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毅看完了电话记录,把它摔在桌面上,而康生又拿了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转过脸来对陈伯达说:"这事可以查一查。"
"查什么?这电话记录全是假的,立即以中央文革名义发出紧急通知辟谣!"江青冲动地嚷起来。"要传达我的命令,保护肖华同志的健康和安全,立即将肖华同志护送回总政,所有被抄材料立即原封不动地送回。"
显然,是毛泽东的干预,促使中央文革一伙人改变了对肖华的态度,陈伯达也扮出两面派的面孔说:"同时还要强调解放军要保持稳定,不允许冲击军事指挥机关,不允许随意揪斗部队领导人……"
会议主持人徐向前又开口说:"我们这次会议要订出个章法,颁发全军,今后部队开展文化大革命,一律执行军委和全军文革小组的有关规定。坚守岗位,加强战备,不许擅离职守,外出串联……"
陈毅也高声道:"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冲击军事机关,不许成立各种名目的战斗队,不许抢劫武器和档案……"
京西宾馆会议室的气氛骤然间变得热烈起来,群情振奋。
当晚,叶、陈、徐、聂四位老帅一同去找林彪,林彪对他们说:"我完全同意你们的意见,军队一定要保证绝对的稳定,不能失控,我看把大家的要求归纳成九条,你们再开个军委常委会议议一议,请中央文革小组的同志也一起参加。"
"请他们参加,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徐向前提出异议。
林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没他们参加事情更不好办,我身体不好,会议就请剑英同志主持,连夜就开。"
"好的。"叶剑英点点头。
深夜,林彪依旧在他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着,他的胡秘书立在门口不安地注视着他。
"几点了?"林彪突然抬头发问。
"三点。"胡秘书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胡秘书,你先去睡吧。"林彪摆摆手。
"还是您先去休息吧,一有消息我马上喊您。"
"不,我再等等看。"
过了一阵子,电话铃响了,林彪自己奔过去一把抓起话筒道:"我是101,喂,剑英同志吗?会议开得怎么样呀?"
"争论得非常激烈,我们拿去九条,吵了一夜,总算通过了七条,有两条他们硬是给砍掉了……"话筒里传来了叶剑英的声音。
"哪两条被砍掉去?"
"一条是部队的文化大革命必须在各级党委领导下进行;另一条是各开展四大的单位不能成立跨系统、跨行业、跨行政单位的战斗组织。"
"噢,那江青同志在会上说了什么?"
"她一句话也没说。"
"能夺回这七条已经很不容易了,剩下那两条以后再说。你把这份讨论稿整理一下,立刻送交毛办。"
"是。"
过了几天,毛泽东召见了林彪、叶剑英、徐向前、陈毅和聂荣臻,他一边吸烟,一边看着稿纸道:"你们所拟的这七条很好,可以照发全军,还应再加一条,不要搞喷气式,不准戴高帽子,那种落后、野蛮的方式,共产党怎么能采用呢?必须严格禁止。"
接着,他那海洋般深邃的目光扫视了五位元帅一番,又说:"你们送来的几份'军委快报'我都看过了,现在社会上刮起一股反军乱军的黑风,此风盛行,国难无穷,要坚决刹住,绝不允许右派组织肆意冲击部队,但要处置妥当。首先要做说服工作,如果无效,他们硬要冲,可以放他们进来。他们占一楼,部队就退到二楼,继续做说服工作;如果他们强占二楼,部队就退到三楼,如果他们以为解放军一再忍让为可欺,进一步强占三楼,部队可以开枪自卫,但仅限镇压带头闹事的右派骨干分子,对大多数胁从者,则重在批评教育,认错后放他们回去。你们告诉全军指战员,就按这八条命令执行!"
二十七日凌晨四点,徐向前给叶浩明回了一个电话,支持叶浩明对冲击军事机关的学生采取强硬措施,并透露说:"军委的八条命令明天就要公布了,你们可以按照八条命令的精神处理这一事件,学生们要说服他们退出去,若不听劝阻,你可以相机行事,出了问题我负责。"
由于有徐帅的撑腰,就像一艘帆船鼓满了风,叶司令的腰杆子也更硬了,他立即召开了常委会,传达了徐向前的电话内容,并研究应该采取什么措施等问题。
三司的陆军等人一直坐等到次日天亮,还不见中央回电话,他们的屁股如若生了疮一般坐不住了,陆军便跑去探听消息,他询问熊向景副参谋长说:"熊副参谋长,怎么到这时候中央还不回电话呀?"
"中央的电话已回了,是打到别处去的,现在叶司令正在开常委会。"熊副参谋长告诉他道。
"噢。"陆军就像一个灵敏的测光元件,他估计中央军委文革的电话答复可能对他们是不利的,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又开口道,"熊副参谋长,我们要派人回三司联络站联系情况。"——他实际上是想到外面再设法打一个电话给中央文革。
"不行。"熊向景一口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陆军的双眼像刺刀一样尖锐地盯住他的脸逼问。
"不行就是不行,在事情未解决之前,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得离开这里。"熊副参谋长的态度十分强硬。
"那让我们打一个电话,总可以吧?"陆军又采取迂回战术。
"你们要打什么电话?"熊副参谋长那审视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我们让三司来一个人。"
熊副参谋长略略想了想,便同意说:"好吧,就让你们打一个电话。"
早上,叶浩明司令又来见三司几个人,这一回他的语气截然不同了,如硬质合金一般硬梆梆地对陆军几个人道:"中央军委文革已经回电话了,中央的态度是十分明朗的,你们的六条是错误的。我还是那三条,前天卫校'革'字派组织军人游街是错误行动;昨天两次冲进我们的代表大会,并非法夺取大会领导权,这也是一个错误行动;昨天晚上冲击了军区司令部是违背了中央一月十四日的指示,这更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行动。过去认为你们是左派,现在看来还得考验,陆军呀,你是辜负了我的希望,你们要好好地做检查,从这一次犯错误汲取教训。"
这个戴眼镜的三司陆军也沉下脸,激愤地道:"我们对你的话提出抗议,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认为我们是错误的,有些事情的真相如何还有待于进一步调查,我们准备回去之后,组织学习毛选,等几天再来和你们辩论。"
二十六日之夜是不眠之夜,军区里戒备森严,一方面那些冲进司令部的医学院大学生们的行动受到严格的限制,连大小便也有人跟随监视,生怕他们偷溜掉,另一方面又在门口安装了两个大功率的高音喇叭,彻夜广播毛主席语录、一月十四日的中央通知和他们的稿件,指控医学院学生受到幕后人的指使,冲击了军区司令部,违背了中央指示,应当受到党纪国法的制裁。
到了天明,卫校"革字派"、北广、医学院又聚集了三百余人,在大门外寻衅取闹。这样,双方在门口展开了喇叭战,这是音量对音量的较量,彼此都把音量放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喇叭中充满着可怕的噪音。
由于军区高音喇叭的功率大大超过宣传车喇叭的功率,那巨大的声浪淹没了对方的嚣叫,学生们恼羞成怒,恨不得把它们一拳砸掉。
就在这时,从军区里头驶出了一辆"伏尔加"小轿车,里面坐的是军区副政委郭子涛,他因为有要事要外出,谁料到车子一出门口,就被学生们拦截住了,他们认出他昨夜也在场四处活动,便把他的车子团团围住,愤怒地吼道:"车上的人快滚出来!不出来我们就砸烂小轿车!"
郭子涛只好硬着头皮从车里钻了出来,那些发狂的学生把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这情景同尼克松副总统五八年南美之行所遇的危机有些相似,他们对郭副政委又是推,又是搡,叫喊:"你回答,你昨晚为什么对我们的革命行动进行污蔑?"
在场的几个军区机关干部赶忙来劝阻,而他们又蛮横地说:"你们必须把那二个高音喇叭摘取下来,不然,我们就把郭子涛拉去游街。"
郭子涛的心里确实也有几分畏惧,害怕雨点似的无数拳头会落到他的头上,也畏惧真的会拉他去游街,尽管如此,他仍不肯为避免皮肉之苦而拿原则作交易,郭子涛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摇摇头说:"这个不行啊,我也做不了主。"
此时此刻,一个军区卫校"革字派"的学生攀爬上去,欲将喇叭摘除下来,见此情景,下面的一个解放军战士急忙拉住他的脚,要把他硬拉下来,在旁的医学院学生见状警告他说:"这样硬拉,摔下去会死掉的。"
那战士怒目瞪了他们一眼,发火地嚷道:"死了我负责!"他依旧紧扯住那人的脚不放,还有几个解放军也想抓住那卫校学生。
可是,那些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也不示弱,有二个愣小子竟爬到汽车顶上,声色俱厉地威胁说:"如果你们敢抓他,我们就马上砸烂小轿车!"
出于无奈,那些解放军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那"革字派"的学生摘下了那二只喇叭,一个被他们砸坏了,一个被没收了。这会儿,学生们才勉强放了郭子涛,那二个学生也从车上爬下来,但车顶和车门都被他们弄变形了。
约莫九时许,三司、新北大、哈军工、哈工大又来了一些人,大概南下学生的身份要比本地学生来得高,他们一来就被叶司令接见了,而医学院学生闹了一天多还不得接见咧。
陆军向新来的同伴们介绍了情景之后,又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视着叶浩明说:"叶浩明同志对这件事的处理是错误的,在今后的斗争中,我们要经受党和毛主席的考验,我们决不辜负党和毛主席的希望,而不是其他什么人的希望,但是,我们更希望在今后的斗争中,考验叶浩明同志究竟是跟毛主席司令部的,还是刘、邓司令部的!"
叶浩明显得有些犹豫,他知道倘若今天不接见这些医学院"东方红"的学生们,除非荷枪实弹的镇压之外,看样子这出闹剧是难以收场的,不如暂时先让一步,要接见就接见他们一下,以求尽早打烊收摊。于是,他就和三司南下学生协商决定,已经进入机关院内的以及在门外的卫校"革字派"学生一起集中在灯光球场,由叶司令接见。其余在外面的组织则派一、二个代表参加。
清华的陆军到底是见过比较多的世面,他脑子里的弦比竖琴的琴弦还要多,一转念就觉得在灯光球场接见有些不妥,其一是既然已知中央指示,再呆在军区里面会给不怀好意的人揪住把柄的,其二叶浩明这个人像闷葫芦一样令人捉摸不透,等下假若争吵起来——这是不可避免的——,会被一些人钻空子的,而且,万一叶浩明翻下脸来,到时候关起门来打狗,吃亏的不正是学生们么?还是撤到外面为上策,一则外头人更多,势更众,二则外面不是军事禁区,出了笼子更自由自在,若出了事情,也便于外界接应,因此,他皱皱眉头,改了主意,在同几个伙伴商量后,便单方面改变协议,他们突然把全部队伍拉到大门口外面去,造成了既成事实,迫使叶浩明不得不再作迁就,答应到门口外面接见。
下午二点,叶浩明司令终于来到了门口,三司陆军几个人顶会耍花招的,他们一边拿来烟和茶款待叶浩明,一边又由调停人摇身一变为大会主持人,陆军控制了麦克风话筒,他像古希腊的克里底亚一样善于诡辩,硬把由于他们要等电话而拖延了接见时间说成是叶浩明害怕群众之说,他唾沫四溅地说:"我们经过两天一夜的艰苦斗争,终于把叶司令给请了出来,这是毛泽东思想的又一伟大胜利,同时,这也说明了叶司令极端害怕革命群众和革命学生,我们坚决要求叶浩明司令必须向我们公开赔礼道歉,并给予平反……"
医学院"东方红"、卫校"革字派"以及三司、北广、新北大的南下学生等像走马灯一样轮番上台发言,他们翻来覆去逼迫叶浩明对三个问题表态:1.拉后勤部的领导干部游街,是不是革命行动?2.冲击大会会场,是不是革命行动?3.医学院"东方红"的人冲进了营门,是否算冲击军事机关?是不是革命行动?
一宿未眠的叶浩明两眼布满了红丝,但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仍像庙宇里的长明灯一样发亮着,这几天,他患了感冒症,连嗓子也嘶哑了,犹如很有些年代的破唱片一样发出沙沙响的声音,尽管他的身子是疲惫不堪的,但是,在他的身上依旧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将军的威严,他从容不迫地回答说:"我已经多次明确回答这些问题了,卫校'革字派'同学拉领导干部游街是违背上级精神的,冲击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是干扰了大会,至于医学院东方红等革命组织闹革命的大方向是对的,但把矛头指向解放军不能是革命行动,冲击指挥机关是不对的。"
医学院"东方红"头头韩卫华迫不及待地把话筒夺了过去,冲动地叫嚷道:"刚才叶浩明同志回答问题的态度是十分傲慢的,是极不老实的,他污蔑我们医学院'东方红'把矛头指向解放军,这罪名是'莫须有'的,我倒要问问叶浩明,难道我们要求你接见的革命行动就是'把矛头指向解放军'吗?原先我们不知道不准进军事机关的规定,而那个肖克辉副司令为什么也不向我们传达中央指示呀?当我们知道中央规定后,就立即停住了,没进入司令部机关,集合停在球场上,为什么还要说我们是冲击了军事指挥机关呀?难道说找叶浩明就是把斗争矛头指向解放军吗?"
叶浩明浓眉一挑,瞟了韩卫华一眼,反问说:"我是不是解放军呀?"
下面的学生齐声回答:"是!"
那个韩卫华又涨红着猪肝脸,激动地嚷嚷着:"叶浩明的逻辑荒谬到了极点,他把自己和整个解放军划等号起来,众所周知,罗瑞卿、贺龙、刘志坚这些都是军内反党分子,打倒他们并不等于把矛头指向解放军,同样的,你叶浩明也不是解放军的化身,批判你叶浩明,决不等于把矛头指向解放军!"
俗话说,"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论将才,叶浩明可以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但论辩才,他却辩不过那些巧舌如簧的丘九们,何况,文化大革命正是复兴古希腊诡辩术的年代,在理论上、事实上都有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已知的事物变成了未知的深渊,未知的事物又变成了已知的峰巅,致使他的思想也颇混乱,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这个赫赫有名的上将也和千千万万的红卫兵、老百姓一样都是盲目地朝着耀眼的方向走去的——如若飞虫和鱼类的趋光性一般。
在韩卫华的强词夺理之下,叶浩明司令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这当儿,学生们又是抢话筒、摔话筒、拍桌子,气势汹汹地逼问叶司令说:"叶浩明,你承认不承认我们是真正的左派?"
叶浩明扫视了他们几眼,平心静气地说:"真正的左派要经过运动的考验,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实,是要经过群众公认的,一个人说了是不算数的。"
那些造反派学生见叶浩明不肯承认他们是真正的左派,便发起火来,又在喋喋不休地责骂叶浩明的态度极不老实,是个两面三刀的人,北广《北京公社》那些家伙还向军区党委发出了所谓第二号通令,接见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多方才结束。
以上就是所谓"一·二六事件"的大致经过。
在二十七日,"八·二九"联司林学院红卫兵也赶到现场,针锋相对地刷出了反对这一行动的大标语。同一天晚上,他们又贴出了《绝不允许把斗争锋芒指向军队,绝不允许冲击军事机关》的大字报,这是第一张明确反对一·二六行动的大字报,意味着八·二九联司与其他造反派组织之间的分歧从此完全公开化了。
我们呆在纸厂里头,听到的外界消息总是姗姗来迟的。在我们如若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蝙蝠一般盲目地跑到高湖去支援所谓夺权行动的第二天,即二十九日的清晨,新大革命造反兵团总部的人突然打来一个电话,召集钟胜利、李曼琼他们四个人全部回其总部驻地——省党校——开紧急会议。
他们匆匆地离开了纸厂,一去就是一整天,连天黑也不见他们回来。显然,这是像天上下雪碟、龟雹、红雨一样是一个反常现象,几个月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被紧急召回开会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他们开的又是什么重要会议这么晚还不见归来呢?我心里有些纳闷,人呆在自己的宿舍里竖起了两只警觉的耳朵留心隔壁房间有没有动静声响。
约莫晚上九点半,像猪一样嗜睡的雷舟生、王钟惠他们早已打呼噜睡着了,我听见隔壁有人开门锁的声音,接着又是有人进房间的脚步声,知道是李曼琼几个人回来了。我披着棉衣就走了出去,在她们的房门外停住脚步,往里一瞅,只见李曼琼、叶佩真、王素琴三人在房间里面,她们都如蜡像馆里的蜡像人一样一动不动地呆坐着。
我随便闯了进去,同她们打招呼道:"喂,你们回来啦?"
"嗯。"坐在双层床木架床沿的李曼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瞥了瞥她,随口问说:"欸,你们今天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呀?"
李曼琼身穿一件有骆驼绒黑毛领的蓝色棉大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插在棉大衣口袋里,面容表情严肃得如若一位令人生畏的英国家庭女教师,她仿佛没有听见我的问话似的,一声不吭。
"欸,你们今天开什么重要会议呀?"我又追问了一句。
那个李曼琼突然用带有敌意的目光瞟了我一眼,依旧不搭理我的问话。我惴惴不安地瞅着她,又扫视了叶佩真和王素琴一眼,她俩的脸孔也如大部头字典一般没有表情,并且,眼睛都不敢正视着我,往日那种亲密无间的热情劲儿一下子全飞到比基尼岛去。
她们那蛇一般有伸缩性的表情胜过了舌头,它明确无误得告诉了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我显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就退出去,还是继续呆在那儿。
就在这时,钟胜利也进到房间里来了,他的脸色也有些阴沉沉的样子,不过,我们是亲如手足的好朋友,我就同他搭话说:"胜利,你也回来啦。"
"嗯。"他对我点点头。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小声地探听说:"今天你们开什么会呀?究竟出了什么事呀?"
钟胜利用手悄悄地碰了碰我,也低声说:"以后再告诉你。"
这样,房间里的几个人全都陷入于缄默之中,彼此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空气如同饱和了水分一般沉重。我心里忖度,大概由于我这个局外人像木楔子一样插在当中,所以他们才不发话,我还是离开这房间为妙,于是,我便开口说:"看来,今天我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我该走了。"
"走,咱们到外面去。"钟胜利伸出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肩膀,欲和我一道离开这房间。
"喂,钟胜利,你上哪儿去?等下还要写标语的。"李曼琼连忙厉声叫住他。
"知道了,我出去一会就来。"他头也不回地应道。
一走出那房间,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他说:"胜利啊,今天怎么搞的房间里的火药味这样浓呀?到底出了什么事?是火星人打到地球上来呢,还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今天你们开了一整天的会,什么会如此重要呀?"
"唉,"钟胜利不由地叹了口气。"出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件,二十六日下午,医学院'东方红'六十多人冲击了F军区司令部,跟解放军发生了冲突。"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造反派内部对这一事件的看法发生了严重的分歧,你们思想兵总部认为这是一次革命行动,好得很,而我们八·二九联司则认为该行动糟得很,看来,造反派之间的分裂是不可避免的了。"他的眼睛像雾一样暗淡。
"我全明白了,怪不得刚才李曼琼对我紧绷着一副棺材脸,真是好了亲家,坏了冤家,变得比魔术师变戏法还利索,其实,何必要这样子呢?这可谓:世局如棋局局新,友情似纸张张薄,唉——"我也不自禁地摇起头来。
"是啊,我也是这么看法的,这些日子我们共同战斗、生活在一起,所结下的友情并不是一阵风就能够吹走的。当然,目前的形势是很复杂的,有些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够说清楚的,嗨——有话以后再说吧,我还要去赶写标语咧,不然,等下那个李曼琼又得说我的不是了。"他拍了拍我二下肩膀。
"嘻嘻,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干吗这样怕她呀?她这个人真有点辣劲儿,像小辣椒一样辣得要命。"我开玩笑道。
"唉,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她是我们战斗队的负责人,总得要跟着她的指挥棒团团转。"他急忙辩解说。
以后,我回到自己的宿舍去,而钟胜利则去开夜车写标语。陈东和林文武还没有去睡觉,他们一见我回来了,便向我探听消息,我尽量压低嗓门,把我听到的事情告诉我的伙伴们。我最后道:"关于这件事的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咱们还不太清楚,明早咱们都回学校去,先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表态还不迟。"
第二天清早,我们便看见新大《打落水狗》战斗队在食堂和厂门口刷写出醒目的标语仗和大标语,诸如"一·二六行动糟得很!"、
"一·二六冲击军区行动是反革命行动!"、"不准把斗争锋芒指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冲击军区!"等等。由于李曼琼她们就住在我们的隔壁房间,彼此进进出出,一天总得碰好几次面,今天我们可真成了冤家路窄,那个李曼琼见到我们附中的同学都像见到仇人一样瞪起了两只红眼睛,殊不知,就在前天晚上我们还一道乘车前往高湖去支援所谓夺权斗争,大家在车上有说有笑的,如若兄弟姐妹一般亲密无间咧。
我们几个同学吃完了早饭,即离开纸厂到学校去。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口外面也张贴着许多标语和大字报,这里的标语、大字报与我们纸厂所见的截然不同,那都是清一色的如:"一·二六革命行动好得很!"、"叶浩明是镇压学生运动的罪魁祸首!"、"叶浩明必须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投降!",以及"关于一·二六事件的真相"之类大字报。
我们来到科学楼自己的队部,进了房间的门,看见刘康正"抓"几个初中小同学在忙碌地油印着传单,他见到我们几个,脸露笑容道:"啊——你们几个回来拉,太好了,我也正想打电话叫你们回来咧。"
"你打电话叫我们回来干啥呀?到底出了什么事呀?"我佯装糊涂地问。
"怎么,你们还蒙在鼓里呀?"刘康惊讶地抬头望着我们。"前几天市里发生了一·二六事件,天都要塌下来了。"
"哼,与其说天要塌下来了,不如说天被人捅了个大窟窿,需要女娲来补天。"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你说的一·二六事件,大概指的就是医学院'东方红'冲击军区司令部一事吧?"
"什么'冲击军区',这完全是叶浩明和八·二九联司一小撮人撒的弥天大慌。"刘康涨红着脸激动地嚷起来。"嗯,这里有关于一·二六事件真相的传单,你们可以拿回去看看,也在工厂贴些标语和大字报,制造社会舆论。"说着,他随手抓了几张传单递给我,而我们几个则围过去,纷纷抓起各种传单来。
我翻了翻手里的传单,含含糊糊地道:"这个……看看再说吧,我们现在对于这一事件还是一无所知咧。"
刘康干什么事情都有股开推土机的大劲儿,有关一·二六事件的传单他翻印了许多,如军区卫校革字派的《叶浩明是镇压学生运动的罪魁祸首》、《20个为什么???……》、三司F市联络站的《关于1.26事件的真相》、北京广播学院北京公社红旗兵团的《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大事记(67.1.21——67.1.28)》、《我们的矛头始终没有指向解放军》等等,他都叫一班小同学和女同学刻写翻印,自然我们见了各种传单都随手捞了几份,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我们在队部逗留了一阵子,然后,各人自行其事,而我一个人则骑车进城看大字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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