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自从上海《文汇报》、《解放日报》被接管后,几乎所有单位都被夺了权,上海何去何从?已成为一个刻不容缓需要解决的问题。一月十九日,在著名的"丁香别墅"的铺着花瓷砖的客厅里,挤满了百来人,连窗台上也坐着人,他们都是全市各造反团体的头头,是来参加由徐景贤倡议召开的筹建全市造反联络总站的会议。

  徐景贤以东道主的身份,坐在长会议桌前讲话说:"运动发展到今天,革命造反派只有联合起来,把力量统一起来,才能组成浩浩荡荡的革命大军……"

  当会议刚开始一会,外面即传来几声小轿车的喇叭声,这时门口出现了穿着草绿色军大衣的张春桥和姚文元,客厅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朝他俩热烈鼓掌。

  张、姚二人向众人招手致意,步入摆在中央铺着白桌巾的长会议桌前。

  "大家坐下!都坐下!"徐景贤在维持着秩序,他也兴奋地大声道,"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春桥、文元同志百忙中来看望我们,是对我们上海造反派的最大支持!现在请春桥同志做指示!"

  下面又是掌声雷动,张春桥用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讲话说:"革命造反派战友们:我对上海的感情,大家是理解的。文化革命以来,我和文元同志能够在主席身边工作,中央就委托我俩多过问一下上海的事情。我这是第二次来上海了,形势发展好快呀。两个月前,造反派处境真艰苦呵,工总司的同志应该最有体会了,在安亭,你们趴过铁轨,淋着雨,又没有吃的。我们是同过命运的。"

  此时此际,王洪文激动不已地振臂高呼:"向春桥同志致敬!"

  "向春桥同志致敬!"客厅里立时成了手臂的森林。

  "应该向上海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致敬!"张春桥提高了调门道,"是你们经过几次艰苦的战役,打开了局面,如今上海再也不是陈丕显、曹荻秋的一统天下了,你们粉碎了上海市委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新反扑,彻底摧毁反革命经济主义,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下一步怎么办?我们来上海之前,毛主席把我和文元叫去,问上海人民在想什么?我说,我要去问上海人民,去学习。"

  "中央派我们来调查研究,做上海人民的通讯员,大家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及时报告主席。"姚文元插话道。

  "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个阶级肯自动让出政权,法国大革命出现了多少次复辟?巴黎公社为什么失败得那么快?就因为没有铁的手腕,没有彻底砸烂旧的国家机器。同志们呐,不能接管,只能夺权,由人民群众自下而上地夺取政权,彻底地改善无产阶级专政!当前的基本问题,就是把领导权从走资派手中夺回来!上海的桃子熟了,是到了摘桃子的时候,我想问一个问题,大家能不能把上海市委攻下来?"

  "能!"众口高声回答。

  "如果你们认为条件已成熟,提出要改组市委,我们就向中央反映。你们可以大胆设想各种方案,譬如新政权叫什么名字?我看还是叫'公社'好,不要小看这个名词,它是六十年代崭新的国家机器的形式。"张春桥继续侃侃而谈。

  "现在,全国都在看上海,在等着上海出经验哪。"在旁的姚文元也道。

  在这次会议后,上海各造反团体就开始酝酿筹建上海人民公社事宜,在又一次各造反团体头目联席会议上,张春桥宣布说:"根据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的建议,并且得到发起成立上海人民公社的各革命造反派组织的同意,姚文元同志和我两个人即日起参加上海人民公社临时委员会的工作。……"

  本来,在酝酿中的公社常委和委员名单中,上海最大的学生组织——"红革会"——有五个名额,可是,由于张春桥对"红革会"抱有成见,他在审阅名单时亲自用笔勾去了"红革会"的两个名额,而换上另外两个红卫兵组织的头头。

  由于张春桥对"红革会"的有意冷落,引起了"红革会"学生的强烈不满,况且他们早已风闻张春桥的历史有问题,老婆李文静是叛徒,姚文元的父亲姚蓬子又是叛徒……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便联合了"工总司"中的某些人(王洪文排除在外)和尚未正式成立的"上海市农民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抢先采取夺权行动。一月二十四日深夜,上海街头出现了一支支骑着摩托车的红卫兵,那红袖章还印着"上海市大专院校革命委员会"一行小字,上海市民都知道他们是在《解放日报》事件中大出风头的"红革会"红卫兵。这一支支轻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中央华东局、上海市委、上海市政府,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一夜之间夺走了上海党政机关的三颗大印。次日,在上海大街小巷里贴满了署名为"工总司"、"红革会"、"农总司"的《夺权通告》。

  躲在幕后的张春桥通过电话指示徐景贤,于是,徐景贤紧急约见"红革会"头头。

  徐景贤用傲慢的口气教训"红革会"头头说:"你们夺权,没有春桥、文元同志点头,行吗?春桥同志已经关照《文汇报》、《解放日报》不登你们的《夺权通告》,他还关照全市各造反组织不支持你们的夺权行动,你们还是早一点把那些大印交出来,否则,我们将对你们采取革命行动!……"

  徐景贤的言行激怒了"红革会"的学生们,二十六日,"红革会"举行勤务组扩大会议,一致通过决议:"先干掉'徐老三',再干掉'张老大'、'姚老二'!"

  二十七日夜,"红革会"的摩托车队又出动了,鱼贯驶入淮海中路的市委党校,原定徐景贤与"红革会"头头在这里再次举行谈判。

  "徐景贤同志,总还得麻烦你,你这个十八级的夺权总指挥,请你到我们复旦走一趟,给大家吹吹你的观点,开导开导我们的笨脑瓜。""红革会"学生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把他连拖带拉往外走。

  "我抗议!我抗议你们这样对待我!"惊慌失措的徐景贤在挣扎着。

  但那几名红卫兵行动队队员都是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他们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徐景贤硬塞进一辆吉普车。

  随即吉普车马上开动了,吉普车前后左右都有摩托车"护驾",浩浩荡荡的车队风驰电掣地直奔回复旦大学去。

  当张春桥获悉徐景贤被绑架的消息,他气急败坏地给上海警备区徐海涛政委挂电话:"徐海涛政委吗?……我是张春桥,你知道吗?徐景贤同志今天夜里被'红革会'学生捉到复旦大学去,你马上出动部队,到复旦大学去,把徐景贤同志给抢回来!"

  二十八日凌晨。一阵摩托引擎的轰鸣声惊扰了寂静的复旦大学校园,在黑暗的校园里一道道惨白的光柱一闪一闪的,十八辆带船斗的绿色摩托车井然有序地开进了校园,每辆摩托车上都坐着三名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有的摩托车上甚至架起了机关枪,摩托车队之后是一辆越野指挥车,一根天线高竖在绿色篷布车顶上,指挥车后面还有两辆解放牌军用卡车,车上满载着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这支浩浩荡荡的绿色车流迅速地包围了"红革会"总部所在的红卫楼。

  无须任何召唤,大学生们都奔向红卫楼,学生们和解放军对峙着。在队部办公室里,"红革会"头头与两位军官进行谈判。

  "徐政委,这儿是学校,没有敌情,你们大驾光临,有何贵干?""红革会"头头提出质问。

  "我们接到命令,有坏人破坏文化大革命,市委机关联络站负责人徐景贤遭到绑架,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奉命保障他的生命安全,请同学们协助。"徐海涛政委说明来意。

  "怎么?你们要搜查?"

  "不,是寻找。"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请徐景贤来解决有关运动的问题,他不是保护对象,对他的审查不违反地方开展'四大'的精神,谈不上'破坏',更用不着部队兴师动众……"

  红卫楼的走廊里,越来越多的学生把战士们团团围住,学生们不断地高呼口号:"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有的大学生还向战士们演讲:"毛主席最支持革命小将,解放军同志们,你们是执行最高指示的模范,要同红卫兵心连心……"

  然而,战士们一个个都保持沉默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像只会接受指令的机器人一样。

  "徐政委,人,我们是不交的,除非你用刺刀说话,那样你就出了名,全上海、全中国都会知道你是上海文化革命以来第一个向红卫兵动枪的人,是镇压革命学生的刽子手!"

  "我们要向毛主席报告,上海解放军镇压红卫兵!"

  "红革会"头头向徐海涛进行恫吓。

  徐海涛犹豫了,或者说他心虚了,他独自在屋里拨通了兴国招待所的电话,汇报了情况,得到的答复是:"撤!"

  在大学生们不礼貌的欢送声中,绿色的车流又离开了校园。

  当天,"红革会"就在上海街头贴出了排炮般的大标语:

  "镇压学生运动的人,决没有好下场!"

  "张三反对毛主席就打倒张三!"

  "坚决反对目前成立以张、姚为首的新市委!"

  二十八日下午,"红革会"总部所属各大学和中学部的负责人二百多名云集在"红革会"总部所在地——"中苏友好大厦"——"友谊宫"——召开紧急会议,"红革会"决心跟张春桥大干一场,准备召开全市性的"炮打张春桥大会",组织十万人的"炮打张春桥"大游行。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七时,一辆轿车驶入友谊宫,径直朝北大厅驶去,从车上下来四个穿军大衣的人,原来是张春桥、姚文元各带一名秘书来了。

  张春桥走在前,姚文元随后,步入正在开会的北大厅。张春桥面带三分笑地径直走向会场中心,在一个显眼位置坐了下来,姚文元也随着坐在他一旁。

  "红革会"头头们很快就从最初的惊讶中复原过来,当张春桥刚说了一句"红卫兵小将们,你们好!"大会主持人便急切地打断他的话,高声道:"打开《毛主席语录》,十三页,第二段,最高指示——"

  大会里便发出一阵背诵声:"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

  "十四页,第二段,最高指示——"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念语录毕,立刻就有人大声质问:"张春桥,今天凌晨,派解放军到复旦大学镇压学生运动的,是谁?"

  张春桥装出一副十分诚恳的样子说:"同学们,今天凌晨的事,我不知道,上午听了汇报后,才了解发生了这一不愉快的事情。"

  "驼鸟政策是不行的,警备区是有值班记录的!"一个军队调干生嚷起来。

  "你同写作组是什么关系?"

  "你说,旧上海市委是修正主义的,你也是旧上海市委的领导干部,你难道不是修正主义的?"

  "你说,《海瑞罢官》是大毒草,上海上演《海瑞上疏》,你没有责任?"

  "上海的夺权是否经过各组织充分讨论?徐景贤,是谁封他当核心的?"

  "你为什么镇压'红革会'?"

  红卫兵向张春桥发出一发又一发炮弹,张春桥故作镇定地说:"把问题都提出来,好不好?"

  "一个一个回答!"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大家安静,让张春桥同志回答。"大会主持人高声道。

  张春桥面向大厅说:"同学们,刚才用的语录已经超过了同志范围。关于警备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是机联站的同志请求解放军保护的,在当时情况下,来不及判明情况,所以就出动了部队。"

  大会主持人站起反驳道:"军队找的明明是'红革会',再说机联站也调不动军队,究竟警备区奉的是谁的命令来复旦大学镇压学生的?"

  "同学们,"张春桥提高嗓门道,"我知道这件事对大家的震动很大,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我也认为你们把机联站的徐景贤同志扣留住是不妥当的。机联站大多数造反队员虽然都是旧市委写作组的,但他们后来在小将们推动之下起来造反了,我们应该欢迎他们的革命造反行动,所以,请你们立即把徐景贤放了。"

  "你们对机联站保护,对复旦大学却武装镇压,打一个保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中央刚刚指示军队要支持左派,就发生军队镇压学生运动的事件,这个调遣军队的人究竟是谁?"

  "红革会"学生对他群起而攻之。

  从晚上七点至凌晨一点,整整六个小时,张、姚两个大"左派"初次尝到了准批斗的滋味。由于他们的秘书被"红革会"学生看管起来,无法出去打电话,因此,张、姚二人只能听任红卫兵摆布,却无人来救驾。

  直到凌晨一点,"红革会"学生要把张、姚押往复旦大学,张、姚只好无可奈何地上了轿车,他们的轿车被前后两辆帐篷卡车夹在中间,被迫开往复旦大学。当夹持着张、姚的车队来到南京路、西藏路交叉路口时,忽然,从北面蹿出一长串运菜的三轮黄鱼车挡住去路,张春桥见此情景,乘机命令司机:"快,快倒车,向右拐,回家!"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辆轿车迅速地掉转了车头,在西藏路上向南飞驰而去,张春桥终于逃脱了。

  张春桥一逃回兴国招待所,便急忙挂通了北京的长途电话,他向中央文革小组的陈伯达和江青求救,又通知徐海涛:"部队处于戒备状态"。

  二十九日晚,在复旦大学礼堂里举行了"炮打张春桥誓师大会",会后,几千名"红革会"学生涌上街头,连夜张贴海报,海报上写着:"一月三十日上午,举行全市炮打张春桥大游行。下午,在上海人民广场举行上海市炮打张春桥誓师大会。"

  然而,就在这时,张春桥的秘书把一份刚收到的特急电报交给张春桥,该电文全文如下:  

  上海市委机关革命造反联络站同志并转上海"红革会"的同学们:

  (一)"红革会"的某些负责人,最近把斗争的矛头指向张春桥和姚文元同志,指向中央文革小组,而不是指向以陈丕显、曹荻秋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和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完全错误的。

  (二)"红革会"的某些负责人,无理绑架上海市委机关革命造反联络站的同志,必须立即释放,并向他们道歉。

  (三)中国人民解放军采取保护革命群众组织的行动,是完全正确的。"红革会"的某些负责人,扣押了人民解放军的师政委,是十分错误的,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四)各群众组织内部之间的争执,应当采取协商和谈判的方式解决,而不应当采取绑架、拘留等非法手段。

  (五)希望上海"红革会"的同学们,帮助"红革会"的某些负责人立即改正错误。如果他们坚持错误,你们要同他们划清界限。

          中央文化革命小组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当张春桥看罢电文,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拿起"BH"铅笔在电文天头上批示:"印八开,二十万份,立即出动宣传车,广为宣传散发。"

  接着,张春桥又向王洪文口授指示:"立即转告全市人民:这一场斗争,不是一个小问题,也不是个人问题,而是关系到中央文革的正确领导能否贯彻的问题,关系到上海运动的大方向问题。"

  三十日,原定上海十万人"炮打张春桥"大游行在上午八时开始,可是,清晨六时,"工总司"就出动几十辆宣传车上街广播《中央文革特急电报》,几万工人造反队员倾巢而出,控制了所有交通要道,"炮打张春桥"的海报纷纷被"中央文革特急电报"所覆盖。

  在强大的压力下,"炮打张春桥"大游行终于流产了,"红革会"也被迫于当天上午释放了徐景贤。"工总司"还出动了数以万计的造反队员扫荡了复旦大学以及"红革会"所属的十多所高校,还强行接管了 "红革会"在市区所设的所有广播站、宣传站,"红革会"学生被抓、被打的人不计其数,一天之内,"红革会"就从一个"左派组织"变成了"反动组织"。"红革会"学生哭了,张春桥得意地笑了。

  二月五日清晨,一架军用直升机在上海人民广场上空盘旋着,舱门口伸出了长焦距的广角电影摄影镜头,一个电影摄影师正在俯拍着人民广场上的盛大集会。

  人民广场上尽是人山人海,几大块色块构成了一幅巨大的图案,草绿色的是驻沪陆军,草绿色夹蓝色的是驻沪空军,灰色的是东海舰队的水兵,草绿色夹红色的是红卫兵,白色的是纺织女工,还有医务工作者,最大的色块是蓝色的,他们是二百万产业工人的大军。广场上红旗飘扬,鲜花锦簇,在主席台的上空系着一只只巨大的彩色氢气球,下面悬挂着一条条纱缦似的巨幅标语,完全沉浸在一派节日的氛围中。

  上午十时,外滩的海关大楼的钟声发出了歌颂太阳的圣曲的第一个音符,瞬间广场上汹涌起浙江潮,"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千万人在欢呼着,雀跃着,庄严、神圣的《东方红》乐曲声像潮水一样涌过人们的脚下,涨了上来,涨了上来,淹没了这无数虔诚而狂热的人们,热泪盈着眼眶,心像野马一样狂奔不止。

  一个刚毅、苍劲的声音回荡在广场的上空:"上海人民公社——宣告——诞生!"

  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张春桥、姚文元一身戎装,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张春桥那付秀琅眼镜在阳光下熠熠闪耀,一双眼睛现出冷酷的迟钝和胜利的得意的神色。以前,他的市委文教书记的座位是在第一排左起第二的位置,如今才短短的的半年功夫,他一下子越过了好几个席位,堂堂正正地居于中央,偌大的上海成了他的一统天下,从此,他可以凭此作为晋升加爵的政治资本,他怎能不趾高气扬和踌躇满志呀?他拿腔拿调地在大会上讲话说:"革命的工人同志们,农民同志们,人民解放军驻沪部队的指战员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革命学生、革命知识分子和革命干部同志们,战友们,同志们!

  "在今天欢庆上海人民公社临时委员会成立大会上,我代表中央文革小组,向上海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向上海的革命人民,表示最热烈的祝贺,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敬礼!"

  …………

  二月八日,中央军委根据毛主席所批准的八条命令的精神,作出了如下决定:

  (1)海军、空军的飞行航校和军以下的单位,一律不搞四大,进行正面教育。
  (2)海军舰队领导机关和军区领导机关,暂不开展四大。
  (3)十日,毛主席决定广播发表《黑龙江红色造反夺权斗争的基本经验》。所谓"基本经验"是:造反派、省委内执行"毛主席路线"的主要负责人和解放军的主要负责人三位一体,联合夺权。《人民日报》为此发表社论《无产阶级革命派夺权斗争的一个好范例》。

  这些日子,我除了未把棉被等物弄回家里外,几乎很少呆在纸厂里头,我的活动半径扩大到社会上去,差不多每天都上街看大字报、听辩论,了解运动动向。近来时局如麻,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件发生,就像火药库着了火一样,爆炸声接连不断。

  二月五日,《闽江日报》头版显著位置,发表了《敌人不投降,就叫它灭亡》的社论,公然把斗争锋芒指向老区人民、叶浩明及俞白。同日下午,思想兵总部、海防兵总部、工联总、省直联总以及三司驻F市联络站、新北大驻F市联络站、南联等组织又在省体育场召开了《万炮齐轰叶浩明誓师大会》。而八·二九联司的学生则冲击了主席台,要造这个大会的反,结果二派群众发生了严重冲突,致使大会无法开下去。

  我以"观察员"的身份跑去观察这个大会,晚上,我又骑车进城去看大字报和听辩论。当我骑到东方红大街的十字路口时,远远地看见有一位女学生正站在街心散发传单,我连忙将车停在路旁,锁上,然后,三步并二步赶上前去,向她索取传单道:"喂,同学,给我一份传单。"

  那女学生掉头瞥了瞥我,好像是我的熟人一样对我微笑了笑,说:"怎么,你也想要传单?"

  "嗯,给我一份传单。"我点点头。

  这当儿,有好几个路人围住她索取传单,而她手里的传单又只剩下几张了。她犹豫了一下,对我说:"我手里的传单就剩下这几张了,是不是这样,如果你想要传单的话,我过几天到学校的时候再给你,好不好呀?"

  "怎么,你也是附中的学生,你认识我?"这一回轮到我惊讶了,我睁大眼睛盯望着她,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中等身量,生着一张清秀、端庄的脸孔,虽说不是长得十分漂亮,但却也有几分魅力,像百合花一样有一种淡淡的质朴的美感。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质地较好的两用衫,举止庄重、典雅,颇有一种女学者的风度。

  她一边把手里仅有的几份传单分发给路人,一边嘴里说:"那还用问,咱们是同一学校的,你叫李晟,是不是呀?"

  此刻,要传单的路人都走光了,就剩下我们二人仍停留在街心上,我继续同她交谈道:"你是几年级几班呀?叫什么名字?"

  "我是高三(1)的,叫叶少霞。"她嫣然一笑。

  "啊,你是高三(1)的,怪不得有点面熟。"我又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如若超声波扫描机扫描一般。

  "我不但认识你,还认识你爸爸、妈妈咧。"她又笑吟吟地说。

  "你认得我家里人?你是怎么认识的呀?"我益发显得有些奇怪。

  "我妈妈在邮电局疗养所工作,她的单位就在你家隔壁,我妈妈认识你爸爸和妈妈,我也认得了。"她解释道。

  "噢,邮电局疗养所就在我家隔壁,冬天那院子里的树上鸟很多,我站在窗户口就可以看见院子里的一切,有时侯我躲在窗户后面用汽枪往院子里面的树上打鸟,那鸟儿落到疗养所里面去,里面的人还帮我把鸟从窗户口掷上来咧。"

  我同她一见如故,无拘无束地攀谈起来。我又随口问她道:"欸,你是哪个组织的呀?"

  "我啊,什么组织也没参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说,"不过,我是跟我们学校海防兵驻交际处的几个同学呆在一起的。"

  "噢,"我点点头,又问道,'你说过几天到学校再给我传单,只是到时候你上哪儿找我呀?"

  "你不是红九·二组织的么?到你队部总能找到你吧,找不到和尚,找得着庙。"她又是不觉莞尔。

  "嘻嘻,你真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对我的情况知道得可真多啊,不过,你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最近下工厂去了,你就是找上庙恐怕也难以碰到我,土地爷穿素——白跑(袍)。"

  "啊,你下工厂去了呀?那就找不到你了,真对不起。"她又表示歉意地笑了笑。

  "嗨,对不起什么呀,传单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没有也无所谓,我看咱们今天能够真正认识了,这比一张传单收获更大,难道不是么?"我也友好地笑了笑。

  "那当然,以后咱们还会见面的,有机会的时候再给传单,好吗?"她用盈盈秋水的目光注视着我。

  "可以,咱们后会有期。" 
  "那咱们再见了。"  

  "再见。"

  我们二人分手了,我去取我的车子,而她则走她的路。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很微妙的,有的人天天碰面,却如同两块卵石被水流冲到一起,彼此互不相干,冷漠无情;而有的人偶然见一次面,即一见如故或一见钟情,像两块打火石迸出了火花。诚然,我和叶少霞的相识属于后者,她的第一面就给我留下了好印象,博得了我的好感,而这种初印象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事变的话,这种初印象甚至可以贯穿人的一生,至死不变。自从我认识上她这个人,就永远也忘不了她那佼好的形象,她如同一尊塑像立在我心中,我深信她对于我,同样亦如此,我俩如二块磁铁互相吸引着,我们的感情是纯洁的、真挚的,犹如水晶石一般透明可见,我有一种恍惚的朦胧的感觉,假若她是我的亲姐姐,那该多好呀,我一定会很爱这位姐姐,真诚、无邪地爱着她。

  二月五日晚上,在省公安厅一小伙人的配合下,思想兵总部又出动了大批人马,再次包围了省干部招待所,制造了流血惨案,无辜的老区农民被打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地,有一百多人被打伤,有二百九十多人被抓走,其中年纪大的达六十七岁,小的才十五岁,他们有的被铐上了手铐,推进监狱,有的被绑到土坑前,以活埋进行威胁,施尽了种种暴虐罪行。

  然而,到了六日,形势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那是因为中央军委正式批转了《前线部队公告》。上午,思想兵和三司那些南下学生获悉这一消息,起初他们确是懵了一阵子,有些张惶失措,不过,这些人的阿Q式的劣根性也是十分顽固的,他们按照他们的逻辑进行形势分析,一则怀疑这一消息的可靠性,二则认为这公告不是毛主席批转的,而是徐向前批转的,他们所持的理由是两条路线斗争必然会在各地表现出来,中央军委也不例外,从而由怀疑叶浩明同志发展到怀疑中央军委和徐向前同志来。鉴于如此,他们一方面设法打电话、电报给中央文革反映情况,并且,还派了一些人赴京上诉,另一方面,他们又继续顽固地坚持错误,再次掀起了炮打叶浩明的高潮。

  当然,八·二九联司方面的消息也是非常灵通的,他们六日上午便也知悉了中央军委批转了《公告》,一个个高兴得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六日,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几个大学生路过闽江日报社门口时,听见里面的高音喇叭仍在大叫大嚷:"叶浩明公告糟得很!臭得很!叶浩明公告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反革命宣言书!"

  他们一听就"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捺不住",急步流星地闯入报社,向报社的人提出要求说:"你们立即把反革命的广播稿交出来,我们要批判!"

  可是,同他们打交道的对手也是像刺猬一样不好惹,那个闽江日报社三联造反队的"外交部长"肖波一口拒绝道:"闽江日报社是代表全省的造反派,你们有什么权利来索取广播稿!"

  鹭大独立师的学生把翻印军委批示的传单压在桌面上,理直气壮地说:"中央军委的批示给了我们这个权利!"

  而肖波连传单看也不看一眼,便道:"你们别捞稻草了!"说着,随手就将传单撕个粉碎。

  这一下,那几个鹭大学生如若被火柴点燃的酒精冒起火来,声色俱厉地责问他们:"你们这是什么行为?竟敢明目张胆地把中央军委的批示当作'稻草'呀?"

  肖波也毫不示弱,怒目相视地反问说:"哼,你们今天又是什么行为呢?这是右派向左派夺权!"

  在旁的那些喽罗们也狂呼乱叫:"打倒新型保皇派!"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对鹭大学生进行围攻。

  有一个鹭大学生顶机灵,他见势不妙,便一个人悄悄地溜出了房间,跑到附近的市一中去,要求同一派的66818部队红卫兵支援。市一中66818部队红卫兵的大多数成员是从原前线红卫兵中冲杀出来的,是我市最早属于八·二九联司的一个组织之一。这当儿,当即有十几个66818的一中学生跟着那鹭大学生跑到报社参加辩论。

  下午二点多,在东方红大街宣传中央军委批示的林学院学生,获悉同派的鹭大独立师的学生正和报社的人舌战犹酣,于是,即刻把宣传车开进了报社大院,广播《前线部队公告》。以后,F军区支左办的解放军同志也赶来了,一位解放军同志登上了宣传车,郑重地宣读了中央军委对《前线部队公告》的批示:"最高指示:'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转发前线部队公告》/'各军区、各军兵种、各基地、并各总部:兹将前线部队公告转发你们,望参照执行。中央军委  一九六七年二月六日'……"

  不用说,这惹恼了报社那伙人,他们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他妈的,你这家伙是在赤膊上阵啊。"

  此时,报社的肖波他们见八·二九联司学生和解放军开进越来越多,形势对他们很不利,连忙借三司联络站之名,打电话给他们所属的组织,到处搬兵求援。不久,大批的增援人马像救火车一样风风火火地陆续赶到了报社,我们学校最爱出风头的九·一五兵团也出动了大批人马,从大老远赶来保卫报社。

  正当一场攻坚战在报社展开之际,我也赶到了报社。我来到报社的时候,那大院里人已挤得水泄不通,多数是围观的群众,还有的就是八·二九联司的学生和几个解放军。至于报社的人以及增援他们的兵马大多龟缩在大楼里头,他们堵住了所有的进出口,固守以待。

  那辆八·二九联司的宣传车是一辆中型面包车,它就像浮在人海里的一艘炮艇,只见那位八·二九联司司令张敦熙头戴着一顶旧军帽,手臂上戴着"八·二九"红袖章,人竟攀爬到车顶上,手里执着一个牵线的麦可风话筒,正在大喊大叫着:"我们八·二九联司向闽江日报社发出最后通牒,勒令你们必须在十分钟内交出现行反革命分子何磊和攻击《前线部队公告》的反革命广播稿,否则,我们将采取暴烈的革命行动,由此产生的一切严重后果一概由你们负责。"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据守在报社里的人不但不毫无醒悟,反而公然高呼:"中央军委受了叶浩明的欺骗!"、"中央军委的批示是错误的!"、"中央军委是可以怀疑的!"等口号。

  而八·二九方面纠集了一百多人,准备采取行动。当十分钟过去了,那个张敦熙便从车顶上爬下来,他亲自打头阵,带领着鹭大独立师的学生向报社大楼冲去,四个解放军战士也在后头保护他们。

  一场短兵相接在大楼门口处展开,大楼里面的人远比八·二九学生为多,他们对八·二九学生大打出手,还用力地将四个解放军战士推出大门之外,一个报社的人大喊大叫:"解放军挑动群众斗群众!"

  八·二九学生见他公然把矛头指向解放军,怒不可遏地冲过去,将他揪了出来。接着,他们又不顾一切地硬往里面冲。

  大楼里报社的人慌乱成一团,他们担心八·二九学生会冲上楼来,便做贼心虚地躲在四楼把一大堆的手稿烧毁掉,妄图销毁罪证。

  傍晚时分,报社调来了大批人马,其中有思想兵总部、南联、三司、新北大联络站等等,他们把八·二九学生团团围住,扬言要捣毁宣传车,要将八·二九学生统统抓起来。

  由于八·二九学生人数不及他们多,寡不敌众,因此,便派人向F军区要求派解放军来支援。而打从中央军委转批了《公告》后的叶浩明腰杆子变得强硬了,在这紧要的关头,他满足了八·二九学生的请求,派出了数百名全付武装的解放军赶到报社,并且,还开来了宣传车。以后,又有一部分老区农民也赶来支援八·二九学生,从而使形势发生了转机。

  但是,解放军开进了报社,"好得很"派的嚣张气焰并未收敛,他们仍旧歇斯底里地对着解放军大喊大叫:

  "《前线部队公告》臭得很!"

  "你们吃人民的饭,穿人民的衣,干着保皇的勾当!"

  本来,报社大院的范围就不大,现在挤了这成千人,饱和得如若盛满大米的米缸,那些感情冲动的人群拥来挤去,好像沸腾的岩浆在缓缓地流动着,"好得很"派中的一些人还乘机暗中推打解放军战士。这时候,军区政治部歌舞团中的几个家伙翻过围墙,把"一·二六革命行动好得很!"的大幅标语贴到报社墙上,引起了他们一派人的一阵欢呼和喝彩。

  就在此际,新北大《干到底》的邱炳康像穿山甲一样从人群中钻了过去,奋不顾身地攀爬到窗台上去,把这条标语中的"好"字给撕下来。这一下,可激怒了那一群丧失了理性的家伙们,只见他们暴跳如雷,愤怒地将邱炳康从窗台上硬抓下来,随后,无数双手几乎同时卡住他的喉咙,欲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在这生死存亡的瞬间,是解放军战士冲进了人群,把他从危险中解救出来。

  我一直在报社大院里呆到很晚的时候才离去,回到家里我囫囵吞枣地填了"空",然后,又匆匆忙忙地骑车再次赶到城里。

  这阵子,东方红大街热闹极了,到处都是人群,F军区出动了好多宣传车上街宣传中央军委批示和《前线部队公告》,同时,大量散发印有中央军委批示的《前线部队公告》的传单,每张传单都有一版的《闽江日报》一般大。我抢到了好几张传单,我想拿回去给我的伙伴们看看,让他们的脑筋开开窍。时间和历史终于证明我是正确的,我感到极度的兴奋,大概中了贴花头等奖也没这么兴高采烈吧?在街上,我就做出了决定,明天即把棉被从纸厂搬回家去,现在的战场应该从工厂移回到学校去,我要在我们的学校打开局面。

  在大街上,我看见工农红卫军的宣传车也开出来了,高音喇叭不断地在叫喊着:"坚决拥护中央军委批示!坚决支持《前线部队公告》!"、"一·二六行动臭如大便!"

  工农红卫军对"一·二六行动"的争论一直保持沉默,如今,终于也表了态。廖知天这个人还是比较有眼光的,他没有盲目地随大流,在历史的转弯口未随惯性而去,经过一番利弊的权衡,他到底倾倒于八·二九联司一边来,在最后的时刻押中了宝。

  以后,我又来到了报社,八·二九学生和解放军仍在报社里头,由于有解放军作为强大的后盾,八·二九学生终于占据了报社大楼,封闭了报社,只是他们也没逮住何磊,何磊早在他的同伴们掩护下逃之夭夭,躲藏起来了。

  我在报社逗留了一阵子,看到没什么好看头,便离开了报社回家去。八·二九学生在次日凌晨也全部撤离报社。

  七日早晨,我回到纸厂,一进自己的宿舍,我就把昨晚上抢到的传单送给我的那几位老兄。

  陈炳义才接过传单,就不禁嚷起来:"唉哟,李晟,你从哪儿弄到这些传单呀?"

  "从街上抢到的呗,我特意送给你们,你们可要好好看一看,如今,连中央军委也批转了《前线部队公告》,这一回你们该没话说了吧?"我脸上明显地流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哼,你别高兴得太早了。"王钟惠用不屑一顾的神情瞥了传单一眼。"列宁说过,会笑的人是最后笑的。中央军委的批示,我老早就知道了,没什么稀奇,它动摇不了我的看法。"

  "有句格言说,'每个人都有错,但只有愚者才会执迷不悟。'我奉劝你别顽固不化了,跟真理对抗到底是以卵击石,恐怕到头来不是最后笑,而是最后哭了。"我和他目光对视着。

  "哭与笑还不是一码事,乐极生悲,悲极生乐。反正,直至今日我仍坚持我的看法,我怀疑准是叶浩明向中央做假汇报,欺骗了中央。"王钟惠显得有点感情用事。

  "你别从怀疑叶浩明进而怀疑起中央来,这是极端危险的思想,是要掉进错误的万丈深渊里去的。"我诚恳地劝说他和他们道,"我知道我的话是不中听的,但是,作为多年的同学和战友,我还是要说几句。我们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现在,中央军委已经明确作了批示,如果你们继续沿着错误的轨道滑行下去,势必要被历史的列车碾得粉身碎骨。我打算今天就搬回家去,这几句话就算是临别赠言吧,听不听由你们。"

  "啊——你今天就离开纸厂?怎么这样突然,一打雷,就下雨呀?"林文武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我。

  "我老早就想搬回去了,现在再呆在纸厂里头一点意思也没有,而且,也省得我们天天见面老是油锅里撒盐——闹个不停。"我脸上显露出有些惆怅的样子。

  "那你回去以后打算干什么呀?"陈炳义问说。

  "我要回学校去,形势迫使我要回学校去,没有必要再在这个工厂呆下去了。"我扫视了他们一眼。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就到隔壁房间同新大的几位同学告别。

  钟胜利紧紧地拉住我的手不放,动感情地说:"李晟,你今天就要回去呀?我真舍不得你离开啊!不过,我们团里也要我们几个撤回去,大概用不着多久,我们也要离开纸厂回党校去。"

  "那我到时候就去党校找你玩。"我微笑地道。

  "喂,李晟,你可不能把我们几个给忘了呀,到党校去也要找我们几个玩啊!"叶佩真也道。

  "是啊,你可不能把我们几个给忘了。"李曼琼也说。

  "嗨,忘不了的,我怎么会忘了你们几个好大姐呢?"我道。"我会记住我们在纸厂战斗在一起的这些难忘的日子的,我会记住我们在战斗中结下的友谊的,永远也不会忘记。"

  后来,我和她们一一握手告了别。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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