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在三月三十一日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红旗》六七年第五期发表的戚本禹署名的洋洋大文《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反动影片〈清宫秘史〉》。第二天,《红旗》杂志大量发行,影片《清宫秘史》也在全国各地内部放映,供批判用,掀起了围剿影片《清宫秘史》的浪潮。

  影片《清宫秘史》是香港永华影业公司摄制的一部历史题材影片,反映的是清代末年戊戍变法和义和团运动时期的一些"清宫秘史",这部影片一九五0年曾在北京、上海和全国其他城市上映过。一九五一年,毛泽东发动了对电影《武训传》的大批判,一九五四年,他又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对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和胡适反动思想的大批判斗争,同年十月十六日,他就红楼梦研究问题给中央政治局的同志和其他有关同志写了一封信,信中道:"他们同资产阶级作家在唯心论方面讲统一战线,甘心作资产阶级的俘虏,这同影片《清宫秘史》和《武训传》放映时候的情形几乎是相同的。被人称为爱国主义影片而实际是卖国主义影片的《清宫秘史》,在全国放映之后,至今没有被批判。《武训传》虽然批判了,却至今没有引出教训……"

  江青在一次中国京剧团的讲话中说到了这事:"胡乔木……是个托派,难怪我怎么也不理解,就是这《清宫秘史》,他坚决抵制主席。他说是爱国主义,因为这是刘少奇的话。我说是卖国主义。我说主席也看了这个戏,主席说过'这是卖国主义的戏',我那个水平只那么一点,我觉得他们为什么把义和团诬蔑成那个样子,……光绪、珍妃都是想对外国人投降的,就是说中国人对外国人投降是合法的,……国民党的投降主义是正确的,……刘少奇的投降主义是正确的。所以他死咬了一口,我永远忘不了,……最后说,这是爱国主义,是艾青。我说什么爱国主义!是卖国主义,我是气坏了,因为他特意站起来,回过头来,针对着我讲话:啊,江青,等等,你敢说是卖国主义?我说,就是!陆定一作为一个部长,中央委员,一个屁也不答……"

  在六七年初发表的姚文元写的《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一文中,便引用了毛泽东对《清宫秘史》的那段语录,三月底,北京出版的一份红卫兵小报首先说,刘少奇吹捧电影《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的,并说刘少奇曾自诩为"红色卖办"。刘少奇看了这些小报,他不屑作什么解释,但是他从中看到了一种不祥之兆,他觉得不可等闲视之,为了要澄清事实,三月二十八日,他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陈述自己对有关《清宫秘史》问题的看法经过。

  然而,刘少奇的申述无济于事,三月三十一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红旗》第五期发表的戚本禹署名的长篇评论文章《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反动影片〈清宫秘史〉》,更是公开把矛头直捣刘少奇,吹响了从政治上、思想上、理论上向所谓"资产阶级司令部"发动总攻击的号角。

  四月二日,北京红代会、工代会几十万人涌向街头示威游行,声讨刘邓陶的"滔天罪行",欢呼中央夺权的"伟大胜利"。

  同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正确对待革命小将》。

  而刘少奇看后戚文则非常愤怒,当他的子女刘涛、刘允真等人质问他时,他据理痛斥说:"这篇文章有许多假话,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个电影是爱国主义的?什么时候说过当'红色卖办'?不符合事实,是栽赃!党内斗争从来没有这么不严肃过。我不反革命,也不反对毛主席,毛泽东思想是我在七大提出来的,我宣传毛泽东思想不比别人少。"他越说越激愤,"我早在去年8月的会议上就讲过五不怕,如果这些人无所畏惧,光明正大,可以辩论嘛!在中央委员会中辩论,在人民群众中辩论嘛!我还要为这个国家、人民,为我们党和广大干部讲几句话!"

  按照现在的一种说法,《清宫秘史》这部影片刘少奇只看了一半,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后来,五一年五月十三日,他在政协全国委员会民主人士学习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说:《清宫秘史》是宣传改良主义的,它使人有这么一种印象,假如那时光绪怎么样怎么样,那么革命就可以不要了,孙中山也可以不要了,我们这一套也可以不要了。刘少奇还说:改良主义试验过了,证明行不通,阶级斗争没有调和的可能。当社会发展到一定的历史时期,为了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必须把反动的阶级推翻。

  四月六日,中南海的造反派高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等口号冲进刘少奇的办公室,向刘少奇宣布勒令:必须自己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改变作息时间(刘少奇也和毛泽东一样习惯夜间工作,上午睡觉),并喝斥刘少奇回答戚文中提出的八个问题。

  "刘少奇,为什么你要在抗日战争爆发前夕,大肆宣扬活命哲学、投降哲学、叛徒哲学,指使别人自首变节,要他们投降国民党,叛变共产党;公开发表'反共启事',宣誓'坚决反共'?"一个造反派叫问说。

  听这问话,刘少奇勃然大怒,修养颇佳的刘少奇从来也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过,他愤怒地道:"这个问题简直是岂有此理。61人出狱之事,是经过党中央批准的。在日寇就要进攻华北时,必须保护这批干部,不能再让日寇把他们杀了。当时王明路线使白区党组织大部分受到破坏,这些同志是极宝贵的。中央许多领导同志都知道,早有定论嘛。我们许多干部有武装斗争的经验,有建设根据地的经验,有白区工作经验。这些经验都是在长期斗争中,通过成功与失败,靠鲜血总结出来的,不能全部否定。《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已总结过。经过长期革命斗争,又懂得建设新中国的干部是最宝贵的,怎能把他们统统打倒呢?"

  次日,刘少奇向造反派交出一篇"八个为什么"的答辩材料,以澄清部分事实真相。工作人员把原件上送,并抄了一份大字报在中南海内贴出。几小时后,那大字报被撕,同时传出上头指示:"今后不要搞面对面的斗争"。

  八日,王光美接到通知,要她十日到清华大学作检查。这天晚饭后,王光美正和她的孩子们谈外边的情况,突然刘少奇扶着墙走进来,他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淌下来。见此情景,王光美赶忙搀扶他回卧室,并叫唤来了医生。保健医生来了给他开了几片药,接着就走掉了。

  这天晚上,刘少奇几次昏厥过去,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鬓发如雪,那清瘦的脸庞轮廓分明,还带有一种高贵的气概,纵然经历过痛苦和疾病的蹂躏,也未能把它磨掉。

  九日,刘少奇的病稍好,他就起床了。中午吃饭时,他的孩子刘平平说:"听说,清华大学的造反派要组织三十万人大会批斗妈妈……"

  刘少奇一听,他一手推开饭碗,激动地道:"我有错误我承担,工作组是中央派的,光美没有责任。为什么让她代我受过?要作检查,要挨斗,我去!我去见群众!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死都不怕,还怕群众?"

  "清华大学的运动是我直接参加了的,当然是我去向群众检查……"王光美担心刘少奇使性子真的去清华,连忙阻止说。

  "你是执行者,决策的不是你嘛。我绝没有反过党,没有反过毛主席。别人反对过毛主席,林彪反过,江青也反过,我一直是拥护主席的。在我主持中央工作的几十年里,违反毛泽东思想的错误有!但没反过。工作错误有!但都是严格遵守党的原则的。我没有搞过阴谋诡计。工作是大家一起做的,要我承担责任,可以!但错误得自己去改!"刘少奇说到这儿,把手中的汤勺猛地往桌上一摔,手微微颤抖着,又说,"别人就是一贯正确的吗?要一分为二。为什么不许别人向中央文革提意见?有不同意见就把人抓起来!?去年八月,我就不再过问中央工作。从那以后,错误仍在继续;将来,群众斗群众的情况还会更厉害,不改,后果更严重。责任不能再推到我身上,这么多干部都被打倒了,将来的工作谁去搞!生产谁来抓?有人要逼我当反革命,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不论过去和现在,就是将来也永远不反毛主席,永远不反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一个革命者,生为革命,死也永远为共产主义事业,一心不变。"

  刘少奇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又安祥地注视着他的孩子们,缓慢地又说:"将来,我死了以后,你们要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海里,象恩格斯一样。大海连着五大洋,我要看着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你们要记住,这就是我给你们的遗嘱!"

  王光美听着,心中的苦汁涌到了脸上,她一边轻声地抽噎着,一边说:"还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看到你的骨灰呢。"

  "会把骨灰给你们的,你们是我的儿子、女儿嘛!我是不会自杀的,除非把我枪毙或斗死。你们,也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在群众中活下去,要在各种锻炼中成长。你们要记住:爸爸是个无产者,你们也一定要做个无产者。爸爸是人民的儿子,你们也一定要做人民的好儿女。永远跟着党,永远为人民。"刘少奇说着,就站起来,坚定而响亮地说,"共产主义事业万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万岁!共产党万岁!"说完,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十日凌晨,天还没有亮,清华大学井岗山红卫兵便驱车直入中南海内刘少奇、王光美住地。载着王光美的轿车不到清晨六时便又离开了中南海,直奔清华园。王光美被押进清华中央主楼七层的一间屋子里,里面早已坐满了井岗山红卫兵。

  那些红卫兵审问王光美说:"刘少奇为什么说《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的?"

  王光美镇定地回答:"我从来没有听少奇同志讲过这个片子是爱国主义的。少奇同志肯定没有讲过。我相信毛主席,毛主席总会调查清楚的。"

  红卫兵问:"对戚本禹同志批《清宫秘史》的文章怎么看?"

  王光美答:"这部片子是彻头彻尾的卖国主义的,戚本禹同志批得很深很对,这部片子刘少奇没有说是爱国主义的,我和他一起看的,当时只看了一半,以后天亮了看不清了,他什么也没说。这是肯定的,他没说过。我和他一起看的,我知道肯定没说过。"

  红卫兵问:"照你这么说,刘少奇没错了。"

  王光美回答:"刘少奇是有责任的,52年毛主席曾对他说过这片子是卖国主义的,做为一个负责人不组织批判是很大的错误。"

  红卫兵问:"你觉得这文章写的对不对?这是毛主席看过的!"

  王光美答:"是吗?是主席看过的吗?我觉得还是从革命利益出发,从事实出发,如实地向毛主席汇报情况。"

  红卫兵逼迫王光美穿上访问印尼时穿的旗袍出去批斗,但王光美不肯穿,双方争辩了好一阵子之后,红卫兵的抓鬼队员便动手强迫王光美穿上旗袍,出于无可奈何,王光美又穿上了透明丝袜和高跟鞋,红卫兵又给她戴上事先特制的乒乓球串成的大项链,并给她照了相。

  以后,王光美被红卫兵们押上会场批斗,有三十万人之众参加了这次批斗会,还有彭真、陆定一、薄一波、蒋南翔等三百名"走资派"也被拉去陪斗。

  当晚,刘少奇从孩子们的口中知道了批斗王光美的实情,刘平平告诉其父亲说:"彭真叔叔、薄一波叔叔、陆定一叔叔、蒋南翔叔叔他们也都被捉去陪斗,被同时抓去陪斗的'走资派'有三百名……"

  刘少奇双眉紧蹙地听着,他一语未发,晚饭也一口未进。

  四月一日下午,我们新成立的新革站把队伍拉到街上去,打响了自我翻身解放的第一仗。次日,收音机广播了《人民日报》社论《正确对待革命小将》,这篇社论说出了我们的心声,就像盛夏酷暑吃冰淇淋一样甜丝丝、冰滋滋到心里头,我们广大同学无不奔走相告、欢呼雀跃。早上,我们新革站再次集合队伍,又敲起了腰鼓和锣鼓,上街报喜去。

  下午,驻校军宣队的一位同志来到我们新革会队部,把我和韩继明叫了去,他告诉我们说大军区首长徐明清副司令员要接见我们,叫我们到校长办公室去。我们一听心里一阵欣喜和激动,犹如喝了一杯白兰地一般精神状态处于兴奋的晕眩之中,心房在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又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这究竟是忧还是喜。我们跟随着那位军宣队同志来到了办公楼三楼的校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原系蓝峰的办公室,如今蓝峰下台了,房间也易主了,为军宣队所用。

  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年龄大约五六十岁的军官,看样子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徐明清副司令员——省临时革委会副主任,房间里还有一位秘书模样的军人。那个军宣队同志一见徐明清就说:"首长,他们来了,他们就是八·二九新革会勤务组负责人。"接着,他又向我俩介绍道,"他就是F军区徐明清副司令员。"

  那位徐明清副司令员看见我们来了,笑容满面地站起来,伸出手和我们亲切地握起手来,热情地招呼道:"哦,好啊,同学们请坐。"

  当我们刚坐定,那位军宣队同志便又说:"首长,还有什么吩咐吗?"

  徐副司令员抬头瞥了他一眼,摆摆手道:"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是。"那军宣队同志说着,即转身退出了房间。

  那位大约是徐副司令员秘书的军人起来把门关上,这样,这间小小的校长办公室里头就只有我们四个人了。

  徐副司令员中等身材,面容清癯消瘦,细细地刻着几道皱纹,如若是一块皱绸布,肤色呈巧克力色。他貌不惊人,没有那种"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的大将军气度,而倒像是一个知识分子那样的温文尔雅,说起话来声调不高,不急不徐,有点慢条斯理的样子。

  这当儿,徐明清副司令员开口说:"同学们,我们今天把你们找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学校的运动情况,你们对驻校军宣队有什么看法和意见,尽管可以说,不必有什么顾虑。"

  我和韩继明彼此相视了一眼,韩继明用手臂轻轻碰了碰我,小声道:"李晟,你先说吧。"

  我思索了一小会儿,然后打开话匣子说:"我们是不想隐瞒什么的,坦率地说,我们对进驻我校的军宣队的确是有看法的。毛主席说,'应该派解放军支持左派广大群众。'可是,我校的军宣队实际上支的不是我们八·二九新革会,而是前线兵红联会,他们要把我校的'九·一五'、'红九·二'广大同学统统打成'反革命',还扬言要逮捕一批人。我们八·二九新革会因为对此持有不同的见解,我们认为'九·一五'、'红九·二'等组织的广大同学在一·二六的问题上是犯了严重错误,但是不能就此一棍子把他们打死,对于他们应该采取'治病救人,惩前毖后'的态度,而我们军宣队队长范雄魁就把我们视为是反批判的,声称也要给我们上手铐铐走……"

  "唉,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呢?"徐副司令员瞥了我一眼,停顿了顿道,"总的来讲,绝大多数组织的方向都是对的,对当前阶段运动起了推动作用,但很难避免这个组织在这个时候犯了错误,那个组织在那个时候犯了那个错误,对一个组织的看法不能孤立起来看,不能以一件事情来看,不能单单以'一·二六'事件作为唯一的标准,要看这个组织在'一·二六'之后情况,应从主流上来看问题。前几天,F军区党委常委做出了一个决定:凡是在'一·二六'中受蒙蔽和煽动而参加集会、游行和冲击军区的学生、职工、基层干部,不要再检查,更不能斗争他们。……"

  "这太好了!F军区党委常委的这个决定太好了!我们八·二九新革会坚决拥护和支持。"韩继明喜形于色地嚷起来。

  "前一阶段,我们要准备召开一个全校性的批判'九·一五'、'红九·二'大会,不知现在是否还有这种必要开?"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过去批了就算了,现在不要开了,要开需要经过我们批准才行。"徐副司令吐了一口烟说,"我们最重要的是要提高我们的阶级觉悟,如果把斗争矛头指向学生,那就错了,学生中有没有坏人呢?有的,但是个别的,多数被人利用,我们不能怀疑一切,打倒一切,我们不能重犯这个错误。现在,我们有许多人革命就是革别人的命,不革自己的命,我们革命的学生也要革自己的命,要把自己思想上错误的东西革掉,这样才能真正达到大团结、大联合的目的。"

  "如果我校军宣队还要我们开批判一·二六大会,那我们要不要开呢?"韩继明眨着眼睛也提问说。

  "不会的,你们学校的军宣队过几天就要撤回去集中学习了。"徐副司令回答道。

  "噢,是吗?"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试探性地问说,"那还不会派新的军宣队来我们学校呀?"

  "暂时是不会派的,"徐副司令答曰,"东南师院附中的文化大革命主要是依靠你们学校的革命的师生员工,依靠你们这些无产阶级革命派,我们解放军宣传队主要是来宣传毛泽东思想的,不是来当'保姆'的,不能包办代替,更不能发号施令。我们宣传队有什么错误,欢迎你们红卫兵给予批评指出。"

  接着,我们把我们与军宣队的分歧由来——我们欲联合全校所有组织召开批判一·二六大会,而军宣队则如何硬压我们单独与红联会一起开这个批判会等等——,以及我们对各种问题的看法,统统向徐副司令倾诉。

  徐副司令听罢之后,则表示说:"我会把这些情况反映给叶司令,看来,宣传队在你们学校的问题还是不少的。"

  在徐明清副司令员接见我们的当天晚上,我们新革站又集队前往东南师院体育系,听取进驻师院解放军宣传队传达F军区周以锐参谋长的讲话,其内容的精神与徐副司令员的谈话是一致的,报告正式传达了F军区党委常委三月二十八日的指示:凡是在"1.26"中受蒙蔽和煽动而参加集会、游行和冲击军区的学生、职工、基层干部,不要再检查,更不能斗争他们。

  在归来的路上,同学们个个像喝了喜酒一样喜气洋洋,兴奋得如若跳龙门的小鲤鱼一般活蹦乱跳的,好像道路缀满了玫瑰花,可以尽情地跳舞。这几天,一件喜事又接着一件喜事,我们彻底翻了身,一切都像万花筒一样变化无常。记得,马克思曾说过:"资产阶级革命,例如十八世纪的革命,总是突飞猛进,接连不断地取得胜利的;革命的戏剧效果一个胜似一个,人和事物好象是被五色缤纷的火光所照耀,每天都充满极乐狂欢;然而这种革命为时短暂,很快就达到自己的顶点……"其实,这场文化大革命也何尝不是如此?人们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似乎桃子是垂手可得的,然而,每一个胜利都只不过是昙花一现、过眼烟云,好景不长,分裂与纷争的阴云又笼罩在我们的头上,腰鼓的敲打声、游行的欢呼声都好像一片幻影在一个人的咒文面前消失不见了,严峻的斗争取代了一切。

  晚上九点钟,我们回到了学校。新革站所属组织的负责人都聚集在我们新革会的队部里头连夜开会,所有的人情绪都非常高昂,面颊焕发红光,眼珠注满了兴奋,有些眼睛似乎如将要流出血来一样的红。

  我有些激动地发言说:"今天下午,F军区徐明清副司令员接见了我们新革会勤务组部分成员,今天晚上,我们新革站全体战士又前往师院体育系听取传达F军区周以锐参谋长的讲话,这一些都充分体现了毛主席、党中央对我们革命小将的关怀和爱护,给予我们极大的鼓舞。我们附中的广大无产阶级革命派经受住了疾风骤雨的考验,团结得就像是一个人一样,终于赢得了自身的解放,在我们的眼前展现出的是一片希望和光明,犹如东方天际抹上了一层五彩缤纷的朝霞一般,我校的革命形势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之好。《国际歌》有句歌词是:'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现在,摆在我们大家面前的最最重要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尽快实现我校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大联合,我的意见就是要乘热打铁,首先把我们新革站所属组织合并起来,将联络站性质的新革站改为真正的大联合团体,这个新的大联合组织是不是可以名为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请在座的同志考虑,总之,只有组织上的联合,才能有真正的政治上和行动上的统一。如果革命大联合实现不了,那么,我们就无法完成'斗批改'的神圣的伟大的历史使命,一切都是空话,葱叶炒藕——空对空。"

  我的话音刚落,海防兵的汪天任紧接着发言道:"我们海防兵66829战斗团赞成新革会的意见,目前,当务之急就是要早日实现我校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大联合。现在,我们学校大大小小的山头何其之多也,我们很需要一把倚天宝剑将这大大小小的山头统统削平。我们战斗团支持把新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派联络站改为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联络站光是联络是不顶用的,到头来还不是黄牛过河——各顾各。历史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们学校吃山头主义、风头主义的亏难道还不够多吗?难道我们还要重蹈历史之覆辙吗?"

  "红九·二"的陈大为也说:"刚才新革会和海防兵的同学都做了发言,我们'红九·二'赞成现在就把所有造反派组织都合并起来,实现革命的大联合。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组织千千万万的民众,调动浩浩荡荡的革命军,是今天的革命向反革命进攻的需要。''斗批改'的历史使命已经落到我们这些无产阶级革命派的身上,如果我们不实现革命大联合,不要说'斗批改'完成不了,连击溃二月逆流恐怕也只是'伟大的空话'。现在,我们学校的形势很好,大家都希望早日实现革命大联合,人心思合,没有理由再竖那么多山头,我们'红九·二'也不想再立什么自己的山头,我们同意把所有的造反派组织都联合起来,成立一个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

  "九·一五"的王向东也表态道:"刚刚新革会、海防兵、红九·二几个组织的同学都发了言,表了态,大家一致要求实现我校革命大联合,我们九·一五兵团也赞成这么做。列宁说:'统一是工人真正必要的。尤其必要的是明白这一点:除了工人自己,任何人也不会"给"他们统一,任何人也不能帮助他们统一。'我们附中的革命大联合只有靠我们附中广大无产阶级革命派自己坚持不懈地努力才能实现,而不是靠上帝的恩赐,这是无可争辩的真理。现在,我们学校革命大联合的条件已经成熟了,而且,这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我们九·一五兵团赞成实行所有造反派组织的大合并,成立一个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

  在会上,所有组织都表态赞成联合,支持成立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并且,当场推选出了一个临时勤务组,由新革会的韩继明、李晟,九·一五兵团的刘卫东,红九·二红卫兵团的刘康,海防兵66829战斗团的汪天任组成。

  由于四月一日《红旗》杂志第五期发表了《在干部问题上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须批判》和《"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一个组成部分》,以及戚本禹写的《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反动影片〈清宫秘史〉》等三篇文章,如三颗重型炸弹炸开了。在神州大地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一场对所谓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展开猛烈的总攻击的大战役拉开了战幕,掀起了一场批判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和黑《修养》的大高潮。

  四月三日下午,在五一路广场召开了规模浩大的"打倒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誓师大会"。我们新革会也接到了八·二九联司的开会通知,参加了这次万人大会。

  这一天下午,溟蒙的天空下着潇潇春雨,宽阔的五一路从东到西数华里,尽是黑压压一大片数不清人头的参加集会的队伍,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八·二九联司、省工联司、省农联司、省机联司、思想兵、海防兵、红色造反者……到会的起码有十万人以上的群众,一片汪洋浩荡澎湃轩昂的人头大海!红旗大海!语录牌大海!以叶浩明同志为首的省临时革命委员会一班人马、党政军要人也出席了这一次集会。会后,十万大军冒雨举行蔚为壮观的示威游行,我们新革会的队伍排在八·二九联司的队伍里头,这是我们第一次戴着"八·二九"红袖章,加入进八·二九联司的队伍里来。

  同日晚上,我们新革站又开会继续讨论成立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的具体事宜。在会上,那个"九·一五"的王向东出尔反尔地发言说:"我们九·一五兵团认为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强化'九·一五',列宁说;'严格的党性是高度发展的阶级斗争的随行者和结果。相反地,为了公开地和广泛地进行阶级斗争,必须发展严格的党性。'在二月逆流的超高压下,我们九·一五兵团被打成了反革命黑组织,被五马分尸般地肌解了,成了七零八落的一盘散沙,我们组织的元气大伤。现在,我们刚刚恢复了组织,需要进行一番好好的整顿整顿,我们要强化'九·一五',使之'由马克思主义原则所制成的思想统一为组织的物质统一所巩固'……"

  王向东的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海防兵的汪天任眯着一双近视眼瞧了瞧王向东,冷冷地道:"刚才王忠贵大哥的发言真是一鸣惊人,语出石头惊,才是昨天晚上他口口声声地表示赞成大联合,而今天他的嘴巴又抹上了芝麻油,叫嚷什么'要强化九·一五',正是:'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我不知道王大哥话的用意何在,你'九·一五'强调要'强化九·一五',如果其他组织也提出要强化各自的组织,那么,请问,还要不要成立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呀?我校的革命大联合又如何实现呀?"

  那个王向东显得泰然从容地说:"我们九·一五兵团并不反对要实现我校的革命大联合,瓜熟了,蒂自落,这用不着担心。我们九·一五兵团是一定要强化自己的组织,使之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铁军式的队伍。至于其他组织也要不要各自强化,那就随你们的便,八十岁留胡子——大主意各人拿,我们无意干涉。"

  我也忍不住反驳道:"我记得昨天晚上王向东曾引用了列宁的一段话:'统一是工人真正必要的,尤其必要的是明白这一点:除了工人自己,任何人也不会'给'他们统一,任何人也不能帮助他们统一。'如果这不仅仅是挂在嘴巴上的漂亮的革命词藻的话,那么,你王向东总该明白这一点,革命大联合也不是上帝和救世主赐予的,而是要靠全校广大无产阶级革命派齐心协力去争取才能实现。瓜熟蒂落是一个众所周知的自然现象,但是,倘若没有平时浇水、施肥、精心管理,难道甜蜜蜜的西瓜会从天上掉到你王向东的嘴巴里吗?难道革命大联合也会从天而降吗?你王向东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总该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吧。现在,我们学校的革命形势很好,实现革命大联合的条件已经成熟了。我们希望王向东和'九·一五'的同学能够以革命大局为重,为实现我校革命大联合做出努力和贡献。"

  那个汪天任又愤愤地说:"我也记得列宁曾经说过,'社会沙文主义就是熟透了的机会主义,熟到使这个资产阶级的脓疮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留在社会党的内部。'我以为有的组织之所以不愿革命大联合,无非是仗着他们山头大、人数多,企图凌驾于其他组织之上,这是他们的组织沙文主义、大山头主义恶性膨胀的结果。"

  另一个"九·一五"头头陈希琪也跳起来嚷嚷道:"究竟谁是组织沙文主义、大山头主义呢?何必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呢?还是明讲明说的好,我们九·一五兵团一向是在骂声中成长壮大的,不管你们怎么泼妇骂街,我们也是要强化我们的九·一五兵团的。"

  "红九·二"的陈大为也慷慨陈词说:"我们'红九·二'的态度是明朗的,是支持联合,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的,历史的车轮是不可逆转的。在昨晚我们几个组织刚刚达成协议,要成立一个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可是,时间才过去二十四个小时,就有人提出要'强化九·一五'的口号,这口号且不说对不对,至少是不合时宜的。我希望'九·一五'的同志能够从大局着眼,考虑收回这句口号,目前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实现我校革命大联合,任何组织的小算盘都要服从于这个大局。我们附中'红九·二'并无野心,不想征服什么全世界,无意再竖自己的山头,我们现在还是赞成要成立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的,当然,这不是我们一厢情愿的事,革命大联合是大家的事,应该靠大家齐心协力来努力才能实现。"

  这次会议,由于"九·一五"的王向东突然提出了要"强化九·一五",致使会上的气氛陡变,各个组织互相攻击来,攻击去,彼此勾心斗角、唇枪舌剑,那正处于襁褓之中的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就这样被扼杀了,附中的革命大联合被扼杀了。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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