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三月一日 

  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发现了贵阳棉纺厂自上而下的实现联合的好经验,马上决定向全国推广。今天,《人民日报》发表《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的好形势》的社论。

  三月二日

 (1)中央电台广播了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亲自修改批发的《首都红代会宣言》。

 (2)《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革命的"三结合"是夺权斗争胜利的保证》。

  三月七日

  (1)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根据天津延安中学以教学班为基础实现全校革命大联合和整顿、巩固、发展红卫兵的经验,发表了著名的"三七"指示,指示说:"军队应分期,分批对大学、中学、小学高年级进行军训,并且参与开学、整顿组建立三结合领导机关和实行斗批改的工作。"

  "先作试点,取得经验,逐步推广。还要说服学生,实行马克思所说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无产阶级自己的教育。在军训时不要排斥犯错误的教师和干部,除年老和多病以外,要让这些人参加以利改造。"

  "所有这些,只要认真去做,问题并不难解决。"

  (2)《人民日报》发表社论《中小学复课闹革命》……

  (3)中共中央公布《关于大专院校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规定》(草案)。

  三月十日

  (1)……毛主席说"在需要夺权的那些地方和单位,必须实行革命的'三结合'的方针,建立一个革命的、有代表性的、有无产阶级权威的临时权力机构,这个权力机构的名称,叫革命委员会好。"《人民日报》发表了《红旗》杂志第五期社论《论革命的'三结合'》。

——以上摘自红卫兵《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事记》

  昨天,我突然收到了一封日本来信,这是异国少女美田高子寄来的,那信封口已经被拆开了,显然是受到了当局的检查,信封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二帧彩色照片,我无从得知美田高子是否给我写了信,也许她就寄二张相片,没有写信,也许她是写了信,不知为什么遗失了,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

  我爱不释手地手捧着这二张照片看了又看,一张是我在长城的个人照,另一张则是我和美田高子在烽火台上的合影。我单人照那一张拍得还不错,倒真有一股雄纠纠、气昂昂的红卫兵的气概,至于合影的那一张,我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整个人的形象都非常僵硬,就像出土的陶俑一样,而美田高子却拍得很好,她是十分善照的,脸上充满着朝气和自豪感,只可惜长城上的风实在太大了,她那被风吹拂的头发变成了贝多芬式的乱发。在合影照片的背后,上面写着:

    李晟红卫兵小将留念:

    祝愿日中两国革命青年的友谊万古长青!

                      美田高子

                  一九六七年一月十八日于东京

  我盼望这二张相片寄来已许久,好几个月过去了,都不见美田高子的信来,以为这件事必是泥牛入海,终不去再想它。谁会想到突然间美田高子又来信了,看着那二帧色彩鲜艳的放大照片,我不油然地回想起大串联游玩长城时的情景,那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一样新鲜,一切均历历在目。美田高子的那张貌不惊人、但却表情生动的脸孔,她那异国少女的装束和别在胸前的大枚毛主席像章似乎是不和谐的,然而又似乎是和谐的,她伫立在城台上朗诵毛主席诗词《清平乐·六盘山》,她像一只矫捷的金丝猴与我比攀登……一桩桩往事我忘也忘不了,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好像又在我的耳畔回荡,照片里的她仿佛又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很想提笔就给她写回信,可是,又觉得这笔有千斤重,不好拿呀,我想起了那启封的信封,它简直就是一条危险的导火索,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性。在这阶级斗争白炽化的日子里,和一个外国人通信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被安上里通外国的罪名,那就担待不起了。我家里有好些亲戚在海外,如今全断了书信往来,我们连一封国外的信也不敢投寄,因为总害怕会发生麻烦,这年头是少吃咸鱼少口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父亲也看过这这二张照片,他也反对我回信,告诫我道:"我看还是算了吧,别回什么信,反正你的相片收到就是了,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这样,我便未写回信,心想先搁一搁再说,谁知这一搁便再也没心思给她写回信了。

  在井岗山公社解散之后,我又成了孤家寡人,但我早已把一门心思都扑到了文化大革命上,我不想激流勇退,当一个逍遥派,像萧涧秋一样躲到女佛山去,我是一个人也要干革命的。我想另起炉灶,再自立一个组织,这首先需要有一个立脚点——队部,如今,学校里的教室都被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组织占据了,要找一间教室不那么容易。

  我发现在新教学楼地下室的会议室还空着,便独自一人步入大会议室里,看见里面堆满了课桌椅,都堆得如山一般高,那上面灰尘积得足有一厘米之厚,还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蜘珠网。我拣了一张比较干净的椅子,用纸头揩擦干净,然后便坐下来发怔着。

  这几天,我的头脑乱如麻,自从井岗山公社自行解散后,我一直有一种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觉,毕竟井岗山公社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我对于它是充满着深深的感情,而今我又迫不得已把它给解散掉,这叫我内心怎么不感到难过?我的矛盾的心情如若打毛线衣的羊毛针交织在一起,对于孟成铭等人,我倒不足惜,我想还是分道扬镳的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恐怕这辈子难以再合作共事了。至于方辉、陈佳玉、许梅兰、吕祖敏几位女同学,我对她们并没有什么意见,就像明胶、蛋白质放入水中,即成亲液溶液一般,我同她们的亲合力也是极强的,彼此能够和谐地交融在一起,特别是那一位方辉,说真的,我非常舍不得同她分手,她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认识上的,我怎么也忘不了那晚上我们第一次会面时的情景,怎么也忘不了那一双在黑暗中晶莹闪烁的动人的明眸,我们之间结下的友谊是真挚的、纯洁的,犹如长白山上的白雪一般洁白。一个真正的朋友常常是在逆境中获得的,困难的处境是友谊的试金石,正如一句格言所说,"真正的友谊是一种缓慢生长的植物,必须经历并顶得住逆境的冲击,才值得友谊这个称号。"

  尽管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然而,我还是不得不同方辉她们分离开。我脑子里曾经想过,再邀请她们跟我一道干,但这个念头马上即被否定掉,因为我若再同她们在一起,肯定孟成铭他们会指责我解散井岗山公社的目的就是为了要甩掉他们。如果我自己同石达志他们合作成立新组织呢?那么,那些人又会老调重弹,说我蓄谋已久,自己想当左派,才故意把井岗山公社解散掉云云。唉——人言可畏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正如古人云:"闻三人成虎,千夫揉椎,众口所移,无翼而飞。"还是算了吧,我也不同石达志他们搞什么联合,就一个人单打一,在这间堆满课桌椅的会议室里筑一个新窝。可是,真要一个人搞一个组织,往后要一个人写大字报,一个人抄大字报,一个人贴大字报,一切都要一个人,连说话也没个伴,终日是一个人空对壁,这是多么孤独呀,就跟《鲁滨逊飘流记》中的鲁滨逊差不多。我细想起来有点不寒而栗,所以,便一直像坐佛一样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并未起身动手打扫整理这间会议室。

  我独自一人在这间会议室里呆了许久,我的头脑思绪依旧乱如一团棉纱团,至今还理不出个头绪来,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要好好想一想、看一看再说。

  后来,我离开了地下会议室准备回家去,当我走到接近科学楼的时候,正巧又碰见石达志,他一看见我即兴奋地嚷起来:'唉呀,李晟,这几天怎么不见你的影子?是不是像田鼠一样钻地洞里躲起来了?"

  "见鬼,我堂堂正正的七尺身躯的男子汉大丈夫会去钻田鼠洞?你'海南岛'有眼无珠看不见我,并不意味着我不存在。"我回嘴道。

  "李晟呀,走,到我队部坐会儿。"他拉着我就往他的队部走去。

  我们上了楼梯,走进"红造反"队部坐定之后,他当即就问:"李晟呀,那件事你考虑清楚了吗?你跟你的井岗山公社的人说了么?"

  "嗨——"我深深地叹息着。"还说个啥呀,我的井岗山公社都已经解散掉了,树倒湖狲散,没的说了。"

  "啊——"石达志惊讶地把眼睛睁得如五香橄榄一般大。"井岗山公社已经解散掉了?我还不知道咧,真没想到。"

  "是啊,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好像突然间来了一场大雪崩似的,井岗山公社说解散就解散了,唉——"我又叹了口气,"我们井岗山公社里头几个人观点发生严重分歧,整天见面老是争来吵去,真没意思,我是不愿意再维持这个摊子,索性散伙算了。"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石达志点点头说,"那散了也好,总算是卸了一个包袱,你现在是一个自由党人,咱们可以在这里重开张。"

  "咳,卸什么'包袱'呢?你这个'红造反'司令是不会理解我对井岗山公社的感情的。"我激动地提高了嗓门道,"算了,我跟你说这些也是嘴上涂石灰——白说(刷)。"

  这一下,我们二人都沉默了下来,相视无语。一会儿,石达志又开口道:"李晟呀,你找海防兵的几个人谈过话吗?"

  "谈什么话?"我仿佛一点也不记得这回事。

  "唉,谈咱们大联合的事啊。"石达志又打开大喉咙大声说话。"怎么,你还没找他们谈过话呀?"

  "没有,当然没有。"我回答道,"告诉你吧,连我自己对这件事也还没考虑清楚咧,你叫我说个啥?"

  "啊——这么多天了你还没考虑清楚?"石达志本来就颇大的一对眼睛这时睁得比牛眼还大。"我的老天爷呀,你做事别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真没一点造反派的气魄。"
  "随你怎么说,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回答的话,那么,我的答复是算了,我现在跟谁也不搭伙,想一个人清静一段时间。"我表情平板地说。

  听我说这话,石达志如弹簧似地蹦起来,他激动地抓起我的手道:"李晟呀,现在可不是你当陶渊明的时候,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全校广大革命造反派的面上,我们都应该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决不能袖手旁观、等闲视之,眼巴巴看着印把子让红联会夺去。"

  我瞟了石达志一眼说:"'海南岛',你如今变得顶会说话呀,你认为我真的会变成陶渊明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可没这份闲情逸致。"

  "我相信你是不会当李隐士的。"这一下石达志又高兴起来了。"告诉你,李晟,大前天我找韩继明说过,他也颇赞同咱们搞联合的事宜,现在就差海防兵那一头没说上,要劳驾你去游说一番,什么时候几个组织的人先碰个头,商量一下今后大计。"

  "看样子,我是被'逼上梁山',不干不行啊。"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停顿了顿,想了想又说,"好吧,我去找海防兵的人说说,再看看吧。"

  下午,我一个人到海防兵的队部去找尤品玲。海防兵的队部是在初中教学楼的二层楼,那楼上的几间教室都被他们占据了,我上了楼梯之后,在当中那间作为队部的教室门外面伸头探脑往里面张望,看看尤品玲有没有在里头,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搜索着目标,恰巧此际,在里面的尤品玲也看见了我,我对她招招手,她即走了出来。

  我们二人立在二楼的走廊上谈起话来,她笑吟吟地问我说:"唉呀,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呀?"

  "是太平洋上的贸易风,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找你是有'军机要事'商量的。"我也笑笑地道。

  "什么'军机要事'?看你说得多玄,我这小八腊子可不懂得什么'军机要事',你别闷葫芦里装闷药,有话尽管直说,莫要像黄牛吃草吞吞吐吐的。"尤品玲嫣笑着,脸上又露出一对小小的酒窝。

  "好吧,咱们谈正经的。"我也板起一副一本正经的脸孔说,"这几天,我和3班的石达志等人商榷,打算把全校所有没有犯错误的革命派都串联起来,成立一个大联合的大组织。目前,我校的形势是十分严峻的,倘若我们再不站出来说话,恐怕就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了。我希望你们海防兵没有犯错误的这些人也能够同我们一道合作,参加我们的大联合组织,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个主意不错,我个人是赞成的。"尤品玲的脸上也现出思索的神情。"这样吧,你能不能当面也同其他几个同学谈一谈?"

  "那敢情好,这正合我意。"我欣喜地道,"你们的组织是叫'打倒奴隶主义支队'吧?哪个是你们的头?你带我去找他。"

  "我们啊,是群龙无首,没有头头,人人都是元帅,人人都是士兵,谁的意见正确就听谁的话。"她一努嘴说,"他们几个人都在那间教室里,咱们去看看。"

  我跟着她走进了旁边的一间教室,那里面有几个人,我才第一眼扫视过去,一个熟悉的倩影便跃入我的眼帘,她不就是高三(1)班的叶少霞么?我脸露笑容向她招呼说:"喂,叶少霞,你也在这里呀?"

  叶少霞转过脸来发现是我,她也兴奋地道:"啊——是你呀,李晟,咱们好久不见了!"

  "是啊,咱们好久不见了,不是说后会有期吗?到底是灵验了,不过,我还等着要你的传单咧,你的传单还没给我呀,嘻嘻嘻。"我又爽朗地笑起来。

  "传单?现在哪儿还有什么传单呀,嘻嘻嘻。"她也嫣笑着。

  而尤品玲看见我俩在津津有味地对话,她有些惊讶地笑问说,"啊,你们是老相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狡黠地向叶少霞眨了眨眼,故作神秘的样子回答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什么秘密,你不告诉我,我也不想听。"尤品玲撅起了小嘴,接着,她又很快地露出了笑容说,"既然你们两个早已认识,那就不用我介绍了,这位是林玉华,她是高三(2)的,这位是谢凡娟,是高三(1)的,还有这一位是初三(3)的许斌,你们已经见过一面了。"

  尤品玲向我一一介绍在教室里的其他人,我也连连点头向他们致意,而后,她才对他们介绍我道:"他是我班上的同学李晟,他是红九·二的,他也是一·二六的糟得很派。"

  "啊,你原来就是李晟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几个月前你贴出《我们的看法》大字报,我就很赞同你的看法。"说话的是高三(2)班的林玉华。

  这个林玉华中等个儿,乍看上去,她的年龄似乎比较大,就像是一个快三十岁的老处女,她衣著朴素,貌不惊人,确切地说长相比较丑陋,也比较土里土气,一张像牛脸一样的大脸盘,呈粗线条、粗质地,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一双眼珠子如若甲亢病患者一般凸出来,给人的印象是,她全身的最突出部就是眼镜,似乎其人未到,眼镜就先到了。尽管她其貌不扬,但她却是一个地道的好人,为人正直、厚道、善良,这些中国妇女理应具有的美德,她都具备了。
  "谢谢。"我彬彬有礼地对她点了点头。"这么说,咱们的看法老早就是一致的哟,这太好了。"

  "你坐呀,干吗老站着说话?"叶少霞热情地拉我坐下。

  我才坐下来,尤品玲便想向他们说明我的来意说:"他今天来找我们,是来谈学校大联合的事,他们打算把学校里所有没有犯错误的革命派都串联起来,成立一个大联合的组织,他们希望我们打倒奴隶主义支队也参加他们的联合。"

  我也赶紧补充道:"我是找你们协商来的,目前我们学校的形势需要我们成立一个这样的大联合组织。'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现在我们的学校里,也只有我们这些没有犯错误的革命派才能够站出来说话,历史的重任已经落到我们这些人的肩上,我们不能眼睁睁地望着附中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局面就此被葬送掉,而不出来拯救。"

  "说的极是,"那个林玉华也颇赞同地连连点头说,"现在,那个红联会的气焰嚣张之所以如此嚣张,那就是因为我们学校里没有一个组织能够同它相抗衡,他们俨然以当然'左派'自居,凌驾于其他组织之上发号施令,欲置广大造反派于死地而后快,他们真是欺人太甚了。"

  "欸,你们要成立一个大联合的组织,到底你们已经串了几个组织呀?有哪些人要参加呀?"另一个谢凡娟也发问。

  这位谢凡娟的长相同林玉华乃是半斤对八小两,她的个子比林玉华稍矮些,块头也小一点,剪着学生式的短头发。她的年纪不上二十岁,但却已是暮气横秋,额上已出现几道细细的皱纹,若同被弄皱的床单一般。她的一双黄褐色的有些混浊的眼珠子没有神采,脸上有些雀斑,她的上颌前牙倾斜得十分厉害,几乎要如象牙一般冲出了嘴巴外。她看上去也是一个"土八路"的模样,衣服又旧又土,脚上穿着一双老掉牙的全都起了毛的旧皮鞋,也未擦上鞋油。

  我瞟了她一眼说:"不瞒你们说,井岗山公社就我一个人,还有就是高一(3)班'红造反'几个人,高一(5)班卫真战斗队去步行串联的几个同学,剩下的就是你们海防兵打倒奴隶主义支队了,我们的人不多,偌大的附中没有犯错误的革命派恐怕也只有我们这一小撮人了。诚然,我们的人是少了一点,但是,我们这些人就像是从大量铀沥青矿石中提炼出来的镭一样,其作用之大是不可估价的。"

  "喂,玉华,我看咱们也参加吧,咱们不能袖手旁观,眼看着大权落于红联会他们之手。"尤品玲也帮腔道。

  "我也赞同,咱们应该要尽快地组织起来,联合起来,俗话说,'一股麻绳不牢靠,十条麻绳钓海鳌。'我们只有联合起来,才能众志成城。"林玉华停顿了顿,又往下说,"再说,我们现在呆在海防兵里头的日子也不好过,尽受人家白眼,好像我们是后娘生的,我可受不了这股窝囊气。"

  "欸,你们这个大联合的组织叫啥名呀?"谢凡娟又发问道。

  "组织名字还没起,总是先有婴儿,才有名字的,当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之时,自然会有名字的。"我回答说,"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应该要让各方都坐下来,开个'四国首脑会议',好好地商谈这件事。"

  这时,教室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她扫视了房间里的人一眼,有点漫不经心地说:"哟,你们都在。"

  我把这个女孩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我并不认识她这个人,大概除了尤品玲之外,她算是第二个长得比较漂亮的姑娘。此人个子不高,身材巧小玲珑,如若一只一碰即碎的瓷花瓶。她剪着短发,脸庞可以说是属于普鲁东画派的那种纤细而柔弱的类型,同时带有于洛德所绘画的人物脸上的那种诗意。她那俏丽的面容上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这是一双貂黑的、乌灼灼的、充满着生命并有着火样热烈的眼眸,谁见了也忘不了。今天,她身穿一件白色的西装领女服,这在文化大革命高潮的年代,可以说是够摩登的了。她说话的声音很细很尖,就像树上的黄莺鸟在鸣叫,乍听起来有点刺耳。

  林玉华向我介绍她说:"她叫黄明仪,是高二(3)的。"

  黄明仪抬头瞥了瞥我,友好地对我莞尔一笑,接着,她不再搭理我们,管自跟叶少霞说起话来。

  见此情景,林玉华又对她道:"喂,明仪,我们正在商量大联合的事,我们打算把全校所有没犯错误的革命派都串联起来,成立一个大联合的组织,你看我们打倒奴隶主义支队要不要也参加呀?"
  黄明仪瞧了瞧林玉华,又瞟了我一眼,有点漫不经心地说:"这个我不知道,我依你们。"

  "我们想参加呀,你的意见呢?"尤品玲也询问她道。

  "你们参加,我也参加,我服从多数人的意志,嘻嘻。"黄明仪又露出一副笑容。

  "我想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今晚就先开个筹备会,每个组织派二个代表参加,地点在科学楼二楼红造反的队部,时间是晚上七点,你们看,好吗?"我道。

  "好的。"尤品玲、林玉华、谢凡娟她们都表示同意。

  我游说了海防兵打倒奴隶主义支队之后,又立即赶到"红造反"队部,找石达志谈了晚上开会事宜,而后,石达志又跑去通知韩继明等人。

  晚上,在"红造反"的队部,我们开了第一次筹备会,参加会议的有:红造反的石达志、戚忠民,海防兵的林玉华、谢凡绢,卫真的韩继明、江尚峰、黄秋菊,还有就是我本人。

  这些人我都认识,至于那个高一(5)的黄秋菊,我见到她的面便不油然地勾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去年我们高一年段到古岭农场劳动时发生的事,那一次我们高一(1)班担任后勤工作,我是分工负责保管马灯的。一天中午时分,同学们陆续收工归来,厨房内外顿时喧闹起来。在厨房门口外面,我碰见了2班的钱建国,他是我初中同班同学,绰号叫"计算机"——因为他是班上数学尖子,故名。钱建国一见到我,劈头就问:"喂,李晟,有没有胶布给我一点?"

  "怎么,计算机出了毛病了?是管子坏了,还是电阻坏了?干吗竟要起胶布来?"我寻开心地道。

  "请你行行好,我手上的泡儿破了,要用胶布贴一贴。"他说着,一边伸出破了泡的右手给我看。

  我抓起他的手掌看了一眼,故作大惊小怪状,叫嚷起来:"唉哟,大慈大悲的佛祖呀,你的手怎么起了这么多的泡?大概,你太积极肯干了,痛不痛呀?我的可怜的孩子,要是被你妈妈看见了,她保准会心疼得要流一钵子的眼泪。"

  "去你的,你才是你妈妈的宝贝儿,可能这几天你妈妈老站在窗口盼着你回家来,都快把两眼望穿了。"钱建国连忙以攻为守。"其实,我主要是平时缺少锻炼,所以,一拿起锄头手就起了泡。"

  "好了,我的心肝宝贝,你别解释了,你耐着性子等吧,我去取胶布来。"我说着,便转身钻进贮藏室里去。

  我取了一块原为粘破灯罩用的胶布又走到外面来,看见离钱建国数步远的地方,教导处的阮雪娥老师和二位3班女生——其中一个叫陈淑珍,是我小学的同窗——正拉了一条长凳子坐下休息着。

  这当儿,我将胶布递给钱建国道:"嗯,'计算机'先生,'软件'取来了。"

  "Thank you very much..(非常感谢)"钱建国用英语说着,他接过胶布,因为没有剪刀,他便用手硬撕,可是,却始终也没办法撕下一小块来。

  见此情景,我就对他说:"来吧,让我来帮你弄,你这个'计算机'是吃干饭的还是吃稀饭的?怎么这也撕不下?饭桶!待会儿不要吃午饭了。"

  我重新接过胶布,看准它的纹路,使用爆发力一撕,只听见"嘶——"地一声,出现了一条裂缝,而后,我将胶布掉转九十度,再使劲一撕,这样子,一小块胶布便下来了,我把它递给钱建国,接着,又连撕了几块。

  "哈,还是这个医生的儿子一下加一下——有二下子。"刚才一直在旁观看的阮雪娥老师突然插嘴道,又格格地笑起来,而那个我们已多年没说话的陈淑珍以及另一个我不熟悉的女生也跟着嘻嘻笑起来,我被她们搞得怪不好意思了。

  阮雪娥老师是个大块头的女人,体格健壮如牛,一张大脸盘上生着一双大眼睛,虽然她将近四十岁了,可是,却仍旧像大闺女一样梳着一对又粗又大的短辫子。她为人平易近人,性格开朗活泼,有些像男孩子的性格,她热衷于从事各种社会活动和文体活动。据悉,她在大学的时候,是一位优秀的自行车运动员,在全国比赛中曾经得过名次,后来在一次比赛中不幸摔伤了,骨盆摔坏了,以致于不能生育。在我进中学之后,第一个认识的老师就是阮雪娥老师,那时她是我们少先队的总辅导员,负责接待我们这些新生,她对我的情况是很熟悉的。

  "不错,还是这个医生的儿子有本事,有二下子。"钱建国非但不感恩,反而也跟着凑趣说。

  "去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计算机',我才帮你的忙,你就拿我寻开心,真不够意思!"我佯作嗔着地骂他道。

  "嘻嘻嘻,"他连忙露出一副嘻皮笑脸来。"岂敢,岂敢,我可是说你好话呀!"

  "好了好了,快滚蛋吧!"我用双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我走,我走,bye-bye .(再见),谢谢你啊!"说罢,钱建国笑嘻嘻地走开了。

  我乜斜了阮雪娥老师一眼,只见她仨还在一个劲地笑着,我也不理睬她们,转身就往厨房里走,现在正是要开饭的时间,是最忙的时候。

  谁知我才走进去没多久,我听见外面又有人在叫唤着我的名字,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我感到有些奇怪,赶紧就走了出去。

  我一出了房子的门口,便看见外面有一位5班的女生立在那儿,仍在呼唤着我的名字。她一看见我出来了,瞬间两片红霞即刻飞到了她的双颊上,她羞赧地低下头,不再声响。诚然,我和她是素不相识的,只晓得她这个人在5班,真蹊跷,她找我有何贵干?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又瞧了瞧边上的阮雪娥老师她们一眼,只见她仨正吃吃地笑个不停,我显得有些发窘,局促不安地问道:"嗯——是你叫我么?有什么事情呀?"

  可是,她依旧不敢抬起头来,眼睛老盯住地上,好像地上有什么宝贝似的,半晌未语。以后,还是阮雪娥老师笑吟吟地替她开了口:"她要你拿一点红药水给她,她的手划破了。"

  "噢。"我恍然大悟了,原来这是阮雪娥老师耍的鬼把戏,我不满地瞅了瞅她,又对那位受骗上当的姑娘说:"好吧,你等一等,我帮你去拿。"

  于是,我转身又走进了贮藏室,我知道在那儿存放着一个保健箱。实际上,这本来是并不关我的事,学校有派来一位护士,专门负责保健工作,而且,协助她的卫生员也是由赵树瑶担任。我刚才只不过是因为钱建国找上门来,看在老同学的情份上,我帮了他一点忙。想不到如今这个不知姓名的她居然也来找我,她稀里糊涂地上了阮雪娥老师的当,自己还闹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出于无奈——推托总不是好办法——,同时,也怜悯这个老实巴交的女孩子,就顺水推舟地也帮了她的忙。

  数分钟后,我取了一根蘸着红汞的棉签和一块胶布走了出来。我把棉签递给她,随口问道:"要不要胶布?"

  "可以,给我一小块。"她回答,这时她已恢复了常态,不再那么忸怩了。

  我迅速地撕下一小块胶布,递给她说:"嗯,拿去。"

  那个阮雪娥老师又咧着嘴笑道:"哟——李晟还真有一手呀,将来也像你爸爸一样当医生。"

  我没有应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说心里话,倘若不是那个5班的女生尚在场的话,我可要大大地抱怨阮雪娥老师一番。

  我默默地注视着她在包扎着手,她也和许多高一年段的女生一样,尽管我不知道她们的瑶姓芳名,但是,她们的面孔我看都看熟了,因为我们毕竟朝夕碰面整四年。她的形象有点像莫伯桑笔下的羊脂球,个子矮矮胖胖的,浑身上下都是膘肉,脸庞圆圆得像一只排球,红扑扑得也如若一颗国光大苹果。她的胸部十分饱满,耸着发育丰满的小山似的双乳,显示着青春的花朵含苞欲放。虽然她貌不惊人,不过,在她的身上却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还有些肉感,尤其是那一双明眸颇为动情,犹如一泓清澈见底的秋水,水汪汪的样子楚楚动人。

  这会儿,她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抬起头来,那一对含情脉脉的眸子直视着我,她的脸上流露出感激的表情,嫣笑地对我道:"谢谢你,麻烦你了。"

  "没什么。"我说。

  接着,她又友好地对我点点头,笑了笑,扭身便走掉了。

  当我望见她的背影远去,就开始抱怨起阮雪娥老师来了:"老师,你怎么拿我开心呀?差一点儿弄得我好难下台啊。"

  "哪里,我可没吃开心丸子呀,是刚才那个5班的黄秋菊来问我有没有红药水,我就对她说,'你在这里叫"李晟",他会给你拿的。'结果,她当真的便叫了,而你也出来了,嘻嘻嘻。"她笑着解释说。
  那个陈淑珍以及另一位3班女生在旁听着,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我都面红耳赤了,但她们仍收不拢嘴。这二个女的真不像话,我又没跟她们说话,居然竟毫无顾忌地取笑我,实在可恶至极。

  我被她们笑得有些恼火起来,抬高声调嚷道:"你看,还不都是你害的,假若不是你告诉她,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我既不是护士,又不是卫生员,干吗叫我拿什么红药水?简直是叫和尚借篦子。"

  在右颊上长着一颗黑痣的陈淑珍原来是我的小学同窗,以前她就坐在我的座位的前面,是个饶舌的女孩子,她很喜欢开我的玩笑,尽说些我跟哪个小女孩要好之类的无中生有的话。记得,有一回,她因为造谣生事,我恼火起来,就抓住她的长辫子重重地揪了一把,她痛得先是叫起来,以后干脆撒野地趴在桌面上号啕大哭起来,我也不管她,不过,为了这事,我还挨了班主任的一顿批评。孩提的时代很快就过去了,后来,她和我都考进了附中,但初中、高中都没编在一个班里,平时几乎未有接触,并且,随着我们年龄的逐渐增长,封建意识也愈益浓厚起来,我们二人即使面对面地撞上了,也不打招呼问好,形同素不相识的路人一般。

  大约,陈淑珍一时兴起,竟忘记了我们是多年未说话的,突然间,她也笑着插嘴说:"'叫和尚借篦子'?你不是给了她红药水,还给了她胶布么?"

  我不由地愣了愣,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里骂道:我是同阮雪娥老师讲话,谁叫你多嘴多舌呀,鬼丫头!可是,这阵子我也打破常规,辩白道:"这个……既然人家已经开了口,难道不给她吗?"

  "好了,好了,我下回不再这样做,不再叫人向你要红药水,行了吧?你可千万不要生气啊。"阮雪娥老师赶忙打圆场说。

  其实,我当真生气了么?笑话,大丈夫的肚子能飞B-52型飞机,我才不会把这芝麻点大的事儿挂在心上,何况,阮雪娥老师她们对我是毫无恶意的,她是一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生性爱说笑,而我也只不过随便责备她几句,免得等下她又再给开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玩笑。

  我从阮雪娥老师的嘴里知道了这位被捉弄的女同学叫黄秋菊,打那以后,她的名字就像石雕一样镌刻在我的脑子里难以抹掉。今天,我见她也来开会,不油然地就想起了这件往事,我想,也许在她的心里也还记得这件事,不然,当她见到我时,她的眼睛怎么会闪烁着羞涩的目光呢?

  言归正题,我和石达志首先把情况讲了一番,然后便征询众人的意见,与会者一致认为必须成立一个大联合的新组织。

  那个谢凡娟又发问说:"诶,这个新组织到底叫什么名称呀?"

  我注视了她一眼,回答道:"关于新组织的名字问题,我考虑了一下,是不是就叫作新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这样简称'新革会',蛮好听的,锵锵有声,诸位意下如何?"

  "我赞同,就叫作新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吧,这个名字不错。"林玉华立即附和说。

  "可以呀,就叫作新革会,新与红正好有所区别,泾渭分明,'凤凰乌鸦不同音,香花毒草不同根'。"韩继明也表示赞同道。

  这样,大家一致赞成这个新组织就名为新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简称新革会)。

  接着,我又问高一(5)班的几个同学说:"诶,你们卫真战斗队步行串联去韶山的一共有多少人呀?"

  "我们卫真战斗队一共有二十三个人,其中去步行串联的只有六个人,我们是刚刚才回来不久的,不瞒你们说,如果我们这些人一·二六事件期间也呆在F市的话,肯定也要犯错误的,上帝保佑我们都步行串联去了,免遭了一场灾祸,嘻嘻。"江尚峰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个江尚峰人们都称之为"老江",他个儿不高,人显得有些机灵,唇上长着几根长长的软髭,年纪轻轻的却开始秃了点头,形成了一块多瑙河三角洲的地带,他的一双如若熟透了的葡萄一般又黑又大的眼珠子灵活地转动着,永远在搜寻着什么。他的脸部富有表情,就像演员的面孔一样生动,一双薄嘴唇能说会道,简直可以把死人说成是活人。这支卫真战斗队是靠造《闽江日报》反起家的班级为单位的组织,江尚峰和韩继明都是这支战斗队的主心骨。

  我又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六个人,打倒奴隶主义支队也是六个人,再加上红造反的四个人,连同我本人在内,一共是十七人。我们的人是少了一点,但我们这些人都是全校之精粹。划一根火柴,闪亮一下,就很快熄灭了,然而,若用一根火柴去点燃一堆柴火,却可以散发出比一根火柴大十倍、百倍、千倍,乃至无数倍的热量。我们这些人就是火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将重新点燃我校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扫荡这万马齐喑的沉闷空气。"

  "说得好,"石达志也兴奋地嚷起来,"我们成立了新革会,肯定会受到我校广大革命群众的拥护与支持,将不再怕红联会他们兴风作浪了,当然,如果我们的组织能够加入八·二九联司,就更好了,那我们就成了正牌子的左派了。"

  "加入八·二九联司?"林玉华的那对水泡眼透过酒瓶底般的眼镜片怔怔地望着石达志,一会儿,她的脸上露出笑容道,"对,这个主意不错,有一个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大学生前几天还来找我们,他以前跟我们呆在一起,同我们的关系很好,我们去找他说说这事,看看能不能成。"

  "那就全拜托你们,看你们的本事了。"我望着她笑笑地说。

  "杨平这个人还是很好说话的,我想他会帮这个忙的。"谢凡娟的眼睛瞧着林玉华道。

  以后,会议的议程是推选勤务组,我提议说:"咱们正好是由四个组织组成的,勤务组就由一个组织推举一人组成,然后,再在这四人当中推举一人为勤务组的召集人,大家看怎么样?"

  与会者一致赞同我的提议,结果,勤务组便由石达志、韩继明、林玉华和我组成。至于谁当召集人,众人推举我来当,而我则推举韩继明,二人谦让了一阵子,最后决定由我和韩继明二人同当召集人,并且,还决定由我来起草一份成立宣言。

  三月五日,新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终于呱呱坠地了。我在《成立宣言》上说:"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入大联合、大夺权的关键时刻,在我省正掀起对一·二六反革命逆流大批判的高潮中,新东南师院附中革命造反委员会(简称新革会)光荣地诞生了!我们是由海防前线红卫兵66829战斗团打倒奴隶主义支队、红造反、卫真战斗队步行长征队、井岗山公社迎风暴战斗队等组织在自觉自愿的基础上,实现的大联合组织,我们这些组织在一·二六事件的问题上都没有犯错误,经受住了严峻的阶级斗争风浪的考验,今天我们实现了初步联合,正是为了明天实现全校性的所有革命组织的大联合做准备……"

  我们新革会的队部就设在卫真战斗队的队部里头,他们拥有二间房间,一间让给我们使用,另一间则由那些犯错误的卫真成员(他们组织的名称是卫真战斗队731别动队)派用场。三月六日下午,鹭大独立师的杨平来找打倒奴隶主义支队的几个女同学玩,林玉华、叶少霞、谢凡娟几个女同学便将他引进我们的队部,大家就像众行星围绕着太阳一样围绕在他的四周,聆听他发表高论。

  这位杨平也是我们附中的老校友,他是鹭门大学化学系三年级学生,是独立师的骨干分子。他中等个,外表显得比较文雅瘦弱,一副书生的模样,一张清秀的象牙色的脸孔轮廓分明,一双炯炯有光的黑眼睛充满着机智、敏感、人生经验情感和火焰,他说话的声调柔和、平稳,如若淙淙的溪水长流不断,言语有些幽默感,还有些尖酸刻薄。

  杨平告诉我们说,前天和昨天,八·二九联司的大部分同学都离开了F市,回本地区、本单位、本学校去搞斗、批、改,在省城只留下一小部分同学(经中央特许)。三月四日上午,在省委党校礼堂举行离城返校大会,F军区司令员叶浩明、参谋长周以锐、地方革命领导干部袁金旺、萧伯明(省监委书记、省委常委)等人到会热烈欢送,叶浩明、周以锐、袁金旺还在大会上先后作了讲话。

  杨平道:"现在,我们八·二九联司的人都走得八九不离十——差不多了,留在省城的没有多少人,在这种新形势下,这就需要我们八·二九联司必须发展在省城的新组织,增强我们在省城的势力。"

  "那我们附中新革会也参加你们八·二九联司,好吗?"林玉华乘机试探他说。

  "是啊,我们附中新革会也参加你们八·二九联司,不知你们欢迎不欢迎呀?"谢凡娟也道。

  "欢迎,当然欢迎,只要是一·二六问题没有犯错误的真正的革命派组织,我们都可以吸收。"杨平的眼睛扫视了众人一眼道,"嗯,你们新革会也是没犯错误的吧?"

  "是的,我们新革会是由附中几个革命造反派组织中没有犯错误的同学联合成立的一个新组织。"我回答说。

  "那好,你们就把你们组织人员的名单开给我,由我替你们上报联司。"杨平又道。                

  于是,我们当即便把名单开列给他。以后,我们的话题中心又转到谈论关于目前局势上头来。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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