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四日上午,八·二九师院干到底公社派人来我们新革会队部,邀请我们勤务组召集人下午到他们那儿开会。东南师院干到底公社和我们附中新革会是一个性质的组织,都是由1.26问题没犯错误的革命派所组成,我们有着"血统"关系,都是东南师院系统的,又同隶属于八·二九联司,而且,我们又有着相同的命运,在前些日子批判一·二六的高压中,都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可以称得上是一根藤上结的两颗瓜儿,然而,在前一段时间我们两个组织之间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联系。

  下午,我和韩继明一道前往东南师院。干到底公社的队部是设在物理系二部的一幢高大的教工宿舍大楼里面,这是一幢解放前洋人盖的典型的教会学校的建筑物。在询问了过路的师院学生之后,我们沿着长长的幽暗的走廊过道上了楼梯,找到了干到底公社的队部。

  在那几个大房间里面,乱哄哄的尽是人。我问一位站在门口附近的大学生说:"同学,请问,这儿是干到底公社吗?"

  "是啊,你们找谁?"那位大学生将我们上下打量了一眼道。

  "我们是八·二九附中新革会的,要找你们干到底公社勤务组负责人。"我说。

  "哦。"那个大学生点了点头,又热情地道,"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

  这样,我俩就跟着那个大学生穿过二个房间,来到一间会议室里面。那间会议室门开着,里头坐着几个人,那个大学生对其中的一个女大学生说:"他们二位是八·二九附中新革会的,要找你们勤务组的人。"

  "哦,你们来啦,请坐请坐。"那位女大学生抬眼望了望我们,随即站起来招呼说。

  我们刚坐定,那位女大学生又热情地为我们倒了两杯开水。

  这个女大学生身材偏矮,剪着一副革命化式的短头发,在她那圆而微黑的脸庞上,闪着一对像乌煤一样黑的眼睛,显得颇精明能干,机灵老练。她的长相并不漂亮,,乍看上去,还有几分土里土气的样子,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来自农村的。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格子衣服,说起普通话来带有颇重的乡音,而且,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柔声柔气的,就好像是快没了气力的手摇留声机发出的声音一样。

  这时,那位女大学生笑吟吟地瞧着我们,问说:"你们是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吧?你们叫啥名字呀?"

  "是的,我们是附中八·二九新革会的,我叫李晟,他叫韩继明。"我回答道,又问,"你呢?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我叫徐绍英。"那位女大学生说着,又随手指着边上的二位大学生介绍道,"他们二位,这位叫黄宏,这位叫吕钦平。"

  那二个男大学生也友好地对我们点了点头,而韩继明又插嘴问说:"欸,你们都是哪系的呀?"

  那位叫黄宏的大学生开口回答道:"我俩都是物理系的。"他又手指着徐绍英说,"她是中文系的。"

  这位黄宏是个大块头,脑袋四四方方的,就像是一个皮鞋合子,梳理着一副四五十年代的旧式分头,活脱儿是一个米店小老板,在他脸上最神气的要算是是那副入时的秀郎架眼镜,若没有这副眼镜儿,他简直就不像是一个大学生了。

  这当儿,我发问说:"欸,你们今天叫我来开什么会呀?"

  那个徐绍英笑笑地道:"其实,也没有开什么会,我们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想让咱们彼此见见面,大家认识认识,联络一下感情,咱们同是东南师院的,又同属于八·二九联司,正是:'青山一道共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咱们两个组织可谓同志加兄弟,亲上加亲,今后,应该加强互相联系,互通情报,相互支持,你们说是不是呀?"

  我点点头,表示赞成说:"是啊,我们很高兴今天能够认识你们,咱们两个组织有着相同的命运,可谓:'金瓜银瓜一条藤,红花绿叶一条根。'我们赞同咱们两个组织之间今后要加强联系,经常地交换看法、观点,互通信息。"

  "明天是四月五日,我们打算召开一个纪念'九·五'七周月的晚会,请艺术系革命到底红卫兵文艺宣传队来表演文娱节目,我们想就由我们干到底公社和你们附中新革会一起来组织这次纪念活动,你们看好吗?"那位徐绍英眼睛瞅着我说。

  我转过头瞧着韩继明,小声问他道:"继明,你看呢?"

  "这可以啊。"韩继明点点头。

  接着,我们双方就开会的具体事宜一一交换意见、并作了具体的分工布置。

  以后,那个刚刚没说什么话的吕钦平也打开话匣子说:"听说明天那个'阿保'的红联总也要在学校体育馆里召开'纪念九·五大会',也大演特演节目,他们是成心要跟我们唱对台戏的,他们要跳尽管让他们跳去吧,看看这些螳螂能够蹦几蹦,看看谁的能耐大。"

  这个吕钦平人奇瘦无比,身体各处的骨骼形状尽凸现在外,胸部干瘪瘪得像一块搓衣板,皮肤呈病态的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只留下一双精气外露、四处打量的眼睛嵌在眼眶里,若同高尔夫球掉进了洞里头一般,而外面又罩上了一层眼镜片。他的脸部表情是刚愎自用、矜持狂妄的,在他的眉峰的皱蹙间,隐藏着一股杀气、一股风雷,还有某种野心。

  "你们干到底公社对目前的运动有什么看法?下一步你们打算做什么?"我提出了问题。

  "我们'干到底'认为目前的中心任务是要击溃资本主义复辟逆流,解放全省革命造反派,现在,我们正在揪师院的谭氏人物、红联总的后台老板、复辟狂——许生涛,我们准备乘胜追击,进一步扩大战果,揪出大大小小的谭氏人物,'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又是那个吕钦平嚷嚷道。

  在吕钦平话里提及的那个许生涛,原系东南师院宣传部长,他本是罗湘的大红人,罗湘倒台后,他贴出了《造反声明》宣布反戈一击。在一·二六事件发生后,军宣队进驻师院,他又贴出《亮相声明》,公开声明他要坚决和红联总"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成为师院头号"革命领导干部"。自然,在红联总对立派的干到底公社一班人眼中,他不用说便成了师院头号谭氏人物,第一号靶子。

  "目前运动的阻力还是很大的,就说我院的红联总吧,他们的气焰说有多嚣张就有多嚣张,他们一只脚踩进棺材里还高嚷'红联总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若不打下他们的嚣张气焰,那还了得。"徐绍英也稍稍提高了嗓门说。

  在我们和"干到底"会谈的次日,即四月五日下午,东南师院红联总和我校红联会在师院体育馆召开所谓纪念九·五大会,大唱特唱、大演特演、大舞特舞"红联总大方向正确"的节目,每个狂热的节目都激起了台下红色造反者们的暴风雨般的掌声。在会上,他们还传达了红联总部分代表与F军区宣传部杨部长座谈纪要。

  傍晚,我们新革会的人都提早吃了晚饭,在夜幕还没有降临的时候,即赶到了师院物理系,由师院干到底公社和我们附中新革会组织的纪念九·五晚会今晚就在物理系的礼堂召开。我们新革会的几个男同学在石达志的带领下,在物理系大门口担任纠察,和也担任纠察的干到底公社几个大学生一道维持秩序。

  我把任务布置下了,自己无事一身轻,便这儿走走,那里逛逛。我看见在礼堂外面的空地上聚集着几个人,有个陌生的年青人正在当中高谈阔论,而站在旁边恭听的是我们学校海防兵陈彪几个人,我也随便凑过去观热闹。

  这位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中学生模样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高干部子弟,他身躯肥胖,穿了一件黄军装,把纽扣绷得紧紧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长统皮鞋。那硕大的圆圆的冬瓜似的大脑袋剪着一副联动式的平头,在他的浓眉下有一双像熟透了黑葡萄一样的又黑又大的眼睛,时而发出火光,如若急闪的电光照亮了广阔的天空,时而他的眼睛似乎要飞翔起来、能够看得很远很远,可以把整个世界都容纳在他的瞳仁里,他的目光是自负的、狂妄的,任何人也不在他的眼下,在他的身上有股青年人过早发迹而洋洋自得、忘乎所以的狂气。他的嘴巴阔阔的、嘴唇厚厚的,那阔嘴表明他善于言辞、口若悬河,如西塞罗一般雄辩,而厚嘴唇则表示他能够津津有味地饱尝生活的甜蜜。

  "实际上,要对这场文化大革命做出真正的评价,至少要等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之后,时间是最好的冷却剂,历史是需要冷却的,就像轧钢厂里的炽热通红的钢坯一样,只有冷却下来才能使其现出其真实的面目。也许,这一项工作不是我们这一代人所能够完成的,而是由那些不曾经历过我们的时代和不认识我们的后来者来完成,对于他们这些新人来说,我们现在的这一段轰轰烈烈的岁月会是遥远的、难以解释的和不可思议的,犹如成吉思汗统治的年代一般地可怕和奇怪,但是,他们会称我们的时代是什么样的时代呢?是'伟大'的时代、'进步'的时代,还是'疯狂'的时代、'倒退'的时代?这一切都很难说,他们将拥有他们的发言权,而他们要说的将是新的、无可辩驳的,因为他们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头脑发高烧到一百度,他们是冷静的、独立思考的、勇于探索的、勇于追求的崭新的一代人,他们不会作无谓的哀叹,而要发出有意义的新观念的声音,他们将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评论我们国家的历史中的波澜壮阔的这一页……"那个人在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议论。

  我瞥视着那个人,悄声地问旁边的陈彪说:"喂,陈彪,此位高谈阔论的先生何许人也?"

  "他呀,是市一中八·二九的。"陈彪也小声地回答。

  那位市一中八·二九的学生又在飞沫四溅地高论着:"我们这一代人都感到幸福,能够亲身经历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但是,我们的后代是不是能够这样看待我们呢?他们是羡慕我们这一代人呢?还是把我们看成是一群大傻瓜呢?也许,他们将把我们看成是一批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可悲的牺牲者、盲目的狂热者,他们肯定是不会理解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的。"

  后来,我离开了这堆人,独自在附近的操场上徘徊游荡着,这位陌生的市一中八·二九学生的那一席话拨动了我的心弦,激起我的思想浪花。我说不准他的话究竟是是,还是非,他的那一席话语犹如一首深奥晦涩的朦胧诗叫人难以评价,不过,应该承认他的话是颇有一番见解的。的确,要对这场前所未有的文化大革命做出真正的评价,目前尚为时过早,历史是需要冷却的,就像一八0五年至一八二0年俄法大战的一段历史,托尔斯泰到了一八七0年才完成其不朽巨著《战争与和平》,对这一段历史做出了公正的卓有见地的评价。诚然,那位一中先生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们的下一代人身上,而却忽视了曾亲身经历这场时代变革大风暴的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作用,这是不公平的,也是有意无意地对自己的讽刺与嘲笑。我们并不想剥夺我们下一代人的发言权。但是,我以为无论如何最有发言权的还是我们这一代人,因为只有我们亲身经历了这场大革命的血与火的洗礼,我们饱尝了其中的甘与苦,欢乐与痛苦,幸福与悲哀,我们有着切肤之感,难道我们不比我们的下一代人更有资格来评论这场文化大革命么?我们这一代人的头脑并不僵化,也勇于正视现实,探索与追求真理,记得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说过:"一个人要认识真理,得花费七年的功夫去沉思默想;如果要懂得怎样向人阐发真理,得花十四年的时光。"随着时间的推移,相信我们狂热的头脑会逐渐冷静下来的,总有一天会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会平心静气地反省历史,也许,这真的要花七年的功夫,甚至十四年的时光,然而,我们这一代人总会这样去做的。

  天色愈来愈黑暗了,前来观看演出的群众如潮水般地不断涌向物理系礼堂,把偌大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当晚会临近开始的时候,连礼堂的那些窗口也攀满了人。

  纪念九·五晚会终于开始了,首先还是必不可免地念语录,然后,由师院干到底公社的徐绍英和我校新革会的韩继明分别代表各自的组织作了关于纪念九·五的简短发言。接下去,就是由师院艺术系革命到底红卫兵文艺宣传队表演文艺节目,该组织前一时期也被打成反革命黑组织,今天是他们平反后,第一次重新登台演出,因此,那些大学生演员们情绪格外高涨,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表演着惊天地、泣鬼神的狂热而激烈的歌舞节目。

  那位大名鼎鼎的吴非非又一次登台独唱。他的独唱节目最受广大观众的欢迎,特别是他唱起了那首《红军想念毛泽东》的歌,那歌声充满着何等的炽情、何等的热力,他是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歌声,在我们广大八·二九战士、思想兵、海防兵的心中引起了共鸣,唤起了我们同样的激情……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
        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
        黑夜里想你照路程。

  在这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我们像红军战士一样地想念毛主席,我们是噙着热泪想念他老人家的,我们是多么喜爱《红军想念毛泽东》这首歌呀!

  这几天,周总理关于我省的六点指示下达了。这六条是:

  一、因"一·二六"和"二·七"事件被打成"反革命"的应一律平反。
  二、因"一·二六"和"二·七"事件被抓的革命群众应立即释放。
  三、不要因"一·二六"和"二·七"事件再写检讨书、已写的应退还本人。
  四、因"一·二六"和"二·七"事件宣布取缔为反革命黑组织应宣布无效。
  五、因对"一·二六"和"二·七"事件提不同意见被停止工作受歧视的恢复工作,不许歧视。
  六、革命群众组织之间,不准武斗、不准打、砸、抢、抄、搜身,不要以一派革命群众组织宣布解散另一派革命群众组织。

  本来,我们学校的形势很好,大联合在望,但是,由于九·一五兵团的王向东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突然又提出了要"强化九·一五"的口号,使"大九·一五"主义又一次恶性膨胀起来,导致已达成协议的我们校大联合组织——东南师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遭受夭折。我这个人的性格是倔强的,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并不因为一次大联合的尝试遇到挫折便灰心丧气,还准备做第二次的尝试。我想,既然九·一五兵团不愿意联合,那么,除了"九·一五"之外,不妨把我校其他组织先联合起来再说,当时,我们新革会还有一点号召力,一些组织诸如:海防兵、红九·二、新三一公社、新三三公社、新红公社、海燕、6426战斗队、大无畏、731别动队等,都表示愿意实现联合,成立一个新附中革命造反团。可是,这毕竟也只是纸上画的饼儿——不算数,还没几天,红九·二首先动摇了,那个陈大为提出:既然九·一五要"强化九·一五",他们红九·二也要"强化红九·二"云云,率先打退堂鼓。看见我校二大组织九·一五和红九·二都提出要各自"强化"其组织,另一大组织海防兵66829战斗团的态度也由明朗变为暧昧了,我们的第二次努力又告失败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新革会也只好进行自身的"强化"——当然,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提出这口号的。我们深切地感到我们新革会的人数实在太少了,以前我们受"糟"字派条件的严格限制,不敢发展人员,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必须抓紧时机大力扩充我们的队伍,不然的话,那些游离组织和人员都将被九·一五、红九·二、海防兵几个大组织吞食掉,到那时候我们再招兵买马,已是无兵可招,无马可买了,这就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浅显道理。诚然,只有我们有了实力之后,我们新革会才有力量能够有效地发挥我们的作用。

  我们最先发展的组织是新三一公社,这是一个班级性的组织,共有二十二人,其成员大部以前是属于九·一五和红九·二的。由于这个组织人员情况比较纯,他们本身又有着要加入我们新革会的愿望,再加上我和他们的几个头头比较熟悉(一个头头齐宗宗是我初中同班同学,另一头头陈利昂原是红·九·二的,曾和我同一个组织),经我一拉,他们就同意整个组织合并到我们新革会里来。

  一天上午,在陈利昂的陪同下,我来到新三一公社的队部,即原初一(3)班的教室,和新三一公社的全体成员见面。在这间初一(3)班的教室里,我曾经度过整整一年的学习时光,因此,对它有一种分外亲切的感觉,它唤起了我对往事的种种回忆。

  今天,这间教室里挤满了人,我一走进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探照灯灯光聚向目标一样从不同方向都聚集到我的身上来,那一双双锥子似的眼睛盯得我浑身上下好不自在,幸亏我已经历过各种复杂的场面,还显得比较从容自若。

  这时候,陈利昂扬扬手,大声道:"大家都坐下,安静下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新革会勤务组的李晟同学,大家请鼓掌欢迎。"说着,陈利昂便带头鼓起掌来,下面的人也跟着友好地鼓起掌来。

  我连忙摆摆手,制止说:"大家都不要鼓掌了,我可受不了啦,咱们都是同学,彼此彼此,不要鼓什么掌。"此际掌声渐渐平息下来,我环视了众人一眼,又稍稍抬高嗓门说,"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就会很熟悉的。其实,我和你们中的的一些人早就很熟悉的了,譬如你们的齐宗宗,他就是我的老同学、老朋友了。就说这间教室吧,它从前是初一(3)的教室,以后又改为初三(1)的教室,我和你们都曾经在这间教室里度过一年的学习时光,就这一点来说,咱们之间的感情是相通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新革会的正式成员,我们今后就是并肩战斗的战友,共同集结在光荣的八·二九战旗之下。我这个人不会讲什么话,你们有什么问题和要求,尽管提出来。"

  那些新三一的同学们都沉默着,一会儿,一个叫刘竞光的小伙子瞥了我一眼,发问道:"请问,今后我们新三一公社是否继续保持独立性?"

  我认得刘竞光这个人,他的年龄顶多十六岁,居然跟一个小姑娘热恋得不亦乐乎,那个痴情的小姑娘的家就住在叶少霞家的隔壁,叶少霞和我闲聊时,经常谈起关于他俩罗曼蒂克的轶事,所以,我对其人印象很深,他这个人颇为刚愎自用、自命不凡。

  我俩的目光相撞着,我回答说:"这个问题我曾经和陈利昂、齐宗宗谈过,你们新三一公社是我们新革会所属的一个支队,你们可以继续保持独立活动,不必把新三一公社解散掉。"

  "你们新革会到底有多少人?"又是一个火辣辣的问题。问这话的是一个长得肉墩墩、脸盘儿像皮球样的女孩子,她叫许向辉,原系九·一五兵团的一个活跃分子。

  我瞟了她一眼,不卑不亢地道:"我们新革会的人并不多,如果连同卫真731别动队的人也合在一起的话,一共有三十多人,要是再加上你们新三一公社这支生力军,那就将近有六十人了。我们前一阶段因为受条件的限制,不能吸收新成员,今后,我们要加强这方面的工作,大力发展、扩大我们的队伍。"

  "你们对目前运动形势有什么估计?下一步,你们打算干什么?"提问的还是那个戴眼镜、小个子的刘竞光。

  "不瞒你们说,我们新革会内部对目前运动形势的看法不大一致,本来,现在是实现我校革命大联合的最好时机,由于'九·一五'提出了'要强化九·一五'的错误口号,致使我校大联合组织——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成了泡汤。如今,下一步运动要搞什么,我们内部也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我又回答说。

  我和新三一公社的第一次接触,凭着直觉感到他们一伙人是不大容易驾驭的,都是些没笼头的烈性马,而且,他们以前又多属于九·一五和红九·二的,他们自恃他们的人数多——甚至比我们新革会的正式成员还多,恐怕是不会听凭于我们任意摆布的。我之所以让新三一目前暂时"自治",也是出于这多方面的考虑的,谁也无法预料其今后将如何,但愿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阿门。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其实,这也未必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就说和我们呆在一起的卫真731别动队吧,本来我们是准备最早发展他们加入我们新革会的,可是近来的形势变了,他们居然像喷气式飞机一样尾巴翘上了天,睁白鸽眼望高不望低,对我们的好意也不买账。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我们和他们对今后运动的看法产生了观点分歧,不仅仅是我们和他们,就是在我们新革会内部,也存在着观点分歧。

  就在我和新三一公社同学见面的当天晚上,在我们新革会的队部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事情的原由是这样的:

  晚上七点左右,九·一五兵团东野的鲁禺、许藩藩等人在我们学校校园的外墙上——省军区礼堂门口的对面墙上——贴出了二幅鲁许字体的引人注目的巨幅标语。一幅写着:"坚决砸烂谭氏人物(在此后面又画了个大大的猪头)!",另一幅则写着:"坚决把谭氏人物(在此后面又画了个大大的猪头,猪头上还有几粒麻子)揪出来示众!"这二幅标语的署名都是九·一五兵团东野。

  不用说,这二幅标语就像恐怖主义分子扔掷的二颗炸弹炸开了,引起了一阵骚乱。我们学校的同学闻讯都大群大群地跑到大墙下面观看这二幅标语,并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附近的马路上议论纷纷着,不仅如此,连对面的省军区也惊动了,好些军人都从对面省军区礼堂门口里面往这儿眺望窥视,显然他们也感到很不安,不知道"九·一五"那些蛮家伙要搞什么名堂。

  由于这二幅标语都画了猪头,人们议论的中心话题就是这猪头究竟是影射何人。一说是影射省军区第一副司令、省临时革委会副主任朱仲武,在前一阶段,他发表了许多咄咄逼人的言论,被人视为红联总的后台老板,我们学校的军宣队也是他派出的;一说是影射省军区支左接待站主任朱福,学生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朱大麻子",在一标语中猪头上还画了几粒麻子,自然画的就是他脸上的特征,由于此人在前一阵子经常赤膊上阵,在我们校门口同学生辩论,不断挑起事端,"九·一五"一伙人对之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尽管众说纷纭,但是,有一点却是一致的,那就是标语中影射的"猪八戒"不在别处,就在对面的省军区大院里头。

  围绕着这一标语事件,我同江尚峰以及731别动队一伙人,红造反石达志、齐绍、戚忠民等人展开了唇枪舌剑的争论。

  我有些激动地说:"东野鲁禺、许藩藩之流乃是政治狂人陈里宁辈,他们的意图是很清楚的,他们画的'猪八戒'指的是什么人?难道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么?我们不允许他们这么猖狂地再次把矛头指向解放军,这二幅标语是二颗危险的信号弹,预示着他们还会有更疯狂的行动的。"

  "我可不知道那猪头画的是什么人,谁的心里有鬼,画的就是谁。"江尚峰装出一副糊涂相道,"我们要揪的是谭氏人物,谈不上把矛头指向解放军,二者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李晟你别神经过敏、大惊小怪的样子,虽然东野那二幅标语有点出了格,可也说得痛快,替我们出了气,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所有的革命造反派都团结起来,彻底击溃资本主义复辟的逆流。"石达志也对我劝说道。

  "那'猪八戒'影射的是何许人,难道你这个绝顶聪明的三头六臂的老江真的蒙在鼓里么?恐怕除了白痴,谁也知道他不在天边,就在对面省军区的大墙里面。"我扫视了他们一眼,正色地说,"不错,反复辟是要反的,但摆在我们面前更为重要的任务是要搞好斗批改,我们不应该以反复辟为借口,公然把矛头指向解放军,指向省军区和我校的军宣队,那样做要犯极大的错误,历史的教训必须记取,同志哥呀,这不是神经过敏的问题。"

  "那你反复辟要反谁呢?不反军宣队,要反蓝峰么?蓝峰可是一只死老鼠呀,再说他的历史没什么大问题,他迟早总要解放的,你打得倒他吗?"江尚峰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师院可以批判许生涛,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批判蓝峰呀?谁叫他前一阶段要跳出来呢?我们批判只是批判他的错误,至于打得倒他还是打不倒他又是另一回事,我们并没有想把他一棍子打死,只是想给他一点下马威。"我又说。

  "既然你认为蓝峰可以批判,那为什么省军区和我校军宣队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就不可以批判呀?这是一种什么逻辑呀?再说,蓝峰跳出来,充其量只是写了几张大字报、说了几句话罢了,比起军宣队所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来说,那可是小巫见大巫呀。"红造反的戚忠民也攻击我道。

  "亏你还是堂堂的八·二九战士,怎么这样糊涂呀?一个是立场问题,一个是认识问题,二者岂容混淆?人民解放军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柱石,万万乱不得!如果我们对我校军宣队有什么意见、看法,可以写成材料,通过内部方式向上反映,而不能用大字报乱轰一气,这样做,只会使亲者痛、仇者快。"我语重心长地告诫说。

  "哼,今天贴二幅标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还要万炮齐轰M省的谭震林,挖出我省资本主义复辟逆流的总根源咧。"一个"731"的愣小子倪兆强狂妄地叫嚣道。

  "究竟谁是我们省的谭震林呢?你们显然是有所指的。我奉劝你们千万不要重蹈历史之覆辙,任何人要想把矛头指向解放军是决不会有好下场的!过去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将来还是如此!"我声色俱厉地说。

  这场争论没有结果,大凡争论总是没有结果的,但是,在我们新革会组织内部,矛盾已经开始公开化了,裂缝随之越来越大,最后是难以弥合的了。

  四月七日,进驻我校的军宣队悄悄地撤走了,我们既没有贴大红标语热烈欢送,也没有贴大字报、标语轰之攻之,反正,他们在我校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应该打起铺盖走了,毕竟他们在我校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我们对他们没有感情。

  八日下午,我校九·一五兵团、八·二九市一中《干到底》、八·二九新三中红卫兵独立团等组织在省体育场召开全市中学生革命造反派《坚决击溃资本主义复辟逆流》大会,并纪念《十六条》发表八周月。六千多名中学生红卫兵参加了这次大会,我们新革会没有出动。在会上,我校九·一五兵团等组织的代表发言中都明确提出要揪出我省的谭震林,而出席这次集会的炮司周处长在发言中对此不表示支持,并希望这个大会不要继续开下去了,但另一个出席大会的解放军、原闽江大学工作组组长吕振玉则发言表示坚决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要同他们"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他的激进发言博得了与会者的一片疯狂而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会后,数千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一阵阵"坚决揪出M省的谭震林"等口号甚嚣尘上。

  我们和731别动队一伙人的关系日趋僵化,八日下午,他们也和"九·一五"一道参加了市里的集会,并且,整个别动队还正式并入九·一五兵团,连那个江尚峰甚至事先也不同我们打一声招呼,便悄然加入到"九·一五"的行列中去——这意味深长他从此正式脱离了我们新革会。

  我们新革会的队部和731别动队的队部是毗邻,彼此来来去去的,朝碰头,晚相见。可是,这几天他们一伙人见到我们如同遇见仇人一般分外眼红,特别是那几个女生更是瞳仁亮晃晃的,仿佛是两支就要射出去的火弓箭,她们经常三三两两地在交头接耳、叽叽咕咕着,说些不友好的很难听的话,好像我们是一群寄人篱下的"拖油瓶",碍了她们什么似的,当然,眼下他(她)们还是不敢公开撵我们搬出去的。

  我这个人一向是比较敏感的,我意识到了现在再也不能把我们的队部设在这个731别动队的隔壁房间,我们必须立即搬迁出去,而是,目前的实际状况是,我们的新革会已经成为一盘散沙,成了一部运转失灵的机器。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萌生,我要从新革会中拉出一支队伍,再重整旗鼓,就像当年的布尔什维克派和孟什维克派决裂一样。

  我第一个就是找同我最熟悉的同班同学尤品玲商议这事,我把她悄悄地叫到外面去,对她说:"我想跟你谈一件事,目前我们新革会的情况,你我都是肚里吃了荧火虫——心里明白,我是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再维持下去,再这样下去新革会要垮掉的。我考虑再三,打算要拉出一支自己的队伍,要成立一个《决战》纵队,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和我一道干?"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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