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他见她不吭声,又急忙解释起来:"也许我的建议太突然了,不过,我确是想了许久,我觉得应该要对你说,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诉说了。"

  二人又默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她总算开口了,只是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我还没有很好地想过这个问题。"

  "不,你必须告诉我,"他冲动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两道犀利的目光射向她的脸,道:"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愿意不愿意把咱俩的关系进一步推向前进?"

  她无可奈何地停住脚,也不试图挣脱他的手,而她的眼睛也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又是害羞地低下头,一只脚的脚尖在地上反复摆动着,许久也不说话。

  "你说呀,请你明确表态,愿意还是不愿意?"他略略提高嗓门,双眼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的脸。

  她低垂着头,羞红着脸说:"还说什么呢?我不是跟你一起出来散步了么?"

  "这么说你愿意?"他情不自禁地抓起她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上。

  她嘴里不说,却轻轻地点了下头,诚然,这是认可的意味。

  见此情景,他的心乐得都要开了花,眼睛里也溅射出灿烂而快乐的火花,全身的血液全要沸腾了起来,激动地将她的手凑近他的唇边,深情地吻了一下道:"这太好了,我现在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而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胸脯像海潮一样上下起伏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双手将她紧紧地抱住,疯狂地吻着她,这是多么强烈、多么新奇、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呀,初吻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他俩都没能清醒过来,就已被这爱的旋风卷走了。

  进入大学之后,他俩保持着频繁的通信往来。这次文化大革命的龙卷风席卷来了,起初他们的观点一样,雪片似的信件交流着他们共同的语言,激烈的政治词藻代替了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语。以后,她随鹭大独立师的人来省城造反,二人又重新见面了,"革命"加恋爱使这段日子变得富有罗曼蒂克的气味,他们每次见面,谈爱情,也谈"革命",更多的时候是谈论这场文化大革命,"革命"使他们的爱情得到了升华。

  岂料到好景不长,在最近一段时期,他们二人的政治观点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最初的分歧是在潘大昌抛出那二张揪扒手的大字报时,在一·二六事件发生后,他们之间的裂痕已大得无可弥补了,政治上的分歧导致了爱情上的破裂,她好些天不理睬他,他们断了往来,致使他的内心深深地陷入于痛苦之中。不过,他是一个性格刚强的男子汉,情不露于形,何况现在运动正面临着一个紧要关头,他没时间叹息,没时间抽泣,实在顾及不上儿女情长的事情。

  前几天,她突然给他挂来一个电话说:"大昌,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对别人讲,听说老区组织要来抄你们红九·二总部,你可要千万小心呀!"

  "谢谢你,美龄,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会多加小心的。"他被感动了,心灵又一次受到强烈的震撼。

  "我可真害怕人家会把你杀了,你千万要当心呀!"她再三叮嘱说。

  "我会当心的,谢谢你!"一股热流传遍了他的全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他放下话筒时,激动的心情仍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想不到,那些人明明知道他的女朋友在八·二九联司,偏偏又故意在上面大做文章,这叫人怎么不恼火异常,假如今天不是他做检查,那他肯定要大发作的。如今,他倒了霉,什么人都要往他的身上吐口水,他算是看得很透了,俗话说,'患难识人,泥泞识马",只有在自己的草堆着火的时候,才认识了谁是自己的朋友。

  尽管潘大昌做了检查,然而,他还是逃脱不了命运的惩罚,厄运的魔鬼紧紧地扼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做检查后的第三天上午,几辆满载着全副武装的警备战士的军车开进了师院校园,一位军官向潘大昌出示了军管会的"逮捕证"说:"潘大昌,你被逮捕了!"

  潘大昌脸色苍白,急忙申辩说:"我不是反革命,你们凭什么理由抓我?"

  "你少啰嗦,你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给我铐上!"那军官紧绷着铁青脸下命令说,几个警备战士一拥而上,将明晃晃的手铐把他的手铐上了,并押上了军车。

  "南雨来多滞,东风动即狂。月行离毕急,龙走召云忙。鬼转雷车响,蛇腾电策光。"在我们的校园上空,同样也是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几个由前线兵蜕变出来的组织如三湾部队、七一大队、八七暴动、红流支队等纷纷贴出标语和大字报:"九·一五兵团和红九·二红卫兵团是反革命黑组织,勒令立即予以解散!"

  这些日子,九·一五兵团也进行开门整风,他们大部分人在不同程度上都认识了自己的错误,不敢喊"一·二六好得很"了,但是,他们也不愿意承认"一·二六"是"糟得很",认识只停留在"小道理服从大道理"的水准上,并未真正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只认为自己不过跌了一跤,成绩与错误是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是什么"八个月的战绩,十五天的错误"。当三湾部队、七一大队等发出"勒令"时,在外来的强大的高压下,他们又死死地抱成一团,表现出团结一致的"抗力形"姿态,公然也刷出大幅标语:"谁敢勒令解散九·一五兵团就砸烂谁的狗头!"、"九·一五兵团大旗永不倒!"

  校园里依然充满着浓厚的火药味,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而我们的红九·二组织则陷入于半瘫痪的状态,那个刘康犹如瘪气的皮球蹦不起来,他啥事也不做,也不管,整天只唉声叹气,昔日的大忙人变成一个大闲人。至于赖国强一伙人则在充作床铺的课桌上大摆"战场",昏天黑地打四十分,"磨塌太山昆仑顶,战干黄河九曲溪",赖国强真是《白雪公主》中的小矮人"快乐",他的背上已经挂了好多条白纸条,依旧兴奋异常地高声嚷嚷着:"钓主!钓主!"

  我是很看不惯这些现象的,更确切地说,我对此已经达到不能容忍的地步,我知道自己还驾驭不了整个红九·二组织,他们想躺倒不干就躺下不干吧,我自己是要干的。经过几天的反复考虑,我决定退出红九·二组织,自己另起炉灶。我把这件事同我的伙伴陈东、陈炳义、王钟惠他们诉说:"我想退出红九·二组织,成立一个新组织自己干,你们看怎么样?"

  "好啊,我也有这个想法,与其呆在红九·二里坐以待毙,不如杀出一条活路来。"陈东不加思索地表示赞同。

  "那我们的新组织叫什么名字呀?"陈炳义问。

  "我早想好了,叫井岗山公社,诸位以为如何?"我扫视了他们一眼。"井岗山公社?这名字不错,就叫井岗山公社。"王钟惠也喜形于色地道。

  接着,我又去串联孟成铭、郑国铨、高克祥等人,他们也是一呼即应。

  我又去游说吴华生,他是红九·二最早的"八大金刚"之一,他对于红九·二的感情远比我辈深厚得多,只见他听罢我的话之后,连连摇头叹息说:"唉——你们的主意固然不错,我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不过,我个人是不想参加这组织的,无论发生情况,我也不会退出红九·二的。"

  我的眼睛像笔尖一样盯住他的脸道:"你这个人太讲江湖义气了,我们是革命者,不是梁山好汉,在感情与真理面前,我们只能选择后者,而不是前者,现在是到了要和红九·二彻底决裂的时候了。"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有些心情沉重地说:"也许,你说的大道理都对,只是——我只能在道义上支持你们,目前我不打算加入你们的组织。"

  "那也好,人各有志,不必强人所难,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我串联了不少男同学,但是,女的一个还没有,我第一个念头就想去串联方辉,当即我就去找她,我们又在第一次碰面的地方——科学楼前面的三合土小路上——一边漫步着,一边谈起话来。

  她听罢我的一席话,便欣然同意说:"好,我同意退出红九·二,参加井岗山公社。"

  "你能不能去串联几个女同学,譬如许梅兰等等,看看有没有谁也愿意加入我们组织的,去多串联几个人。"

  她低头想了一下,一对晶亮的眸子直视着我道:"许梅兰是不成问题的,她包在我的身上,至于其他人,那我还要去问问看。"

  "那女同学方面就全仰仗你了,那些女的我几乎都不熟悉,连我班上的曹月仙、郭乃丽她们,我跟她们也没说上三句半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格格格——"她笑的声音真甜,也笑得有点放肆。"亏你还是一个赫赫有名的造反派咧,想不到你也生着一个封建疙瘩的脑瓜子,是一个现代的孔夫子。"

  "你莫笑话我了,"我被她笑得连耳朵根都发热了。"说真的,如果不是这场文化大革命,恐怕连咱俩也是不可能认识的,更谈不上像今天这样在一起散步,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么?"

  "那倒是一点不假的,"此际方辉收敛了笑容,又恢复了平日文静的样子。"咱们学校的封建气息确实是十分浓厚的,许多班级男女生之间互不通话,不过,我班上还好一点,大家都有讲话。"

  这样,我们正式脱离了红九·二组织,另成立了一个新组织——井岗山公社。我们一开始就有二十几人,以后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有三十多人加入了我们的组织,其中绝大部分人都是高中的,在原来红九·二当中的高中大同学有一大半人都被我们拉过来了,连"八大金刚"之一的吕祖敏也主动跑到我们井岗山公社来,原来的红九·二如若被抽取脊髓的躯体一般陷入于瘫痪状态,惹得刘康、陈大为他们暴跳如雷,对我们井岗山公社非常感冒,经常在背后谩骂我们。

  然而,青蛙的鼓噪并不能阻挡牛到河边喝水,尽管有人在一个劲地骂我们,而我们井岗山公社却显得十分兴旺,一派生机勃勃,我们的队部设在新教学楼高二(1)教室里,与对面科学楼红九·二队部遥遥相望。我们召开了全体成员会议,大家选举我、孟成铭和陈东为勤务组成员,我并被推举为勤务组的召集人。

  我们开始了正规的组织活动生活,定下每天上午八时至十时为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学习毛著以及报刊社论文件,其余的时间则是讨论时局形势、写大字报和印传单。我们的大字报、传单内容多系批判红九·二总部和潘大昌的,其中一部分是我们自己写的揭发批判文章,还有的就是翻印师院《鹰击长空》革命造反队(原红九·二总部部分战士)、中文系《闽江风暴》编委会等组织写的揭发批判文章。

  一天下午,我正在队部里忙碌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叫唤:"李晟。"

  我掉过头张望,门外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不是别人,乃是尤品玲。我脸上立即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好像一线晨光照亮了山头似的,我赶紧走出去打招呼说:"想不到竟是你呀,真是贵客临门,快请进!"

  尤品玲伸头往里面张望,而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射向门外的她,她大约看见里面的人太多了,便摇摇头道:"不,我不进去了,你出来一下吧。"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点头说:"好的。"

  尤品玲到底是一位比较大方的人,她对我们同班的陈东、陈炳义等人友好地点头致意,然后,便同我一道沿着大楼的走廊慢慢地走去。

  "你几时回校的?"我问。

  "前几天,我们海防兵在外面的联络站撤掉了,我们所有的人都撤回到学校里来了。"

  "噢,"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有耳朵、有嘴,难道不会听、不会问么?嘻嘻——"她调皮地笑起来。

  "我们已跟红九·二彻底决裂了,另外成立一个井岗山公社自己干。"我告诉她说,停顿了顿又问她道,"那你现在还呆在66829战斗团里吗?"

  "嗯——是的。"她低头走了几步,又说,"不过,如今呆在66829里头实在没劲,我和他们的观点不同,话不投机半句多,真不想再在那儿呆下去。"

  "噢,"我认真地注视了她一眼,略略想了一会,启齿道,"既然你不想再呆在66829里面,那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呀?"

  "不知道。"她摇摇头说。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走廊的尽头。那外面是一个小土坡,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形同大象的岩石,平日课余时间不少同学喜欢攀爬到上头,纵目眺望校园内外的景色,底下是宽阔的大操场,就像是一个巨人的宽广的胸膛,大墙外面浓荫翠盖的地方是师院生物系的所在地,掉头往右眺望,远处有高大楼房建筑群的地方就是长安山——东南师院的校园。我们三三两两坐在大岩石上,或者卧躺在大岩石上仰望着蓝天白云,天空如若是蓝色的海洋,那一团团白云像魔法的水底岛屿一般静静地飘浮过来,又静静地推移过去,凭着年青人丰富的想象力,我们可以尽情地遐想,畅谈学习、生活、理想和将来。

  这些日子,文化大革命的龙卷风席卷而来,人们失去了闲情逸致,难得上这块岩石来闲坐、聊天,况且,如今又是寒冷的冬天季节,更无人光顾此地来喝西北风,但是,这时候我俩都不知不觉地登上了这块岩石。
  今天,尤品玲身穿一件红色的丝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透明的纱围巾,脚上穿着一双猪皮的长统棉皮鞋,与上一回在辩论会上的邂逅相遇时的装束相比,她今天显得更漂亮了。也许是因为红衣服相映的缘故,也许是由于被寒风吹冻的缘故,她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沐着朝霞的玫瑰一样清丽。她的一双晶莹发亮的眼珠子从长长的睫毛下面闪射出奇异的光芒,当她注视我时,竟是毫无顾忌地直勾勾盯住我,瞧得我一个男子汉也不敢和她的目光长久对视。我们伫立在岩石上,寒风嗖嗖地吹来,吹得她的鬓发有些散乱,而她似乎不在意,显出心思邈邈的样子。

  "欸,你们联络站的其他同学是什么想法呀?"我又问。

  "他们也和战斗团里的人谈不拢,不过,他们的思想也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跟他们合得来吗?"

  "有的合得来,有的合不来。"

  "唉——"我叹了一口气。"如今大家的头脑都有点乱,我们井岗山公社里的人的思想也是十分混乱的,目前的形势是很复杂的,要认清形势有点难呀。"

  "欸,你们井岗山公社是什么情况?都是什么些人组成的?"她也询问说。

  我把我们井岗山公社的情况简略地告诉她。我们随便扯了一阵子的话,我对她道:"咱们是同观点的,咱们学校同观点的没几个人,所以,咱们之间应该要加强联系,互通情况。"

  她欣然点头说:"好的,咱们既是同班同学,又是同观点的,是应该要多联系。"   

  以后,我们二人随即分手了,我又回到井岗山的队部去。

  谁知我一回到队部里,立即遭到众人的围攻。

  王钟惠大声吆喝着:"好小子李晟,那个'华沙美人鱼'跑来找你干什么?你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说的"华沙美人鱼"是尤品玲的绰号,那是昔日管剑飞等人给她起的。

  我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没什么可坦白的,我明人不做暗事,她来找我,只是告诉我一声,她已经回到学校来了。"

  "呵呵,她怎么偏偏来找你,却不找我王某人呀?"王钟惠涎皮赖脸地嘻嘻笑。

  "这个——"我急忙解释说,"那是因为我前些天在东方红大街的辩论会上碰见她,当时她人还住在省交际处海防兵的联络站里。"

  "你的解释是不能自圆其说的,"陈东也加入了"反华大合唱"。"'华沙美人鱼'来找你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要告诉你一声,说她回校了,这个说起来谁也不会相信的。"
  "是啊,我也不相信。"高克祥连尤品玲是何许人也不知道,却跟着瞎起哄。"你俩一出去就是半天功夫,连鬼也不相信你们就谈了一句话。"

  "我可没说我们就谈了一句话。"我瞪了瞪他。"反正,信不信由你们,我们出去还不到一刻钟,我拉个大便还不止这时间咧。"

  我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王钟惠咧着一张阔嘴又道:"你才出去一刻钟?少说也有半个小时还不止,我都给你看过时间了。"

  "哼,"我冷笑一声。"你的马表在哪儿呀?恐怕还在百货公司的柜台里吧?明明不到一刻钟,却闭着眼睛瞎说有半个小时。"

  "那你的马表又在哪儿呢?恐怕也是在钟表店里吧?哈哈哈——"他也反唇相讥。

  "我用不着什么马表,我凭着自己的生物钟,我的生物钟是最准确的,人类天生钟跟人类用来调节其活动的机械钟总是一致的。"我理直气壮地道。

  我的话又引起一阵笑声,一个高二(4)女同学陈佳玉也嘻嘻笑地问我说:"喂,李晟呀,那个叫'华沙美人鱼'的女的是什么人呀?"

  "她是我班上的同学,从前我们观点相同,有过一些接触。"我赶紧解释起来。

  "她长得顶漂亮的,怪不得你们会叫她作'华沙美人鱼'。"她又道。

  "这个'你们'并不包括本人在内,谁爱叫她什么就叫她什么。"我装出一付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个尤品玲的确长得很漂亮,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校花',听说她是省卫生厅厅长的女儿,她有一个哥哥是音乐家,钢琴弹得很好,还开过专场钢琴独奏音乐会咧。"另一个吕祖敏也插上嘴说。

  这位吕祖敏的外貌有点像是一个归侨姑娘,一张秀丽的健康的圆脸盘上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还长着几粒不太明显的雀斑,她剪着一付运动剪的头发,身材略矮胖了点,不过,整个人的外表还是颇有风度的。吕祖敏的哥哥与我的二哥是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所以,尽管我与吕祖敏平时没交往,但是,我们的关系还是多了一层,也就显得比较亲近。

  此时,我直视她有圈圈儿的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稍为细小一点的眼睛,说:"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呀,简直可以当中央情报局的女间谍了。"

  "嘻嘻,我只是偶然听一中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谈不上当女间谍呀。"她解释道。

  "好了,我看咱们还是莫在背后议价人家了,时间也不早了,大家该回家去了。"我不想再扯下去了。

  在《中共中央关于中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意见》(六七年二月十九日)这文件下达之后,同学们纷纷从外地、工厂、单位、家里回到学校里来,校园里骤然间又变得像运动初期那般热闹异常,到处都是人,然而,在我们的校园里,"复课闹革命"的气氛如若高空中的空气那样稀薄,倒是火药味浓得就像硝烟弥漫的战场。

  这些日子,九·一五兵团进行开门整风,写出了请罪书,几个头头刘卫东(刘奇)、王钢、陈希琪等人分别作了多次长篇书面自我检查,又是造头脑中"私"字的反,又是触及灵魂,又是亮自己的思想斗争,但是,正如当权派的检查总是难以过关一样,这几个失势的造反派头头的检查也过不了关,压力像水压机压钢锭一样越压越大,最后,九·一五兵团不得不被迫解散掉。尽管如此,九·一五里还有许多人仍在顽强地抗争着,除了一部分人三五一伙地成立了好几个小组织之外,还有相当多的一批人仍旧死死地抱成一团,就像亲合力极强的明胶一样,他们换汤不换药,怎么也不肯抛弃"九·一五"这面幡旗,在王向东(王忠贵)等人的策划下,以东方红公社为核心,又拉起了一个红九·一五兵团,比原名多了一个"红"字,犹如《阿Q正传》中的赵秀才将辫子盘在头顶上便算是革命了一般。

  以师院红色造反者司令部为主的几个组织(前身均是前线兵)联合成立了一个新东南师院红色造反者大联合总司令部(简称红联总)。大约,受此影响,我们学校原前线兵蜕变的几个组织如三湾部队、七一大队、八七暴动、红流支队等也联合成立了一个红色附中红色造反者大联合委员会(简称红联会),一跃变为我校最大的一个群众组织,再加上有军宣队给他们撑腰,使他们变得不可一世,俨然以天生天然的大"左派"自居,挥动起铜头皮带和狼牙大棒,对"好得很"派大加讨伐,欲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

  学校里的一些干部和教师纷纷倒向他们一边,原先就和他们一鼻孔出气的江翠莲、张太明、梁雄几个老师这一次又同他们搅和在一起,被他们拥为革命领导干部,连本来已投进"九·一五"怀抱、又是"要揭发、要造反"的潘家宜老师也见风使舵,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大杀起回马枪来。在教师队伍中,由柯达和、刘晋年那伙人组织的我校最大的一支教师组织——反黑线战斗联队——在"一·二六"的问题上也犯了错误,如今他们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境地,连他们自己内部的黄豪、肖而庭、戴继南等也再次反戈乱击,把所有的责任像翻斗车卸土一样一股脑儿地倾泻到柯、刘二人的头上。

  校园里的气氛跟天空一样都是阴沉沉的,正是"风云俱惨惨,原野共茫茫",在许多同学和老师的心上都压着一块块沉甸甸的铅条,几乎人人都面临着一种危机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打成"现反"分子,被戴上8字形"手镯"带走。

  虽然我在"一·二六"的问题上没犯错误,但我不想以"左派"自居骑在别人的头上逞威作福,也不能容忍"红联会"那些人要把犯错误的同学统统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做法,我对受压者寄予同情之心,对于目前的时局,我是持有着自己不同的看法的。

  鲁迅先生说过:"'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即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定要有这种人,世界才不寂寞。"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写了一篇文章《谈对目前形势的一些看法》,署名为"井岗山公社迎风暴"。

  这篇文章写好后,在一天上午,我交给众人讨论,我们井岗山公社的同学在队部里围成一个大圈圈坐着,首先,由我念了文章的全文,然后我说:"文章我已经念了,大家有什么看法,尽管畅所欲言。"

  可是,人们却缄口不语,彼此面面相觑。过了会儿,孟成铭总算开了口,他瞅了我一眼,板起一张极端严肃的脸孔道:"李晟的这篇文章在我们内部肯定是得不到统一的,我个人就不赞同他的看法,我认为他的观点是偏激的。当前,我校运动的大方向是什么?是揭发批判'九·一五'和'红九·二'在一·二六反革命逆流中所犯的罪行,是彻底肃清一·二六反革命逆流在我校的流毒,任何人都不许破坏和干扰这个大方向。"

  陈东也发言附和他说:"我也认为李晟的看法未免过于偏激了点,我们不能凭感情意气用事,而应该用理智的头脑来分析当前的形势。目前我校文化大革命的形势是一派大好的,正在掀起一股对一·二六反革命逆流的革命大批判浪潮,其势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们井岗山公社从红九·二阵营中冲杀出来,正是顺应了这股历史的潮流。现在,我们的火力应该集中在揭发批判红九·二总部和潘大昌上,集中在揭发批判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团勤务组和刘康上,而不是把目标对准前线兵,任何干扰大批判和转移斗争大方向的做法都是极端错误的。"

  我沉思了一会,又启齿发言道:"我想说明一点,这篇文章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并不代表整个井岗山公社的看法。今天,我之所以将这篇文章交给大家讨论,是希望在我们组织内部能够统一一下对目前形势的认识,当然,我也知道在我们公社里可能认识是不一致的,这是属于正常的现象。俗话说,'一个竹箩四条索,各人意见各人说。'目前,究竟我校运动的大方向是什么?我认为一方面要继续肃清一·二六反革命逆流在我校的流毒,另一方面也要警惕来自右的方面的干扰,不允许那些前线兵借批判'一·二六'之机对我们进行阶级报复,这第四期《红旗》社论写得何等好啊,我这里不妨念一段让大家听听:'革命小将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建立了不朽的功勋,谁要否认这一点,就是否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革命小将中,有些人犯了某些错误,甚至犯了严重的错误,这是没有什么奇怪的。革命干部应该满腔热情地耐心地教育他们,帮助他们,引导他们改正错误,发扬他们的长处,爱护他们的积极性,使他们更快地健康地成长,而不应该单纯指责他们。'这一段写得太好了,我请大家好好地念一念。"

  接着,郑国铨也打开话匣子说:"我也说几句,我认为李晟的这篇文章是呼出了我们的心声。这些日子,难道我们学校的空气还不够沉闷么?多少同学的心上都压着沉重的石头移不开呀!那些前线兵如今又一个个神气得像大公鸡、北京鸭,他们俨然以一贯正确的大'左派'自居,对我们大打出手,而我们却被搞得抬不起头来,一个个灰溜溜得像灰老鼠,这口气我们是憋够了,再也憋不下去了,鲁迅先生早就说过,'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现在是到了该爆发的时候了!"

  高克祥也大声地道:"李晟的文章说得痛快,我们的心里早就憋足了闷气,不过,现在正是大抓'反革命'的风头上,枪打出头鸟,弄不好是要倒霉的。"

  "是啊,我也认为现在写这种文章不合时宜,"陈炳义也发表己见说,"我们这些人在一·二六反革命逆流中都犯了严重错误,现在可不能再乱跳,不可重蹈覆辙啊!"

  "你看,大多数人都是不同意发表这文章的,李晟呀,我看还是算了吧,目前当务之急是继续批判红九·二总部和潘大昌的罪行,彻底肃清一·二六反革命逆流在我校的流毒,只有这一个才是大方向。"孟成铭眯着一双细小而狡黠的眼睛透过眼镜片瞧着我,嘴角上浮现出一丝得意洋洋的微笑。

  "我刚才已经声明过了,我的这篇文章只是我个人的见解,并不代表整个井岗山公社的观点。"我略有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又固执地道,"我还是坚持个人的看法,我们不能一次被蛇咬,便一生怕草绳,一次遭了牛奶烫,连喝口凉水也用嘴吹,有句谚语说,'淋过大雨的人,不再害怕露水。'逆境是通往真理之路,我们应该坚韧不拔地追求真理,为了追求真理所付出的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你不要以为就你正确,唯你独左,还是多听听大家的意见吧,不要以为真理的钥匙就掌握在你的手里,别人全不行,我看你的这篇文章还是不要发表的好,听不听由你。"陈东也用略带讥刺的口吻说。

  "我也没说就我正确,但是,既然我写了这篇文章,我自然以为自己是对的,不然,我还写这文章干什么呢?笑话。"我针锋相对地道,"好了,我看咱们的争论可以休矣,你们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们,还是让今后的事实来验证,至于这文章我还是要贴出去的。"

  会后,我走到方辉的跟前,道:"喂,方辉,你愿意不愿意帮我把这文章抄写成大字报呀?"

  "可以,我帮你抄。"她一口应诺。

  "我也帮你抄。"在旁的陈佳玉也主动要求道。

  这位陈佳玉是一个性情开朗、为人热情的少女,她中等身材,剪着一副当代女学生式的革命化短发,衣着朴素整洁,她五官端正,脸上没有一处特别美丽的地方,也没有一处特别丑陋的地方,肤色较白,脸上充满着一股青春的生气。她并不引人注目,乍看一眼,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但是,倘若接触久了,可能又觉得她是一个蛮不错的姑娘,感到她的心眼儿好,有着一颗金子一般的心。

  "好啊,我正求之不得。"我用感激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又对边上的另一个许梅兰说,"你们几个就帮我完成这件事吧。"

  "好的。"许梅兰也点点头。

  我将稿子交到方辉的手里,她们几个人头凑在一起阅读我的文章,我注视着她们问说:"你们几个人对这篇文章是什么看法呀?"

  方辉抬起头来,那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直视着我,她眨了几眼眼睫毛,轻盈地笑了笑,说:"不知道,我还没有很好地想过这个问题咧。"

  "是吗?那你今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就好好地想想这个问题吧。"我道。

  "啊——晚上睡觉还能够想问题呀?我可是一上床就打呼噜了,嘻嘻嘻。"她倩笑着,又若有所思地说,"说真的,我也有点担心,现在那些前线兵可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而且,军宣队又极力给他们撑腰,不太好惹呀。"

  "那当然,我之所以署名'迎风暴',就是要像海燕一样迎接革命的风暴,'这是勇敢的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大海上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我说着,便朗诵起高尔基《海燕》中的最后一段来。

  在方辉、许梅兰、陈佳玉几个女同学的协助下,《谈对目前形势的一些看法》总算抄写成大字报,并张贴了出去。这张大字报并不像陈东、孟成铭他们所想象的那样是一颗烈性炸弹,它充其量是春节小孩子玩的炮仗,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

  这张大字报贴出后的当天下午,在科学楼前面的三合土小道上,我碰见了高一(3)班的石达志,他老远看见我就向我打招呼道:"喂,李晟!"

  我们走近了,互相握着手,我笑着对他说:"你好呀,'海南岛',你如今当上了'红造反'的司令,鸟枪换炮了,可神气得像一只昂首挺肚的大火鸡。"

  "哪儿的话,你别拿我开玩笑了。"石达志的心里实际上是乐开了花。"李晟呀,到我的队部坐会儿,好吗?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我认真地注视了他一眼,稍稍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也好,就到你的队部参观参观,你的队部我还没有去过咧。"

  石达志仗恃自己是一个"红五类"子弟,他曾一度是谭立夫"血统论"的狂热拥护者,是前线兵的干将,热衷于赶"狗崽子"、抄家之能事,不过,他这个人还算是比较明智的,醒悟得快,不久就从前线兵的阵营冲杀出来,自立起一座小山头——"红造反"。在这次一·二六事件中,"红造反"也幸免于难,因为石达志有一位堂兄是鹭大独立师的,其颇受他的影响。

  "红造反"的队部是设在科学楼二楼的一间生物试验室里头,我随同石达志一道走进他的队部,那房间里只有高一(3)班的戚忠民和齐绍,以及一个初中的小鬼,他们正忙着油印传单。

  "这是我们的队部。"石达志介绍说。

  "嗯,"我点点头,又转过脸对戚忠民和齐绍二人打招呼,随口问说,"你们在印什么传单呀?"

  我随手拿起一张印好的传单一看,原来是他们自己写的文章《把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斗争进行到底》。这篇文章我已从大字报上看过了,其中一些观点我是赞同的,我们都在为犯错误的"九·一五"、"红九·二"广大同学鸣不平。

  石达志见我在看传单,就说:"这传单给你。"

  "好的。"我又点点头。

  "你老站着干吗?快请坐。"石达志随手拉了一张椅子让我坐。

  我坐了下来,眼睛往房间里扫视一番,就望着石达志问说:"喂,'海南岛',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谈吗?究竟什么事呀?"

  石达志的眼睛像铁钉似地盯住我的脸,正经八百地对我道:"你对目前的形势是什么看法?这些日子,前线兵的气焰异常嚣张,师院红联总刚刚成立,我们学校的三湾、七一大队等也赶紧拼凑成立了一个红联会。对于这个红联会可不能等闲视之,若不设法对付它,整个学校的大权就要落入他们的手中,所有的革命造反派都要遭殃。"

  我颇赞同地点点头,又长叹一口气说:"唉,目前的形势的确是严峻的,红联会是太猖狂了,正是'子系中山狼,得意便猖狂',张着河马似的大口简直要把我们一口吞下,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呢?最多只能写几张大字报,发几发空炮罢了。"

  石达志不以为然地道:"怎么没有办法呢?事在人为呗,就看你干不干。李晟呀,在咱们学校里,就你我是一·二六没犯错误的革命派,要是我们也能够联合起来,成立一个类似他们红联会的组织跟他们对着干,那就好了,附中就有希望了。"

  "你这个主意就像刚烘出炉的面包一样新鲜,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咧。"我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道,"不过,就咱们几个人成立一个新组织顶啥用呀?人家红联会跟师院红联总挂上钩,背后又有人撑腰,连放个屁也是香的,而我们无依无靠,恐怕谁也不会买我们的账的,要是我们能够同八·二九联司挂上钩那就好了,可惜我们没有敲门砖呀。"

  "咱们可是英雄所见略同,"石达志兴奋得双眼放亮。"告诉你吧,我有一个堂哥是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据他说,八·二九联司准备要发展新组织,要吸收没有犯错误的革命派组织加入联司。我想,只要咱们联合成立一个新组织,我通过我堂哥去说说,他们会吸收我们加入八·二九联司的。"

  我两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又摇了摇头说:"你的建议固然不错,不过,你知道我是井岗山公社的人,我们井岗山公社才刚刚成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叫我抛弃他们不管,一个人跟你们搭伙,我是不干的,人多少总得讲点义气,不能光顾自己,正如古语所曰,'宁人负我,我不负人'。"

  "我也没叫你抛弃他们,那些人可以作为我们的'红卫军',跟我们在一起活动,只是公开抛头露面的是我们,我们好说话。"石达志赶紧解释道,又补充说,"李晟呀,你是一位关键性的有影响的有号召力的人物,也只有由你出面召集,才能够把学校里所有没犯错误的革命派都组织起来、联合起来,你要以整个学校的大局为重,尽快把所有没犯错误的革命派都串到一起来。"

  "你别把我捧到南天门上去了,其实,我也没啥啥,我说话也不见得就有人听。"我不油然地想起了刚刚发生不久的那场组织内部的不愉快的争论。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学校的大权落到那些前线兵的手里,我们应该要尽快联合起来,行动起来,李晟呀,你还是好好地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吧。"石达志因为激动,说大话很大声。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等过几天我再给你一个答复,好吗?"我望着他答问。

  "当然可以,不过,要快一点。"

  "好的。"接着,我即告辞了。

  对于石达志的建议,我想了好几天,它就像一块石头激起了湖面的潋滟。诚然,石达志的建议如若香喷喷的炸牛排一般的诱人,八·二九联司如今是响当当的"左派"组织,能够加入该组织谁都感到莫大荣光,我也不例外,我的顾虑只是井岗山公社那些伙伴们应该怎么办,因为井岗山公社毕竟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呀,正如农民热爱自己垦荒的土地一样,我也对井岗山公社充满着深深的恋情,我不能把他们抛在一边不闻不问,我的命运之索已经同他们联结在一起了,所以,我对于石达志的建议一时拿不定主意,仍在考虑斟酌之中。

  在我抛出《谈对目前形势的一些看法》一文之后,我又打响了第二炮,此炮是对准红梅部队开的。

  这红梅部队纯粹是一个投机组织,自从那次造访之后,我对它没留下好印象,倒留心收集关于它的情报,方知它本也是"好得很"派,只是后来见形势不妙,一下子大转弯变成了"糟得很"派,并自封为"左派",狐假虎威,张牙舞爪,对其他组织发号施令起来,唱的调子比红联会还高八度。我正愁没有文章可做,既然红梅气焰如此嚣张,我决定给它来个下马威,教训教训洪丹心这小子。

  恰巧此际,红梅抛出了一份替自己涂脂抹粉的《严正声明》,我就写了一张《小驳红梅〈严正声明〉》的大字报,将它驳得体无完肤,我写道:"这里,再次警告红梅,认罪是可以的,抵赖是不行的,红梅不投降,决没有好下场!"

  这张大字报我还署名为井岗山公社迎风暴,鉴于汲取上一次的教训,这一回我没把文章付诸大家讨论,只叫方辉、陈佳玉几个女同学帮我抄一下,随即张贴了出去。

  虽然这张大字报在全校的影响并不大,但却像一把锐利的匕首刺中了红梅的要害,红梅一下子哑了巴,如同被戳了窟窿的车胎一般瘪塌下来,从此一蹶不振,引起了组织内部的分裂,以致于最后完全解体,这一些都是后话。

  过了二天,石达志又把我拉到他的队部谈话。

  "李晟呀,你想好了吗?咱们一起拉起新的大旗干,好吗?"石达志开门见山地道。

  "你可是催债鬼逼债,逼得可真紧呀,嘻嘻。"

  "不是我逼你,而是形势逼人呀!你比我更清楚,目前我们学校形势的严重性,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呀。"

  "'海南岛',"我抬起头来望着他。"要是咱们合作的话,你能同意我的井岗山公社的人也跟我们在一块儿活动吗?"

  "可以呀,这个随你的便,我上一回就说过了。"
  "要是你同意这个前提的话,我可以考虑我们之间的合作,不过,这件事我还要同我们井岗山公社的人协商一下,然后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

  "那也好,希望你尽快做出决定,'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我沉吟了一会,又说:"还有一个问题,我以为光咱俩联合未免势孤力薄,'任独者暗,任众者明',我们必须把全校所有没犯错误的革命派都团结起来,联合起来,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力量与红联会相抗衡,正如俗话说,'合群的喜鹊能擒鹿,齐心的蚂蚁能吃虎。'"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石达志连连点头道,"多一个铃铛多一声响,多一支蜡烛多一分光,能够团结的人越多越好,只是我们学校还有哪些人是没犯错误的革命派呢?"

  "海防兵里有几个人是没犯错误的,他们住在省交际处里,与八·二九的人呆在一起,所以没犯错误,我可以同他们联络联络。"我回答。

  "欸,对了,"石达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地嚷起来,"5班的韩继明他们步行串联到韶山刚刚回来,他们自然也算是没犯错误的,他们包在我的身上,由我找韩继明说说。"

  "行啊,我们应该分头多方联络,尽可能串联多一点人,人多了,声势也就大,我们的组织才具有权威性。"我也点头表示赞同。

  本来,我原是想等这件事谈妥之后,再向井岗山公社的人说明,因为我知道陈东、孟成铭他们都是自尊心极强的人,这件事还是纸上谈兵的时候就告诉他们是不适宜的,还是等一切瓜熟蒂落之际,再跟他们说也不迟,毕竟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该怎么说还得费一番脑筋。

  然而,事情并非我所想象得那么简单,就在我同石达志谈话后的第二天上午,我才来到井岗山的队部,即遭到了一场突然袭击,陈东、王钟惠、陈炳义一伙人对我群起而攻之。

  "好啊,李晟,你来了,你这小子背着我们偷偷摸摸地干着什么肮脏的勾当,快从实招来!"王钟惠金刚怒目,劈头盖脑地对我大声吆喝着。

  我瞪了他一眼,又扫视在场的其他人一眼,知道一场大雷雨已经来临了,我从容地道:"你今天怎么啦?没头没脑说些什么呀?是不是喝醉了酒呀?"

  "什么喝醉酒?我就是像武松一样连喝十八碗'透瓶香'也不会醉的。"王钟惠依然紧绷着一张脸。"你别水仙不开花——装蒜,你自己干的'好事'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究竟干了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叫大嚷呀?"

  "哼,我看你是乌龟吃荧火虫——肚里明白。"陈东也沉下脸,生气地指责我道,"我现在总算是看透了你这个人,你尽是背着我们搞小动作,搞分裂主义,你别把我们当作瞎子、聋子了,告诉你吧,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背着我们干的一切勾当,我们全知道!"

  "你别当张国焘第二了,阴谋搞分裂主义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王钟惠盛怒未消,犹如阎罗王抽烟——鬼火直冒。

  这阵子,我心里已明白他们说我的大概是什么事了,不过,我依旧不动声色地说:"究竟谁是张国焘第二呢?究竟谁在搞分裂主义呢?你们干脆把话挑明了说吧,别初二、初三的月亮——不明不白的。"

  "那好,我问你,这几天'海南岛'老找你谈什么事?"王钟惠的眼睛像刺刀一样尖锐地逼视着我。

  "噢,闹了老半天,你们出动B-52型轰炸机群进行地毯式的狂轰滥炸,原来要逼问的就是这个?!"我有意笑了笑,又说,"不瞒你们说,那个'海南岛'的确是找我谈了几次话,他建议我们把学校所有没犯错误的革命派都串联起来,也成立一个像红联会一样的大联合组织,以便跟红联会相对抗,不让学校的大权落到他们的手里。"

  "那你就这样答应了'海南岛',把我们给甩了?"陈炳义也没露出好颜色。

  "可见我们的情报是准确的,我们并没有冤枉你这个大'左派',我早就知道你认为我们是一个大包袱,现在机会来了,就把我们抛弃掉,当你的'左派'去了。"陈东又不怀好意地说。

  我也沉下脸回嘴道:"你何必这样说呢?谁要抛弃你们呀?你以为我对井岗山公社难道就没有感情吗?其实,我跟'海南岛'只不过谈了两次话,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即使我同意他的建议,我也肯定不会把你们抛掉不管的,我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我们还是在一起活动,在一旦有机会的时候,我会把你们都吸收进组织里去的。"

  听罢我的这席话,他们几个人的火气消了不少,陈东用比较缓和的口气问说:"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告诉我们呢?却偏偏一直瞒着我们呀?"

  "唉,"我不由地叹了口气,"这件事我自己还没考虑清楚,叫我说个啥呀?本来,我想今天跟你们商量这事,谁知我才刚到队部,就遭到你们的围攻,唉——"

  "你这个人历来就爱独断专行,什么事情也不跟大伙商量,所以才闹出今天这场风波。"陈炳义直言不讳地批评我说。

  "也许我这个人是有点过于自信了,不过,这件事即使我早告诉你们,你们听了心里也是不高兴的,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么?"我扫视了他们一眼。

  谁知一波刚息,一波又兴,在这事过后的第二天上午,我看见校门口正对面的大墙上刚刚刷贴出一张大字报,题为《不许任何人干扰对一·二六反革命逆流的批判》,署名是井岗山公社迎风暴。这张大字报的观点与我是相反的,我认得上面的笔迹是出自孟成铭之手,我一看到这张大字报竟然也署名为"井岗山公社迎风暴",一下子就火冒三丈起来,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情绪,即三步并两步赶回到井岗山的队部。

  我一进教室,看见孟成铭正好在场,我走过去,板起脸孔问他道:"喂,成铭,校大门口的那张大字报可是你写的?"

  孟成铭看见我一脸怒容,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嬉皮笑脸地说:"是啊,是我写的,怎么啦?"

  "哼,不出我所料,果然是你写的。"我怒形于色地质问他道,"我问你,你明明知道'迎风暴'是我的化名,你为什么还要盗用'迎风暴'来署名呀?"

  "嘻嘻嘻,"他笑得比不笑更惹人恼火。"谁说'迎风暴'就是你的化名呀?谁要用什么名字都可以呀,我看'迎风暴'这个名字还不错,就随便用上了,谈不上什么'盗用',嘻嘻嘻——"

  看他那副嘻笑的嘴脸我更光火了,生气地嚷起来:"'迎风暴'明明是我的化名,这是众所周知的,你有那么多的名字为什么不用,偏偏要用'迎风暴'呢?我允许在我们组织内部存在着不同意见、不同观点,你也尽可以公开发表你的看法,但是,你为什么非要用我的'迎风暴'不可呢?你这是成心要把水搅混,故意跟我过不去!"

  他还是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孔说:"你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呢?我还是认为谁爱用什么名字都可以用,这不存在着什么'私有制',现在是社会主义好。"

  "见你的鬼去!你别瞎胡扯了!"我又发起火来,"既然我们几个勤务组成员之间都存在着深刻的严重的观点分歧,而且,我又被指控为分裂主义者、张国焘第二,我以为再维持这个组织是毫无意义了,我们天天在一起吵架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干脆散伙的好,你上你的天堂,我下我的地狱。"

  听见我说这话,大家都为之愕然,彼此面面相觑,而孟成铭先是一愣,随即也说:"散伙就散伙,我反正无所谓。"

  陈东也居心叵测地道:"我早就知道你要这样干的,你巴不得把我们全甩掉,既然你执意要解散井岗山公社,那就解散吧,我也不反对。"

  方辉、许梅兰、陈佳玉几个女生对这突如其来的事变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倒是那个吕祖敏开口劝解说:"大家都冷静一点,这样争吵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我依旧很冲动地道:"还解决什么问题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之间的矛盾是由来已久,我们的观点分歧也是难以调和的,现在再勉强凑合在一起实在没必要,三驾马车已变成五马分尸,还是乘早散伙,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散伙!散伙!今天就散伙!"王钟惠也大声嚷嚷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走出了队部,不再理会别人意下如何。

  这样,我一手创建起来的井岗山公社,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又被我自己一手解散了。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就像天上突然下了一场大冰雹,庄稼被砸坏了,屋顶被砸坏了,工厂被砸坏了,一切全被毁坏了,来不及思索,来不及理会,来不及犹疑,来不及彷徨,一切便已铸成了事实,生米煮成了饭,饭是不能再变成生米的。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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