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3)


  这个孟成铭生着一张清秀而白净的书生脸,戴着一副绛红色的胶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只是他的鼻子太尖了一点,尖得尖刻,乍看上去,就感到此人颇为精明强干,善于攻于心计。我同他以前未打过交道,只知道他在运动初期曾写过一些大字报,所以,我认得他这个人。我用充满着感激的目光望着他,在这关键的时刻,他敢于公开表明支持我的观点,使我不再单枪匹马、孤军奋战,我内心里感到了慰藉。

  而后,陈大为又霍地站起,他这个人的好胜心是极强的,每回辩论总想要赢对方,凭仗着自己"山上八哥得张嘴"的本事,他又喋喋不休地进行争辩着,企图驳倒我和孟成铭的观点。

  谁知就在此际,忽然间,外面响起了一阵嘈杂狂暴的声音,当我们大家还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大群"不速之客"闯到了我们队部的门口。这伙人几乎清一色都是剪平头的,身穿黄军装,腰扎铜头皮带,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熊腰虎背,金刚怒目,满脸凶相,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的普通话,一看就知道这伙人都是以前的前线兵。

  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也。他们气势汹汹地要冲进队部里来,被我们坐在门口处的人阻拦住了,只听见他们声嘶力竭地高喊着:

  "砸烂反革命黑组织红九·二!"

  "红九·二不投降就让它灭亡!"

  见此情景,会议自动中断,在队部里头的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纷纷站立起,潮水般拥出了门口,在科学楼外面的空地上,两派学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唇舌之战,由于他们是在我们学校内闹事,九·一五兵团、海防兵66829战斗团的人也相继赶来援助我们,把那二、三十名来路不明的外校前线兵团团围住。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学校的人厉声喝问道。

  "你们管我们使哪个学校的,红九·二是反革命黑组织,我们是来砸烂黑组织、抓反革命的!"

  "你们哪一个是坏头头?有种的快站出来!"那些外校前线兵挥舞着拳头,一个个像凶神恶煞似的。

  "谁是黑组织、反革命哟?你们保皇兵休想翻天!"我们学校的人也不甘示弱,以牙还牙。

  "我们学校的事情由我们学校广大师生自己来解决,用不着你们插一杠,还是请你们快回去吧!"我也身不由已地卷入了这场旋涡,不过,我并不是一个主要角色。

  倒是那个九·一五兵团头头、原东方红红卫兵头头陈希琪越俎代庖,扮演了头号主角。今天,陈希琪身穿一件旧的长军用棉大衣,大概这是串联站借的,长期不还吧,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军帽,也显得八面威风。本来,他只是赶来支援我们"红九·二"的,但一卷入辩论的旋涡,反而成为一位众目睽睽的主要角色,只见他非常激动地同那些前线兵大争大吵起来,脸涨红得像关公脸,暴起的青筋如一条条蚯蚓爬到了脸上,唾沫四处飞溅着,嘴里的那颗黄金冠假牙也闪闪发光着,那公鸭的嗓子高嚷道:"我们的大方向就是正确的,是不容否定的,我们九·一五兵团和红九·二的大旗是永远不倒的!你们阿保们别以为变天的时候到了,妄想把我们打成反革命黑组织,这是白日做梦,一万个办不到!"

  那些杀气腾腾的外校前线兵团团围住他,他成了众矢之的,有的在咒骂他,有的在推搡他,恨不得将他一手宰了。"嗤——"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陈希琪的长棉大衣被他们撕破了一道"L"形的大口子。

  这一下,陈希琪更光火了,脸颊红得如若两座熔炉,愤怒的眼睛射出了野兽似的光芒,攥紧拳头喊起来:"这是干什么?你们想挑起武斗呀?你们赔我的衣服!"

  "见鬼,谁撕破你的衣服哟?你们才是武斗的挑衅者!"那些外校前线兵也在强词夺理。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尽管我们学校的几个大组织都陷入于逆境之中,天时对于我们是极端不利的,并且,在我们红九·二组织内部也发生了严重的意见分歧,但是,当那些外校前线兵闯入我们校园、企图捣毁我们组织时,在外犯者面前,我们都暂时抛弃了意见分歧,所有的人都紧紧地抱成一团,"楠竹扎排过大海,不怕四面浪打来",共同抵御着外来暴力的侵犯,毕竟我们掌握了地利与人和,虽然那些外校前线兵的气焰十分嚣张,然而,他们的人数总共只有二、三十人,寡不敌众,在我们学校的学生群起攻击下,他们纷纷落马下阵,最后,不得不撤离出我们的校园。

  那些外校前线兵如退潮一般退走了,在科学楼前面的空地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激动的情绪流溢在我们的脸上,像波涛一样激荡在我们的胸膛,大伙儿仍聚围在那儿议论纷纷着:

  "这些人是三中的前线兵,我认得他们中的几个人的脸。"

    "听说有好几个外校的前线兵以及外地的'八·二九'也扬言要来我们学校砸我们这些组织。"

  那个陈希琪以胜利者自居,显露出有些得意洋洋的样子,人站在我们队部的门口,一边抚弄着棉大衣上的破口子,一边愤愤地道:"他妈的,这些阿保一有机会就想翻天,气焰实在太嚣张了,竟把我的棉衣撕破了这么大一口子,真可恨!"

  这当儿,我也站在队部门口,乘机开导他说:"今天的这一事件并没有结束,应该说这只是序幕,'好戏'还在后头咧。不要以为今天三中前线兵退走了,从此天下就太平了,如果我们继续坚持错误的立场,自己不起来革自己的命,那么,我可以打保票,过几天还会有别校的前线兵来砸我们的组织的,不信,等着瞧吧。"

  "就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硬不承认错误,确实是愚蠢至极,你越顽固地坚持错误,只能在错误的泥坑里愈陷愈深,最后难以自拔。"在旁的孟成铭也凑上嘴道。

  "唉——"陈希琪听罢也不由地叹了口气。"你们说的也是实在话,我们算是放屁砸着脚后跟——倒了霉,今天的中央文革来电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我的炯炯目光直视着他。"既然犯了错误,就应该勇于正视错误、承认错误,向毛主席请罪,求得党和人民的宽恕和谅解,如果继续执迷不悟、顽抗到底,'乌龟走来垫桌脚,明明错了死硬撑',只有死路一条,这是明摆着的事。"

  陈希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看来,我们不向毛主席请罪,的确是过不了关的。嗯——今天晚上八点,我们九·一五开大会,你们红九·二、66829的人也来参加,大家都坐下来讨论讨论,统一思想、统一行动,好吗?"

  "你说呢?刘康。"我转过身来对也站在一旁的刘康道,"目前的时局是再明朗也不过的了,错了就是错了,何必'犹抱琵琶半遮面'呢?我看希琪的建议是不错的,现在大家的思想十分混乱,应该开个联席会议,以便统一我们的思想和行动。"

  "这个——"刘康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也说,"也好,就开个会吧,大家都坐下来谈谈看法。"

  "那就这样说定了,九·一五方面由我负责通知,海防兵我也去跟他们说一声,晚上八点钟就在我们队部楼上的会议室里开会。"陈希琪道。

  以后,陈希琪走掉了,其他赶来支援我们红九·二的九·一五、海防兵的同学也相继走掉了,剩下我们红九·二的人又回到自己的队部,继续开会。

  由于刚才三中前线兵大闹我们附中红九·二,如同被一场龙卷风袭击过似的,致使这阵子队部里的气氛同先前大不相同,空气是令人沉闷窒息的,人们的心里头都好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阴郁的乌云笼罩在众人的眉宇间,大伙儿都低头沉思不语。

  在刘康宣布"继续开会"后不久,我首先打破缄默,起来开头炮说:"我再来说几句话,刚才三中前线兵来冲我们队部、企图砸我们的组织,大家都经历了这一场强烈的冲击波,事实难道不使我们的眼睛都擦亮一点吗?事实难道不使我们的头脑都变得冷静一点吗?现在是到应该认识自己错误的时候了,赶快猛醒过来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勇敢地向真理投降吧!向真理投降并不是一件屈辱的事情,错误是人人都犯的,只有愚蠢的人才极力为自己的错误辩护,而聪明的人则极力改正已认识到的错误,我们应该要公开地向毛主席请罪,向党中央请罪,既然认识了错误,就应当有所行动,'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只有用实际的行动才能表明我们是同错误彻底决裂了。"

  我发言罢,这时候队部里显得相当安静,显然我的话拨动了人们的心弦,同学们都在默默地思索着连日来发生的纷乱的事变,考虑着自身的命运。接着,又一个高二(1)同学郑国铨也站起来,他个子比较高大,一对眼睛炯炯发亮,翕动着厚嘴唇说:"我完全赞同李晟同学的发言,这一次我们是犯了方向性、路线性的错误,如果现在再不悬崖勒马,必将遭到粉身碎骨的毁灭,我们将成为历史的不可饶恕的罪人。我们不能再让我们的组织第二次被人家捣毁,应该要自己革自己的命,自己向自己开炮……"

  "说得对,我们应该自己向毛主席请罪,向党中央请罪,人犯错误是难以避免的,但只有愚者才坚持不改。"和郑国铨坐在一起的另一个高二(1)同学高克祥也嚷起来,他又冲着刘康道,"喂,刘康,你是勤务组的负责人,你也该表个态了。"

  "唉——"刘康坐着长叹了一口气,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摇摇头说,"我还说些什么呢?事已至此,你们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

  "我还是想不通,不管怎么样,我要保留自己的观点。"陈大为的脑袋依旧如榆木疙瘩一般不开窍,不过,这阵子他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了。

  "你这样的态度像话吗?是赌气,还是要顽固对抗中央指示呀?是不是想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呀?"原先也是持"好得很"观点的王钟惠如今也觉悟过来,毫不客气地向陈大为开炮。

  "你们要向毛主席请罪,我不反对,反正,我心里还是有些想不通的。"陈大为不满地瞟了王钟惠一眼,嘀咕道。

  这时候,和王钟惠坐在一块儿的陈东也站起来发言说:"我也来说几句,这一次我们犯了严重的错误,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都是很沉重的。我们把矛头指向中国人民解放军,指向叶浩明同志,指向中央军委,指向无产阶级司令部,干了许多使亲者痛、仇者快的坏事,给我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成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绊脚石。我们对不起党和毛主席,对不起战无不胜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对不起党的好干部叶浩明同志……"

  我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陈东和王钟惠,在关键的时刻,他们到底站在我的一边来,当然,也许他们这样做,他们的内心是经过一番剧烈的痛苦的思想搏斗。

  在陈东发言后,高二(1)的吴华生也站起来发言,他是我们组织的笔杆子,是最早的"八大金刚"之一。吴华生也旗帜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场,支持了我们的观点,致使下半场会议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理性的声音终于吞没了歪理的聒噪。

  最后,刘康也表了态,他的脸色如若一本书本的标题页,预示着其悲哀的内容,声音低沉而沙哑,痛心疾首地说:"这一次我们犯大错误,而且,错误的性质是严重的,我的心情比大家更不好受,我,身为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团的主要负责人,是深感有罪的,我把我们的组织拖进错误的深渊,我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对不起党和毛主席,对不起广大战士们,辜负了同学们对我的信任,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当散会大伙走出队部时,外面天色已是黑黝黝的,人们称之为"穹隆"的天空如若一张硕大无比的黑沉沉的罗网笼罩着大地,昏沉黑暗的夜色也像我们一样愁肠满腹、思绪沉沉。

  我赶回家吃完了晚饭,接着,又来到了学校。由于开会时间尚未到,队部里没有几个人,而且,我同他们也不太熟悉,便一个人在科学楼前面的三合土道路上踽踽独步。经过一天喧嚣的校园现在变得比较安静了,雄伟的科学楼像战神阿瑞斯傲然屹立,投下了一道黑森森的巨大倒影,径旁栽种的一丛丛夜来香如若睡美人一般静卧着,可惜如今不是夏季开花的时节,嗅闻不到那股使人心醉的馥郁的馨香。这几天形势的风云变幻、下午在我们组织会议上所展开的激烈的争论以及市三中前线兵突然袭击我们组织的事件,一个个镜头像打幻灯片一样打在我脑海的银幕上,一个个思路如风车的叶片一般在我的脑子里不断盘旋,在我的内心有着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正当我在低头沉思之际,突然间,听见背后有人在呼唤我:"喂,李晟。"

  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停下脚步,转身顾眄,一看竟是一对素不相识的少女在叫唤我。我惊讶地将她俩上下打量,问说:"是你们叫我?"

  "嗯——是的。"一位长得颇为俊秀的少女羞涩地望了我一眼,回答道。

  我们彼此都走近了一点,我又仔细地把她俩瞧了瞧,这二人似乎有些面熟,大概也是我们红九·二组织的,不过,我对于她俩并没有什么印象,平时我很少留意我们组织里的那些娘儿,除了几个出名的人物之外,其他人我几乎都认不得。

  那位长得俏丽的姑娘身材适中,身穿一件有毛领的蓝色棉衣,头发是运动剪,卵圆形的脸蛋儿十分可爱,像一轮骤从海上跃出的明月,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著名唐诗。她的脸皮白嫩,一双杏眼炯炯露光,闪烁着热情、纯洁而真挚的光芒。至于另一个女的长得没她漂亮,不过也不丑陋,高挑的个子,扎着两束短短的的小辫子,显得有点像乡下小妞一样土里土气,古铜色的皮肤比较粗糙,一双不大的却晶黑闪光的眼睛温顺地看着人,默默地谛听着别人的讲话,无言地微笑着,她给人的印象是:如一株秋天田地里的成熟的红高粱。

  "欸,你们二位大约也是红九·二的吧?你们是哪班的呀?"我询问说。

  "是的,我是高二(1)的,她是高二(3)的。"又是那位美丽的姑娘回答,她的声音如小夜曲一般的动听。

  "噢,"我把她俩又瞅了瞅。"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么一回事,"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克服了少女的天生的羞赧心理,鼓起勇气启齿说,"刚才听了你在辩论会上的发言,我们完全赞同你的看法,支持你的观点,你的发言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当她含辞未吐之际,我血管里的血仿佛是静止了,然而,在她表白了她的肺腑之言后,我的热血却又要迸出了血管,我感到了颤栗的激动。虽然,我们同在一个组织里头,但至今方才彼此相识,以前我对于芸芸少女全无印象,如今在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二位形象高大的热血女性,尤其是她——这位美丽端庄的少女——我不禁对她产生了崇高的敬意,她就像是圣洁的维纳斯女神,那高尚的精神又如礼赞的白杨,在坎坷不平的生活道路上,她的心像丹柯的燃烧的心一样,将永远照亮我的人生之路。我怀着深切的感激之情久久地凝望着她,半晌才语:"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的支持。"

  在黑夜里我不能完全真切地看清她的脸部表情,但是,我看到了她那光彩照人的明眸,如钻石一般在黑暗中晶莹发亮。记得,莎士比亚在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里借助罗密欧的话描写朱丽叶的眼睛道:"天上两颗最灿烂的星,因为有事他去,请求她的眼睛替代它们在空中闪耀。要是她的眼睛变成了天上的星,天上的星变成了她的眼睛,那便怎样呢?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了星星的明亮,正像灯光在朝阳下黯然失色一样,在天上的她的眼睛,会在太空中大放光明,使鸟儿误认为黑夜已经过去而唱出它们的歌声。"在我看来,她那一双如秋水、如明星、如钻石一般的眼睛并不比朱丽叶的眼睛要逊色,我永远忘不了这双动人的眸子,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当儿,她也有些被感动了,眨了眨眼睫毛,动情地说:"别这样说,这没什么。"

  我们沉默了片刻,互相注视着对方,一会儿,我又发问道:"欸,你叫什么名字呀?"

  "方辉,诺亚方舟的方,光辉的辉。"她回答。

  "那你呢?"我又问另一个女同学。

  "我叫许梅兰。"她也总算开了玉口。

  我点点头,又对她俩道:"现在,咱们总算是彼此相识了,一回生,二回熟呗,是共同的斗争、共同的观点把我们联结在一起,正如一句谚语所说,'信仰是团结的纽带',咱们是在最困难的时刻相识的,患难识知己啊。……现在的斗争还十分严峻,在我们的面前阻力还很大,咱们应该要加强联系,互相多通气,你们说,好吗?"

  那个方辉赞同地点点头,又若有所思地说:"好的,我们要加强联系,刘康、陈大为他们的思想还不是真通,我们还要继续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是啊,要认识自己的错误是痛苦的,要彻底改正自己的错误更须付出双倍的代价,我们还得继续同他们几个人做斗争。"我道。

  "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而为。"许梅兰也打开话匣子道。

  "好的,我以后有事情一定通知你们。"我又点点头,一口应诺。"现在,时间不早了。大概快开会了,咱们走吧,到队部去。"

  于是,我仨一起往队部走去……

  

  晚上,就在我们要开大会的时候,由十五名解放军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开进了我们的学校。

  八点时分,在九·一五队部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我们学校三大组织——九·一五、红九·二、海防兵——的全体战士都聚集在那儿开会,数百人将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饱和得如若新买的火柴合里的火柴一样,由于刚进校的解放军也来参加这个会议,致使大伙儿都有些忐忑不安,心里头就像吊了一只水桶在七上八下的,一个个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十分严肃、紧张,一种不祥的危机感犹如恐怖的巨大的蝙蝠翅膀投下的阴影罩在我们的心灵上。

  开会了,主持今晚会议的是九·一五兵团头头刘卫东(即刘奇,他在刘少奇失势后,亦赶紧改名,以示划清界限),他作了一番开场白之后,即请军宣队队长范雄魁讲话。

  这个范雄魁年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得如若高尔基笔下的气魄不凡的水手,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有毛领的长军大衣,一张有着铁矿石般颜色和猎人般粗犷特征的脸膛,两道粗黑的浓眉如凛冽的剑峰,一双又圆又大的大眼睛若金鱼眼似地鼓起来,又恰似一对铁犁上的轮子,一只像岩石一样坚挺的大鼻子,一张相当大的、具有两片往外凸出的厚嘴唇的嘴,整个相貌可以说是颇威武的,是一副标准的军人相貌。

  他开口说话纯粹是一口山东腔,怪难听的,而且,他的嗓门顶大,就像打雷似的,铁青脸显得峻厉暴躁,那震耳欲聋的吼声令人胆颤心惊。当他张开大嘴巴讲话的时候,底下数百人俱鸦雀无声,静听他正式宣布省军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我校,接着,他的马克沁重机枪就开火了:"正当我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呈现一片大好形势的时候,以马为为首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他们掀起一股极其反动的逆流,把斗争矛头指向人民解放军,指向坚定的革命左派,指向叶浩明同志,其目的在于破坏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大夺权的斗争。而你们师院附中九·一五兵团、红九·二红卫兵团中的一小撮人,伙同闽江日报社何磊之流、东南师院潘大昌之流,在这股反动逆流中,充当了急先锋,扮演了极其可耻的角色……"

  对于范雄魁的这番咄咄逼人的训话,在座的绝大数人是一时难以接受的,尤其是"九·一五"的那些人思想抵触情绪更大,下面起了一阵又一阵骚动。那个愣头青的王钢不服气地嚷起来:"以前马为要抓我们'九·一五'一小撮,现在,又有人提出要抓我们一小撮人,你们究竟是要支左还是支保呀?我们革命小将犯了一点错误,难道连整个大方向也要全盘予以否定吗?"

  "一·二六就是好得很!"底下不知什么人小声地喊起来。

  那个范雄魁显然也听见了这话,他的两只金鱼眼瞪大得像珠子似地要滚出来了,气势汹汹地喝问:"谁竟敢还在喊反动口号?哪个人喊?"

  可是,下面没有一个人作声,只是彼此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肯承认是他喊口号。范雄魁有些火了,他的那对大眼睛如若巡逻艇上的探照灯一般扫视向声音来自的方向,企图搜索到目标,遗憾的是他没捕获到猎物,气急败坏地又大喊大叫:"是哪个人喊?是好汉,有种的,站出来!"

  然而,实际上有种的好汉都是不吃眼前亏的,没有一个人肯挺身而出当"反革命",那个山东大汉范雄魁干瞪眼、吹胡子,却无可奈何,他只好又用铜锣般的粗大嗓门宣读起中央军委批示的《前线部队公告》、陈伯达给叶浩明同志的来电以及我们未听说过的林彪来电(此文全文是:今天上午九时,F军区首长给林副主席打电话,林副主席说:"陈伯达同志托王力同志的来电是造谣。中共中央军委批转《前线部队公告》是经过周密的研究,要一字一句往下发。"——F军区支持革命左派接待站 一九六七年二月九日)。

  面对着这些泰山压顶般的中央来电、批示,即使是礁石般顽固不化的家伙也缄了口,虽然他们未必真想通。以后,九·一五的陈希琪站起来发言了,他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如果不是了解他性格的人,恐怕是很难理解他思想的突变,下午他头脑还发高烧到四十度,而到了晚上居然冷静得出奇,只见他面孔严肃,表情激动地说:"同学们哪,我们再也不能执迷不悟了,继续沿着错误的危险的犯罪的道路走下去了,前面是陷阱,前面是塌方,应该立即止步!我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附中九·一五兵团在这股反革命逆流中充当了急先锋,成了炮打中央军委、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炮灰和丑角,干了许多坏事,我身为'九·一五'的勤务员,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对不起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在这里,我以极其沉痛的心情向毛主席请罪,向党和人民请罪,向解放军请罪,向叶浩明同志请罪……"

  陈希琪的脸孔如若石膏像一般僵硬,只有嘴唇颤动着,当他说到最后时,眼睛里竟沁出了眼泪,那豆大的泪珠沿着他的面颊流淌了下来,好像自来水龙头漏水一样。

  接着,九·一五兵团的刘卫东、我们组织的孟成铭、吴华生等人也相继起来发言,他们唱的是同一个调,都承认犯了错误,表示要向毛主席请罪。

  会上许多人都要求立刻集合队伍上街向毛主席请罪,可是,由于今晚是三个组织的第一次联席会议,群龙无首,一人一把号——各吹各的调,谁也不买谁的账,讲要集合队伍,结果集合了老半天也没集合成队伍,会议室里、操场上乱轰轰、乱糟糟的一团,再加上这时候时间九点半已过,太晚了,最后决定改明天上午上街向毛主席请罪。

  我们红九·二的人又都回到自己的队部里,勤务组成员的林玉梅告诉众人说:"听说,有好几个学校的前线兵串联起来,要去砸我们的总部。"

  鉴于下午刚刚发生市三中前线兵大闹我们校园事件,使我们不得不认真看待这件事,大伙儿议论纷纷,愁云锁住了每个人的眉间。

  我提出主张道:"与其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不如我们自己起来革命,我们应该立即行动起来,今晚就上师院造总部的反,查封总部,宣布与总部脱离关系。"

  "对,今晚我们就上总部造反,我们要把运动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我的主张立刻获得了吴华生的支持。

  "我也赞同今晚我们就把队伍拉到总部造反去。"林玉梅也附和说。

  "我也赞同!"

  "我也赞同!"

  孟成铭、陈东、郑国铨、高克祥等也异口同声地道。

  可是,第一把交椅的刘康却摇摇头叹息道:"唉,你们说的大道理都对,我们红九·二是犯了严重错误,倒了霉,这个我要负主要的责任,我并不反对你们去造总部的反,不过,我个人是不想去的,总部潘大昌他们是同我们一道浴血奋战出来的亲密战友,我刘某人是讲义气的,不会落井下石,要去就你们去吧。"

  "我也不想去,我自个儿还没有完全想通咧,去造总部啥个反呀?谁爱去就去,反正,我是不去的,我也不会落井下石。"陈大为也冷言冷语地说。

  "什么叫落井下石呀?"我双眼瞪了瞪他,当即反驳道,"我们是革命者,不是江湖好汉,讲什么江湖义气呀?总部和潘大昌在这股反革命逆流中干了许多坏事,我们应该同他们彻底决裂,同他们划清界限,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立场上来。"

  "现在不是讲个人感情恩怨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同错误彻底决裂,首先就要看我们敢不敢造总部的反,我们不能感情用事,要有一种敢于大义灭亲的气概。"吴华生也高声地说。

  尽管刘康、陈大为等人不肯去抄"红九·二"总部,但由于赞成采取行动的人占大多数,结果我们还是连夜去造总部的反。我们准备了一些封条,集合了一支六十多人的队伍,打着队旗,浩浩荡荡地向师院"红九·二"总部进发。

  师院"红九·二"总部是设在院部里的一幢红砖楼房里,当我们到达总部时已深夜十一点了,那幢二层红砖楼依然灯火如白昼一样通明,总部里头只有十来人,那个潘大昌也在场。

  今天,潘大昌显得有点丧魂落魄的样子,他头发长长的,就像野草一样乱,脸孔消瘦,如同被刀削过似的,往日野心勃勃的炯炯闪亮的眼睛恰似油灯没了油,变得黯淡无光了。他的脸部被浓厚的愁云所笼罩,犹如莫斯科冬天的天空,身穿一件旧的皮夹克,大约因为寒冷的缘故,脖子老往衣领里缩,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了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那种性情孤僻、象寄居蟹或者蜗牛那样极力缩进自己的外壳里去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少的。也许这是隔代遗传的现象,这是退到从前人类的祖先还不是群居的动物而是孤零零地住在各自洞穴里的时代的现象,不过,也许这只不过是人类性格的一种类型吧,谁知道呢?"当然,潘大昌并不是一个与世无争的胆小鬼,而是一个性格古怪孤僻的造反家,也许他这人的性格也是"隔代遗传"来的吧。

  当潘大昌知悉我们一伙人的来意之后,他默然地注视了我们一小会儿,语调沉重地说:"同学们,我支持你们革命小将采取的革命行动,我欢迎你们起来造总部的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同学们……"

  孟成铭那对尖锐的眼睛透过眼镜片射向他,气势汹汹地嚷道:"看你说得多轻巧,就像吹口哨一样,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行吗?光一声'对不起'顶个屁事,你必须老老实实地交代你的问题。"

  潘大昌瞥了瞥他,还是声调低沉地说:"我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愿意接受同志们的批判,我对不起党和毛主席,对不起哺育我成长的贫下中农,也对不起同学们,一切责任都应该由我来承担。"

  "潘大昌,你把所有黑材料统统交出来。"陈东也声色俱厉地道。

  "什么黑材料?我没有黑材料,我明人不做暗事,不信,任你们去查抄好了。"潘大昌申辩说。

  我们没有闲功夫跟他磨嘴皮,立即行动起来,把所有的柜子、桌子的抽屉都贴上封条。我动笔起草了一份《公告》草稿,宣布今夜我们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团对师院"红九·二"总部采取了坚决的革命行动,造了总部的反,查封了总部,并声明从今日起我们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团正式同总部脱离关系。

  接着,几个同学动手把《公告》抄成大字报,一式三份,同时,又刻成蜡版,油印成传单。我们忙忙碌碌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把一份《公告》贴在总部红砖楼的墙上,一份贴在院部门口的大字报栏上,当我们最后撤离开总部、并把第三份《公告》张贴在我们自己学校门口外面的高墙上的时候,已是凌晨四时左右,漆黑的夜空依旧像是浸透的墨汁,街灯灯柱的影子淡淡地躺在柏油马路上,我们校门口的灯光仍亮着,在寒风中显得孤寂,这时,路上已出现了一些稀稀拉拉的行人,倒马桶的清洁工人、运蔬菜的店员、运粪车的农民已开始辛勤地劳动了,新的一天揭开了序幕。

  我、林玉梅、吴华生、孟成铭、陈东几个人是最后离开学校的,在忙完了所有事情之后,我才感到身子是异常的疲惫不堪,整个身体的骨骼快要散了架,我不断地打着呵欠,上眼皮沉重得像石头一样直往下掉,我走路好像都要睡着了似的,熬夜的滋味真不好受,尤其对于贪睡的年青人来说,这是我在运动中的第二次熬夜。我要赶回家去小睡几个小时,上午还要赶到学校准备集体上街向毛主席请罪咧。

  这是不平凡的戏剧性的一天。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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