉脉的明眸瞅着我,真诚地又有些凄楚地微笑了笑。
"我很同情你的命运,那你现在是靠谁供养的呀?靠你姐姐吗?"
"是的,我平时是和我姐姐住在一起的,最近才搬到学校里头住。"
谁知就在此际,突然间从窗户外面飞进来一粒石子,就落在桌子上,险些儿砸了我们的脑袋,把我们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又是"当"的一声,外面有人又掷进一粒石子,把一块玻璃窗给打破了。
"他妈的,谁这么可恶!"我一边嘴里骂道,一边如若野兔一般利索地奔了出去。
我迅速地绕过大楼,跑到大楼的后面去。当我到大楼墙角时,即先隐蔽起来观察。这时候外面天色已暗,在朦胧中我发现远处草木丛中有二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探头探脑着,我像老猫捉耗子一样悄悄地潜行过去,准备逮他们,就在此刻,他们也发现了我,连忙慌慌张张地把手中正欲掷的石头扔弃掉,手勒着裤腰带拼命地从大楼的另一侧逃窜而去。我如同猎犬追逐猎物一般紧追不舍,那二人见我在追赶,更是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而我也追得更快了,我的百米赛跑速度在班上还是名列前茅的,很快就逼近他们,只见那二个人沿着前面的山坡往上跑,我已看清了他们的脸孔,那不是别人,乃是"红造反"的石达志和齐绍。
我一见是他们,便不想再追了,大声吆喝道:"'海南岛',你不要跑了,我看见是你了,你跑也跑不掉!"
可是,石达志和齐绍并没有停步,他们还是没命地往他们"红造反"队部的方向跑去。
我又在他们的背后叫喊:"'海南岛',你逃也没用,迟早我要找你算账的!"
接着,我就折回到自己的队部,仍有些气喘嘘嘘地大声对黄秋菊说:"他妈的,竟是'海南岛'和齐绍扔的石头,我追到外面去,发现原来是他们在扔石头,而他们也看见我赶紧大跑起来,他们逃得了和尚,却逃不了庙,这笔账留着以后一起总算。"
"啊,原来是他们呀,这个'海南岛'真够刁的了。"黄秋菊也骂了一句。
这时,我把刚才怎样追出去,怎样发现他们,怎样又被他们发现,又怎样追他们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向黄秋菊叙述了一番。我恼怒地道:"这个'海南岛'也太猖狂了,他们以为我们是秋天的柿子——那么好捏,哼,他下回再敢来扔石头,我也把石头扔到'红造反'的队部去,来个以牙还牙。"
我们望着那被打碎的玻璃窗和散落在满地的碎玻璃,好不恼火,黄秋菊连忙从墙角取了一把扫帚打扫起来,我也拿了簸箕帮忙盛装碎玻璃。
当我们刚刚打扫完毕,谢凡娟、林玉华、韩继明、黄明仪、尤品玲几个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队部,我对他们诉说刚才石达志和齐绍把玻璃窗打破的事件经过,大伙儿听罢都愤愤不已。
"想不到这个'海南岛'竟敢如此胡作非为,如果是其他组织的人来挑起事端,那还可以意料到的,而今却是我们新革会内部的人来我们《决战》纵队捣乱,难怪鲁迅要说,'叭儿之类,是不足惧的,最可怕的确是口是心非的所谓"战友",因为防不胜防。'"谢凡娟发议论说。
"'海南岛'的挑衅行动是冲着我们的《时局声明》来的,不然的话,他为什么早不早、晚不晚,偏偏今天来闹事呀?"思路清楚的韩继明分析道。
"我知道我们的《时局声明》会遭到许多人的反对,'红造反'那些人早已和'九·一五'的人同穿一条裤子,二把号吹的是同一调,他们不反对我们的《时局声明》那才是咄咄怪事,只是我没想到'海南岛'竟会来扔石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秉性难移。"我摇摇头叹息说。
"哼,有句老话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看你现在已经落得个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正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今天,'海南岛'的石头没砸到你的头上,算你走运了,若砸到你的头上,我要叫声:'活该!'这是你自作自受。"尤品玲乘机大肆攻击起我来。
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回嘴道:"亏你还是我们《决战》纵队的一位战士咧,我们队部的玻璃窗被人家砸破了,你居然还幸灾乐祸,真没想到!有句格言说,'在命运的当头痛击之下,我头破血流,可还是不低头。'我这个人就是死顽固,除非事实证明我是错误的,否则,无论来自外部的压力,内部的压力,还是任何的暴力的行为,都休想把我从既定的道路上拖开半步。"
"我知道你这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你已经和保皇派同流合污、狼狈为奸,蜕化变质成一个大老保,右倾机会主义者,耶律阿保机。"尤品玲有些恼羞成怒地嚷起来。
"随你怎么说,狗叫不倒山岗,骆驼队依然在前进。"我嗤之以鼻。
这当儿,尤品玲看见教室后面的黑板槽里有半截粉笔头,她便信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乱涂鸦,又是"大老保",又是什么"阿保机",又是什么"耶律阿保机",把整个黑板都涂写得乱七八糟。
这个"耶律阿保机"是历史书中念过的契丹主,现在,尤品玲竟借此来影射本人是"阿保"、"大老保"。
我在旁冷眼观望着这位千金小姐的任性举动,冷笑说:"看你多无聊呀,你涂写这些有什么用?有句谚语说,'无论乌鸦怎样喋喋不休,江河终归要归大海。'"
"哼,谁是'乌鸦'呀?你就是耶律阿保机,就是耶律阿保机。"尤品玲又气恼地嚷起来。
后来,"海燕"的张家宾又拖着人字形塑料拖鞋啪哒啪哒地走进了我们的队部,他是我们的常客,几乎每天都要来我们这里"报到",少则坐上半个钟头,多则半天功夫,他这人是非常健谈的,一打开话匣子,就是聊上三天三夜也没个完。
张家宾瞥见黑板上写的那些龙凤字体,信口问说:"这是谁写的呀?"
"你看我们这里还有谁会写这些鬼东西呀?"我不露声色地道。
张家宾那双滚珠一样灵活的眼珠子在屋里溜溜动,他的眼睛最后盯在尤品玲的脸上说:"噢,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呀?你明白谁是耶律阿保机了吗?"尤品玲抢说了一句。
"当然,也明白这是谁写的,除了你之外,我看新革会里没有第二个人会写这东西的。"张家宾露出嬉皮笑脸道。
"难道我写错了么?难道他不是耶律阿保机么?"尤品玲瞟了我一眼,又望着张家宾问说。
"这是你们新革会的内政,我是不干涉的。"滑头的张家宾两边都不想得罪。
"喂,'野草',你对我们的《时局声明》有什么看法呀?"黄秋菊问他说。
"你们《决战》的《时局声明》发表得十分及时,这说明你们是卓有远见的,没的说,我张某人完全赞同你们的观点。我早就说过叶浩明是碰不得的,他跟马为不一样,他是带兵的大司令,怎么会倒呢?我这话也不止一次地跟老汪说过,可是,他是墙上耳朵——听不进。"张家宾摇头叹息着。
"谁说叶浩明的老虎屁股就摸不得呀?他有错误同样可以批判!"尤品玲瞪了张家宾一眼,又说,'想不到你'野草'也和'耶律阿保机'同穿连裆裤,狼狈为奸。"
张家宾瞥了瞥尤品玲,不以为然地道:"这怎么能说是'狼狈为奸'呢?——滥用词语,倒不如说是'英雄所见略同'更恰切一点。我说你呀,是头发长,见识短,叶浩明怎么会倒呢?要倒上一回都倒了,也用不着拖到现在。"
"好啊,'野草',看来你的观点比我们八·二九的更八·二九,那你为什么不加入到我们《决战》纵队里来呢?"黄秋菊用含情脉脉的眼光瞅着他。
"不瞒你们说,我们'海燕'刚刚并入了海防兵战斗团,我和老汪可以说是前一世结下的缘分,我老早就跟你们说过,我们'海燕'迟早总要归到海防兵战斗团中去,落叶归根呗,这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事。"张家宾望了黄秋菊一眼,又瞥了我一眼,带着一种无不遗憾的神情说。
"看样子,你倒顶像是一个'宿命'论者,人各有志,我们是不想勉强任何人的,你只要赞同我们的观点,作为我们的盟友,我们就心满意足了。"我两眼直视着张家宾道。
十九日下午,我睡完午觉,又来到学校,当我刚刚在自己的队部喘了口气,只见黄秋菊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表情显得十分庄重严肃,又带点神秘的样子悄声对我们说:"喂,告诉你们一个重要消息,'九·一五'他们明天准备采取一个重要行动,他们要封闭闽江日报社,接管闽江日报社,你们看,这是他们的《公告》。"说着,她即掏出了二张传单来,递给我们看。
我接过传单一看,果然是一份署名四·二0革命行动委员会的《公告》。这份《公告》指控闽江日报社在二、三月资本主义复辟逆流中充当了极不光彩的角色,成了资本主义复辟逆流的喉舌,成了M省谭王八的代言人,多次发表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黑社论、黑文章,欲置广大革命造反派于死地,鉴于上述种种罪行,四·二0革命行动委员会决定采取革命行动,宣布接管闽江日报社,封闭闽江日报社。
我又把传单递给其他人传阅,随即掉过头来注视着黄秋菊,询问说:"你这传单是从哪儿弄来的?"
黄秋菊抬起头来瞧着我,她显得有点得意的样子,道:"今天中午,我看见'731'的老江、倪兆强一伙人在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九·一五'的一些人也在'731'队部里穿梭似地钻来钻去,显得十分诡秘的样子,我就留意观察他们究竟要搞什么鬼把戏。我看见他们几个人在忙着油印什么传单,便装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睡午觉去,后来,他们印好了传单,就把所有的传单统统取走。我发现他们没把蜡版毁掉,便乘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印了二张,藏在身上,接着又睡觉去,这时才把传单带了出来。"
虽然黄秋菊加入了我们《决战》纵队,但是,她人还是睡在'731'队部里头,他们毕竟是同班同学,政治观点的分歧暂时还未导致感情上的彻底破裂,他们依旧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我连连点头,赞许说:"好啊,你真有点像杨子荣一样机智,秋菊呀,你今天是立了头等大功。"
"说真的,当我偷印传单的时候,心头扑腾扑腾直跳,就像偷了人家什么东西似的,真有点害怕,我把传单藏在身上,躺着怎么也睡不着,我好不容易才捱到现在走了出来。"黄秋菊的脸上泛起了两片红霞,一双大眼眨了几眨,长长地吐了口气。
"秋菊呀,你今天是劳苦功高,这传单非常重要,'九·一五'他们果然又要采取新的行动,看来战争要升级了。"谢凡娟看罢另一份传单后也道。
"我以为'九·一五'的这次行动实质上是把矛头指向解放军,众所周知,闽江日报社是军管单位,'九·一五'他们要封闭报社,实际上就是要反军管,从解放军的手里夺权,所以,秋菊的这情报是很有价值的,也十分及时。"我又说。
"的确是这么一回事,这情报十分重要,我们是不是赶快派人向联司汇报这一情况?"林玉华的眼睛望着我问道。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同意说:"好吧,咱们马上就派人到省交际处去,向联司汇报这情况,玉华和凡娟,就派你们二人去,好吗?"
"可以呀,我俩去。"林玉华点头应诺。
"你们把这传单也带去,速去速归,我在队部静候回音。"我又交代说。
后来,林玉华和谢凡娟就带上《公告》的传单前往省交际处向联司汇报这情况。
经过长时间的焦灼不安的等待,约莫五点多,她俩终于赶回队部。
我一见她俩,劈头就问:"怎么样,你们向联司汇报了没有?"
谢凡娟一边掏出手娟揩擦着脸上的汗珠,一边告诉我们道:"我们今天搭车子还很顺利,很快就来到省交际处,我们找到杨平,向他谈了这事,他答应即刻向联司勤务组汇报这事。"
"欸,你们把传单给了他们没有?"我又问。
"给了,这事怎么会忘记呢?"林玉华说。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二位今天也辛苦了,大家都回去吧,有事等晚上再议。"我催促着众人回家去。
果然,第二天,即四月二十日,九·一五兵团拉起队伍,开到闽江日报社去,占领了报社大楼。他们的行动马上获得了他们一派人的热烈响应与支持,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诺。"什么师范红九·二、附中红九·二、三司联络站、新北大联络站、思想兵师院分部、思想兵新闽大分部、医学院东方红、海防兵等组织纷纷驰援他们,并加入了四·二0革命行动委员会,不仅仅是这些组织,连八·二九师院干到底公社、八·二九市一中干到底公社、省工联司等也卷入了这一旋涡。有句老格言说,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那些被打成反革命黑组织的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工人硬骨头战斗队、革命职工造反联队等,本来还未得到正式的平反,尚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这一下,被四·二0行动一冲击,犹如铀235受到热中子的轰击引起裂变一般,他们也积极起来响应,又公开打起了造反队的牌子,和学生们一道闹得热火朝天,报社大院的大火熊熊燃烧起来了。
我在二十日的晚上骑车前往报社,进行实地观察。我看见在报社门口的马路上正停着一辆宣传车,那是省工联司的宣传车,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歇斯底里地叫嚷着:"坚决支持四·二0革命行动!四·二0革命行动好得很!省工联司誓做革命小将的坚强后盾!"
在报社门口的大墙上,顶天立地贴着一张四·二0革命行动委员会的《公告》,下面聚围着好多群众在观看,我也挤身于人丛之中浏览着那《公告》,发现那《公告》与我们弄来的那一份《公告》果然是一模一样的。
在报社的大院里,也挤满了许多人,有的是行动的参与者,也有的是围观者。我也进去逛了一下,由于我不希望碰见我校"九·一五"、"红九·二"那些人,所以,也不敢在里面多逗留,很快就退了出来。
第二天,在全市到处都是"四·二0革命行动好得很"之类的大标语中,我们新革会《决战》纵队旗帜鲜明地贴出了"四·二0行动决不是革命行动"、"四·二0行动决不是斗争大方向"、"不许任何人转移斗争大方向"等大幅标语,针锋相对地同他们展开斗争。
四·二0行动委员会的那些学生们在报社呆了四天三夜,致使闽江日报中断好几天出版。后来,他们伙同报社那些造反派强行接管了报社,迫使F军区取消了原来对报社的军管,这次事件以四·二0行动委员会的暂时胜利告终,四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时,该委员会所属的组织宣布退出报社。
黑格尔说:"一种量的变化之发生,最初好像是完全无关轻重似的,但后面都蕴藏着别的事物。"四·二0行动是"九·一五"他们打响的反军第一炮,从此他们在错误的轨道上越滑越远,我们之间的分歧发生了由量变到质变的转化,从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变成了誓不两立的对立二派。
自从我们《决战》纵队发表《时局声明》之后,如若一石击起千层浪,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那个刚刚并入我们新革会不久的新三一公社也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就投到"九·一五"的怀抱中去。本来,新三一公社和我们的关系就是若即若离的,现在,我们之间的政治观点又发生了严重的分歧,他们是倾向于"九·一五"的极左观点的,并且,他们大多数人以前就是属于"九·一五"的,而今"九·一五"人多势大,自然比我们更具有吸引力,我们这个小栅栏是关不住大象的,谁要是跑了也没法子,只是他们连跟我们说也不说一声就退出新革会,实在也太不够意思了。
一天下午,那个初三(3)的许斌突然来到我们《决战》纵队的队部,我们看见他来了,都热情地对他打招呼,黄明仪微笑着说:"许斌,这些天你'失踪'啦?怎么不见你的人影子呀?快请坐。"
那个许斌只是"嘿嘿"二声,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了一下脸皮。
我瞅着他那张臭带鱼脸,知道他准是有事才来的,便问他道:"喂,许斌,你大概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吧?有什么事,请痛快地说吧。"
许斌依旧紧绷着那副冷冰冰的脸孔,又有些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来是想跟你们说,我打算回到海防兵战斗团中去,这主要是因为……我班上的同学都海防兵里头,我也想回去……"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退出我们新革会,回到你原来的海防兵去,是这样吗?"我双目直视着他。
"嗯。"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许斌,我真不理解你,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呀?你回到海防兵去有什么意思呢?连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咧,唉——"林玉华拨浪鼓似地摇了摇头,叹息说。
"是啊,许斌,你这事经过慎重考虑了吗?我看你还是别退出我们新革会的好。"黄明仪也规劝他道。
那个许斌沉默着,他的脸绷得像缠脚布一样紧。
我瞟了他一眼,也冷淡地说:"你要是考虑清楚了,要退出就退出吧,这是你的自由,天要下雨娘要嫁,谁也管不着。"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了,我走了,再见。"许斌说着,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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