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六七年一月下旬,我们尚在纸厂之时,社会上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件,其中以"一·二六事件"为最重大,事情不妨从头说起吧。

  一月十一日,中央发布《中共中央关于广播电台问题的通知》,指示电台由军队予以管制。然而,这一通知许多群众是蒙在鼓里的,并不知晓。十三日早上,省人民广播电台红旗革命兵团打电话给F军区司令员叶浩明同志,通知说他们晚上八点要采取行动接管省电台。当时,叶浩明的最初表态据说是"坚决支持"。

  于是,省电台红旗革命兵团等组织当晚即采取夺权行动,接管了电台。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们"怀玺未暖",时间刚刚过去半点钟,F军区司令员、M省委书记处书记叶浩明就派出F军区参谋长周以锐和M省军区陈胸司令员等人,匆匆忙忙地赶到省电台,召集电台四个群众组织(包括所谓"保"字号的"红卫兵团")的代表开会,当场宣读《中共中央关于广播电台问题的通知》,宣布对电台军事管制,又从刚刚夺权的造反派手里接管了电台,并且他们还进入技术禁区下令从晚上九时起全部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节目,不准播送本地节目。诚然,叶浩明之举无异于给省电台红旗革命兵团(它系省直机关革命造反总部的主要台柱之一)等造反派组织当头一狼牙大棒,从此,他与一些造反派组织的关系开始恶化起来。

  当然,省电台军管事件尽管是一次冲突,但还不是叶浩明与一些造反派矛盾激化的导火索,而真正的导火索乃是一·二六冲击军区事件。

  一月十八日,F部队领导机关在F市召开F部队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由于中央军委决定:"军以上机关应按规定分期分批进行文化大革命。军、师、团、营、连和军委指定的特殊单位,坚持采取正面教育的方针,以利于加强战备,保卫国防,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F部队除学校、文艺团体、体工队、军事工厂等单位外,领导机关是暂不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单位,所属部队也是不开展"四大"的,因此,在发言材料准备上,日程安排上,和运动的新形势脱了节,都是让去年准备发言稿的代表发言,而没有安排批判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从二十日起,一些人对这个大会的方向问题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要求批判F军区执行的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此时,闽江日报社、省电台负责报导的记者也退出了大会,指责这个大会犯了方向性、路线性的错误,并声明不给予报导。二十一日下午,北京广播学院北京公社红旗兵团的南下学生开动宣传车到大会会址--F军区招待所--进行蛊惑人心的鼓动宣传,还张贴大标语,坚决反对把学习毛主席著作同文化大革命对立起来,坚决反对脱离激烈的阶级斗争空谈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

  在外界舆论的压力下,大会连忙专门组织学习了毛主席关于文化大革命的指示,以及中央首长(自然也包括中央文革一伙人)有关指示和讲话,又学习了《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的有关社论,负责同志介绍了文化大革命两条路线斗争的情况,多次组织代表上街观看大字报。

  然而,那些南下学生们却依旧执意要拆这个大会的台,二十二日上午,北广北京公社红旗兵团的宣传车再次开往招待所,那车顶上一前一后的四只喇叭像黑黝黝的导弹发射器一样翘向天空,狂暴的声浪甚嚣尘上,他们公然肆无忌惮地喊起"打倒肖华"的口号来。

  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大会组织者当场就把那辆宣传车扣留下来,理由是学生播出了"打倒肖华"的反动口号。一位军官拿出一本小本本,大声地道:"好汉留名!"当然,那几个南下学生不是血溅鸳鸯楼的好汉武松,才不会傻乎乎地在本子上签名"留念"咧。

  二十三日,北广的学生再次到军区招待所,要求军区负责人和叶浩明出来接见他们,从中午一直闹到深夜,但遭到了叶司令严词拒绝,理由是:一、你们广播了"打倒肖华"的口号,这口号是根据反动传单来的;二、冲击军区;三、干扰了大会;四、态度不好。叶司令还传话说,"凡是革命左派一律支持,你们不改变这种做法一律不接见,几时改变,几时接见。"

  那些北广的南下学生见接见不成,干脆撒起野来,他们当场提出了强烈抗议。

  正值此际,中央的《关于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群众的决定》公布了,那些北广学生以为捞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二十五日下午,他们又跑到军区招待所张贴大字报,要求军区给他们贴大字报的浆糊,遭到了拒绝。这些看上去书读得很多的大学生们其实也真蠢,他们居然要叫解放军供浆糊给他们来张贴攻击漫骂解放军的大字报,这难道不是异想天开的事么?这些政治狂徒们见达不到目的,晚上八时竟发出了第一号通令,要求叶浩明在十时前必须出来和他们辩论,否则,由此引起的一切严重后果由叶本人负完全责任。到了晚十时,叶浩明仍拒不来,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们就在招待所的门口水泥地上刷写大标语,公开点了叶浩明的名。

  在连续的火山喷溢、火山喷发之后,一月二十六日,终于发生了火山的大爆发。这一天上午,F部队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正在开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誓师大会,八点半左右,解放军艺术学院"星火燎原"南下造反队的六个人来到会场门口,要求在大会上发言,大会工作人员劝阻说:"要请示大会组织委员会,这是组织纪律。"

  但"星火燎原"的人仍要闯入会场,他们顶撞道:"什么纪律?是黑纪律,是刘邓的纪律,你们这个大会是刘志坚反动路线的产物,不让我们进去,说明你们心里有鬼,怕我们揭穿这个阴谋。我们这次来,就是要砸烂这个大会。"

  双方施以唇枪舌剑,就在这时,F部队卫校"革字派"、F部队政治部话剧团和歌舞团、前线广播电台等单位的造反派二百余人赶到会场门前,他们同大会组织委员会主持会议的执行委员和工作人员大斗嘴法。

  "你们不能进去,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代表,没有位子容纳你们这么多人。"大会执行委员和工作人员拦住了礼堂的门口。

  "明明会场里还空了那么多位子,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那些造反派高声嚷嚷着。

  双方争执了一个多钟头,争得脸红脖子粗,依旧相持不下。

  那些军内造反派意识到靠嘴皮无济于事,只有"革命行动"才是最权威的,他们便呼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强行冲进了会场,并登上讲坛,抢占了麦克风话筒,会场上就像沙漠上刮起了一阵黑风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一个卫校"革字派"对着话筒大声说:"同志们,大家打开语录本,念第10页第二段'敌人是不会自行消灭的。……'"

  可是,那些代表们根本不买他们的账,代表们一致对他们无理取闹的行径表示强烈的愤慨,不断地振臂高呼口号:

  "不许捣乱会场!"

  "我们要开大会!"

  愤怒的声浪盖过了麦克风的声音,致使那些军内造反派老半天也不能向他们说一句话。

  后来,组织委员会的一位大会代表夺过麦克风话筒说:"同志们,我向大家提三点建议:一、大家在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下团结起来;二、欢迎各个造反派的同志一起来控诉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三、待大会代表发言后,安排造反派的同志发言。"

  他的话音刚落,全体代表便报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掌声,然而,那些军内造反派却坚持要马上发言,两边又拉锯了半个多钟头,迫使会议中断,暂时休息。

  由于大会组织委员会的大人物到底对造反派的小人物还是畏惧三分,休息后,被迫同意让话剧团、前线广播电台等单位造反派组织的代表在会上发了言,其中解放军艺术学院"星火燎原"南下造反队的学生的发言最为激烈,他声嘶力竭地道:"这个大会是刘志坚反动路线的产物,是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修正主义的会,我们有十足的革命的理由要造这个大会的反,要把这个大会砸得稀巴烂,要夺这个大会的权!F部队党委的官老爷们,你们快滚一边去,由我们革命造反派来主持大会!"

  对于"星火燎原"学生的杀气腾腾的演讲,那些思想还停留在廖初江、黄祖示活学活用毛著水准上的未参加"四大"的代表们当然是接受不了,即便是地方上的军内造反派中的不少人也对北京军内大学生的大胆妄为感到震惊,会场上又发生了骚乱,有人在抗议着,有人在起哄着,有人则喊着"打倒保皇派"的口号,也有人要退场,一直闹到十二点半,大会执行委员宣布暂时休会,准备下午三时继续开会。

  代表们散会后,卫校"革字派"的学生又把F军区副司令员肖克辉团团围住,逼问他说:"肖副司令,请你回答,我们一月二十五日把军区后勤部部长尤太华游街是不是革命行动?"

  肖副司令耐心地劝说他们道:"同学们,军委对军队文化大革命是有规定的,不要抄家,不要抓人,不要戴高帽游街,希望你们要按军委的有关规定办事,按党的政策办事。"

  然而,那些卫校"革字派"的人却不服,他们一直纠缠住他不放。

  话分两头说,同一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医学院东方红红卫兵团六十多位学生整队前往F军区要求叶浩明接见并回答有关文化大革命的问题,他们还开来了一辆广播车,于中午十一点左右来到军区招待所门口,遭到了岗哨的阻拦,但他们不听劝阻,一拥而进入会场里面。这当儿,他们正好遇见卫校"革字派"的人围困住肖副司令回答问题,便也停下脚步,聚围上去旁听了一阵子,接着,他们也灵机一动想出花样,要求肖副司令帮助他们找叶司令。

  肖克辉副司令员是一位中将,年龄将近七十岁了,虽然头上戴着军帽,但从鬓角看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在那宽阔的额角上有几道刀刻似的深深的皱纹,还有两道又浓又粗的霜眉向两边平射出去,眉下掩着一对深邃的眼睛。只是他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看,显得有些疲惫,大概是被这些造反派的瞎胡闹搅得头昏脑涨。

  他耐着性子听完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的一席话,不急不徐地说:"同学们哪,叶司令工作很忙,身体又不好,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谈,我帮你们转告叶司令。"

  可是,那些大学生拒绝道:"不,我们不跟你谈,我们跟你谈是一减一等于零,你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要跟叶司令当面谈。"

  "唉呀,同学们,现在已经二点零五分了。"肖副司令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我还没有吃午饭咧,我的肚子也在造反了,人是钢,饭是铁,总不能不吃饭呗,有什么话等我吃完了饭再谈,好吗?"

  医学院的大学生们只好同意等他先吃了饭再说,他们分兵两路,一批四十多人连同广播车留守在会场门口,另一批十几个人则跟着肖副司令员来到了司令部第二食堂,这些大学生真会缠人,如若粘胶牢牢地粘住了知了一般,甚至肖副司令在吃饭,也有三个人在旁看守,简直就像安徽来的乞丐在饭馆里直勾勾地盯住吃着饭菜的顾客一样。

  那个肖副司令的秘书潘惠平看着好不恼火,他沉着脸问他们说:"喂,你们几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几个大学生面面相觑,一味支吾地道:"这个……你问这个干吗?……我们……我们叫红卫兵。"

  潘秘书不友好地扫视了他们了一眼,又盘问说:"那你们今天来干什么的?"

  "来学习的。"那几个大学生也是一板对一眼地回答。

  当肖副司令刚刚放下筷子,那些大学生一拥而上,迫不及待地道:"肖副司令,请你现在就打电话找叶司令。"

  "你们可不要搞八·二九啊!"一个大学生恶声恶语地警告说。

  "这里有什么八·二九呀?!"肖副司令一时还不明白学生话的意思。

  "哼,想当初马为怕群众怕得像钟鼓楼上的麻雀一样惊破了胆,你叶浩明可别成为马为第二,也怕群众如叶公好龙一般。"学生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怎么能这样说呢?叶司令一贯是支持革命群众和革命小将的,他的态度始终是很明朗的,你们的说话不对头。"肖副司令语重心长地批评他们道。

  经过一番磨嘴皮,肖副司令总算答应打电话给叶司令,电话好一阵子才挂通,叶司令的秘书夏征晨在电话里转达了叶司令的意见:"医学院的同志要接见可以,现在正在开会,最好另外安排时间。如有急需解决的问题,可由肖副司令转告。"

  这样,学生们只好表示愿意等待。

  现在再将镜头转向会场那一边,接近三点时分,代表们又相继来到会场,医学院另外四十多名大学生也削尖脑袋混迹于大会代表中间擅自进入会场,因为会场里没有位置了,他们那队人马只得到主席台前的地上念语录。

  而解放军艺术学院"星火燎原"那些闯将们下午采取了更激烈的行动,他们在主席台的桌子上贴上了"勒令军区党委靠边站"、"大会的权由革命造反派掌握"等标语,讲台上的话筒也被拿走了,通往另外六个分会场的广播线路被弄断。他们还向军区党委勒令四条:(1)暂由"星火燎原"南下造反队接管大会的领导权,尔后由造反派研究,大会由造反派掌握;(2)军区党委靠边站,当权派随叫随到;(3)代表一个不能走,否则由军区负责;(4)不按以上三条办,一切后果由军区负责。

  于此同时,医学院"东方红"的那辆广播车也对着会场广播,代表们见大会无法正常进行,也为了抗议军内造反派无理的夺权举动,他们愤然陆续退出了会场,致使大会无人而成了"空城计",只得散会。

  本来,肖副司令打完电话就想走掉,可是,那些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见他要走,如若"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回",担心他一走等下接见更无望了,因此,他们便断然拦截住他,非要他带路去找叶司令不可。

  肖副司令出于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他再跟叶司令联系看看,这一次得到叶司令的答复是:"如一定要见,可以派少数代表,但要等一等,现在有事。"

  又经过一番争执,那些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坚持要他们六十多人全都参加接见,但肖副司令执意不肯,只许派少数代表去见叶司令,双方争论了好一阵子,最后达成妥协是:在场的十四名大学生都去参加接见,其余人不能去。

  肖克辉把他们又带到第二食堂等待接见,那些像猛张飞一样急性子的大学生催问他说:"叶司令怎么还不来呀?他要到什么时候才来呀?"

  "叶司令正在与周总理通电话,要等一段时间来。"肖副司令告诉他们道,接着又问,"你们要叶司令接见,主要谈什么问题?"

  "我们要谈'八·二九'事件的情况。""东方红"头头韩卫华眨着带有许多血丝的大眼睛说。

  肖克辉的头脑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正正经经地回答道:"八·二九事件,叶司令是从开始至今,一直是很支持的。"

  "我们希望军区不要重演八·二九事件,你不要扮演唐永发。"韩卫华总算道破"天机"。

  肖克辉听罢这话,忽然一下子明白了这些大学生们的险恶居心,他愤慨地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卫华眉毛底下射出两道电光,冷冰冰地道:"这话你自个儿心中明白。"

  肖副司令显然被这几个大学生的话惹怒了,决意不再搭理他们,便摆摆手,气呼呼地晃着身子走掉了。

  由于下午的积代会解散了,军区卫校"革字派"的学生又想要叶司令接见回答问题,他们从大会会场给司令部接待室打了一个电话说:"卫校有四十多人,医学院有六十多人,要找叶浩明谈问题。"于是,接待室即派了两个同志到大会会场与他们洽谈,经过一番费力的交涉,"革字派"的人勉强同意推出七人去见叶司令,接待室的那两个同志又将他们带到第二食堂等待接见。

  但是,才过了半个小时,医学院"东方红"的宣传车也开到了第二食堂门前的公路上,车上满载着医学院"东方红"和卫校"革字派"的人,他们一下车就像一窝蜂一样拥进了第二食堂。不久,军区卫校"革字派"对立面的"红字派"的人也来到第二食堂,因为他们也获准一起参加叶司令的接见,致使食堂如中午开饭时那样热闹异常。

  后来,肖克辉副司令员又带着熊、石二位副参谋长来到了第二食堂,他一看见食堂里的人骤然增加那么多,好像是孙猴子身上的毫毛变出来的一样,不由地就火冒三丈,他强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责问他们说:"你们为什么不遵守诺言?你们同意派代表,为什么又全部来了?请你们还是按照原来的协议派代表,其余人一律先回去。"

  "不,我们不回去,我们要参加接见。"

  "对,既然我们都来了,就让叶司令一起接见我们。"

  那些"东方红"、"革字派"的人出尔反尔,大闹大嚷着,对肖克辉群起而攻之。

  "既然你们不肯派代表,那我也没办法,随你们去,我不管了。"肖克辉气愤地又坐上小轿车走掉了。

  这天下午,军区党委开了半天的常委会,研究处理积代会被夺权的问题,并打电话请示中央,五时许,正打算结束会议时,肖克辉回来向叶司令汇报了情况。叶浩明司令员因为今天嗓子哑了,讲不出话来,考虑到人多了接见时讲的话人家听不清楚,表示还是派少数代表接见。

  这样,肖克辉又如基辛格一般进行"穿梭外交",再次来到第二食堂。这时已六点多,是食堂开晚饭的时间,肖副司令把医学院的学生带到第二食堂对面的一间房子里谈话,他对他们说:"叶司令马上就要接见,不过只能接见十个代表,其余的都回去。"

  那个韩卫华立刻嚷起来:"不行,我们这六十多人就是代表,我们要求全部接见。"

  肖副司令瞟了他一眼,又环顾四周,说:"同学们哪,你们这么多人,人多口杂,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如果这样,那我们保证只有十个代表发言,其他同学要发言可以写条子,既然来了,再出去到门口等,到底是什么理由呢?"韩卫华又提议说。

  "不,叶司令只能接见十个代表,多一个也不接见!"肖副司令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拒绝道。

  另一个像猛兽似的精瘦的大学生气势汹汹地高声说:"你叶司令摆什么臭架子,人家毛主席那么忙都抽出时间来接见红卫兵,而且一次能接见几百万,为什么叶司令几十个都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你们要是想接见的话,就赶快推出十个代表来。"肖克辉也像牛一样固执。

  韩卫华一边斟词酌句着,一边吐出的话如扔出来的砖块一般凶狠:"嗯,那我们提二个方案请肖副司令考虑:一、再请肖副司令与叶司令商量,我们坚决要求全体接见;二、如果把话讲绝了,'只能接见十个人',那我们自己就去找,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由你们负完全责任。"

  肖克辉一听也不由地火起来,他那军人的火爆子脾气发作了,怒目相视着,态度强硬地道:"那好,你们自己去找吧,有责任我不负。中央有规定,对军队不能冲,冲了一切后果由你们负责。"

  "冲了又怎么样?国防部都可以冲,你这个小小的司令部为什么不能冲?"那个瘦猴精的大学生十分狂妄地叫嚷着。

  "你们敢冲就冲吧,冲了一切后果自负!"肖副司令不再理睬他们,头也不回地径自走掉了。

  学生们见肖克辉走了,便又围住肖副司令的秘书潘惠平,要求他带路去找叶司令,可是,潘秘书对这些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非常反感,况且,他又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壮军人,便没好声地说:"你们干吗像蛇一样缠住我不放?我不去就是不去!"说着,他也生气地扭动身子,摆脱那些大学生们的纠缠,尾随肖副司令而去。

  这下子,事情弄僵了,要叶司令接见一事眼看就要成了泡汤。此时已是晚间七点,浓郁的夜色笼罩着大地,医学院"东方红"的大学生一面打电话向自己学校的同伙以及全市几个造反派大组织告急,要求搬兵驰援,另一方面,他们整队向司令部进发,挥舞着队旗,高唱着造反歌,颇有一番声势。

  当队伍离司令部大门还有二三十米距离的时候,他们远远看见许多解放军从不同方向涌向大门,并推了一个木架子来挡道--木架子上面实际上贴着的是一月十四日的中央《通知》。学生们怕他们把大门关上--其实压根儿就没有关--,于是,那个执旗领头的瘦猴精的大学生将旗子一扬,大声喊道:"冲!"

  学生们如打仗发冲锋一般一拥而上,快步奔向前去,而此际有五、六十个解放军堵住门口,双方发生了冲突。

  一方面不让进,警卫营的战士口气强硬地说:"叶司令只接见左派,没时间接见你们。"

  另一方则坚决要进,反驳道:"什么没时间,这是屁话,叶司令早已答应接见我们了,我们就是要进去,冲也要冲进去!"
  造反派学生与战士们越吵越激烈,就像栗子在热锅里炒得裂了壳。那些医学院"东方红"的大学生一个个都吃了豹子胆,他们硬是鸡蛋碰石头地要往里面冲,而战士们则竭力地阻拦学生们冲进去,互相拉扯着,推来搡去,有的学生衣服被撕破了,红袖章撕裂了,纽扣扯掉了,手表被碰坏了,手表带弄断了,眼镜也被打坏了。至于学生们则更凶了,他们大打出手,有几个人用手卡住一位军官的脖子,还有一位戴眼镜的看上去顶文雅的女大学生居然打了一个战士一记耳光,真是时势造英雄,时势出悍妇,阿拉伯有句谚语说,"母狮难得生子,但一生出来就是小狮。"

  战士们组成的人墙堵不住像野兽一样发了性子的造反派学生,缺口终于被凶暴的洪流打开了,有几十名医学院大学生冲进了门口,朝办公大楼的方向奔去。

  为了避免他们冲进办公楼影响军事指挥和为了不使他们犯更大的错误,早已隐蔽在暗处待命的二个警卫连的战士随着一声令下全体迅速出动,他们如同切豆腐一般把学生们一小块一小块地切割包围,声色俱厉地警告说:"不许冲,里面是司令部,不能进!"

  学生们一听说那幢外观普普通通的白砖楼房就是司令部,不由地为之一愣,而且,他们又被这么多的警卫战士像猎犬捉猎物一样困住了,确实也着了慌,他们知道自己捅了一个不小的漏子,只得规规矩矩地束手就擒,让警卫战士带到一个灯火球场上集中。

  医学院"东方红"的学生们席地而坐,又耍起念语录的拿手好戏,一是要稳定军心,二是要以示抗议。这时候,从门外又赶来二个警卫连,外调一营兵力,数百名解放军把他们团团围住,使之成为瓮中鳖、囊中物。解放军战士们高举着"不要把斗争锋芒对待准解放军!"等大幅标语,而学生们则一再呼喊"叶浩明镇压学生运动罪责难逃!"、"叶浩明是镇压学生运动的刽子手!"等口号,场上的气氛依旧十分紧张,火药味浓得划一根火柴连空气也要燃烧起来。

  以后,熊、石二位副参谋长出面对他们讲话,熊向景副参谋长脸孔严肃地道:"你们今天冲击军事机关的行动是极端错误的,希望你们不要再冲击军事机关了,应该赶快退出去,有事情派代表商谈……"

  但"东方红"大学生们置若罔闻,不予理睬,此际石南楚副参谋长又向他们宣读了一月十四日的《通知》:"《中共中央关于不得把斗争锋芒指向军队的通知》,各中央局,各省、市、自治区党委,各地委,中央各部委,国务院各部委党组,解放军总政治部:人民解放军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最主要的工具……"

  那些大学生们听了这一最新中央文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份文件的份量,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嚣张的气焰开始有所收敛。不过,他们今天是吃了扁担--横了心,便静坐示威,又是念语录,又是唱造反歌,非要叶浩明出来接见他们不可,不然就要把地球坐穿。

  在宣读了中央《通知》之后,熊、石二位副参谋长估计他们不再敢轻举妄动了,即下令将包围他们的部队撤下去。

  再说在校的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们接到了自己战友的告急电话,马上集合队伍奔赴军区。当队伍走到离军区司令部五里多路的军区支左接待站时,他们停下来,要借挂接待站的电话询问军区是否有开会,在电话机旁的一位解放军说:"你们不能打电话,不过,我可以替你们问问情况。"接着,那个解放军真的挂了一个电话到军区,得到的答复是:"今天军区及周围军区各部门都没有开大会。"

  学生们一时间懵住了,不知道哪个电话的消息更可靠,该进还是退呢?正当他们在彷徨迟疑之际,恰巧看见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里的人也赶来了,于是,他们又重新排好队伍,排成三路纵队,高擎着红旗,唱着造反歌向前进。

  这支队伍走到离军区二里路的公路上时,遭到了由一个排解放军战士组成的一堵人墙的阻拦。他们不听劝阻,硬是像猛虎下山似地强冲过去,自然不能动武的解放军战士是拦不住他们的,他们冲破了第一道人墙之后,又整好队伍,仍成三路纵队,昂首挺胸继续进发。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前面又是解放军战士组成的一堵人墙拦住去路,这时候,他们发现赶来声援的农学院思想兵及北京广播学院《北京公社》的宣传车也被拦在那里,三路人马会面喜开颜,农学院的思想兵拍手欢迎医学院战友的到来,这样,三路人马聚在一起,士气更加高昂了,他们呼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口号,一股锐气,全无惧怯,冲破了第二道人墙,接着,又冲破了第三道人墙,终于到达了军区司令部的门口。

  此时已是晚间八、九点,在司令部的门口布下了重兵,有的战士是空手的,有的战士是全副武装的,他们目光炯炯,严阵以待。那些学生先上去同解放军交涉,而门口的解放军便把中央一月十四日的文件分发给他们,看了中央文件之后,学生们就像皮球被戳破一样一下子泄了气,不再敢往军区门口里面瞎硬冲了。他们聚集在门口,向先来的同学了解具体情况,而北广《北京公社》的南下学生在一些医学院大学生的帮助下,强行把宣传车开到司令部大门口,声嘶力竭地进行煽动性污辱性的叫嚣:"革命的解放军要积极行动起来!"、"叶浩明滚出来,爬出来见我们!"、"叶浩明是人还是鬼?"、"叶浩明必须向毛主席、林副主席低头认罪!"

  这当儿,三司驻F市联络站的陆军(清华井岗山)等三个南下学生也闻讯匆匆忙忙地赶到现场,他们先是分别向在场的解放军同志、医学院"东方红"及军区卫校"革字派"的同学提出两点意见:1.保证部队和同学不要再发生冲突;2.在任何情况下,保证前线的指挥机关不能失灵。在他们的说服下,医学院"东方红"、军区卫校"革字派"的人勉强同意了这两条意见,叫已进去的就地整顿,后面的不要再进去了,里外学生都排好了队伍。

  接着,三司陆军等三人以调停人自居,要求叶浩明接见他们三人,结果得到叶司令的电话答复是:"(1)昨天卫校'革'字派组织军人游街,是错误行动。(2)今天两次冲进我们的代表大会,这是一个错误行动。(3)今天晚上冲击了军区司令部是违背了中央指示,这是严重的错误行动。承认以上三条错误,卫校和医学院同学各留下三个代表,其他人统统回去,以后叶司令再接见。如果不按以上处理,谁都不能走。"

  叶浩明的像钢板一样强硬的态度再次激起了学生们的无比愤怒,那暂歇下来的广播车上的高音喇叭又发出了尖声刺耳的狂呼乱叫:"万炮齐轰叶浩明!"、"揪出叶浩明游街示众!"、"叶浩明必须向毛主席、林副主席缴械投降!"、"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三司的陆军又同叶司令的秘书夏征晨进行交涉,对于叶司令的三条条件,要求交军区党委讨论通过,并请夏秘书转达他们的六条意见:1.今天,革命学生、红卫兵战士要求叶浩明接见,这是个革命行动;2.我们支持造代表大会的反,因为这个大会不突出两条路线的斗争;3.如果有材料完全可以炮打叶浩明,我们不反对;4.保证军队和学生之间不要发生武斗;5.在任何情况下,保证前线指挥部不能失灵;6.要求叶浩明立即接见革命学生。

  那个陆军以钦差大臣自居,盛气凌人地对夏秘书道:"我们希望叶浩明同志不要重蹈'八·二九'的覆辙,'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几天,叶浩明的脑袋涨得要炸开了,简直就像得了颅内假性肿瘤症,要在脑壳上钻个窟窿来减压。没想到围绕着这一次积代会的问题,竟掀起狂波巨澜,今天矛盾又升华了,那些军内造反派两次冲击了代表大会,并无理夺了大会的权,一波未平又兴一波,一些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又跑到军区来闹事,成心要跟他过不去,本来今天他为积代会的事就已经伤透了脑筋,可是,那些毛大学生还想揪他回答问题,这叫他如何不恼火呀?况且,他确确实实是忙得不可开交,连嗓子都撕哑了,没办法接见那么多人。岂料到这些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蛮不讲理,居然耍起性子要冲司令部来,简直把这军事重地当作儿童游乐场了,岂有此理!好吧,你们要闹就闹吧,要冲就冲吧,难道我叶浩明还没有办法收拾你们?他的军人的本色一下子就显露出来,几十年来,他戎马生涯,身经百战,从二万五千里长征到平型关大捷,从辽沈锦州战役到黑山阻击战、南满战役,从平津战役、和平解放北平到解放海南岛战役,从抗美援朝战争的黄草岭战役到上甘岭战役,他指挥的40军曾被彭总和志司誉为"万岁军",他表现出了卓越的战争艺术的才华,什么样的经历他都经历过了,如今他面对的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大孩子,自然他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你们敢冲司令部,我就抓你们几个,看看你们还敢不敢冲?他正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了,况且中央的一月十四日文件恰好下达了,有了这尚方宝剑,他胆更壮,气更足,所以,他便在司令部的里里外外布下了一道道重兵防线,决心跟这群无法无天的毛大学生们摊牌较量,硬碰硬,试试看丘八硬还是丘九硬。

  果然,冲击司令部的那群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被他手下的士兵们像铁桶似地包围住了,这一下他的态度愈加强硬了,当三司的南下学生提出要他接见他们时,他不仅拒而不见,还传话出三条先决条件。

  俗话说,"凡事三思而行"。叶浩明是一个一向比较谨慎的人,他事后又思量了一番,感到如果连充当调解人的三司南下学生也不接见的话未免是不太妥当的。虽然他相信自己的政治地位还是稳固的,毛主席对于他是信任的,但是,他也不是无所顾忌的,在这场运动中多少党政军要人(其中有不少比他地位更显赫的人)如若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垮台了。古语曰,"前车之覆,后者之鉴"、"与覆车同轨者倾"。他无法预料今后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他,因此,他也不希望事件闹得太大,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他未必有好处,倘若能够有一个更好的收场办法,岂不是更好?正好三司的南下学生再次提出要求他接见,他知道那些本地的造反派学生是比较听三司的话的,如果三司的南下学生肯帮忙的话,说不定僵局会出现转机。鉴于上述原因,他突然改变主意,决定接见那三个三司南下学生。

  叶司令在一间会议室里接见了这三个三司南下学生,他和他们一一握手,并问了各人的名字,然后说:"好的,同学们的意见,我们可以考虑。"

  那个像张仪一样能说会道的陆军竟滔滔不绝地做起叶司令的"思想工作",他唾沫四溅地道:"我们奉劝叶司令,不要重演八·二九事件,不要步马为的后尘,重蹈其覆辙,希望你能够立即接见学生,不要把事态发展扩大,造成流血事件……"

  "不,他们不承认那三条错误,我决不接见!"叶浩明断然拒绝了,又愤愤地说,"他们敢冲,我就敢抓,就是打死几个也没关系,我负责!"

  他们拉锯了两个多钟头,双方都犟得如两头野牛,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陆军提议道:"这样吧,请你们让我们打电话给周总理,报告请示这件事,可以不可以呀?"

  叶司令略略思索了一会儿,说:"好的,我们同意给中央挂电话,给周总理挂电话,不过,得由我们部队方面来通话。"

  这样,就由F军区石南楚副参谋长给周总理打电话,由于周总理的电话没打通,以后又给中央军委文革小组组长徐向前同志挂电话,这一回总算挂通了,接电话的是徐帅的秘书。石副参谋长汇报了医学院学生冲击司令部的情况,并请示如何处理,北京方面的答复是需要研究。这时候,三司陆军几个人要求叶司令一起等待徐向前的电话答复,他们便一直等到二十七日天明。

  那些冲进军区里面的医学院"东方红"学生也仍在灯光球场上静坐着,因为他们从中午起就开始饿肚皮,部队同志几次劝他们到机关食堂吃饭,都被他们拒绝了,食堂送来馒头,那些"好汉"们也不吃,说是"黑饭"、"臭饭"、"经济主义的收买"等等。半夜,部队同志又给他们送去一些大衣,有的仍逞英雄不肯穿,不过,有些人到底是穿上了,包括那位打了解放军一记耳光的戴眼镜的女大学生在内,毕竟冬天的深夜是十分寒冷的,凛冽的寒气和冷风用锋利的铁嘴钢牙吻着一切,那吻可不敢恭维,像刀刮一样痛得要命,那地球也如要冻僵了一般,那些医学院"东方红"大学生们的骨头再硬也硬不过大自然的无情法规。

  在六七年一月初,在康生等人主张下,由关锋执笔起草,中央文革向林彪写了一份"揪军内一小撮"的报告,认为刘少奇在党政内的党羽,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已经收拾差不多了,但在军内仍有死角,颇感不安。林彪看罢文件,在报告上批了"完全同意"四个字。

  一月十一日,经毛主席和中央批准,中央军委决定改组全军文化革命小组,成立新的全军文革小组,由江青任顾问,徐向前任组长。

  在徐向前的住所,这是一栋两层老式楼房,他的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不时地响着,原有的两部电话机已不够用了,又新增添了两部。

  徐帅站在电话机前,就像在战争年代的火线指挥部一样,一次一次地下达命令,以大元帅的魄力对来自全军的问题作出军人式的回答:"军队机关的党委领导不能取消,照管日常行政工作和战备。军队机关可以成立战斗组织,党委不许干涉战斗组织的活动,但党委有权指挥日常工作。军队内不采取夺权,要把文化革命搞好,我们军队是保卫文化大革命的,军队要准备打仗,飞机要随时准备起飞……"

  他又抓起另一部电话机说:"给我接南京军区一号台,……许世友同志吗?……我是徐向前,你那里情况怎么样呀?"

  少林将军许世友火气十足地道:"他奶奶的,一些自称是北京的红卫兵竟敢来包围我的办公大楼,我一句话就抓了他十几个,谁要再来捣乱,老子就开枪,打他个二娘养的!"

  "胡闹!你要冷静,不许胡来!"徐帅声色俱厉地抬高声音说,"军委要求你们把抓的人立即放掉,部队要坚决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避免冲突,主动退让,防止事态扩大。"

  "什么?放人?我不干!是他们来包围我的办公大楼,来我的军区捣乱,凭什么要放掉他们?"许世友思想转不过弯来,他在极力争辩着。

  "这是命令,你要坚决执行中央的命令!"徐帅斩钉截铁地道。

  "哈哈,命令,我坚决服从命令,服从命令……哈哈,命令!"他的笑声是那样的愁惨、悲凉,使人听了觉得哭比笑好。

  徐向前慢慢地放下话筒,他的心情也显得十分沉重,在旁的他的秘书插嘴说:"近来许司令员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人,手枪也不离身,他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唉,他这是借酒浇愁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稳定军队,军委副主席叶剑英主持召开了中央军委常委会议,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几位老帅也一致认为,军队是国家的基石,无论如何都要稳定军队,军队不能乱。会后,叶剑英、聂荣臻二位老帅一同去找林彪。

  林彪是住在毛家湾大宅里,高高的砖墙围着深深的庭院。在林彪的办公室兼会客室里,两扇落地玻璃窗被沉重的绿绒窗帘遮盖得密不通风,地面铺着绿绒地毯,宽大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办公桌,几张沙发,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坐在藤椅里的照片,案头上置着一个地球仪。

  叶群和林彪正在房间里谈话,叶群假惺惺地说:"育容,我最担心你的身体呀,你现在的地位不同了,人家都盯着你呢。刚才,江青从钓鱼台打来电话,她问候你,希望林副主席多多保重。"

  "知道了。"林彪嘴里说着,手里却"嚓"地一声燃着了一根细长的特制的高级火柴,他凝神地注视着那瑟瑟颤动的火苗。

  这当儿,值班秘书走进来通报说:"首长,叶剑英、聂荣臻二位老帅要见首长。"

  "首长身体不舒服,现在不能会客。"叶群代林彪回答。

  "好的,我去告诉他们。"秘书退了出去。

  一小会儿,秘书又走进来说:"二位老帅说有急事,非要见首长不可。"

  "你们这些人真不会办事,我不是对你们说,首长有病,现在不能会客,又跑来口罗嗦干什么。"叶群恼火起来了。

  "请他们进来。"林彪和气地道。

  叶群只得收拾好文件,从侧门退了出去。

  叶剑英和聂荣臻进来了,他们互相寒暄之后,叶帅言归正题说:"为了制止住目前部队的混乱局面,我们军队要搞个法,搞个命令,搞个章程,不能把军队搞乱了!"

  "不能再乱下去了!"聂帅列举了一些事实说明之后,道:"军队要有个限制才行。"

  林彪听着二位老帅的陈述,好一阵子一言不发,他的心里是举棋不定的,一方面他考虑到全国八大军区中大多数军区司令都是他四野的人,若乱了军队无异于乱了自己的阵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另一方面他又想在乱中排斥异己,虽然彭德怀一野的人在过去的七、八年中都已被清除差不多了,但是,二野、三野的人在军队里的势力依旧很大,这几个老帅和他们的部下终究是他的心腹之患,若不挤掉他们,自己是睡不得好觉的,因此,他也颇赞同中央文革对形势的分析,认为"揪军内一小撮"应该要摆到议事日程上来。当然,在目前的情况下,军队暂时还是不宜乱的,在利弊权衡之下,他同意老帅们的意见说:"好吧,就发个通知,做几条规定……"

  这样,六七年一月十四日,发表了"中共中央关于不得把锋芒指向军队的通知"。

  一月十九日下午,军委召开碰头会预备会,研究部队文化大革命的问题,中央文革陈伯达、江青等人也列席了会议。

  江青在会上大骂肖华"把部队政治工作引到资产阶级轨道上去了"、"部队抵制文化大革命"云云,并给肖华扣上了"资产阶级政客"的大帽子。

  陈伯达也道:"军队文化大革命,总参搞了,总后搞了,就是总政搞不起来,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中央文革不想把对抗主席和中央的罪名加到肖华头上,但是,军委也要考虑怎样揭开总政阶级斗争的盖子。"接着,他又列数了肖华的七大罪状,要求军委讨论撤换总政主任。

  当晚,在西山叶剑英住宅的平房客厅里,叶剑英的秘书走进来对叶剑英说:"首长,肖华主任的秘书来电话报告,一群解放军艺术学院'星火燎原'造反团的学生包围了景山东街四十七号大院,硬要冲进去揪斗肖华主任。"

  叶剑英闻声刷地站起来,果断地对他道:"你通知张参谋,让他马上带几名战士,坐我的车子赶到景山东街,把肖华同志接到我这里来。"

  "听说,揪斗肖华主任是中央文革指示的,我们把他接来会不会--"秘书仍立在那儿,犹犹豫豫地进言着。

  "快去,天塌下来砸我叶剑英!"叶剑英吼起来,那张郁怒的阔脸有如雷电之将作。

  随后,他奔回办公室,用红色机子给毛主席挂电话说:"主席,肖华无论如何要保啊!如果肖华一挨斗,红卫兵就可能冲击军队,军队倘若全部冲乱,就无法担任保卫国防、保卫文革的任务了!"

  "好了,这事我知道了。"电话里传来了毛泽东的声音。

  二十日,在京西宾馆主楼会议室召开军委碰头会,中央文革陈伯达,康生、江青等再次列席了会议。

  出席会议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就差叶剑英和肖华二人,这二人可是主角啊,一个要作报告,一个是主持会议的。徐向前显得坐立不安的样子,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他听陈毅说今天险些儿也来不了,被红卫兵困在人民大会堂过了一夜,莫非他俩也出了什么事?他和陈毅、聂荣臻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由他代替肖华主持会议说:"同志们,军委碰头会今天正式开始了,中央文革的同志列席了我们的会议,这次会议的中心议题是军队如何正确地对待文化大革命,以及军队内部的运动该怎么搞。现在,请陈毅同志作报告。

  "请等一下。"叶群突然发问,"不是由叶剑英作报告么?为什么忽然换人?什么原因?"

  "陈毅同志也是军委副主席么,再说报告也是打印好的。"徐向前不满地乜斜了她一眼。

  "叶剑英呢?肖华呢?总政主任为什么怕见群众?"叶群又尖声嚷起来。

  "叶群同志,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开会来迟一会,就是怕见群众?"聂荣臻怒目而视。

  "荣臻同志,难道还有比会议更重要的事吗?"康生呷了一口茶,拿腔拿调说。

  "那好吧,我们等一会,葛秘书正在打电话,很快就会弄清楚的。"聂帅也不急不徐地道。

  一会儿,葛秘书从门外匆匆进来,走到徐帅身边,低声报告说:"首长,肖华主任的家昨夜被抄了,肖华主任下落不明,这是卫戍区的电话记录。"

  徐向前被震惊了,他随手抓过电话记录,急急地看了一遍,然后,就当场宣读起电话记录:"这次抄家系解放军艺术学院'星火燎原'所为,……据联络员××声称,于昨晚九时接到过中央文革的电话……"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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