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八·二九联司在七日凌晨六时封闭了报社之后,便撤出了队伍。而当八·二九学生和解放军的前脚刚走,报社的何磊一伙人即又启封,继续出报,七日,《闽江日报》发表了《二·六事件的策划者必须低头认罪》的社论,还擅自在第一版登出了毛主席的《丢掉幻想,准备斗争》的著作,公然打着红旗反红旗,顽固地对抗中央军委的批示。

  七日下午,省直联总、工联总、思想兵总部、三司联络站等组织又在省体育场召开了一个所谓控告叶浩明镇压革命造反派大会,会后,还举行了把矛头对准F军区的示威游行,我们学校的九·一五兵团充当开路先锋,其嚣张气焰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为了要击溃这股逆流,二月八日下午,八·二九联司的学生再次包围了闽江日报社,重新封闭了闽江日报社。

  二月八日晚上是除夕之夜,"客岁腊容随日换,新年春色逐风来",往年过新年,除旧迎新,家家都要守岁,喜气洋洋地欢度除夕,北方人吃饺子,取其"更岁交子"(新旧年交替自子时起)之意,至于南方人则吃大鱼大肉、丰宴佳肴,年夜饭后,小孩子大放鞭炮和焰火,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好一`派节日的气氛。而今年则不然,"今人不好事,佳节弃如土",今年的除夕几乎没有一点点过年过节的欢天喜地的景象,文化大革命的浓烈呛鼻的硝烟气味处处可闻,特别是年青人火热的心被所谓"革命"所吞噬,根本就没有过节玩乐的心思。

  我在家里吃完了年夜饭,又急忙骑车赶到城里去,因为我估料可能又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出所料,报社里又出现了一场激烈的攻击战。

  据守在报社大楼里面的人为了要对付八·二九学生的围攻,把大楼的电灯全部关闭了,顿时,报社大院里面漆黑一团——当然也不致于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到处是乱轰轰的人群奔来跑去,犹如粒子在对撞机里不断回旋对撞一般,其混乱的程度不下于汽车炸弹突然在大街上爆炸所引起的混乱。

  那一大群八·二九学生不断地向报社大楼的大门猛冲,如若汹涌的浪潮冲击着礁石一般,而大楼大门里面和楼梯口、过道都挤满了我们学校九·一五兵团的人以及其他学校的思想兵,一边硬冲着,一边硬顶着,人们磨肩接踵,忽地冲向前,忽地又倒回来,再蜂拥而上,又被挡了回来,发出了一片愤怒的喧哗声。

  八·二九学生由于久攻不下大楼,他们就改变了强攻的策略,我看见一群八·二九学生绕到大楼的背后去,便也跟着他们的屁股后头来到了大楼的背面,只听见他们有人大声嚷嚷着:"大家都赶快去搬床架,把床架叠起来,爬进去!"

  接着,他们一大群人就跑步到后头的一间平房,像蚂蚁抬苍蝇一样抬来了几架双层的木床架。

  "嗨哟,嗨哟!"那双层木床架沉重的如若一副棺材,我看见有五、六个八·二九学生抬着一架木床架,都有点抬不动的样子,心头不禁一热,就像去年九月二日我主动加入潘大昌他们的游行队伍一样,这一次,我的心又被革命的热情火焰所燃烧,尽管我与他们是素不相识的,但是,共同的革命目标——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使我们走到一起来了。我不由自主地也凑上去,主动帮助他们抬着那沉甸甸的木床架来。

  岂料到我还没抬几步路,突然间,背后有一只手臂拉主了我的肩膀,我连忙掉过头来一看,原来是我们学校九·一五兵团的一个头头王钢,他露出了一副惊奇和困惑不解的神色对我道:"唉哟,李晟,你怎么竟帮他们抬呀?错了,他们是八·二九的,我们的人都在大楼的门口。"

  我和这位高二(5)的王钢是面熟、人不熟,彼此从未打过什么交道,今天算是窄路相逢,只见他身上背着一个草绿色的军用挎包,腰间扎着一条部队的黄铜头皮带,只是手臂上没有戴着红袖章,大概是怕暴露身份吧。这当儿,我放开手不再抬木床架了,由于我不愿意在他的面前亮出自己是支持八·二九观点的,只得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喔——嗯。"

  "走,咱们的人都在那一边,咱们走吧。"王钢又道。

  "嗯——你先走吧,我还想在这里看看。"我故意推托说。

  "那也好,我走了。"王钢说着就走掉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消逝之后,接着,又去帮忙那些八·二九学生抬起木床架来……

  

  由于中央军委批转了《前线部队公告》,致使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它就像是催化剂加速了化学反应的进程,连我们学校这个思想兵的顽固堡垒里,也冒出了好几个新组织反对"一·二六行动",诸如三湾部队、红色暴动部队、红流支队、107部队、红梅部队等,不过,这些组织多系前线兵的变种。我因为只有一个人,深感到力量单薄,难以力挽狂澜,因此,我很想串联一些同观点的组织的同学一道战斗,打开我们学校的局面,然而,我在感情上不太愿意同那些前线兵打交道,这几天,我经常独自在校园里打转,观察各个组织的动静,我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决定先跟那个红梅部队接触一下。这个红梅部队来路不明,我对于它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它可能不是原来前线兵的,我想前往其队部探访一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个红梅部队的队部是设在办公楼三楼的一间美术教室里,我在九日上午来到学校,登上了办公楼三楼,我先是在"红梅"队部的门口徘徊了一阵子,悄悄地观察着,那里面好像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里头。

  我犹豫了片刻,终于冒然地闯了进去。我一进去,张口就问:"喂,同学,你们哪一位是'红梅'的勤务员?"

  在房间里面的人都掉过头望着我,一个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的男生抬起头来,用一双小眼睛盯住我,回答说:"我就是。"

  我也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人比较瘦小,一张猴脸般精瘦的面孔配着一双灵活而又精明的小小的猴眼,那目光同时又是狂妄和目空一切的,傲慢的鼻子向前突出,像武夷山的鹰嘴岩。在他的身上还明显地散发着庸俗势利的市侩习气,我一眼就看穿他显然是一位小人之辈。

  我又开口说:"我是高一(1)班的,同学,你是哪年级哪班的呀?"

  "我啊,我是初三(4)班。"他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

  此时此际,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他一看见我,脸上即露出了笑容道:"啊——是你呀,你就是李晟吧。"

  我转过脸来望着他,有些惊讶地说:"怎么,你认识我呀?"

  这个人也是矮个子,头上戴了一顶褪色的旧军帽,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旧中山装。他的头圆圆大大的,就像小萝卜头,那张脸孔还带着毛孩子的稚气,一对虎虎有神的大眼睛,两道眉毛像刷子一样又浓又黑,嘴唇棱角分明,有一股喜争好斗的劲儿。

  "当然哟,"他笑笑地说,又随手张罗了一把椅子道,"你坐呀。"

  我对他点头致意,坐下后,又转过头问那个"红梅"头头说:"嗯,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个"红梅"头头听说本人就是李晟,他认真地盯望了我一眼,不过,他的神态依旧是那样的自负傲慢、盛气凌人,俨然自己就是附中头号左派一般,谁也不放在他的眼里,他漫不经心地应道:"我叫洪丹心。"

  "你呢,你叫啥名字呀?"我又掉过头问刚来的那人。

  "我叫陈茂夫,跟丹心是同一班的,都是初三(4)。"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环视了一番房间里的其他人,其中有二个女同学我人认得,一个是高二(2)的,另一个是高一(4)的,只是我知其人不知其名,大家同在一座教学楼里,彼此面熟罢了。

  这时,我又发问说:"欸,你们'红梅'一共有多少人呀?"

  "我们啊,现在才只有十个人。"陈茂夫回答。

  "噢,"我听罢点点头,迟疑了一阵子,又试探地问道,"嗯——那你们现在有没有打算与别的组织联合或者合作呀?"

  那个"红梅"司令洪丹心大约明白我今天的来意和问话的用意,他瞟了我一眼,摇摇头说:"不,我们无意与其他组织搞联合或者合作,我们要独立干。"

  "那你们对于学校目前的形势有何看法,你们下一步打算干什么呀?"我又继续问。

  "我们的看法都已经写成大字报贴出去了,至于下一步的打算吧……也没什么打算,看今后形势的发展再说。"洪丹心显得很冷淡。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个洪丹心显然是一个白衣秀士王伦式的人物,心胸比鸡胸还狭窄,我同他交谈没几句,便很清楚地意识到,在"红梅"这个庙里是无我容身之地的,老实说,我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红梅"部队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由于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微弱了,所以,我才随便跟它接触接触,试探一下是否有与他们合作的可能性,然而,我大失所望,洪丹心这个人令我大失所望,我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即起身向他们告辞,我对他们说:"我要走了。"

  那个陈茂夫挽留我说:"怎么才坐就走呀?多坐会儿吧。"

  而洪丹心则巴不得我立刻滚蛋,他微微点头,算是有礼貌的致意了。

  我说了句:"以后有机会再来坐吧。"接着便走了。

  那个陈茂夫把我送到了门口,嘴里连连道:"有空来玩啊。"

  "好好。"我话虽这么说,我想我是不会第二回再跨进这个"红梅"队部的门槛了,尽管我对陈茂夫还留下一点好印象,但我对于洪丹心的印象实在是太坏了。

  

  九日凌晨,何磊之流和三司联络站的一些人捏造了一个"特大喜讯",说什么陈伯达托王力于九日凌晨三时给三司驻F市联络站打来电话说,"一·二六是革命的行动","我坚决站在你们这一边,你们要坚持到底"云云。这个"特大喜讯"像仙丹一样,使那些喊"一·二六好得很"而被冲击得昏昏然的人顿时"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于是乎集队,于是乎游行,昂首阔步,红光焕发,煞是好看。

  《法华经》里有一句话:"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岂料好景不长,当F军区将此事报告了中央,当日上午十一时二十五分,中央即来电答复说:"肯定是谣言。"

  本来,一些"好得很"派的学生因为谁也无见过电稿全文,对此事就有点将信将疑,这一下见到中央真的来电辟谣了,他们也一时惊慌,见势不妙,在九日晚上也赶紧出来辟谣,造谣者辟谣,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令人大牙笑掉,鲁迅先生早就说过,"谣言世家的子弟,是以谣言杀人,也以谣言被杀的。"看来,那些"好得很"派的"好汉"们的命运也正是如此。

  我在九日晚上又跑到大街上听辩论,八·二九联司又在省成套局前的老地点搭起"擂台",不过,今天棋不逢对手,那样"好得很"派中的张仪们一个个都不敢亮相比试,致使今晚的辩论会几乎成了一言堂,由那些"糟得很"中的演说家黄朝晖、林希、邱炳康等人如走马灯一般登台发表滔滔不绝的演讲。

  我一个人挤在人丛里静静地聆听辩论,忽然间,听见背后有一个女的声音在唤我:"喂,李晟。"

  我连忙掉过头来张望,发现在我后头不远处,尤品玲也挤在人堆里面听辩论,我两眼为之一亮,好像一道闪电闪耀着奇异的光芒,欣喜异常地嚷起来:"啊——品玲,想不到是你呀。"

  于是,我俩挤到了一块儿来。今晚尤品玲身穿一件黑色驼绒领的蓝色棉衣,她的容颜依旧跟从前一样俏丽,如一尊未加修饰的金像,那张圆脸像一朵向日葵微微仰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犹如夜空中的明星在昏暗中动情地闪耀着。

  我和她已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因此,今天的邂逅相遇,彼此感到分外高兴。我的脸上流溢出心中的喜悦之情说:"真想不到咱们今天竟在辩论会上碰见,真是一滴水滴在油瓶里——巧极了。咱们已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多久了,大概快半年了吧?"

  "是啊,好像才一眨眼的功夫,咱们已经分别好久了,自从我去年九月跑到北京串联去,咱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她那对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光里充满着火一般的热情。"诶,李晟,你也去串联了吗?"

  "当然去了,那一阵子,谁不跑出去大串联,准是一个大傻瓜或者大冬瓜,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毛主席赐福于我们的,一旦错过了,现在想去也去不成了。"我停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有点傻,太热衷于干革命了,只在北京、沈阳、天津、南京、上海几个地方兜一圈,便匆匆忙忙地赶回F市干革命了。欸,你呢,你大概走南闯北,玩了大半个中国吧?"

  "嗯,天南地北我都跑遍了,他们拦不住我去串联,腿长在我的身上,我像一只鸟儿自由地飞翔,爱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谁也管不着我。我从北京到武汉,到广州、桂林、重庆、成都,又从重庆乘船游览了长江三峡,到了上海,又跑到南京、无锡、苏州、杭州等地游玩,直到串联都串联怕了才回来。"她兴致勃勃地告诉我道,又问我说,"李晟,你最近怎么样?参加了什么组织呀?班上的其他同学都怎么样?"

  "我参加了红九·二组织,前一阵子,我跟文武、陈东、炳义、钟惠、舟生几个人一道进驻纸厂,前几天才刚刚搬回家去。"我回答说,随口也问,"你呢?你的近况又是如何?有没有参加什么组织呀?"

  "我也参加了我们学校海防前线红卫兵66829战斗团,和杨洁同一个组织,我最近和我们海防兵的几个同学一起在省交际处搞外调,我们在市一中还有一个联络点,就在这附近不远的地方。"

  "你也参加了组织,总算有一个投靠的地方,这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要强多了,现在'狗崽子'已经失去其应有的意义,好些'狗崽子'都参加了造反派组织,听说叶思声也加入了九·一五兵团。"我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

  "欸,你对一·二六事件有什么看法呀?是'好得很'还是'糟得很'呀?"尤品玲将话题转到关于今晚辩论会的问题上,她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望着我。

  "你呢?你是持什么观点呀?"我有意反问她。

  "我是'糟得很'观点的,你呢?"她又问。

  "那我们是同观点的,我也是反对一·二六行动的。"我感到很兴奋,因为我总算觅到了一位同观点的同学。

  "欸,咱们班上的其他同学陈东、林文武、陈炳义几个人,他们是什么观点的呀?"她又双目直视着我问。

  "他们啊,他们喊'好得很',声音都喊嘶哑了,脖子都喊歪了。我跟他们为这事还闹翻了脸咧,嗨——"我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怎么这样蠢呀?六月里戴棉帽——不识时务,一·二六行动是错误的,军区怎么可以随便乱冲呀?连中央军委也批转了《前线部队公告》,而他们却执迷不悟,也真是的——"她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

  "哼,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持'好得很'观点的人多得是,几乎满街上都是。"我瞟了她一眼,又问,"欸,你们海防兵住在省交际处的人有多少人呀?他们都是'糟得很'观点的吗?"

  "我们海防兵住在交际处的有六个人,我们是和鹭大独立师的人同住一幢楼房里,都是'糟得很'观点的。"

  我和尤品玲久别重逢,话儿像泉水一般不断涌出,滔滔不绝地谈个没完没了。以后,尤品玲又开口道:"我们在一中的联络点就离这儿不远,你要不要上那儿坐会儿?"

  "也好,我认识一下地点,以后也好上那儿找你。"我欣然同意了。

  接着,我俩便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我牵着我的自行车,跟着她一道步行前往市一中,市一中没走几步路,一小会儿就到了。

  市一中的校园比我们学校的校园要小得多,一进校门,抬眼便见一座高大的新教学楼拔地而起,那大楼的外观结构和我们学校的新教学楼十分相近,只不过它多了一层——是四层楼房。

  我跟在尤品玲的后面,走进大楼一层的一间教室,那教室里还亮着灯光,门里面用课桌椅叠起了一堵过墙,使人站在门外无法看见里面。我们绕过桌椅墙进了教室里,那里面只有一个人。

  他看样子是一个初中生,个子瘦小得像一节鞭炮,头上戴着一顶流行的旧军帽,身上穿着一件蓝色卡机布中山装,裤子也是蓝色的。他正在整理他的军用挎包,大概要准备走掉,他看见尤品玲带着不速之客的我走进来了,一双不大的眼睛射出一道冷峻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时候,尤品玲连忙向我介绍他说:"他也是我们附中海防兵的,他叫许斌。"

  我微笑地向他点头致意,而他却紧绷着一张冷冰冰、阴沉沉的臭带鱼脸。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是微微点头,又好像没点头的样子,算是对我打了招呼。

  我又友善地对他笑了笑,问说:"同学,你是几年级几班的呀?"

  "初三(4)。"他一板一眼地回答,面孔的表情依旧是冷若冰霜。

  他又埋下头来继续整理他的书包,我感到这教室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儿,那个许斌对我的态度不仅是不友好的,似乎还带有某种敌意,总之,我第一眼就对这个人没好感。

  "你坐呀,Sit down,please!(请坐)"尤品玲拉了一张椅子请我坐。

  "不,不用坐了,我就准备走。"我依然站着不动,又随口问她说,"你们还有其他人呢?"

  "她们今天不在这里,都在交际处。"她回答,又表示歉意地笑了笑道,"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好招待你,连茶水也没有,真对不起。"

  "嗨,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咱们都是老同学,何必来这一套呀,再说我就要走了,反正我知道了这个地方。"我说。

  "那你有空常来玩啊!"她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瞅着我。

  "好的。"我点点头。"那我准备走了。"

  "怎么也不坐会儿,就走了?"她想挽留我。

  "不啦,时间不早了,我走了。"我告辞说。

  我的目光往许斌的方向张望了一眼,而他连头也没抬起来,我只得作罢,没跟他说再见,就和尤品玲一道走出了教室。我同尤品玲分手后,就骑上车子回家去了。

  今晚我和尤品玲的阔别重逢,就像一块石头击在我心灵的湖面上,泛起了阵阵潋滟,特别是当我知道她与我同观点之后,如同在我龟裂的心田上注入了一股清澈的甘泉,使我觉得欣慰,感到在我们学校里,我也不是孤立的,还有人与我同观点,而且,她就是我心中所喜欢的尤品玲。不过,当我们来到市一中那个联络点时,那个许斌的冷漠与傲慢再次激怒了我,看他那副嘴脸跟"红梅"的洪司令一模一样,大约他们是相同的遗传复制品吧?其实,他们有什么好狂的,且不说那位洪司令是哪家田地里冒出的野草,就说这个许斌吧,假如他不是和鹭大独立师的大学生们呆在一块儿,受了他们比较多的影响的话,我不相信他真的会独立思考,做出与众不同的独立判断。诚然,我是很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道打开我们学校的局面,但是,这个许斌和洪丹心一样都令我大失所望,我与他们连同路人也不是,根本就没有共同的思想基础。至于尤品玲,她是热情、真挚、无邪的,然而,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孩子,没有多大的能耐,是成不了大器的。我一路上骑着车子,一边在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我要做些什么呢?我心中全然无数,看来,还是要看看再说吧。

  谁知到了第二天,形势全变了,历史进入了一个转弯口。

  二月十日早晨,中央文革组长陈伯达给叶浩明同志拍了一份电报,全文如下:

  叶浩明同志:

  刚才我们得知:二月九日,F市出现关于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的两张传单。传单捏造说:"一·二六是革命行动","叶浩明可以炮打"等等。这纯粹是无耻的恶意造谣。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的全体同志,是支持叶浩明同志和F军区的,根本没有也不会发出这样的电话或电报。请警惕敌人的造谣中伤和挑拨离间。

  如果你认为必要,此件可广为印发张贴。

         此致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敬礼!   

         陈伯达

二月九日 

  

  历史是复杂的,一个历史人物也是复杂的,他往往是多棱面的,就像多棱面的云母、黄玉,从不同的角度望上去,将有不同的色泽。汪精卫早年的时候,他敢于谋炸满清摄政王,但后来却成了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卖国大汉奸。而北洋军阀吴佩孚一生罪孽深重,但七七事变后,面对日本侵略者的威胁与利诱,拒当汉奸,也算难能可贵。

  对于陈伯达这位大人物的一生应该如何评价,最好还是让历史学家们去研究吧。这里,我们谈的只是他的2.9电报,我们无从得知他当时拍电报的动机是什么,也许,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他就是这么想的;也许,是出于其某种策略的需要。鲁迅先生说过一句话,"魔鬼手上,终有漏光的处所,掩不住光明"。我们且把这份电报看做是从魔鬼的魔掌上漏出的一线光明吧,应该实事求是地承认,当时这份电报公布于世,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八·二九联司这一派的人们欣喜若狂,他们又是欢呼,又是拥护,而"好得很"派的人们这一下子全沉默了,那些日夜骂叶浩明骂个不停的喧嚣刺耳的高音喇叭骤然间都喑哑了,眼前的形势再清楚不过了,2.9电报彻底否定了省直联总、思想兵总部、三司联络站等这半个月的所作所为,宣判了他们在政治上的死刑,几个月前,前线兵,赤卫队所遭受的厄运,如今就要在这些组织的身上重演一番,犹如蚕否定了蚕卵、新的蚕卵又否定了蚕一般,只要是稍为明晓事理的人都十分明白这一点,否定之否定规律乃是大自然的不可抗拒的法规。

  在我们学校这个"好得很"派的顽固的桥头堡里,这天上午,也显得反常的平静,惴惴不安的太阳偶尔从泛着赤青色的冻云后露一下脸面,窥探一下静谧的校园,然后又像胆小怕羞的小姑娘一样掩着颜面隐入云层之中。这几天,老是对着对面省军区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的"九·一五"广播站的高音喇叭也第一次哑了巴,那些昨天头脑还发高烧到四十度的"好得很"的狂徒们好像遭了一场雨淋似的,脑袋瓜开始逐渐冷静下来,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尚未真正获得"悟性",只是对眼前的事实感到迷惘与困惑,但是,他们到底是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默默地在思考着自身的命运。

  十日下午,我们附中"红九·二"也召开了全体成员紧急会议,在队部的大教室里,黑鸦鸦地挤满了人,我稍迟一点来到队部,里面已经满座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位子坐下来。我环视了一番队部里的人,大伙儿像"炖蛏"一般一个紧挨着一个坐着,自从我加入该组织以来,开队会从来还没有如今天这般人员都到齐,陈东、王钟惠、陈炳义几个人也来了,他们近日刚刚从纸厂撤回来了。

  今天,人们没有如往日开会前那样高声谈笑着,只有少数人在小声地交谈着,大家的脸孔表情都十分严肃,就像被阴云所笼罩,整个队部里头的气氛令人沉闷。

  约莫二时多,主持会议的刘康宣布开会了。今天,刘康如若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一样,他显得沮丧、颓废、气馁,用着比较沉重的声调作了开场白:"自从一·二六事件发生以来,我省的文化大革命形势日益变得险恶,特别是这几天斗争的矛盾更加激烈化、白炽化,今天上午,中央文革陈伯达同志又来电,在我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广大战士的思想上引起了极度的混乱,今天下午召开这个我团全体战士的会议,就是要让大家发表各种看法,统一我们的认识,以确定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在刘康的话音刚落,第二把交椅的陈大为随即站立起,他的气宇依旧是那样充满自信,两眼是目空一切的,只见他又凭那三寸不烂之舌,慷慨激昂地道:"我的看法还是跟从前一样的,我们并没有错,我们革命造反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我们始终没有把斗争矛头指向解放军,叶浩明就是叶浩明,人民解放军就是人民解放军,二者是决不容许混淆的!这些日子,无数血淋淋的事实教育了我们,叶浩明悍然动用军队镇压革命学生,镇压革命造反派,这在新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可以说是破天荒的,是军队的刺刀捅破了叶浩明的假面具,使我们认清了他的庐山真面目。我们有理由怀疑是叶浩明欺骗了中央,向中央作了谎汇报,我认为我们应该要坚持真理,'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乌云遮不住太阳的微笑,真理的火焰是扑不灭的,正如一句格言所说,'真理可能被镇压,但扼杀它却不可能'。"

  陈大为发言之后,队部的教室又陷入于沉寂之中,尽管与会者大多数人都是倾向于陈大为的观点,但是,中央文革来电就像《封神演义》里秦天君的五色幡从天而落,谁想躲也躲不开,怀疑、困惑、委屈、义愤、怨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人们感到茫然不知所措,而且,在场的大多数同学是不善于言辞的,他们通常开会是不喜欢发言的,尤其在今天这种情况下,闭上嘴巴听别人发言是最为恰当的。

  我向四周环视了一番,看看有没有人要发言,我知道是不会有人起来驳斥陈大为的发言的,除了我之外,因此,我经过一小阵子的迟疑,终于站起来了,我开口说:"我也来说几句我的看法,我不赞同刚才陈大为同学发言的看法。自从一·二六事件发生以来,我市的运动出现了新的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应该说目前的形势不是变得日益险恶,而是日趋明朗化。究竟一·二六行动是好得很,还是糟得很呢?我认为一·二六行动是极端错误的。中央三申五令任何人、任何组织都不允许冲击军事机关。而医学院'东方红'的'好汉'们却冲击了F军区司令部,他们明明冲进了军区里面,却死不认账,你冲一百步是冲了,冲一步也是冲了。令人遗憾的是,我们红九·二组织也跟着瞎嚷嚷,什么一·二六行动好得很,好个屁!中央军委批转了《前线部队公告》,有人叫嚷'叶浩明欺骗中央罪该万死',今天中央文革陈伯达同志又来电,还有人重弹老调,又说叶浩明向中央作'谎汇报',试问,难道中央是泥糊的菩萨就这么好欺骗吗?事实上,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是明察秋毫之末的,毛主席和党中央及时地制止了我们在错误的危险的轨道上继续滑行下去,我们应该感谢毛主席和党中央挽救了我们。我们都是毛主席的忠实的红卫兵,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无数革命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牺牲了他们的生命,使我们每个活着的人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难道我们还有什么个人利益不能牺牲,还有什么错误不能抛弃吗?'我希望在座的同志们都认真地想一想。现在,事实已经证明我们是犯了严重错误,有人口口声声地说要'坚持真理',我认为只有正视错误、勇于向真理投降的人才算是真正坚持了真理,我记得有一句格言说,'错误同真理的关系,就像睡梦同清醒的关系一样。一个人从错误中醒来,就会以新的力量走向真理。'愿在座的同志们三思,赶快猛醒过来,勇敢地向真理投降吧!"
  我越说越激动,只觉得热血直冲脑门,我的喉咙发干了,声音变得嘶哑,还有些颤动,当我发言罢坐下来时,胸脯还像大海的波浪一样在起伏着。

  无疑,我的发言如若一颗炸弹炸开了,在不少同学的头脑当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队部里片刻之间变得更安静了,犹如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过后的暂时的寂静罢了,人们在沉思着,默默地在整理着自己混乱如麻的思绪。

  而这寂然无声的时间并没有维持多久,那个陈大为又站起来,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冷笑,进行应战道:"我认为刚才李晟同学的发言是危言耸听的,如果事实证明我们是错误的,那我们当然愿意向真理投降,但是,迄今为止我还不认为我们是错的。一封电报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只能说明是叶浩明欺骗了中央,这看起来是坏事,也是好事,它使我们每个战士面临着从未有过的严峻考验,暴露了一些意志薄弱的人的嘴脸,让机会主义、投降主义见鬼去吧!让一切动摇的、悲观的、绝望的思想情绪见鬼去吧!我们要活着干,死了算,坚决和叶浩明血战到底!"

  陈大为蛊惑人心的发言博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那些初中的小同学头脑简单得像单弦儿,又发热得如若钢铁厂里纯青的炉火一般,只听见他们跟着瞎起哄道:

  "谁欺骗毛主席就打倒谁!誓死保卫毛主席!"

  "叶浩明镇压革命学生决没有好下场!"

  紧接着,高二(1)班女生欧英——她也是"红九·二"的"元老"——也亮出了一副铁杆分子的模样,用着沙哑的声音叫嚷说:"我们没有错,我们用不着投降,该投降的是叶浩明及其叭儿狗乏走狗。谁说一·二六是反革命行动呀?我想不通;谁说我们把矛头指向解放军呀?我也想不通。对于今天的电报,我不理解,不理解就是不理解,何必要隐瞒自己的观点呢?我们红九·二从成立到现在,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我们是雪地里走路,一步一个脚印,每个脚印都闪烁着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光辉,我们的斗争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我们要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红九·二'这面英雄的旗帜,我们'红九·二'的大旗永不倒!"

  无疑,欧英的发言又赢得了一阵疯狂的掌声,我表面上竭力显得很平静,只是向她投以轻蔑的目光。当我正准备再次站起来驳斥她的讲话之际,高二(1)班的孟成铭也站起来发言了,他有些激动地说:"我和李晟是有同感的,我支持他刚刚的发言。这半个月来,我们的大方向是否正确,是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好好反省的。我认为我们附中红九·二是犯了方向性错误,错误的性质是极其严重的,现在是到了该悬崖勒马的时候了!如果说我们以前没认识到错误,而犯了错误尚可勉强说得过去,但是,今天中央文革来了电,假若继续顽固地坚持错误立场,那性质就不同了,刚才有人口口声声说不理解,不理解就是不理解,这种阿Q式的辩解方式实在是太糟糕了,完全是以感情用事来代替用理智来处理问题。我们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毛主席是我们红卫兵的最高司令,对于毛主席和党中央的话,我们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否则,就意味着对最高司令的背叛!"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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