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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个个向杨平大诉其苦,我有些心情沉重地说:"我们学校的形势特别严重,'九·一五'、'红九·二'几个组织都被打成了反革命黑组织,我们学校保字号的红联会气焰非常嚣张,他们的背后有进校的军宣队给他们撑腰,扬言'一·二六是革命与反革命的分界线',叫嚷要大抓'反革命'一小撮,我们学校的军宣队也放出空气说,准备要在'九·一五'和'红九·二'中逮捕几个坏头头。"
杨平转过脸问我道:"你们学校的军宣队是哪里的?"
"是省军区的,队长范雄魁听说是省军区的一个处长,是一个少校。"我回答。
"哦,原来是省军区的,怪不得。"杨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不要以为军队里是铁板一块,有人支持我们革命派,而也有人跟马为在感情上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不能把问题看得像吃冰棒一样简单,在我们的头脑里要有多根弦,要善于开动思想机器,学会独立思考问题。"
"听说大军区是支持八·二九联司的,而省军区实际上是支持师院红联总的。"石达志也插嘴道。
"你们学校的情况我是听说了一些,看来,这个问题还是具有普遍性,其他的学校也有同样的情况发生。"杨平略略停顿了顿,又说,"我这个'路透社'记者,向你们透露一个好消息吧,明天我们《八·二九战报》要出一篇社论,内容就是要反击这股逆流的。"
"真的么?那太好了!"尤品玲兴奋地拍手叫好。"这些日子,我们的心中都压抑着一团怒火,它终要像火山的岩浆一样喷发出来的,正如鲁迅所说,'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禾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这么说,我们学校的反常现象并非是一个孤立的单独的现象,它是一股社会性的逆流,你们的社论真是一场及时雨,救了我们的大急呀。"谢凡娟也道,"诶,你们社论的题目叫什么呀?"
"社论题目叫《坚决击溃敌人的阶级报复》,这一期战报我们还用一整大版的篇幅刊登这方面的文章,我们要反击一下,不能让前线兵的气焰太嚣张了。"杨平又说。
接着,我们几个人又七嘴八舌地将我们学校造反派受压的详细情况诉述给杨平听。
第二天,即三月七日的早上,我一个人骑车跑到城里去,专程为了购买当天的《八·二九战报》。街上很多人围着购买这一期战报,我一下子也抢购了五份,然后,我稍为翻了翻报纸,便兴冲冲地骑车赶回学校去。
我自己要了一份报纸,其他几份报纸便转卖给了几个同学。我们大家聚围在一起阅读《八·二九战报》的社论《坚决击溃敌人的阶级报复》,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它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社论道:"对在'一·二六'事件中犯错误的革命造反团体,对犯错误的原因必须进行深入的调查和客观的分析。如果笼统地把革命造反团体过去的夺权说成是非法的夺权,如果笼统地把'一·二六'事件作为革命与反革命的分水岭,如果笼统地把革命群众在'一·二六'事件上所犯的错误说成'八个月的策划,二十天的暴露',从而否定他们,那就势必会打击一些真正愿意革命的群众,那就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
我们雷厉风行,寅时点兵卯时上阵——说干就干,迅速地刷写出了大标语,诸如:"《八·二九战报》三·七社论好得很!"、"坚决支持《八·二九战报》三·七社论!"、"坚决击溃敌人的阶级报复!"、"决不允许把斗争矛头指向在'一·二六'中受蒙蔽的广大革命造反派!"、"坚决支持犯了错误的革命造反派开门整风!"等等。我们的标语贴满了校园内外,它就像铀235核裂变引起的链式反应一样,震撼了整个桃花山——我们的校园。我们的墨迹未干,"红九·一五"等许多组织也纷纷刷写出标语和大字报,表示坚决支持《八·二九战报》三·七社论。
然而,红联会也不是掉进醋缸里的活鱼——软骨头,他们立即展开了反击战,针锋相对地也贴出了大标语,如:"《八·二九战报》三·七社论糟得很!"、"《八·二九战报》三·七社论臭如大便!"、"任何人阻挠对一·二六反革命逆流的批判决没有好下场!"
校园里的空气充满着浓得呛鼻的TNT气味,那个军宣队队长范雄魁也公开指责《八·二九战报》三·七社论是极端错误的,应予以批判,肃清其流毒。在这"寒天催日短,风浪与云平"的日子里,什么人都想在这政治舞台上亮一下相,露一露面,连已被打倒许久的蓝峰也不甘寂寞,他先是贴出一份检查,检查自己在运动初期所犯下的错误,过了几天,他又张贴出一张大字报,题为《三·七社论是一株大毒草》,企图通过立场鲜明的亮相博得军宣队的青睐,以期获得自身的解放。还有一个宝贝儿陈希琪想当初他头脑发高烧到四十度,大喊一·二六好得很,跟前线兵一伙人吵架,连棉大衣也被人撕破一大块,而今他又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脸孔贴人家冷屁股——奴颜媚骨,他跑到军宣队那里痛哭流涕,把自己骂得不是人,又是忘了本,又是犯了罪,又是后悔莫及,又是要揭发控诉,这一回三·七社论出来了,他不但不感激八·二九联司敢于说真话和公道话,反而猫头鹰吃娘咬人一口,公然贴出大标语跟在红联会的屁股后面破口大骂起三·七社论来。
尽管如此,《八·二九战报》三·七社论还是如若沙漠里的一泓清泉沁人心脾。我们新革会从一成立起就赢得了我校广大师生的支持和拥护。俗话说,得人心者得天下。虽然,我们并不想得什么天下,但是,由于我们新革会的声望很高,在一次军宣队召集的全校主要群众组织代表的联席会议上,讨论学校大印在未实全校大联合之前归谁保管的问题时,几乎所有组织的代表都提议由我们新革会来掌管大印,出席这次会议的领导干部陈金贵、江翠莲等人也表示同意这意见,甚至连那个红联会也不敢提出反对,因为我们毕竟是学校里唯一的正牌的没有犯错误的革命派组织,若我们不掌印,谁掌印?最后,军宣队也同意由我们新革会来暂时保管学校的大印。一些地方一些单位一些组织为了一颗印把子竟争得头破血流,而我们连口也没有开,手也没有动,作为权力象征的印把子即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到我们手中,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天上午,尤品玲告诉我一件事说,海防兵的阿三一伙人和战斗团的头头们闹僵了,听说他们打算退出海防兵,要准备也参加我们新革会里来。
我抬头瞧了尤品玲一眼,问说:"这个阿三是什么人?我对于其人可是一无所知啊!"
"阿三那伙人都是初三(4)班的,他们最近跟战斗团里的几个头头大吵大闹了好几场,简直结下了一百年的深仇大恨,战斗团那几个头头的肚子只能撑火柴合,他们一边排挤我们打倒奴隶主义支队,另一边就是排挤阿三一伙人。"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么,阿三几个人是一·二六的'糟'字派还是'好'字派呢?"
"阿三那几个人都是烧香倒菩萨的愣小子,是属野猪的,当然都是'好'字派哟。"
"'好'字派?"我瞥了瞥她。"你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吸收'好'字派的人加入我们新革会,我们必须保持我们队伍的纯洁性,不然会给人家钻空子的。"
"我也知道这事情有点不好办……"
"嗯,阿三那几个人正式提出要求加入我们新革会没有?"
"没有,他们只是向我试探口气。"
"那就等他们正式提出要求之后,再研究讨论这个问题也为时不晚。"
谁知就在尤品玲同我谈这事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海防兵66829头头陈彪和杨洁竟突然找上门来,他俩是不速之客,来到我们新革会队部门口就站住了脚,把我叫了出去。我班上的杨洁开口对我们说:"李晟呀,我们想找你谈一件事,你现在有空吗?咱们到外面走走,好吗?"
我扫视了他俩一眼,点头道:"可以。"
那个陈彪是高二(2)的学生,他是海防兵勤务组成员之一,我以前同他从未打过交道,只是认得他这个人罢了。他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壮实得如若一棵松树,一张四四方方的大脸盘,一对发亮的圆眼睛和浓黑的眉毛,双肩阔大,胸部像个潜水箱,两条胳膊如树干一般粗粗的,他的肺活量大概很大,嗓音特别宏亮,就像敲锣一样咣当咣当的。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你们不是找要我谈什么事么?到底什么事?有话直说吧。"
陈彪犹豫了一下,终于启齿道:"好吧,咱们索性机枪对炮筒——直性子对直性子说直话,我问你,你们新革会是不是又想往我们海防兵挖墙角呀?就是挖人。"
"挖人?挖什么人?这话从何说起,非常遗憾之至,对于你的话我可是瞎子望天窗——不明不白。"我耸了不起耸肩。
"那我问你,你们是不是想把我们战斗团的阿三一伙人也拉进你们新革会去?"陈彪终于摊开了牌子。
我听了,心中不禁一惊,想不到他们像顺风耳一样消息灵通,昨日尤品玲才刚刚跟我谈这事,今天他们就知道了,大约是阿三他们自己在外头乱讲一通,我瞟了他俩一眼,否认道:"没有这回事,我们新革会做事是光明磊落的,我们无意见挖其他组织的墙角,也不会做什么手脚,我们不想当申公豹——人前一面,人后一面。至少阿三他们几个人是什么想法,这个我不太清楚。"
那个杨洁显然因为跟我是同班同学,所以,海防兵也让她出面同我打交道,大概以为这样好讲话些,不过,她并不是今天的主角,只见她也打开话匣子说:"那个打倒奴隶主义支队要加入你们新革会,我们并不反对,而阿三一伙人蓄意要在我们战斗团制造分裂,闹分裂主义、宗派主义,如果你们新革会也要吸收他们,那我们是不同意的。"
这时候,我们缓步走到科学楼附近的山坡上,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不愿意再下石阶去。我们伫立在那儿,眺望着校园内外的夜色景致。早春三月夜晚的校园开阔地显得很安静,微微的寒风吹动着,尽管我身上穿了二件羊毛衣,但是,我的脸庞仍感受到那冷风砭骨的寒意,黑黝黝的夜空像是浸透了墨汁,这阵子月亮女神狄亚娜也不知溜到哪里闲逛去,只有一些稀稀疏疏的星星挂在天幕上,边上如若沾满了霜花,周身发着冷光,带着冷漠的表情从漆黑的上空冷眼望着大地。我们居高临下地乌瞰远处,一幢幢楼群灯光灿烂,美丽的城市像另一个天体一样,也闪烁着无数的小星光。校园里的几幢教学楼也是电气光芒的洪流,与校园外的灯海和谐地融为一体。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眺望着眼前的夜景,沉思了一会儿,表态说:"我们是不想挖你们墙角的,也无意吸收'好'字派加入我们新革会,这一点请你们放心好了。"
"有你这话,我们就放心了,哈哈,你是够朋友的。"陈彪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大声地说,"这一下,那个阿三可是猢狲跳上煎饼锅,看他能跳几跳,阿三这个痞子坏透了,他想跟我们闹分裂,我们倒要看看哪个组织会要他这个二十一天不出鸡的坏蛋。"
我不喜欢他那戏剧性的动作,又瞟了他一眼道:"既然你们把阿三看成是十恶不赦的大恶棍,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还要为他费这么多心神口舌,他要分裂就分裂吧,你们失去的只是健全肌体上的一块坏疽,这是好事,不是坏事呗。倘若换我们的话,我就开笼放麻雀——凭他去。"
陈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唉,有些事情你还不太了解,如果阿三一伙人打开了一缺口,那么,往后的局面将是不可收拾的,还会有人要再闹分列的,那就不得了了,这个先例是万万开不得的。"
"有什么不得了的,天是不会塌下来的,要分裂就分裂吧,天要下雨娘要嫁,由不得人啊。"我显然跟他们谈不到一块去。
在这场谈话之后,阿三他们再也没有向我们提出要求参加新革会一事,或许是因为陈彪他们向阿三一伙人透露了我们的口风,使他们死了心,或许是阿三几个人又改变了主意,总之,这件事就这样地不了了之。
三月十一日,进驻东南师院的军宣队在师院召开全院性的"声讨大会",宣布解散"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东南师院分部"、"红九·二总部"、"毛泽东思想教工赤卫军东南师院分部"、"东南师院艺术系革命到底红卫兵"和附中"九·一五兵团"五个黑组织,并宣布要筹办"潘大昌展览"。
鉴于形势所迫,我们新革会召开了一个全体战士会议,商议我们的行动大计。
我主持了这次会议,在作了一番开场白之后,我说:"目前的形势是严峻的,听说红联会要想开一个批判'九·一五'、'红九·二'大会,我们新革会怎么办?是要一味地抵制这个大会的召开呢?还是坐壁上观?或者是抢在他们的前头,我们也来开一个以我们新革会为中心的批判大会,我是倾向于后者的。实际上,现在要去抵制这个大会的召开,是乌龙扒泥潭——愚蠢之举,不如顺应这股历史的潮流,主动出击,打一场运动主动仗,把自己的命运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红联会想唱一台独角戏,而我们则要调动千军万马,打一场浩浩荡荡的人民战争,我们要联合全校的所有组织,全校广大的革命师生,大家共同来开好这个大会,甚至,我们也可以邀请外校的革命组织来参加这次批判大会,我有一个设想,今后可以在开好这个批判大会的基础上实现全校的革命大联合,这是一个关键之役。"
韩继明也发言道:"我赞同李晟的意见,我们应该尽早地召开这个批判大会,愈快愈好,我们开会的目的的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而不是像红联会一样要把'九·一五'和'红九·二'打成反革命黑组织,把人打成现行反革命,打入十八层地狱。"
接着,谢凡娟也说:"我也赞成要尽早地召开这个批判大会,只是要不要让原来'九·一五'和'红九·二'的人也来参加这个大会呢?这合适不合适呀?"
"当然要让他们参加呀,他们是知情者,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只有他们自己起来揭发批判,才是最有份量的。"石达志即刻答话道。
"那红联会呢?要不要请他们也来参加这个大会呢?"黄明仪眨着一双明亮的星星一般的大眼睛问说。
"我认为这件事情最好分二步棋走,"我一边斟酌着,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在大会的初期筹备阶段,最好不要叫他们来,免得他们来找碴,一粒蟑螂屎坏了一锅粥。在第二阶段,当筹备工作差不多就绪的时候,我们可以邀请红联会也来参加这个批判大会,他们愿来就来,不愿来拉倒,七里岗上放风筝——由它去。"
我们说干就干,当晚便邀请了学校的一些主要组织海防兵、红九·一五、劲松、海燕、新三一公社、新三三公社、卫真战斗队731别动队、见世面公社等,在我们新革会的队部召开会议,那几十个人把我们的房间挤得满满的。
我叫韩继明来主持这个会议,在先朗读了几段最高指示之后,他习惯地用手推了推了眼镜架,环视了房间里的人一眼说:"今天我们新革会请了我们学校的一些组织派员来开会,是想和大家共同协商一件事。为了要在我们学校掀起批判一·二六反革命逆流的高潮,彻底肃清其流毒,也为了要实现全校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大联合,我们认为在全校召开一个控诉、揭发、批判'九·一五'和'红九·二'大会是十分必要的。据不完全统计,我们学校现有大小组织八十一个之多,今晚我们邀请了三十多个组织的代表来参加这个会议,这代表了我们学校现有组织人数的大半,所以说今天的会议是有代表性的。我们请大家来是为了商量如何筹备召开这个大会的具体事宜,如何把这个大会开好,打响这一炮,请同志们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在韩继明的开场白之后,"红九·一五"的王向东(王忠贵)马上就发言了,他依然像以前一样刚愎自负,扫视了众人一眼说:"这个批判大会的确是要开的,如果我们不开,红联会也要开的。与其让人家在我们的头上屙屎拉尿,不如我们自己起来革命,高举起自我批判的大旗,进行自我批判。斯大林说过,'我们从来没有害怕过而且将来也不会害怕在全党面前公开批评自己和自己的错误。其实,布尔什维克的力量也正在于它不怕批评,并通过批评自己的缺点来汲取继续前进的力量。'我们共产党人、无产阶级革命派是批评整个世界的人,或者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是翻天覆地的人,那么,在我们自己有了错误的时候,为什么就不可以批评自己呢?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是不害怕批评自己的,这就是我们不会灭亡的原因之所在……"
"王忠贵的发言很不错,我记得斯大林同志还说过,'历史证明:最大的军队,由于骄傲自大,过分相信自己的力量,过分轻视敌人的力量,由于沉睡,失去了战斗准备,在紧急关头陷于突然受敌的境地,结果遭到了灭亡。/就是最大的政党,如果它不接受历史的教训,如果它不时时刻刻加强本阶级的战斗准备,也可能陷于突然受敌的境地,也可能遭到灭亡。'一些人顶会钻研马恩列斯经典著作,说起话来也是陶器店里的钵头——一套一套的,但愿这些人不要只是舌头抹蜜说得好听,更要付诸于行动,从错误中汲取教训,不要再重蹈覆辙了,不要再搞大国沙文主义了。我们海防兵66829战斗团坚决支持新革会召开这个批判'九·一五'、'红九·二'大会,凡是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将予以积极配合……"紧接着王忠贵之后发言的是一个剪平头、戴眼镜的小伙子。
我不认识这个人,便悄声问坐在我边上的韩继明说:"喂,讲话的这个人是谁?"
"他,你不认识呀?他就是海防兵战斗团头头汪天任。"韩继明瞧了他一眼,小声地告诉我道。
"哦,原来他就是汪天任,我是知其名,不知其人。"我的双眼仍盯望着他。
这位汪天任是海防兵战斗团的第一把交椅,我是久闻大名,不识其人,今天总算是凿与枘对上了。汪天任虽说只是初三的学生,但乍看上去,却像是一个老成持重的高三学生。他剪着地毯式的平头,鞋合子般的脸盘上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满脸黑黑厚厚的络腮胡子,正是髭髯不仁,侵扰乎其旁而不已。他的脸上有一种威,大概属于威猛之相,相书上说,"尊严可畏谓之威,主权势也,如豪鹰捕兔,而百鸟自惊,如怒虎出林,而百兽百战,盖神色严肃而人所自畏也。"也许,在他的脸上还含有一股杀气,生着一疙瘩一疙瘩的横肉,总之,其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这个人不太好惹,当他发言罢,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显得有些洋洋得意,为他不动声色地敲了王忠贵的后脑勺一下而心中自鸣得意。
高三(4)班的姚自强是劲松战斗队的,他最近刚从思想兵总部直属的红28团(搞专案的)回到学校里来。这当儿,他息事宁人地对汪天任笑笑道:"老汪呀,现在是患难时期,大家理应同心协力,风雨共舟,以大局为重,各个组织都应该求大同、存小异,在毛泽东思想的共同旗帜下团结起来,不要在枝节问题上纠缠不休,还是好好地来研究一下如何开好这个批判大会吧。"
"我要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哈哈哈。"汪天任莫测高深地笑起来。
今晚的会议开得十分热烈,各个组织的代表纷纷发言,一致支持我们新革会召开这个批判大会。最后,我也发言说:"今天的会议开得很成功,与会者都表示支持我们开好这个批判'九·一五'、'红九·二'大会,并且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宝贵的建设性意见,我们向你们表示感谢。为了要切实地打响这一炮,我们希望各个组织都能够拿出实际行动来,以快马加鞭的速度,在三、四天内搞出发言材料来,都交到我们新革会集中起来,由我们来整理、筛选……"
过了二天,鹭大独立师的杨平又来找我们,他像一只喜鹊一样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说我们新革会的十七个同学都被批准加入八·二九联司,并给我们带来了"八·二九联司"的红袖章。
当我们手捧着这崭新的鲜红的"八·二九"袖章时,一个个都欣喜万分,激动异常,一种纯然的兴奋情绪如若酒精在血管里运行着、扩张着,浑身蒸腾起热力来,心在扑扑地跳着,在我们的眼前仿佛展现出了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我们终于加入八·二九联司,成为这支光荣的左派队伍的正式成员,梦想与现实融为一体,"合二而一"了,这叫我们如何能够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心情呀?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高兴,由于我们的队部是设在卫真战斗队的队部里头,那些卫真战斗队731别动队的人时常像游蛇一样在我们的房间里窜来窜去,今天他们好几个女同学也在场。我的心里是不喜欢这几个人的,这几个女孩子如若鲁迅先生笔下的"圆规"一般饶舌,整天尽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而且,她们说话总是带刺,我们新革会好些人都很讨嫌她们。这阵子,她们几个人看见我们拿到了"八·二九"红袖章,她们出于女人的嫉妒心理,又乜斜着眼睛在旁嘀嘀咕咕着。
对于这一情景,我们自然看在眼里,放在心里,我们并不计较这一些,牵挂的是更为重要的日益严重的形势,林玉华向杨平诉说道:"自从《八·二九战报》三·七社论发表后,我们新革会就雷厉风行地刷写出支持和拥护的大标语来,我们学校的广大革命造反派无不为之欢呼雀跃,拍手称快,奔走相告。可是,我们开心之日,就是某些人难受之时。那个红联会骂三·七社论骂得可凶咧,简直就像泼妇骂街一样乱骂一气,甚至,连我们学校的头号走资派蓝峰也公然贴出大字报,指控三·七社论是一株大毒草。而我们学校的军宣队也公开指责三·七社论是错误的,要加以批判、肃清其流毒,我们受到的压力不小啊。"
"是啊,唉——"杨平听罢,叹了一口气也说,"我知道你们受的压力不小,可是我们联司受到的压力更大,是出乎意料之大,对于社会上前线兵的聒噪,我们是早有思想准备的,那只是几只苍蝇'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使我们感到不理解的是,我们也受到了来自F军区方面的压力,当然,也许叶司令这样做是出于对我们八·二九革命小将的关心爱护,只是由于F军区方面施加的压力,在我们联司内部引起了一些思想混乱,对三·七社论的看法也产生了分歧。"
"那你个人现在对三·七社论又是如何看法呀?"我发问道。
"我吗——'黯愁烟,看青青一片,犹似旧眉山。花发楼头,絮飞陌上,春色还似当年。'"杨平念词做答,又说,"在我的头脑还没有转过弯之前,我个人还是坚持原先的看法,我认为三·七社论总的方面是没有错的。在真理的长河里流淌的是事实的河水,如果我们无视事实,就等于无视真理。我们应该要坚持独立思考问题,而不能仰人鼻息,看别人的脸色说话可不是我们红卫兵的习惯呀。"
"说得对极了。"尤品玲不禁叫嚷起来。"真理是建筑在事实的基础上,它是事实的水泥浇筑出来的。三·七社论好就好在它敢于面对现实,为真理而说话。"
"嗨,只是同一个事实有时会得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结论,白马是马,亦非马矣。"杨平思索了一会儿,又说,"我想,还是跟你们通通气,三·七社论可能要受到批判,我们联司的一些头头自从戴上了'左派'的桂冠之后,就如同套住了'紧箍咒'一般,变得谨小慎微,穿钉鞋拄拐杖——把稳做事(着实),不敢越雷池一步了,唉——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左派呢?真够受的。"
听罢杨平的这一席话,我们的脸上都罩上了一层乌云,心头如同被一块沉重的石板压着,压得难以喘气。本来,三·七社论的发表我们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子天空放晴了,谁知这春天的气候是多变的,一下子灰色的浓云又如若懒女人的头巾遮住了太阳,天空中飘洒着牛毛般的细雨。我们没有料到局势竟会这么严重,也不知道今后还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大家的心中都无数,恐怕连那位能说会道的大学生杨平亦感到茫茫然吧。
果然,一切不出所料,三月十五日,《八·二九战报》编辑部被迫对三·七社论作书面检查,言不由衷地检讨说:"我们却错误地把击溃敌人的反攻倒算作为当前运动的首要任务提出,号召'坚决击溃敌人的阶级报复'。这就在客观上对坚持反动立场或坚持错误的一些组织和个人起了保护的作用,妨碍了对'一·二六'反革命逆流的彻底批判,对当前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革命的'三结合'夺权斗争造成了不利的影响。"云云。
《八·二九战报》编辑部对三·七社论的检查,对于我们来说,无异于当头挨了一大棒,这沉重的一击击得我们晕头转向,怎么办?我们新革会要不要也跟着检讨认错呢?大伙儿又愁眉不展地聚集在队部里哀声叹气,大发牢骚。
"他们检查关我们屁事?我们又不是应声虫。他妈的,那些人才戴上几天'左派'的桂冠,连骨头也变酥得像'杏仁酥'了,说话像无芯的炮仗——响不了,这些人真了——阴蛋一个!"石达志无所顾忌地大声发着牢骚。
"是的,我们不理睬他们,他们检查归他们去,我们还没想通咧,我们不认为三·七社论有什么大错,才不做什么检查咧。"黄秋菊也附和道。
"那我们怎么办呢?"黄明仪睁大眼睛瞅着我。
"沉默,最好的策略就是沉默,沉默也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我几乎不加思索地说。"鲁迅是很提倡'韧'的精神的。'无需乎震骇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三国演义》中的许褚赤膊上阵,结果中了好几箭,金圣叹批道:谁叫你赤膊?我们可要学乖一点,今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沉默是不会犯错误的,我们用沉默来表示我们的态度。记得,有一句箴言说,'我正效法着太阳,它容忍着污浊的浮云遮避它的庄严的宝象,然而当它一旦穿破丑陋的雾障,大放光明的时候,人们因为仰望已久,将要格外对它惊奇赞叹。'"
与此同时,我校红梅部队等组织张贴出一份《倡议书》,倡议在我校召开一个批判"九·一五"、"红九·二"大会,那些犯错误的"九·一五"和"红九·二"的变种组织不得参加大会筹备工作,只能接受批判云云。
为此,我们新革会于三月十六日郑重其事地发表了一个声明,全文如下:
新革会声明
——关于红梅部队等《倡议书》的几点声明
一、为了彻底肃清一·二六反革命事件的流毒,为大联合大夺权做准备,我校召开控诉、揭发、批判"九·一五"和"红九·二"大会是完全必要的。为开好这个大会必须打一场人民战争,由各个组织共同协商讨论,在解放军同志的参与下,开好这个大会。
在大会筹备工作一开始,我们就在为我校一切组织,全体革命师生能参加这个大会而努力创造再三,现在将来我们仍是这样。
二、新革会早在三月上旬,就筹备这个大会,在舆论方面、准备(发言稿)并邀请校外各革命组织参加方面,都有一定的基础我们认为如果继续筹备这个大会,完全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联合各个组织继续筹备,没有必要另起"炉灶"。
三、建议各革命组织共同与驻校解放军取得联系,选定时间与地点, 召开联席会议,选出大会勤务组,我们新革会一定把准备好的材料,以及与校内外各组织的联系事宜移交给大会勤务组。
四、希望学校领导干部参加大会,揭发、批判"九·一五"、"红九·二"的罪行。
五、希望各个组织都要积极参加筹备大会工作,为开好批判大会作努力,各个组织应以革命利益为重,决不可意气用事,共同为开好批判"九·一五"、"红九·二"大会而努力。
三月十七日下午,省(市)文教系统革命群众组织在省人民体育场召开"声讨何磊反革命集团罪行大会"。参加大会的有F部队首长、省文教系统革命群众和八·二九联司红卫兵战士,共计一万多人。会上,《闽江日报》社革命组织联络站代表、省电台、新华社F分社、人民日报F记者站、省出版社、省科委和八·二九联司等组织代表分别发言,愤怒声讨和揭发"何磊反革命集团"破坏革命的"三结合"、把斗争矛头指向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滔天罪行。
省人民检察院根据何磊之流的罪行,宣布逮捕现行反革命分子何磊、肖波两犯,当场押走。大会还宣布,将报社、电台、省文化局、省出版社、省科委、新华社F分社和原宣传部内的反动分子许兆阳等二十四人,分别拘留审查和交各单位革命群众管制,进行揭发批判斗争。
最后,F军区石南楚副参谋长也在热烈的掌声中作了讲话。
十八日,军宣队在校礼堂召开全校革命师生员工大会,军宣队负责人范雄魁在会上作了一个火药味十足的动员报告,号召在我校迅速掀起一个批判一·二六逆流的新高潮,要准备召开一个全校性的批判九·一五、红九·二大会,并扬言开完这次大会后,逮捕几个坏头头,然后,下一步就转到班上去。
下午,范雄魁把我和韩继明叫到他的办公室谈话。
他让我坐下后,用一双审视的目光将我们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就是满嘴的山东腔,他问我说:"你叫啥名字呀?"
"我叫李晟。"我回答道。
"哦,李晟就是你。"范雄魁看了我一眼,又掉过头瞧着韩继明说,"那你就是韩继明呀?"
"嗯。"韩继明应了一声,我俩都在等待着范雄魁说正题。
这个范雄魁倒真有军人的作风,他的性格是直爽的,一下子即开门见山道:"我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想跟你们谈开批判九·一五、红九·二大会的事。你们知道,这个大会要马上就开起来,一天也不能耽搁了。要不要开这个大会,是对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态度问题,是对毛主席忠不忠的问题,是一个严肃的政治立场问题。你们新革会要跟红联会联合起来,一起开好这个大会。"
我和韩继明交换了目光,然后,由我开口说:"既然这个大会是全校性的大会,理应由全校革命师生员工和一切组织来参加,不能光由我们二个组织来包办代替。'革命战争是群众的战争,只有动员群众才能进行战争,只有依靠群众才能进行战争。'这是毛主席的伟大教导。我们新革会的观点与态度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我们的《声明》上,白纸上写成黑字,我们新革会早在月初就在筹备开这个批判大会,现在发言材料都准备差不多了,本来我们不想另起炉灶,如果因为形势的迫切需要,在全校性的具有广泛代表性的大会勤务组一旦成立,我们新革会可以把我们的材料移交给大会勤务组,并在各方面予以积极的配合协助。"
那个范雄魁瞪了我一眼,大声嚷嚷道:"你们新革会的《声明》我看到了,那观点显然是错误的,组织这次批判大会的只能是红联会、红梅部队、你们新革会这些组织,什么'红九·一五'之类乌七八糟的组织都是'九·一五'、'红九·二'的变种,那些反军的坏家伙只能老老实实到会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他们根本无权参加大会。"
我们很不服气,韩继明用手整了整眼镜架,争辩说:"据我们的不完全统计,全校共有八十一个之多的大大小小的组织,如果对于他们都一概采取排斥的态度,那么,这个大会又怎么是全校性的呢?今后全校革命大联合又怎么联合呢?再退一步说,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那些犯错误的同志能够反戈一击,彻底揭发'九·一五'、'红九·二'的问题,他们的材料难道不是最具体、最具有说服力的么?我们有什么理由拒他们于大门之外呢?"
"那些坏家伙才不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他们都是吃石头拉硬屎的死硬派,我们对于他们可不能发菩萨心肠。"范雄魁虎着脸,瞪着一双豹眼,生气地在教训着我俩。"现在学校里反批判的风很盛,今天就有许多反批判的大字报,等这个大会勤务组成立之后,我们要向公安局汇报这个问题。对于'糟字派'也是如此,有意反批判的,上手铐,无意识的,但客观效果是反批判的,也是立场问题。"
我们见范雄魁给我们上纲上线,便缄口不再吭声,以沉默来表示我们的态度。
范雄魁见我们不讲话,他又用大嗓门继续发话:"你们今天是全权代表,你们通了没有?你们不通也得通,你们通了去说服你们下边的人,说服不了,我来帮你们说服。"
"我们不是什么全权代表,只是普普通通的勤务员,我们二人无法做出决定,只能把你的话传达回去,决定还是要由大家来做的。"我觉得硬顶不妥,便来个缓兵之计。
"你们是新革会的头头,怎么还做不了主?"范雄魁显然不太相信我的话,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我们。"你们先回答我的问话,你们二个通了没有?"
"我们已经说了,我们二人做不了主,要回去商量一下,才能做决定。"我固执地拒绝正面回答问题。
范雄魁见一时说服不了我们,他也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那也好,你们就赶快回去商量,我一两天听你们的回话。"
当天晚上,我们在队部又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对策,我首先将和范雄魁谈话的情况向诸位诉述了一番。
我的话音刚落,石达志便迫不及待地嚷起来:"不行,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红联会搞和稀泥,我们还是坚持我们《声明》的立场,要么由全校八十一个组织一起来开这个批判大会,要么由红联会一个组织自己开去,他们一只巴掌打不响,我料想他们也是开不成的,等着看好戏吧。"
江尚峰也大声道:"在原则的问题上我们不能做让步,我们不能拿原则做交易,'一个坚定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一个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政党,必须把原则放在第一位。'"
"我们决不能妥协,决不屈服于任何威胁恫吓,他们要想把我们打成现行反革命,就让他们给我们统统上手铐吧,'任脚下响着沉重的铁镣,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我不需要什么自由,哪怕胸口对着带血的刺刀!/人,不能低下高贵的头,只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尤品玲说着,竟激动地朗诵起陈然烈士诗的片断来,她的普通话像电影演员一样标准,表情也像电影演员一样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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